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桃4 · 4 好鬥的羅伊爾

埃勒里·奎因 《紅桃4》
在亞歷桑德羅處那個平靜的夜晚之後,一連七天,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耳中一直迴響著如子彈出膛一般的、既熟悉又可怕的爭吵聲,那簡直就像是兩支敵對的軍隊在一片開闊地上相互發起猛烈的進攻。一直到這個周末,他不僅沒有搜集到一點兒消息,而且還添上了神經緊張的毛病。當聽差來叫他到雅克·布徹的辦公室去的時候,他正在製片公司的圖書館裡,埋頭於一大堆關於老羅伊爾和斯圖爾特的剪報之中,竭力想從中理出個頭緒來。 製片公司的大老闆著上去有些憔悴,但仍是一臉得意地說:「說也奇怪,我們登上世界之頂啦!」 「萬事大吉,嘿嘿,太棒了,」盧在一旁咧嘴笑著,「我們成功了。」 「他們同意了?」埃勒里簡直不能相信。 「一點兒不錯。」 「我不信。你們用的什麼方法?催眠術嗎?」 「利用他們的虛榮心。我知道他們會答應的。」 「布里斯開始有點兒麻煩。」盧介紹說,「不過當我告訴她傑克不要她而是堅持要跟康奈爾合作時,她張口結舌地一心只想說願意了。」 「那麼那位趾高氣揚的傑克呢?」 「他是小菜一碟。」盧皺皺眉毛,「關於康奈爾的話當然都是瞎編的,他當時看著我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他正盼著與布里斯演對手戲呢。」 「他這禮拜是看著有點兒瘦了。」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說。 「還有呢,他都有五天滴酒未沾了,這換了誰也受不了。要我說呀,傑克準是有什麼事了!」 「咱們還是別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吧,」雅克·布徹儼然以一副正人君子的口吻說道,「關鍵是——他們都答應了。」 「我簡直難以想像,布徹,你這次居然能這麼順利地說服那兩個年輕人。」 「棒小伙」晃了一下頭:「別這麼說,特伊最終答應是因為我對他說他的影迷想看到他扮演一個真實生活中的角色——繼穆尼之後,傳記影片正在走紅——還有什麼能比把特伊·羅伊爾本人的故事搬上銀幕更能令他的影迷高興呢?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嗎? 「我要向他們展示真實的生活,」他說,「包括讓我用手掐著你未婚妻那白皙的脖子!」 「聽起來可不怎麼樣。」埃勒里評價道。 「是不太好。」盧哈哈大笑著附和說。 「邦妮,」布徹難過地說,「邦妮的情形還要糟。她參加拍攝的唯一條件就是影片中至少要有一幕鏡頭是她又打又抓、把特伊打得不省人事。」 「誰來當導演?」盧問。 「大概是科西,他曾經在百老匯幹得相當不錯。你知道他去年在《光榮之路》中是如何處理人際關係的嗎?」 「我正在想,」盧想像著,「那會非常有意思的。科西拍片一向注重細節,稍不如意就要重拍,可稱得上是電影圈裡的重拍大師。如果摑特伊耳光那場戲要一連拍上兩三天才能讓科西滿意的話,邦妮的手指縫裡恐怕都要塞有特伊的一磅肉了。」 具有歷史意義的簽字儀式訂在11日舉行,也就是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一。耳聞目睹著隔壁辦公室里緊張的籌備工作,埃勒里禁不住想入非非起來。他設想著有一塊停機坪,一架飛機搖搖晃晃地在上面盤旋,地面上是急急趕來的救火車和救護車,隨時防備意外情況的發生。 