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山 · 二十二 勝利的果實
轉眼過了一年,又是八月中旬,這天恰有趟火車從宣化開到紅石山。火車到站,一個斯斯文文的後生走下車來,戴著頂藍學生帽,穿著白襯衫和藍學生裝褲子,藍褂子搭在右胳膊上,站上的工人看見他,趕著招呼道:「胡隊長,你這一陣在哪工作,怎麼老不見?」
胡金海怪靦腆地笑道:「我現在學習呢。」點點頭走上山來。
自從抗日勝利後,他率領的紅石山的游擊隊便分散了,各自回到本地去參加生產。胡金海覺是從小受罪,不認識字,很吃虧,便轉到宣化一家中學念書,提高自己的文化。離開礦山,將近一年了,乍一回來,看起來事事親切,可又事事陌生。工人區不似先前那麼破爛了,好些家門口種著青菜,養著八月菊、粟雞花。娘們小孩,從頭到腳,都有穿有戴的,氣色也好。山坡上放著白羊,一群一群的小雞剛出窩,跟著老母雞滿地跑。老母雞找到吃的,拿嘴吀著,咕咕地叫,小雞便唧唧吱吱地搶著吃。老母豬帶著成群大夥的小豬,噘著嘴亂拱,一會又到牆邊蹭起癢來。小豬看見生人,直豎豎地望著,忽然把耳朵一擺,搖著小尾巴撒歡跑了。誰家的小毛驢牽出去放青,吃飽了,自個往回走,幾條小狗好玩皮,往驢身上一個勁撲,汪汪地亂咬。
胡金海看了笑道:「你們這倒好,比鄉村都熱鬧。」
一個女人坐在門坎上抐鞋底,懷裡奶著孩子,回手在頭髮上磨磨錐子,笑著答道:「可不是,要在早先,你想聽個雞呀狗呀叫的,也聽不見。誰敢養只雞?要叫鬼子漢奸看見,就說犯法,拿去吃了不要緊,還得受罰呢!」
胡金海順便問道:「董家大嬸是不是還住在原先的小土窯里?」
女人道:「你是說慶兒他娘吧?早搬了,誰還住那種壞地方。她就搬到從這數第二棟房子裡……」便張著嗓子叫道:「慶兒娘,有人找你呢!」
慶兒娘從門裡探出身子,張著兩手,滿手粘著面,愣了一愣才認出胡金海來,趕忙迎出來笑道:「你這是打哪來呀?快到家裡坐吧。差不多有一年不見了,我哪天不跟慶兒重念你,慶兒又聽人說你當了什麼戰鬥英雄,嘴壞的就說:『人家一做官,哪瞧得起舊日這些窮夥計!』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再說八路軍也不興這樣。」
胡金海懸著腿坐到炕上,笑著表白幾句,一面打量著屋子。屋子不大寬敞,收拾的卻乾淨。炕上鋪著蓆子,靠窗放著幾床半新不舊的鋪蓋,都是解放後開支新置的。炕裡頭擺著幾個洋鐵桶,專盛米麵。慶兒娘的頭上絡著塊藍布,穿著一身青細布褲褂。一年光景,她竟變成另外一個人:先前整天皺皺著眉頭,唉聲嘆氣的,說話像哭,在人前也不大敢說話,於今可又說又笑,神氣開朗多了。
門口擠著一大堆小孩,有的咂著指頭,有的挖著鼻孔眼,直豎豎地瞪著眼瞧。也有幾個隔壁鄰居的婦道人家在門外探著頭望。慶兒娘忙著做水,又道:「你來的正巧,不瞞你說,今天是慶兒的生日,我正趕麵條。長到十九歲,從小沒好命,飯都吃不飽,哪撈得著過生日?就算他剛下生,今天給他過個周歲吧!」
胡金海問道:「我兄弟還在組裡做活麼?怎麼不見他?」
慶兒娘道:「他一個瞎字不識,不賣苦力做什麼?」便對一個小孩說:「你到上邊工會看看,就說他金海大哥來了,開完會快下來,別盡著貪玩。」
門口一個女人笑著插嘴道:「像慶兒那孩子,你再嫌不好,你還想要個什麼樣的孩子?又孝順,又務正,工會裡做著份事,再說不好,可是恨鐵不成鋼了。」
