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手推車 · 紅色手推車

威廉·卡洛斯·威廉士 《紅色手推車》
脾氣 傻瓜的歌 我想把一隻鳥關進籠子。 哦我真是個傻瓜! 因為那隻鳥是真理。 歡快地唱吧,真理:我想把 真理關進籠子。 而當那隻鳥在我的籠子裡, 哦我真是個傻瓜! 為何,它弄壞我漂亮的籠子。 歡快地唱吧,真理:我想把 真理關進籠子! 後來那隻鳥飛出了籠子, 哦我真是個傻瓜! 為何,我沒了鳥也沒了籠子。 歡快地唱吧,真理:我想把 真理關進籠子! 喲嗬—!真理在籠子裡。 不朽 是啊,有一樣東西比百花更英勇; 比玉石更富足;比天空更寬廣; 不朽而頑固不變;它的威力 勝過理性、愛情和明智! 而你,親愛的,就是那神聖之物! 驚人而令人害怕;放眼一看 一位受傷的朱諾(1)怒對天國的王!而 你的名字,可愛又唯一,叫無知。 * * * (1) 朱諾,羅馬神話里的天后,是朱庇特的姐姐亦是其妻子,主司婚姻和女性的安康。—本書腳註皆為譯者注 詩 1909—1917 陰影 柔軟如泥土中的床 躺著一塊石頭— 這般柔軟,光滑,涼爽 春天將我包圍 用她的雙臂和手。 濃郁如一塊石頭上 新鮮泥土的氣息 石頭躺在那裡 用毛孔呼吸著濕氣— 春天將我包圍 用她花朵盛開的頭髮 為我的眼睛帶來深色。 飲酒 我的威士忌 是一種強悍的生活方式: 野櫻桃 不斷地壓榨 桃園。 我是一名身無分文的 朗姆酒徒。 我要在哪兒獲得 樹木在泥土中找到的 那種堅固? 我的材料 是摩天大樓的 金毛裝飾下 兩條好腿的感覺 加一個寬闊的骨盆。 一首情歌 我要對你說什麼 我們見面時? 然而— 我躺在這裡,想像你。 愛的污漬 在這世界上。 黃,黃,黃, 它侵入樹葉, 用番紅花 塗抹角狀的樹杈,它們 沉重地 斜倚在均勻的紫色天空。 沒有光— 只一塊蜂蜜般濃稠的污漬 滴淌,從樹葉到樹葉 從枝幹到枝幹 破壞著整個世界 的色彩。 我獨自一人。 愛的重量 使我浮了起來 直到 我的頭碰到了天空。 看我! 我的毛髮滴著蜜— 椋鳥將它 攜在它們黑色的翅膀上。 看,我的 雙臂和手終於 閒置了。 我怎敢說 我是否還會如我現在 這樣地愛你? 婚姻 如此不同,這男人 和這女人: 一條小溪流淌 在田野。 火之靈 我老了。 你們在爐火邊取暖嗎? 在這些火苗中央, 我坐著,牙齒打戰! 我到哪兒尋求安慰? 夜 房屋— 閃閃的月光映襯下的 陰暗面輪廓! 空氣—瀰漫 看不見的雪! 街道盡頭— 菊花 在一扇亮著的窗子裡: 白的粉的花球 一起簇擁著! 漸漸變得清晰 越來……越近! 就要觸手可及!!(假如我繼續) 窗子裡 擺滿了花— 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它們消失了! 賣花女孩 已經關了燈。 月光 街燈照著我的臉。 「我才不在乎!」 生病的非洲人 W. 耶茨,有色人種 正躺在床上讀 《聖經》— 從一場附睪炎 感染中恢復 而格蕾絲 懷著孕,帶著 那個十二天大的 嬰兒: 格蕾絲坐在那裡,笑著 虛弱得不能站立 中國夜鶯 早在黎明之前,你的光 在窗戶里發亮,山姆·吳; 你在忙你的生意。 給想要的人! 田園詩 年輕的時候 我很清楚的是 我要讓自己有所成就。 如今上了年紀 我走在后街 欣賞那些非常貧窮的 人家的房子: 屋頂與兩邊不協調, 院子裡亂七八糟 堆滿舊鐵絲網,灰燼, 家具出了毛病; 柵欄和屋外廁所 用桶板和部分 箱子搭成,全都是, 假如我有幸看到 被塗了一種藍綠色, 經過適當的風化, 是所有顏色里 我最喜歡的。 