紅霧 · 七

張資平 《紅霧》
因為阿大有乳母看護,到了次年秋,阿二出生了。同樣,到了第三年冬,阿三也出生了。荏苒光陰,到了今日,阿三也滿二周年了。 在這四五年間政局變化了幾次,梅苓的鑽營術也日見日進步。現在居然在京里外交部做什麼司長了。當然,他在政治上的地位是由金錢造成的。他的官運雖然日見亨通,但在上海的他的生意,因無人監督,卻一天一天地不振,到後來,都歇了業。梅苓終於成了一個Salary man了。他的收入雖然不少,但是他的放浪,還是和從前一樣,所以入不敷出。麗君抱著三個小孩子在上海的生活,僅靠所管業的一家店子的租金百餘元維持了。故麗君在最近的生活是非常痛苦的。 象這樣的夫妻問題,在現社會是再平凡不過的。不過在麗君,卻是件很重大的問題了。她又曾間接地聽見梅苓對旁人說: 「那裡!說不上離婚不離婚的問題。我最初就沒有和她舉行婚禮。在法律上還不能算是正式的夫妻。在那時候是情人制最盛行的時代,我和她只是一對情人罷了。打倒夫妻制,擁護情人制,是當時青年間——不分男女——的口號。她自己也是贊成的。現在我和她之間的愛情,經過了性的接觸之後,早冷息了。我們不算是夫妻,也不算是情人了。各人都有隨便行動的自由。」 麗君自聽見丈夫有這樣一番的議論,便悔恨誤聽了當日浪漫的廢頹的青年男女的邪說,沒有和梅苓正式行個婚禮。現在想從法律上向他要求點生活保障費都不可能了。抱著三個小孩子,今後怎樣處置呢?小孩子一天天地長大起來,所需的教育費也就增加起來,麗君真是在受難期中了。 「豈無父母在高堂……今日悲羞歸不得……」 麗君想,白樂天這段詩,大部分是為自己寫照了。於是她垂著淚把那段詩反覆吟哦了一會。 …… 妾憑短牆弄青梅, 君騎白馬傍垂楊, 牆頭馬上遙相望, 一見知君即斷腸。 知君腸斷共君語, 君指南山松柏樹, 感君松柏化為心, 暗合雙環逐君去。 到君家舍六七年, 君家大人頻有言, 聘則為妻奔是妾, 不堪主祀奉蘋蘩, 終知君家不可住, 無奈出門無去路。 豈無父母在高堂, 亦有親朋遠故鄉, 潛來久未通消息。 今日悲羞歸不得, 為君一日恩, 誤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 慎勿將身輕許人! 麗君愈念愈悲傷,忽然聽見老媽子來報有客來了。 「是誰?男的?女的?」 她這樣問娘姨。因為至中約了她,今天會來看她。她雖然不能十分讚許至中對自己的行動,但自己近來確實是太寂寞了。梅苓差不多半年來沒有回來上海。新年回來時也只住了兩晚,但只有一晚上和她敷衍過來。在她本不希罕的,但又不能拒絕。兩人間的情感還趕不上三四十度的水溫。近來至中較常來看她了。她斷定他是抱著野心來的。但看他又不是怎樣有熱烈的表示。所以麗君最近對至中的感情是有些希望他有熱烈的表示,同時又有些害怕他會有熱烈的表示。總之,她近來是心煩意亂,焦燥不堪,的確有些象熱釜上的螞蟻了。 「是朱太太,楊太太,馬太太三位。」 這是娘姨的回答,說得麗君也笑了。 「還有牛太太,稽太太沒有呢?」 「真是這樣地湊巧,她們一同來了。」 「請她們上來吧。」 麗君一面說一面把睡著了的阿三安置到搖床里去。 三位夫人高聲響氣的跑上樓來。她們都競爭著向麗君說客氣話,象禮拜堂里的合唱混淆起來,麗君反一點聽不清楚了。 最胖的朱太太在鐵絲床上坐下來,鐵絲床登時起了振動,一瞬間凹陷下去。朱太太的屁股就象坐進一個窟窿里了,她每到人家裡,都喜歡坐到人家的床上去。大概是因為一般的椅子太小了。承不住她的胖體。一般人對於這個矮胖者的批評是女作男權,有鬚眉氣概,身體強健。她對於前者雖然接受,但對於後者她卻不承認。她說,她每月不服當歸北蓍熟老雞,她便不能行動做事。 其次是楊夫人,身體瘦小,每說起話來便象要哭般的,這是她的特徵。譬如,「啊不得了,」「啊要命死了,」就是她的口頭禪。又如有朋友問她, 「是新制的衣裳麼?滿漂亮呀。」 「你不曉得,真的是沒奈何的,一件衣裳都沒有了,所以借了十多塊錢來制了這一套。」 