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英勇勳章 · 第10章

衣服破爛的士兵站在那兒沉思。 「唔,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不是吧,」最後他帶著有點敬畏的聲音說。「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他若有所思地用腳碰碰死者順從的手。「不知他是從哪兒得來的力氣?以前我從沒見過哪個男人那樣。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唔,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青年很想尖叫著發泄自己的悲傷。他仿佛被刺中,但舌頭卻已死在墳墓般的嘴裡。他再次撲倒在地上思考起來。 衣服破爛的士兵站在那兒沉思。 「瞧,朋友,」一會兒後他說,同時注視著那具屍體。「他已經升天啦,是嗎,咱們還是著手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吧,這兒的那個東西徹底完了,他已經升天啦,是嗎?他好好地躺在這兒,沒人會打擾他。我得說這些天我的身體可不是太好。」 青年被衣服破爛的士兵的說話聲驚醒,急忙抬頭。他看見對方兩腿哆嗦,臉色發青。 「老天爺!」他叫喊道,「你該不會——不會也——」 衣服破爛的士兵揮揮手。「不會死的,」他說。「我只想喝點豌豆湯,有一張不錯的床就行了。喝點豌豆湯,」他夢想著重複道。 青年從地上站起身。「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我在那兒離開了他,」他指著。「現在又在這兒見到他。他也是從那邊過來的。」他另外指了一個方向。兩人轉向屍體,好象對他提出一個問題。 「喂,」末了衣服破爛的士兵說道,「咱們呆在這兒問他是毫無用處的。」 青年疲乏地點頭同意。兩人又轉過去盯了屍體片刻。 青年咕噥著什麼。 「瞧,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對吧?」衣服破爛的士兵好象回應著。 然後他們轉身離開,一時輕輕踮著腳尖走去。屍體仍面帶微笑躺在草地里。 「我現在覺得糟糕透了,」衣服破爛的士兵說,突然打破短暫的沉默。「我現在覺得糟糕透了。」 青年發出呻吟。「啊,上帝!」他感到驚異,不知是否又要目睹另一個令人痛苦的可怕場面。 但戰友安慰地揮揮手。「哦,我還不會死的!我身上的擔子還相當重,怎麼會死呢。不會的,先生!絕不會!我不能死呀!你應該看看我那一大群孩子,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青年瞥一眼戰友,從他的一絲微笑中看出他在開著某種玩笑呢。 他們一邊艱難地向前走去,衣服破爛的士兵一邊繼續說著。「另外,如果我死,我也不會像那傢伙一樣死去。那真是最有趣的事情。我會一下就撲倒在地上。我從沒有見過像那傢伙一樣死去的。 「你知道湯姆·賈米桑吧,他就住在我家隔壁。他是個不錯的傢伙,我們一直是好朋友。他也相當敏捷機靈。瞧,我們今天下午正打著時,突然他衝過來對我大喊。『你中彈了,該死的傢伙!』他對我說,可怕地罵著。我舉起手摸一下頭,看見手指時發現我確實中彈了。我大叫著,但沒來得及跑開胳膊上又中了一槍,把我打得整整轉了一圈。敵人全都在我身後開槍,把我嚇得厲害極了,我便拚命跑掉,結果卻太糟糕。我想假如不是因為湯姆·賈米桑我還會一直打下去的。」 接著他平靜地聲言道:「有兩處——小傷——不過它們在開我的玩笑了。我想自己走不了多遠啦。」 他們繼續默默地行進。「你自己看起來也很不好,」衣服破爛的士兵最後說。「我敢打賭你受的傷比你自認為的狀況更糟。你最好對它注意一些,這樣的事不管是不行的。多半是內傷,它們會變得很嚴重的。傷口在哪裡?」但是沒等回答他又喋喋不休地講下去。「有一次在軍團休息時我看見有個人正好頭部受了傷。人人都在對他喊道:『受傷了,約翰?傷得嚴重嗎?』『不,』他說,顯得有些吃驚,又告訴他們自己感覺如何。他說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可是,哎呀,最重要的是那傢伙死了。是的,他死了——完全死了。所以,你要注意才是。或許你自己也有某種怪傷,誰說得清呢。你的傷口在哪裡?」 自從談到這個話題後青年一直痛苦地扭動著身子,他惱怒地大叫起來,狠狠揮一下手。「唉,別煩我!」他說。他很生衣服破爛的士兵的氣,真想把他勒死。好象戰友們老讓他忍無可忍,老憑著好奇心向他高舉起恥辱的幽靈。他像個走投無路的人轉向衣服破爛的士兵。「嗨,別煩我,」他不顧一切地威脅著重複道。 「哎呀,天知道我才不想煩任何人呢,」對方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絕望的腔調。「天知道那關我屁事。」 青年始終在與自己進行著激烈的爭辯,向衣服破爛的士兵投去憎恨與鄙視的目光,這時講話的聲音十分嚴厲。「再見,」他說。 衣服破爛的士兵張開嘴吃驚地看著他。「唉——唉——朋友,你要去哪裡。」他結結巴巴地問。青年看著他,發覺他也如同前面那人開始像動物一般說不出話來,好象頭腦中的思想在劇烈翻騰。「瞧——瞧——看——呀,你這個湯姆·賈米桑——瞧——我不讓你這樣——這是不行的。你要——去哪裡?」 青年含含糊糊地指著。「那兒,」他回答。 「唔,瞧——呀——瞧,」衣服破爛的士兵傻裡傻氣、沒完沒了地說,他的頭向前低垂著,言詞含糊。「這是不行的,瞧,湯姆·賈米桑,不行。我知道你,你這個愚蠢的傢伙。你想帶著嚴重的傷走掉。那不行——瞧——湯姆·賈米桑——不行。你需要讓我照顧你,湯姆·賈米桑。那不——行——你不能——帶著嚴重的傷——走掉——那是——不——不——行的——不行。」 作為回答青年爬上一個柵欄走了,他聽見衣服破爛的士兵還在悲傷地說著。 一次他氣憤地轉過臉問:「什麼?」 「瞧——呀,瞧,湯姆·賈米桑——瞧,不行——」 青年繼續向前。走了一段路他又轉過身,看見衣服破爛的士兵無能為力地在田野里徘徊。 他此時想到要是自己死了才好。他覺得,自己真羨慕遺體散布在田野的草叢裡和林中落葉上的那些人。 衣服破爛的士兵提出的簡單問題像刀一樣向他刺來,它們維護著社會的權利,讓社會無情地去探查秘密直到一切真相大白。他已故的戰友偶然表現出的那種堅定,使他感到自己無法將罪過隱藏在心裡。空中密布著眾多的箭,它們在不停地刺傷、發現和揭露人們希望永遠隱藏的東西,而其中一支箭必然會讓他的罪過大白於天下。他承認自己無法阻擋這一力量。那不是提高警惕所能夠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