沒一個人 會相信這點 對國家意義重大。 韻律圖畫 楊樹上有一隻鳥! 是太陽! 樹葉是金黃的小魚 在河裡游! 那隻鳥掠過它們, 翅膀上載著白晝。日神! 是他在白楊樹間 製造著巨大的光芒! 是他的歌聲 讓風中碰撞的 樹葉的喧囂遜色。 冬天的日落 其時我抬起頭 越過藍色的 二月荒野凝望向 藍色的山岸, 上面有成串的 星星和彩色裝飾— 而在上方: 一塊渾濁的 雲朵之石 就在那山坡上 左右兩邊 我所能看到的; 而那上方, 一道紅,然後 冰藍的天! 這時刻進入一個 男人的心是件可怕的 事情;那塊石頭 壓在他們擺在那裡的 閃爍的小星星上。 歉意 今天我為什麼寫詩? 我們那些 無足輕重者 慘澹的面孔的美 觸動了我: 深膚色的女人 白日工作者— 年老而歷經歲月— 黃昏時分回家 穿著別人丟棄的衣服 面容 像佛羅倫薩的老橡樹。 而且 你們臉上 定格的表情也觸動我— 優勢公民— 但不是 以同樣的方式。 田園詩 小麻雀們 在人行道天真地 跳來跳去 尖聲 爭吵著 為那些它們 感興趣的事物 而更聰明的我們 在兩邊 自我封閉著 沒一個人知道 我們認為好 還是壞。 其間, 一個四處走動 翻揀垃圾的老人 走在排水溝 頭也不抬 他的步伐 比星期天 走上講道壇的 聖公會牧師 更莊嚴。 這些事物 令我吃驚,無以言喻。 人馬座 你給我的是一種 異樣的勇氣,古老的星: 在日出中獨自發亮 不為它增光添彩! 情歌 把房子打掃乾淨 窗子上 掛上新窗簾 穿一件新裙子 隨我來! 榆樹正撒著 它的甜味 小麵包 從一片白色天空! 誰將在未來 聽說我們的消息? 就讓他說 有一股香氣 來自黑色的樹枝。 樹 扭曲的,黑色的樹, 在你黑魆魆的小山丘上, 荒謬地往上邁了一步,朝向 無限的夜的頂點: 連你們這幾顆灰色的星星 也向上拉進一段模糊的 刺耳的旋律。 當你彎著腰,拚命 頂住一陣北風刺骨的 肆虐—在你下方 白楊樹長長的黃色音符 多麼容易地以一種遞降的音階 向上涌動,每個音符都安於自己的 姿態—被奇怪地收編。 所有聲音甘願被融合 襯著起伏的倍低音弦樂 的黑暗,只有你 熱切中激昂地將自己 扭向一邊。 致一位孤獨的門徒 要看到,親愛的, 月亮 是傾斜著 在塔尖之上 而非它的顏色 是貝殼粉。 要察覺 此時是清早 而非天空 光滑 如一塊綠松石。 要領會 陰暗的 塔尖匯合線 如何 在頂點相交— 意識到 它小小的裝飾 如何試圖去阻止— 看看它如何失敗! 看六方尖塔 的匯合線 如何向上逃逸— 漸遠,分離! —守護 和包含花朵的 花萼! 觀察 被吃掉的月亮 如何一動不動地 躺在保護線內。 是真的: 在早晨的 淺色中 褐砂岩和板岩 閃耀橙色和深藍色。 但請留意 這座蹲踞的大廈 那壓抑的重量! 觀看月亮 那茉莉般的 輕盈。 詩 1918—1921 一位女士的肖像(1) 你的大腿是蘋果樹 花朵連著天空。 哪個天空?華托 懸掛一隻鞋子 的天空。你的雙膝 是一場小南風—或 一陣雪。唉,弗拉戈納爾 是什麼樣的男人? —這似乎就回答了 一切。啊,是的—膝蓋 以下,因為曲調 就那樣低了下來,這是 白色盛夏中的一日, 你腳踝的高草 在濱岸搖曳— 哪個岸? 沙子粘在我的嘴唇上— 哪個岸? 唉,花瓣吧。我 怎麼知道? 哪個岸?哪個岸呀? 一棵蘋果樹的花瓣,我說了。 瑪麗安·摩爾 幾十袋嚴守情報的 破布會不會 從它們偏僻的地窖里密謀 逃脫律法? 讓它們,塞得滿滿的,在某個 夜裡十點出現在她門口 說著:瑪麗安,救救我們! 把我們放進你的書里。 