這是楊太太的回答,因此她便得了悲觀論者的綽號。 最後的馬夫人是短小精幹,口才最好。她原是性情率直,愛做抱不平的人,常常不惜犧牲自己去代人努力。但因多嘴的關係,反有許多人不喜歡她。因為她肌色微黑,一般人替她起了一個綽名,叫做黑鸚鵡。 她們三人的歲數和麗君差不多,只是朱夫人歲數大一點,今年三十一了。其餘都是由廿五至廿七歲前後的。她們和麗君是舊日的同學,她們今天來訪麗君,完全是為開同級懇親會的問題。 她們才坐下來,馬夫人便開始演說了。其實她不是演說,只是對一般友人下批評及報告最近在婦女界發生的新事件而已。所以她又有上海婦女界時論家的綽名。 馬夫人雖然在痛快淋漓地講,但麗君不象平日那樣高興聽了。她擔心至中會失約,同時又怕他此刻就闖進來,給她們看見了不妥當,最少也會給這位黑鸚鵡做材料。朱夫人也象不願意聽,伸出一隻白胖的手來掩著口打呵欠,一連打了三次呵欠,那位上海婦女界時論家都沒有注意。到了第四次,朱夫人再不客氣地發出音響在打呵欠了。馬夫人才漸次停止了她的多辯的口才。於是楊夫人也有一個簡單的報告。 也是從前的同學,嫁給一個私立大學的文學教授,最初和丈夫感情至篤,可說是幸福的夫妻。但到近來,那位大學教授忽然和一個友人的妻子發生了關係,便虐待起那個同學來了。每日在他們間,波瀾不絕。那個同學姓章名秋霞,因為再挨不過丈夫的迫逼,逃到楊夫人家中來躲了幾天。楊夫人兩夫妻勸她回去,並且答應她願做調停人,說服她的丈夫。但秋霞無論如何不肯回去,只托楊夫人的丈夫代她找獨立的職業。 「那位大學教授是知書識禮的,怎麼也這樣欺侮我們女性呢?我們要在婦女界喚起輿論來對他下攻擊。他是侮蔑我們女性的蟊賊!你們的意見怎樣?」 馬夫人又在出風頭了。 「曉得秋霞願意不願意你們這樣干呢。萬一弄得不好,不是使他們夫妻的感情更加分裂麼?」朱夫人說了後又打了一個呵欠。 「我們是為我們全婦女界對婦女之敵下攻擊。不能為秋霞個人枉屈了我們的主張,犧牲了我們的主義!怎麼你們不拿出半點革命精神來干呢?」 「關於這個問題,扯不到革命問題上去吧。不要小題大做,破壞了人家的家庭幸福。」 楊夫人也和朱夫人抱同一的意見,主張調停。她還主張調停人要多幾個,力量大些,並勸麗君也加入來。但麗君只坐在一邊默默地聽,一想到自己的家庭,真是自掃檐前雪都無暇了,還能管人家的瓦上霜麼。 「你們都是妥協論者,沒有半點鬥爭的精神。只要於個人有利,就投身敵人的懷抱中也在所不惜!還有資格談婦女革命麼?」 麗君平素是頗得她們間的愛重的,所以朱楊兩夫人要她加入她們的群中,以後再多拉幾位同學去會那位大學教授。馬夫人是主張先開同學會討論這個問題,對那個大學教授取鳴鼓而攻的辦法,如開會結果良好,再擴大宣傳,開全上海的新婦女界大會,最少要達到最低限的目的,即是把他的大學教授位置弄掉。 「這於秋霞有什麼利益呢?」 楊夫人問上海婦女界時論家。 「你真是個悲觀論者!我們要為婦女界爭氣!要打倒這班臭男子!——專欺騙婦女的臭男子!至於秋霞姊可以自找職業,獨立地生活下去,何必再和那個臭男子妥協呢?就是我們女子太好了,太無勇氣鬥爭,所以男子們才敢得寸進尺地欺侮我們女性。」 馬夫人又在氣憤憤地發議論了。麗君也覺得這個黑鸚鵡的話句句成理。 ——的確,女人太過於敷衍男性了。今後的女性該自己振作起來,以叛逆的精神對付男性。丈夫如找一個情人,做妻的便要以叛逆的精神去找兩個情人…… 麗君想到這點,真是十二分恨她的丈夫了。 「做女人的真是可憐!因為經濟不能獨立處處受盡男子的氣。何以所有男子都是這樣薄情,沒有專愛呢?在自己所知的範圍內,能夠和睦地幸福地百年偕老的夫妻,真是罕見,真是百中無一啊!」 朱夫人的家庭在她們間算是最幸福的。她在這時候的態度真有些象吃飽了飯買饅頭。她之出任調停,也只是因為坐在家裡閒著無事,當做一個慈善事業乾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