儘管準備工作考慮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但合同的簽字過程卻相當平靜,沒像「棒小伙」預想的那樣出什麼亂子。這平靜的局面是因為採取了一個權宜之計而換來的,即簽字後不邀請當事人發表評論。傑克·羅伊爾甚至比平時穿得還要隨便,在輪到他簽字之前一直眼望著布徹的窗外,簽完字後他沖攝影師笑笑便靜靜地走出去了;布里斯呢,身披一件狐狸皮鑲邊的銀色外套,一直保持著女王般的緘默;邦妮在整個簽字過程中毫不掩飾地直盯著特伊,目不轉睛,好像是一直在盤算著發起進攻;而特伊呢,可能是因為布徹事先提醒過他、表現得很得體,對邦妮的挑釁視而不見。 這下子可讓那些報刊記者和攝影師們徹底失望了。 「看在上帝份上,」盧在他們都離開以後抱怨道,「那幫記者也是為那些敵意與不和推波助瀾的一個方面。布徹,看咱們這回幹得有多漂亮!」 「直到他們都簽了字,」這位製片人平靜地說,「我才不再擔心有誰要中途退出而毀了這件好事。跟他們這四位打交道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盧,大意不得。」 「那麼現在電影可以開拍了吧,布徹?」山姆·維克斯問。 「我們上路啦,山姆。」 維克斯開始干他的份內活兒去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埃勒里總覺得在這位公關經理和盧·巴斯科姆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在這個星期一的晚上,邦妮和特伊又在克勞佛俱樂部發生了爭執。盧剛好在場,他十分殷勤地勸他們「看在親愛的老馬格納的面子上」不要再鬧了。邦妮當時由一位有錢的阿根廷人陪著,突然間就發起了脾氣;特伊也毫不客氣地回敬了她。那個阿根廷人和特伊互相都看對方不順眼,前者狠狠地揪了後者的鼻子,後者則越過酒吧侍者的腦袋將前者扔到了酒吧的大鏡子上,鏡子不堪如此重擊頹然倒下了。邦妮叫來警察把特伊抓了起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的一大早,特伊被父親保釋出來,當著好萊塢一大半記者的面揚言要報復邦妮。 星期二的報紙令山姆·維克斯看上去十分滿意。 「就連格德文,」他一臉謙和地對埃勒里說,「也會對此滿意的。」 可是維克斯先生到了星期五看上去就不是那麼稱心了,當他衝進「棒小伙」的辦公室時連臉上的眼罩都在顫抖。盧和埃勒里正為劇情爭個面紅耳赤,大老闆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這下我們完了,」維克斯喘著粗氣說,「永遠也別相信演員。他們竟做出了這樣的事,波拉·帕里斯提醒過我的。」 「誰又幹了什麼?」布徹尖聲問道。 「是一件能把羅伊爾和斯圖爾特的照片吹得比落基山脈還要高的轟動大事:傑克跟布里斯和好了!」說完他癱坐在椅子上,盧·巴斯科姆、埃勒里都兩眼直直地瞪著他,布徹瞥了他一眼,然後便盯著窗戶外面。 「接著講,」盧用一種虛弱的聲音說,「那聽上去簡直就像是托洛茨基、史達林在和摩根一塊兒玩紙牌一樣的不可思議。」 「事實上比那還要糟,」維克斯嚷著,「他們要結婚了。」 「我的上帝!」盧跳了起來,「那可比什麼都糟!」 布徹轉身衝著對講器叫道:「瑪奇,給我接波拉·帕里斯的電話。」 「好好祈禱吧,」埃勒里嘆了口氣,「不然有誰能知道下一班開往紐約的火車上的事情呢?」 盧在屋裡邁著大步走來走去,朝著天花板自言自語:「誰想出的主意?