然後她把那傢伙叫進來 給他(2)蛋糕 說幾句暖心的話 他就得回黑暗的大街上去了。 致白居易的陰魂 工作繁重。我看見 光禿的樹枝上滿載著雪。 我想起你的暮年, 試以此安慰我自己。 一個女孩路過,戴紅色便帽, 大衣在輕快的腳踝上 因為奔跑和落腳被雪弄髒— 此時我該想到什麼 除了死亡,這明亮的舞者? * * * (1) 這裡指的應該是法國畫家弗拉戈納爾(Jean Honore Fragonard,1732—1806)的代表作《鞦韆》。儘管弗拉戈納爾和華托(Jean Antoine Watteau,1684—1721)在風格和動機上大有不同,但在20世紀早期通行的藝術寫作中,這兩位法國畫家經常被聯繫在一起。 (2) 原文為him,擬人化表達。詩人在後文的詩中也多次運用此手法,不再一一註明。 酸葡萄 喚醒一位老婦人 老年 是一群 吱吱叫的小鳥 飛掠過 雪之釉上 光禿的樹木。 成功與失敗中 它們被一股黑風 連續吹打— 但是,什麼? 粗糙的雜草莖上 鳥群已經歇息, 雪上 覆蓋了一層 碎種子殼 而風 被一陣陣尖利的 笛聲緩和。 冬天的樹 所有盛裝和卸裝的 複雜細節 都已經完成! 一枚清澈的月亮 在長樹杈之間 徐徐移動。 於是,在準備好它們的蓓蕾 以迎對確定的冬天之後 這些聰明的樹 站在寒冷中睡去了。 陰天 從東邊來的雨下了三天— 一場沒完沒了無關宏旨的 談話,談話—吧嗒,吧嗒,吧嗒。 風兒手牽著手 將一條條雨線吹歪。 溫和。距離切斷。與世隔絕。 幾個過路的人,縮著身子, 從一地趕往另一地。 白罌粟的風!無處可逃!— 一場沒完沒了的絮叨,絮叨, 絮叨……以前也發生過。 過去,過去,再過去。 給這位劊子手計時 可憐的老艾伯納,可憐的老白髮黑鬼! 我記得曾經你那麼強壯, 在霍利斯特醫生的穀倉里把自己 的脖子吊在繩子上以證明你能打敗 馬戲團那個冒牌貨—那不會要你的命。 現在你手捧著臉,胳膊肘撐在 膝蓋上,沉默而不堪一擊。 窮人 校醫,靠提醒他們 孩子們頭髮里的 虱子來不斷 刁難他們,起初 引起他們對他的憎恨。 但熟知這點之後 他們漸漸習慣他,也因此, 最後, 將他當成他們的朋友和導師。 徹底的摧毀 冰凍的一天。 我們埋葬了貓, 拿了她的盒子 在後院 用火柴點著。 那些逃離泥土 和火的跳蚤 被凍死了。 四月的記憶 你們說愛是這,愛是那: 櫛風沐雨的楊樹的 穗子,柳樹的卷鬚, 叮噹—滴答,叮噹—滴答— 飄散開的樹枝。哈! 愛甚至沒造訪過這個國家。 墓志銘 一棵枝幹中空的老柳樹 緩緩搖動他高處的寥寥幾根明亮的 卷鬚,並唱道: 愛是一株年輕的綠柳 在光禿的樹林邊熠熠生輝。 到達者 然而有一位總算是到了, 發現自己正鬆開她裙子的 掛鉤 在一間陌生的臥室— 感覺到秋天 將它的絲綢與亞麻葉子落在 她腳踝周圍。 那俗艷的紋路畢現的身體露了出來 扭曲著 像一陣冬風……! 藍菖蒲 我停下車 放孩子們下來 街道在此結束 在陽光下 沼澤地邊緣 蘆葦開始 有矮小的房屋 面對著蘆葦 和遠處 藍色的霧 有葡萄藤架 架上 有葡萄串 小得像草莓 有水渠 流淌著泉水 讓排水溝得以延續 上面有柳樹 蘆葦開始 像濱岸邊的水 尖銳的葉瓣揮舞著 深綠和輕盈。 但藍菖蒲正在 蘆葦中開花 孩子們扯下它們 在高過頭頂的 蘆葦中嘰嘰喳喳 他們用赤裸的手臂 用握著花的拳頭 分開蘆葦現身 直到空氣中 傳來從黏濕的莖稈上 散發的 菖蒲的氣味。 春天時寡婦的悲歌 悲傷是我自己的庭院 在這裡,新草 同往常一樣灼燒, 但不像 今年,那冷火 漸漸將我包圍。 三十五年 我和丈夫一起生活。 今天這棵李樹全白了 開了大量的花。 