慶兒娘笑道:「千說萬說,不識字,總沒出息。我老了,要不老,晚半天定準也到上坎的學校里去念書。說起組裡的事,也不大像從前了。組長是大夥舉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人,下洞子的時候雖說也弄一身紅,回家就有水洗,再換上套乾淨的衣裳,一年到頭沒病沒災的,看起來也像個人了。哪像杜老五在的時候,一個個糟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年不死上千八百個,想起來還叫人掉淚!」說著眼圈紅了。
提起杜老五,門外的幾個女人都動了氣,索性擠進屋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起來。這個說:「那個死雜種,怎麼也不抓住他,叫他跑了!」第二個便說:「當時亂糟糟的,壞人跑的也不止他一個。聽說都跑到天津北京去啦,照樣唬人。幾時解放軍過去,好好地治他們一治。」第三個便道:「像他這樣害人精,抓到了一定不會饒他。不過對爛剝皮跟賈二旦,應該再嚴點。依我說,宰了也不冤!咱們解放區待人真寬,交給區里以後,賈二旦賠出些錢,當眾一坦白,就寬大啦。爛剝皮判了個罪,不過也沒要他的命。我也明知道不錯,只是心裡不痛快。」
屋裡一時只聽見娘們的嗓子噪噪嚷嚷的。胡金海文文靜靜坐在旁邊,像個大姑娘,羞答答地笑著。一個女人忽然轉過臉問道:「可是呀,那些日本人跑了後到底怎麼的啦?也該給他們點罪受受。」
胡金海低著眼笑道:「一些日本老百姓,也不擔多大罪,咱們還打發俘虜回國呢。就是廣島這類傢伙壞,一跑到國民黨地面去,國民黨的反動分子像得了寶貝一樣,倒把他們和漢奸隊都封了官,又勾吉他們來打咱們解放區。」
慶兒娘正在炕上放了張小桌,泡上壺山茶,聽了驚道:「怎麼,又打仗了麼?好好的日子不過,這都是為的什麼!」
胡金海道:「就為的是你的日子太好過了,反動分子才來打你。你要翻身,他們偏要騎著你的脖子拉屎!」
正說著,董慶兒喘噓噓地跑回來了。他完全長成個筋肉結實的小伙子,推著滾圓的頭,臉腮放著紅光,帘子似的黑眼睫毛,忽閃忽閃地眨著。一進門就拉著金海的手不放,劈頭笑著說道:「我知道,你是不是又要上山來組織游擊隊啦?我第一個先報名。剛才工會開會,告訴說蔣介石仗著美國撐腰,已經動手來打咱解放區了。這種混帳東西,有什麼理好講,只有揍他!沙鍋子搗蒜,一錘子的買賣,揍爛他算啦!」
慶兒娘生氣道:「人家聽見打仗,都不高興,你倒樂得笑。這也不是搭台子唱戲,有什麼熱鬧好趕!」
胡金海道:「大嬸,你心裡也不用不踏實,咱們的天下算定啦。姓蔣的要能討到便宜,除非是驢長角!"
慶兒又拉著金海的手笑問道:「王世武他們哪去啦?」
胡金海說:「王世武和吳黑都又出來鬧民兵自衛隊了。羅區長於今在宣化武裝部,倒是叫我就便看看山上的情形。」
慶兒挽起袖子,對他娘道:「娘,我幫你擀麵,留金海大哥在這吃飯。」
胡金海擺著手道:「不行,我還得到大壩口去一趟。」
慶兒道:「雨來啦,你走什麼?」
胡金海望望天,果然從南面上來一大片黑雲,罩住山頭,一時陰沉沉的,天地都變了顏色。但是雲彩沒根,他便放心道:「不礙事,一陣雨就過去了。」
沒下雨,先起了風,窗門碰得亂響。一轉眼暴雨來了,只聽大風嗚嗚地叫,吹得雨絲橫飛,像是股煙,一路飄下山去。可是北方七八月間,註定是熟莊稼的好天氣,不管這陣雨多猛,不久終歸要晴的。天一晴,太陽露出頭來,曬著滿山滿野的莊稼,農民就該磨塊鐮刀,動手收割他們親手播種的好莊稼了。
一九四六年九月十五號夜寫在龍關紅石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