說不通嘛!互相仇視了20多年,結果他們設了個圈套,把一切都推翻了。他們不能這樣耍我!」 這時電話響了:「波拉嗎?我是雅克·布徹。山姆說你講的關於傑克和布里斯的事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們同意互相原諒對方並忘掉星期三晚上的不愉快,」波拉回答道,「我是昨天晚些時候才聽說的,看來傑克上周六晚上在馬掌俱樂部跟那個叫帕克的演員鬧了一場後也為自己乾的惡作劇感到後悔了,這看起來像是真正的愛,布徹先生。他們迫不及待地計劃著舉行婚禮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正想知道呢。」 「不管怎麼樣,我可還指望著你在你的專欄里對這件事美言幾句呢,波拉。」 「別擔心,布徹先生,」波拉柔聲細氣地說,「我會的。」 盧在旁邊一瞪眼:「她不會耍什麼花招吧?」 埃勒里迫不及待地問:「她——她有沒有提到我?」 「提沒提到你都無關緊要。」布徹不置可否地哼哼道,舒服地坐了下來,「現在,弟兄們,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我都快要死了,」盧大聲叫喚著,「他還在說風涼話!」 「一切都是註定的,」公關經理反駁道,「這場婚禮突如其來地衝散了他們之間多年來的仇恨。布徹,現在你造的輿論在哪兒?假如他們真的要結婚了,譴責他們呀,為什麼不能等到電影拍完正式發行以後?」 「你瞧,」製片人耐心地邊解釋邊站起身在屋裡走動起來,「我們的故事內容是什麼?是關於一場戀愛衝突中的四個人的故事,傑克和布里斯是主角,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瘋子,」盧喊叫著,「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證實。」 「因為,你這個傻瓜,他們深深地相愛著。你們正在拍一部愛情故事,先生們,可是你們誰也沒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相愛,分手,成為仇人,20年後又一下子重新投入對方的懷抱。」 「這不合邏輯,」埃勒里抱怨著。 「可是,」布徹笑道,「它卻發生了,你沒看到這一事實嗎?這是多麼自然的故事結局呀!簡直就是真實生活的翻版:在鬧了整整一代人那麼長時間的彆扭以後,他們又和好如初了。」 「是的,可是為什麼呢?」 「我又怎麼知道是為什麼?那是你的事,還有盧。你們是作家,對吧?這件事有何內幕?這個浪漫神話的答案是什麼?你以為付給你們報酬是為了什麼?」 「唉,」維克斯兩眼發直地嘆了一口氣。 「至於你,山姆,你現在的宣傳內容要比單純是敵對情緒時廣得多。」 「他們已經和好了。」維克斯一臉虔敬地說。 「是的,」布徹迅速地布置說,「每一位手捧報紙或雜誌的影迷都會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是你的事。山姆,趕快打消他們的疑問!」 公關經理一拍桌子:「當然——他們為什麼在對峙了20年後又互相擁抱?到電影中來尋找答案吧!」 「你懂我意思了。你說要把他們的婚禮拖到電影上演以後,簡直是異想天開!他們馬上就要結婚,而且是你曾竭力攻擊過的那種大操大辦。」 「交給我吧,」維克斯搓著兩手說。 「我們要把它辦成個盛大的婚禮,現場直播、銅管樂隊、盛裝嘉賓、新聞發布會……總之這是電影拍攝中的大事。」 「等一下,」盧低聲說,「我有了個主意。」說完他不懷好意地揉揉鼻子。 