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一章[2] 重新找回靈魂

榮格 《紅書》
[2]當我在1913年10月看到洪水的幻象時,它就發生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那時候,我的人生剛步入第四十個年頭,我已經成功獲得我想要的一切。我擁有榮譽、權力、財富、知識和所有人間的幸福。接著我不再有增加這些身外之物的欲望,我的欲望消退了,恐懼來到我的面前。[3]洪水的幻象將我抓住,我感受到了深度精神,但我卻無法理解他。[4]而他讓我的內心有了無法忍受的渴望,我說: [I][5]「我的靈魂啊,你在哪裡?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我在說話,我在呼喊,你在那裡嗎?我回來了,我又回來了。我已經抖掉沾在腳上的所有泥土,來到你的面前,我想和你在一起。經過多年的彷徨之後,我又回到了你的身邊。我能將我看到的、經歷到的和嘗到的一切講給你聽嗎?抑或,你是否願意聆聽所有來自生命和世界的噪音?但是我應該告訴你: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一個人必須活出這種生命。 這種生命就是道路,這是一條廣受歡迎且通往深不可測之地的道路,我們將之稱為神聖。[6]再無其他的道路,因為其他的道路都是錯誤的。我找到了這條正確的道路,它帶領我來到你這裡,找到我的靈魂。我回來了,平和又純淨。你還認得我嗎?我們已經分別很久了!一切都變啦。那麼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呢?我的經歷是多麼奇怪啊!我該用什麼話向你形容在這一條崎嶇的道路上,是那顆美麗的恆星將我引領到你這裡?我幾乎已經被忘卻的靈魂,請把你的雙手遞給我。能再次看到你,我是多麼地開心快樂。生命再一次將我帶回到你身邊,讓我們向生命中的悲歡喜樂致以謝意,感謝每一份快樂,感謝每一絲悲傷。我的靈魂啊,我要和你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我要和你一起去漫遊,上升到我的孤獨中。」[7] [2]深度精神強迫我這麼說,同時我還要忍受它與我對抗,因為我當時對它沒有心理準備。我依然錯誤地背負著時代精神,對人類的靈魂有著不同的思考。我對靈魂有太多的思考和談論,我知道很多與他有關的學術詞彙,我評判他和把他變成一個科學研究對象。[8]我以前不認為我的靈魂不能成為評判和認知的對象,而靈魂根本不可能成為我評判和認知的對象。[9]因此,深度精神強迫我與我的靈魂交談,要求我把他當作一個有生命力且獨立存在的生命。我必須意識到,我已丟失自己的靈魂。 從此,我們開始明白深度精神如何看待靈魂:它將她視為一個有生命力且獨立存在的生命,在這一點上,它和時代精神的看法相反,時代精神認為靈魂是一種依賴於人的東西,她讓自己接受評判和安排,我們能夠理解她周圍的一切。但是,我現在必須接受我之前所稱作的靈魂實際上根本不是我的靈魂,而是一套死氣沉沉的系統。[10]因此,我必須把靈魂當作一個遙遠且未知的事物與之交談,他並不是通過我存在,但我是通過他存在。 一個人的欲望擺脫掉其他外部的事物之後,他才到達靈魂所在的地方。[11]如果他找不到靈魂,空洞的恐懼將會壓倒他,恐懼的長鞭將會不停地鞭打他,使他再一次陷入絕望的追求中,讓他盲目渴望世界上空洞的東西。無休止的欲望把他變成一個傻瓜,使他忘記了自己靈魂的道路,再也找不回自己的靈魂了。他追逐所有的東西,會抓住它們,但是他卻找不到自己的靈魂,因為他最終會發現他只存在於自己的身上。事實上,他的靈魂存在於人和事中,但是盲目的人只抓住人和事不放,而不是他在人和事那裡的靈魂。他不了解自己的靈魂,又怎麼能夠將靈魂與人和事區分開呢?他能在欲望那裡找到他的靈魂,而不是在欲望的對象上。如果他擁有自己的欲望,而他的欲望沒有擁有他,他就能夠碰觸到自己的靈魂,因為他的欲望是自己靈魂的意象和表現。[12] 如果我們能夠擁有一件事物的意象,那麼我們就擁有了這個事物的一半。 意象的世界是整個世界的一半。如果一個人擁有整個世界,卻沒有擁有世界的意象,那麼他就只擁有這個世界的一半,因為他的靈魂是貧瘠的,且一無所有。靈魂的財富以意象的形式存在。[13]如果一個人擁有世界的意象,即使他的人性是貧瘠的,且一無所有,他也會擁有半個世界。[14]但是物質的欲望會把靈魂變成野獸,吞噬掉那些無法忍受的東西,並被自己吞噬的東西毒害。我的朋友,更明智的做法是滋養靈魂,否則你就會在自己的心中養育出惡龍和魔鬼。[15] [1] 榮格在書中把白鳥視為自己的靈魂。關於榮格對鍊金術中和平鴿的討論,見《神秘結合》(1955/1956)(《榮格全集第14卷》,§81)。 [2] 《修改的草稿》中寫有:「第一夜」(13頁)。 [3] 《手寫的草稿》中還有:「親愛的朋友!」(1頁)。《草稿》中寫有:「親愛的朋友!」(1頁)。1935年6月14日,榮格在蘇黎世理工學院的報告中寫道:「這個點大約出現在人生的第三十五個年頭,這個時候事情開始變化,它是生命陰影面的第一時刻,也是走向死亡的第一時刻。