「是什麼?」 「這兒的每個人知道了這個消息後都會做出同一姿態,我們則不同。牧師、婚禮都不算什麼,我們造出的輿論才是最轟動的頭條新聞,何不在婚禮上別出心裁一下?」 「說說看,你這搗蛋鬼!」 「是這麼回事,把里德島提供給他們度蜜月。」 「里德島?」埃勒里困惑地皺皺眉毛。 「我在那兒有塊地方,」布徹解釋說,「那只不過是太平洋中的一大塊礁石,在卡塔利那西南,是個漁村。接著說,盧。」 「正是那兒,」盧大聲說道,「你可以用飛機送他們過去,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對比翼鳥飛向落日,伴隨他們的只有甜蜜的愛情。不過,在他們起飛之前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們先在此地舉行婚禮!我們可以請來厄米尼爾斯,那位教區裡有名的主婚牧師。會有上百萬人聚集在機場,那兒可比教堂里的地方大多了。」 「嗯,」雅克·布徹說,「聽上去還不錯。」 「嘿,我可以用我的那架小飛機送他們去,」盧咧嘴笑著,「我一直覺得自己的空中飛行動作蠻漂亮的,或者山姆也可以做這件事。」 「瞧呀,」維克斯輕聲笑起來,「這個怪傢伙倒挺有主意的。我有個更好的想法,讓特伊·羅伊爾來當這個飛行員怎麼樣?兒子原諒了父親,在其中扮演丘比特的角色,他會賣力氣飛的,這將是一次甜蜜的旅行。」 「就這麼辦,」布徹想了想說,「我們可以耍個花招也去湊熱鬧,當然要找個體面的藉口。他們想單獨相處,在那孤零零地位於太平洋上的世外桃源里歡度蜜月,遠離狂熱的人群,把報紙、記者什麼的全拋在腦後……可是他們辦不到!里德島在此期間會變得像百老匯一樣熱鬧。盧,就這麼辦啦。」 盧抓起個酒瓶:「為新娘乾杯!」 「這裡面沒有我什麼事,」維克斯抱怨著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請原諒我這麼說,」埃勒里說道,「你們幾位是不是太樂觀了?如果我們這對比翼鳥朋友拒絕如此待遇呢?如果特伊·羅伊爾不同意他出名的父親結這個婚呢?」 「這些具體事都交給我處理吧,」布徹輕鬆地說,「該由我來操這個心,你們儘快把故事大意搞出來,我要你們在他們返回來時已經把劇本改編好了,可能的話把第一個分鏡頭劇本也完成了。開始行動吧。」 「你是老闆,一切聽你的吩咐。」埃勒里笑笑,「一塊兒走嗎,盧?」 盧搖晃著酒瓶說:「你沒看見我正在慶祝婚禮嗎?」 於是埃勒里獨自開始了他的調查工作。 打了幾個電話以後,他開著租來的小轎車向貝佛利山駛去,在洛杉磯鄉村俱樂部附近找到了羅伊爾的家——帶有中世紀遺風的一座巨大的英式城堡,靜靜地矗立在一條護城河邊。 城堡的大門敞開著,裡面似乎看不到僕人走動的身影。埃勒里便循聲而行,很快來到一間位於高處的大廳,那裡正在傳出一片嘈雜之聲。他看見那些剛才找不到的僕人們正聚在一個門口,神色興奮地偷聽著什麼。 埃勒里輕輕拍了一下一位瘦瘦的英國人的肩膀,問道:「這看上去像是個集體活動,你說我進去該不會有人反對吧?」 人群中有人直喘粗氣,這位英國先生的臉紅了,眾人都像犯了罪似的向後退去。 「請原諒,羅伊爾先生正——」 「啊,路德拜克,」埃勒里反應過來了,「你是路德拜克吧?」 「是的,先生,」路德拜克語氣僵硬地答應著。 「我很高興地注意到,」埃勒里說,「在你忠心耿耿的品質裡面還摻雜有與常人一模一樣的好奇心。路德拜克,請讓開道。」 埃勒里走進一間陳設豪華的屋子,對裡面可能發生的任何事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儘管如此,眼前的情景還是令他有點兒吃驚。邦妮·斯圖爾特像在篝火旁一樣舉止隨便地坐在一架巨大的鋼琴上面,一臉悲傷地凝視著她母親那平靜的面容。在屋子的另一邊,傑克·羅伊爾正坐在椅子上品著一種雞尾酒,他的兒子則在壁爐邊大步走來走去,像一隻煩躁不安的企鵝不停地拍打著手臂。 「簡直不能忍受,」邦妮沖母親抱怨著。 「親愛的,你不能忍受什麼?」 「事先一點兒消息也沒有,」特伊說,「爸爸,你難道失去理智了嗎?這——這簡直是背叛!」 「我剛剛恢復理智,特伊。布里斯,我愛你。」 「我愛你,傑克。」 「媽媽!」 「爸!」 「噢,這不可能!」 「我竟然會到這座房子裡來?!」邦妮嚷嚷著。布里斯從琴凳上站起身來,把深情地目光投向她的戀人。邦妮跳下鋼琴尾隨著她,「就算是個讓步吧。哦,親愛的媽媽,要不是克洛蒂爾德說你到這兒來見那個——那個男人,我才不會……」 「你有必要非得跟她結婚不可嗎?」特伊向父親乞求著,「都過了這麼多年了?想想看有多少女人願意嫁給你呀!」 「布里斯,我親愛的,」傑克·羅伊爾也站了起來,他的兒子又開始了第二圈追逐。埃勒里張大了眼睛不被人注意地在一旁觀察著,心想他們很快就會需要有人來指揮交通了。他們四人在互相不打任何手勢的情況下在屋內轉來轉去,沒發生碰撞真是個奇蹟。 「我早就到了有權決定自己生活的年紀了,特伊!」 「世上有那麼多女人——」 「這才是我唯一想要的,」傑克抱住布里斯,「世上只有咱們兩個最相配,對吧,親愛的?」 「傑克,我真太高興了。」 「噢,我的上帝。」 「不管你怎麼誇他,媽媽,我還是為你感到羞愧——」 「邦妮,邦妮,我們已經拿定主意了。我們以前都太傻了——」 「以前?」邦妮抬起頭衝著明亮的天花板叫道,「糊塗呀糊塗!」 「你說誰糊塗?」 「咦,有人不打自招了!」 「你少說這話!」 「她是我母親,我愛她,我不想眼看著她把自己的後半生交代給一個一事無成、空有一副漂亮臉蛋的卑鄙小人的父親!」 「你真應該說說你自己對那位阿根廷馬球運動員的迷戀!」 「特伊·羅伊爾,我要再給你那可惡的臉上來一耳光!」 「你試試看,我會狠狠地揍你一頓!」 「特伊——」 「邦妮,乖孩子——」 「噢,你好,奎因,」傑克·羅伊爾這時發現了他,「坐下看吧。特伊,你別再說了。我早已經到了明白自己在幹什麼的年紀,布里斯和我是天生的一對——」 「劇本第九十五頁,」特伊叫道,「咱們明天要拍擁抱的鏡頭。看在彼得(耶穌的第十二個門徒)的份上,爸爸,再考慮考慮吧!」 「那人是誰?」布里斯輕聲問,瞟了埃勒里一眼,「好了,邦妮,我看你說得夠多的了,你該去塗點兒口紅了。」 「讓口紅見鬼去吧!哦,媽媽,媽媽,你怎麼能這樣?」 「傑克親愛的,來杯馬丁尼,我渴壞了。」 「奎因先生,」邦妮嗚咽著說,「這有多丟人啊?他們真的和好了!媽媽,我就是不允許你這樣,你聽見沒有?如果你堅持要結這個沒有指望的婚——」 「不過這到底是誰的婚事呀?」布里斯反問著。 「我就——我就不要作了,我會說到做到的,我才不要跟這個流里流氣的小丑做親戚呢!」 「不要我了?邦妮,你這傻孩子。」 「這是我聽到的這位金髮碧眼、尖下巴歪肩膀的小姐所說的唯一在理的一句話!」特伊朝他父親嚷著,「我也一樣,如果你堅持結婚我們就分手,爸爸……噢,奎因,對不起,你是奎因吧?給自己倒點兒喝的。爸爸,你清醒一下吧,這一切只不過是場惡夢。」 「特伊,你住嘴。」傑克·羅伊爾乾脆地說,「雪茄在煙盒裡,奎因。一切都已經決定了,特伊,就算你不喜歡,也沒有辦法。」 「那我保留我的意見!」 「媽媽,」邦妮語氣重重地問道,「你是馬上跟我一塊兒離開這可惡的地方,還是留下?」 