很明顯但丁找到了這個點,那些讀過《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人會看到尼采也發現了它。當轉折點到來的時候,人們通過以下幾種方式面對它:有些人逃離它,有些人跳進去,而會有重要的事情在跳進去之人的外部發生。如果我們看不到這一點,命運會讓我們看到」(芭芭拉·漢娜編,《現代心理學第1卷和第2卷:C.G.榮格教授1933年10月至1935年7月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講座集》,第二版,[蘇黎世:私人印刷,1959],223頁)。 [4] 1913年10月27日,榮格寫信給弗洛伊德斷絕他們之間的關係,並辭去《精神分析年鑑和心理病理學研究》的編輯一職(威廉·麥圭爾編,《弗洛伊德與榮格通信集》,曼海姆和R.F.C.霍爾譯[普林斯頓: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波林根叢書,1974],550頁)。 [5] 1913年11月12日,在「渴望」之後,《草稿》還寫有:「在下月初,我拿起自己的筆,開始寫下這些。」(13頁) [6] 這種肯定多次出現在榮格後期的作品中,見簡·普拉特,「C.G.榮格的談話錄:分析心理學是宗教嗎?」《斯普林:原型心理學和榮格思想雜誌》(1972),148頁。 [7] 榮格後來將他在這一段時期的個人轉化作為一個範例來描述後半生的開始,通常標誌著前半生的目標和抱負都成功實現之後回歸到靈魂上(《轉化的象徵》[1952],《榮格全集第5卷》,xxvi頁);也見「生命的轉折點」(1930,《榮格全集第8卷》)。 [8] 榮格指的是他的早期研究。例如,他在1905年寫道:「通過聯想實驗,我們至少獲得一定的手段,為使用實驗的方式研究生病的靈魂鋪平了道路。」(「聯想實驗的心理病理學意義」,《榮格全集第2卷》,§897) [9] 在《心理類型》(1921)中,榮格指出,在心理學中,概念都是「研究者主觀的心理積聚的結果」(《榮格全集第6卷》,§9)。這個反思成為他後期作品的一個重要主題(見拙著《榮格與現代心理學的形成》中「夢的科學」,§1)。 [10] 《草稿》中繼續寫道:「是我精心設計的和從所謂的實驗與評判中獲得的死氣沉沉的系統」(16頁)。 [11] 1913年,榮格將這個過程稱為力比多的內傾(「論心理類型的問題」,《榮格全集第6卷》)。 [12] 1912年,榮格寫道:「根據客體的性質評判渴望是一種常見的錯誤……自然是人類賦予渴望和愛的最美特徵。因此從力比多那裡散發出的首要和最重要的是美學特徵,它只代表自然的美。」(《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榮格全集B》,§147) [13] 在《心理類型》中,榮格藉助他的概念阿尼瑪實體(esse in anima)闡述這個原始意象(《榮格全集第6卷》,§66ff-§711ff)。卡莉·拜恩斯在自己的日記中評論說:「你說『意象』[Bild]是世界的一半給我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正是這個東西讓人性變得如此暗淡,人們都誤解了這個東西。人們如此痴迷於世界,但是人們從來沒有認真看待過『意象』,除非他們是詩人。」(1924年2月8日,《卡莉·拜恩斯論文集》) [14] 《草稿》中繼續寫道:「如果他只為事物奮鬥,雖然外在的財富會增加,他也將陷入貧困,他的靈魂將長期受到疾病的折磨。」(17頁) [15]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朋友,這個重新找回靈魂的比喻是為了讓你知道你只看到了一半的我,因為我的靈魂已經將我丟棄。我敢肯定你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今天的你們還有多少人和自己的靈魂在一起?但是,如果沒有靈魂,就沒有引領我們超越時代的道路。」(17頁)。卡莉·拜恩斯在自己的日記中對這一段評論道:「[1924年]2月8日,我開始與你的靈魂對話。所有你說的內容都是正確的和真誠的。不要為年輕人在生命中覺醒而歡呼,而是像成熟的男人一樣,用世界上最充分和最豐富的方式生活,說他突然在某一天夜裡明白自己沒有理解本質的所在。幻象出現在你力量的高度上,當你能夠完美獲得你在俗世取得的成功時,我不知道你如何強大到足以注意到它的程度。我真的支持你所說的一切和對它的理解。任何一個與自己的靈魂失去連接的人或已經知道賦予靈魂生命的人,都應該閱讀此書。對我而言,每一個字都達到有生命力的程度,強化的正是我感覺脆弱的部分,但是正如你所說,在情緒化的今天,世界離靈魂很遠。但這些都不重要,一部用血與火寫就的書,能夠撼動整個世界。」(《卡莉·拜恩斯論文集》) [HI ii(r)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