「我留下,親愛的,」布里斯柔聲說,「你先去吧,做個乖孩子,別忘了跟扎拉的約會,你的頭髮太亂了。」 「是嗎?」邦妮吃驚地問,隨後她用悲傷的口氣說,「媽媽,咱們分手吧,再見了,我希望他不會欺負你,儘管我知道他肯定會的。記住,你隨時可以回到我身邊,因為我是真的愛你。哦,媽媽!」說完,她流著淚跌跌摸摸地向門外跑去。 「瞧著吧,現在是甜甜的雞尾酒,」特伊痛苦地說,「可是跟她在一起待了一年以後它就會變成苦艾酒和毒藥了。爸爸,再見。」 現在該是這對皇家氣派的王子和公主同時莊嚴退場的時候了,不約而同地,他們那年輕高貴的頭都撞到了門上。 「哎喲!」邦妮含著淚叫了一聲。 「你幹嘛不看著路?」 「好一位紳士,你是從哪兒學來的禮貌?從傑克·羅伊爾那兒還是從那個叫蘇塞克的盜馬賊那兒?」 「喂,這是我的家,你最好還是趕快離開這兒,越快越好,」特伊冷冷地說。 「你的家!我還以為你剛才直布要永遠拋棄它呢。事實上,泰勒·羅伊爾,是你灌輸給我母親這荒謬念頭的,你在這裡面一定起了作用,你這該死的!」 「我?我寧可看著我父親背地裡和明斯基一家搞在一起,也不願讓他跟你們家有什麼聯繫!如果要我說,整個這件事都是你乾的。」 「我?哈!請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你和布里斯都在走下坡路。在我們上一部片子中——」 「是的,我看過《電影先驅報》上那些瘋子寫的文章,那些票房數字是不是很鼓舞人心呀?」 「啊,看來你也是羅伊爾大隊人馬中的一員嘍?」 「什麼一員?」 「追星專家!」 「見你的鬼!」 特伊和邦妮就這樣在門口爭執不下,傑克和布里斯則靜靜地相擁著站在壁爐旁。奎因先生嘆著氣端起一大杯陳年白蘭地正要喝,路德拜克一邊咳嗽一邊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 「對不起,」路德拜克注視著對面牆上弗拉戈納爾(法國著名畫家)的一幅畫說,「有個法國人剛剛送來這封給布里斯·斯圖爾特小姐的信,那人說信是剛剛投遞到斯圖爾特小姐家的,上面標著『重要』字樣。」 「是克洛蒂爾德!」邦妮叫道,拿起盤中的信,「把你的信送到這兒來?媽媽,你不覺得難堪嗎?」 「邦妮,我的孩子,」布里斯平靜地說著接過了信封,「你什麼時候關心過你媽媽的信?我還以為你要永遠離開我呢。」 「你呢,特伊,」傑克·羅伊爾也走過來笑道,「你是不是也改主意了?」 布里斯·斯圖爾特聲音壓得低低的叫了一聲:「啊!」她的眼睛直盯在自己的手上,一隻手裡是兩張彩色的紙牌,另一隻手舉起信封晃晃,裡面再沒有東西了。 她又「啊」地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還要低,然後轉過身去。 似乎已被大家忘卻的奎因先生這時悄悄走上前來打量著,就他所見,那是兩張普普通通的撲克牌,一張是梅花2,另一張是黑桃10.就在布里斯慢慢把牌翻過去的時候,他瞥見牌的背面是藍色的,印有一個金色的馬蹄形。 「怎麼了,媽媽?」邦妮問。 布里斯轉回身,臉上帶著笑容:「沒事,小傻瓜,有人開的玩笑。你是真的這麼關心你可憐的、剛剛被你拋棄的老媽咪嗎?」 「噢,媽媽,別說氣話了。」邦妮說完甩甩她的金色捲髮,朝著泰勒·羅伊爾先生輕蔑地哼了一聲便離開了這間屋子。 「回頭見,爸爸,」特伊悶悶不樂地招呼了一聲,也跟著出去了。 「瞧瞧他們,」傑克鬆了一口氣,把布里斯摟在懷裡,「並不太糟,是嗎?親愛的?這些傻孩子!吻我一下。」 「傑克!我們都快把奎因先生給忘了。」布里斯轉頭衝著埃勒里露出燦然一笑,「你會怎麼看我們,奎因先生!我們還沒正式見過面吧?不過傑克提到過你,不知布徹——」 「真抱歉,」這位男主角說,「親愛的,這位是埃勒里·奎因,他將要跟盧·巴斯科姆一道為這部片子寫劇本。你覺得我們怎麼樣,奎因?像是個圈套,嗯?」 「我認為,」埃勒里笑了,「你們生活得非常有意思,有著不同尋常的幽默。可以讓我看看那些牌嗎,斯圖爾特小姐?」 「其實,這沒什麼要緊……」布里斯推託著,不過紙牌和信封還是從她那兒遞到了奎因先生手上。在她表示反對之前,他已經開始認真地研究這三樣東西了。 「一定是馬掌俱樂部的,」埃勒里嘴裡嘟囔著,「我那天晚上就注意到了那裡的紙牌上有這個明顯的標記。這位跟你開玩笑的人很有經驗,對信封處理得十分小心,地址是用美國郵局裡最常見的藍墨水以印刷體字母寫成的,郵戳是今天早晨蓋上的。嗯,這是你收到的第一封這樣的信嗎,斯圖爾特小姐?」 「你難道認為……」傑克·羅伊爾望著布里斯試探地問道。 「我告訴過你……」布里斯甩甩頭,埃勒里一見就明白了邦妮是從哪兒學來的習慣,「真的,奎因先生,什麼事也沒有。干我們這行的常常能從影迷的來信中發現有趣的東西。」 「可是你還收到過其他的紙牌嗎?」 布里斯沖他皺著眉頭,他卻一直是笑嘻嘻的,她只好聳聳肩膀走到鋼琴跟前,拿起她的手袋又走回來,打開手袋,拿出了另一個信封。 「布里斯,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問題,」羅伊爾小聲說。 「噢,傑克,別大驚小怪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奎因先生。我是這個星期二收到這第一封信的,就在我們簽合同的第二天。」 埃勒里急切地察看著,它跟克洛蒂爾德剛剛拿來的那封信一模一樣,就連墨水的顏色也一樣。郵戳上註明的時間是星期一晚上,而且跟第二封信一樣蓋的也是好萊塢郵局的章。信封裡面是兩張印有馬蹄標記的紙牌,黑桃J和黑桃7.「我一向對填字遊戲和戲法感興趣,」埃勒里說,「既然你覺得這些小玩意兒沒多大意思,當然不會介意我拿走它們了?」說著他把牌放進衣袋,「現在,」埃勒里愉快地接著說,「說說我來拜訪的真正目的吧,山姆·維克斯剛剛在公司里宣布了你們和好的消息……」 「這麼快?」布里斯叫了起來。 「可是我們還誰都沒告訴呢,」羅伊爾抗議道。 「你了解好萊塢。問題是,你們怎麼就和好了?」 傑克和布里斯交換了一下目光。 「我想布徹很快就會怪罪我們的,所以我們得好好解釋一下,」男主角說道,「很簡單,奎因,布里斯和我都認為我們已經做了太長時間的傻瓜,我們相愛了20多年,卻一直因為驕傲而分離,現在已經受夠了。」 「我一回想起那些美好的歲月,」布里斯嘆息著說,「親愛的,咱們自己把自己的生活給攪了,是吧?」 「這可不能算是個好的故事內容,」埃勒里叫道,「我得為你們的破鏡重圓編個像樣的理由。故事情節再加上一對好人!不容易在哪兒呢?誰是那位男的或女的第三者?你不能把這一切只歸咎於性格上的小摩擦!」 「噢,能的。」羅伊爾笑笑,「哎,電話響了……喂,布徹,全都是真的。哇!等一等……噢!謝謝你,布徹,我都有點兒不知怎麼辦才好了。等等,布里斯也想跟你說兩句……」 奎因先生滿心失望地離開了。 奎因先生走出羅伊爾這座令人沮喪的「伊麗莎白古堡」,驚訝地發現年輕的羅伊爾先生和年輕的斯圖爾特小姐正雙雙坐在前面不遠處的吊橋上,在緩緩流淌著的護城河水面上悠蕩著雙腿,竟然像是一對老朋友!哦,還不完全像。他聽見羅伊爾先生在低聲發泄著什麼,以致於有那麼一瞬間奎因先生幾乎按捺不住想跳過去的衝動,他想像著羅伊爾先生是如何在一叢百合花下深情地凝視著他那可愛的同伴。 不過他隨即就停住了,顯然羅伊爾先生的輕聲發泄多半是出於對他自己而不是斯圖爾特小姐的不滿。 「我這麼做真是個傻瓜,」他說道,「可是我離不開這個老人,他是我所擁有的一切,路德拜克過於刻板,經紀人又一心只想著錢,如果不是為了我,他早就會像老帕克一樣了。」 「是的,一點兒不錯,」邦妮眼盯著水面應道。 「你是什麼意思?他光是一隻眉毛上的演技就比別人全身的表演細胞加起來還要多。我是說他太不會過日子——他把掙的錢全隨手花掉了。」 「那麼你呢,」邦妮嘟囔著,「你卻是個守財奴。你肯定已經有上百萬的財產了。」 「別扯到我身上來,」特伊說著紅了臉,「我的意思是,他需要我。這就是我剛才同意的原因。」 「你用不著向我解釋,」邦妮冷冷地說,「我對你不感興趣,還有你的父親,或是任何與你們二人有關的事情……同意的唯一原因是我不想傷害我母親,我不能拋下她不管。」 「現在是誰在解釋呢?」特伊嘲弄地說。 邦妮咬著嘴唇說:「我真不明白自己幹嘛要坐在這兒跟你說話。我恨你——」 「你的襪子跳線了。」特伊說。 邦妮猛地抬起左腿又把它蜷起來:「你這卑鄙小人!竟然注意這些地方。」 「我很抱歉說到——我是說,說到你的身體,」特伊嘟噥道,「你的腿確實長得很好看,對你這麼高的個子來說,你的腳也很小巧。」他說著往河裡扔了一塊小石頭,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水面泛起的層層漣說,「身材也蠻不錯的,我是說。」 邦妮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埃勒里注意到她臉頰上的兩團紅暈一點點褪去,然後一下子,她又像個小女孩一樣地不好意思起來。他還注意到她偷偷蘸濕了一個手指,然後用它去抹蜷起的那條腿上那處襪子跳線的地方;接著她又一門心思地在她的手袋裡翻找——就像是她現在只有這一件事可干——她翻出一面小鏡子,對著它仔細審視自己的嘴唇——它們還用得著塗口紅嗎?——最後又理理她那蜜黃色的頭髮,與任何一位舉止正常的女人一樣。 「好身材。」年輕的羅伊爾先生又低聲重複了一句,往水中扔了第二塊石頭。 「唉!」邦妮嘆口氣,她的手迅速伸進頭髮里,以男性的眼光看來是毫無意義地撓起頭來。 「那麼說,」年輕的先生換了話題說,「我們要成為朋友了,我是說一直到舉行婚禮,嗯?」 奎因先生在這關鍵時刻拚命壓抑著咳嗽的欲望,但還是咳出聲來了。 就像聽到他開了一槍似的,他們二人都跳了起來。特伊面紅耳赤地站起身來,邦妮看上去像犯了什麼錯一樣,咬著嘴唇,把手袋打開又關上,然後冷冰冰地說:「這不是在討價還價。哦,你好,奎團先生。我會儘量對你表示友好的,你這徒有其表的朋友。我清楚你對女人的心思,我不會在人們面前與你發生爭執,直到我母親和你父親結婚那天。」 「你好,奎因。你說你還見過比這更不可理喻的女人嗎?」特伊急著還自己個清白,「說了半天也沒一句好話。好吧,隨你的便吧。我只要替父親著想就是了,就這樣吧。」 「在這世上除了母親我不會再為第二個人做這樣的事。請扶我站起來,奎因先生。」 「這兒,我來……」 「奎因先生?」邦妮堅持道。 奎因先生靜靜地幫助她站起來。特伊在一旁上下活動了幾下他那有力的臂膀,就像拳擊手在放鬆肌肉。他瞪眼看著她。 「好吧,見鬼,」特伊嚷道,「婚禮上見。」 「你可真夠有騎士風度的,你這漂亮寶貝。」 「我長得就這樣,你讓我有什麼辦法?」特伊申辯著。 然後他們各自向相反方向走去了。 埃勒里·奎因先生目送著他們二人,嘴巴張得大大的。他那簡單的頭腦里簡直容不下這麼多的內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