累累的花朵 壓上櫻桃樹枝 把一些灌木染成了 黃色或些許紅色 而在我心頭的悲傷 比它們更強烈 雖說那一度是我的快樂 但今天我注意到它們 並拒絕遺忘。 我兒子今天告訴我 說在遠處 密林邊緣的 草地里,看見 有樹木開著白花 我感到我想 去那兒 陷進那些花里 沉入它們附近的沼澤。 寂寞的大街 學校放假了。天氣太熱 讓人邁不開步。她們 穿輕便的連衣裙悠閒地走在街上 消磨時間。 她們已經長高了。右手 握著粉紅色火焰。 從頭到腳一身白, 懶散地斜看向一邊— 穿黃色,飄浮的面料, 黑腰帶長筒襪— 用一根粉紅色糖棒 觸碰她們貪婪的嘴巴— 像每人手中握著一支康乃馨— 她們走上這寂寞的大街。 巨大的數字 在雨 和燈光之間 我看見金色的 數字5 在一輛紅色 救火車上 行進著 緊張 無人注意 向著鑼聲啌哐 警笛囂叫之處 而車輪滾滾 穿過黑暗的城市。 春天及所有 農夫 沉思中的農夫 冒著雨在他空蕪的 田野間踱步,手 插在口袋裡, 頭腦中 已經播種的收穫。 一陣寒風讓水 在褐色的雜草間泛起漣漪。 世界朝四面 八方冷漠地滾滾而去: 黑色果園 被三月的雲團遮暗— 留作思想的空間。 沿路經過雨水沖刷的 貨車道旁 叢立的灌木林 農夫的藝術家形象 赫然逼近—創作的 —敵手 道路通行權 行車中我不想 這世上任何事情 除了我依法 享受的 道路通行權— 我看見 一個老頭面帶微笑 從一所房子旁 向北望去— 一個穿藍衣服的女人 一邊大笑著 探著身子仰頭看 那老人扭過去的 半張臉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望著那老人 肚子中間 的一根表鏈— 這無名景象的 至高無上的重要性 促使我快速經過他們 一言不發— 何必在意我去了什麼地方 因為我駕著我汽車的 四個輪子在潮濕的 道路上兜風,直到 我看見一個女孩,一條腿 搭在陽台的欄杆上 死神理髮師 死神 做理髮師 理髮師 跟我交談 以睡眠 削減生命 來修剪 我的頭髮— 也就是 一個片刻 他說,我們 每晚都死— 還說到 最新的 生長頭髮 的方法 禿頭的死神— 我跟他 講起了石英 燈 並講起 有第三副 牙齒的老人 受門口 一個老者 的暗示 他說— 今天陽光燦爛! 為這事 死神一星期 給他 剃兩次毛 致一位患黃疸病的老婦人 哦舌頭 舔著 她下唇上的 瘡 哦搖搖欲墜的肚子 哦熱情的棉花 和纏結的頭髮 粘在一起 摺疊的手帕上 極樂的 口水 我不能死 —患黃疸病的 老婦人呻吟著 轉動著她 橙黃色的眼珠子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寂靜 一天,在天堂 一個吉卜賽人 笑了 看見樹葉們 無精打采 那麼多— 那麼風騷 而寂靜 紅色手推車 那麼多 仰賴 一輛紅色 手推車 亮閃閃帶著 雨水 在幾隻白雞 邊上 白楊樹大道 樹葉在樹上 擁抱 那是一個無言 世界 沒有個性 我不 謀求道路 我安於 吉卜賽嘴唇 貼上我的嘴唇 那是樹葉 之吻 不是有毒的 常春藤 或蕁麻,是 橡樹葉之吻— 吻過一片葉子 的人 不用再往下看了— 我穿過 樹葉頂篷 往上爬 同時我又 下來 因為我不做什麼 不尋常的事情— 我駕著我的車 我想到 庇里牛斯山的 史前洞穴— 三兄弟洞穴(1) 野花 黑眼蘇珊 濃郁的橙色 圍繞紫色的芯 那些 白雛菊 卻不足夠 成堆的白 像貧窮 度日的農民 但你們 富含 原始的野性 阿拉伯 印第安 深膚色女人 * * * (1) 三兄弟洞穴,位於法國的舊石器時代晚期洞穴藝術遺址,因由拜岡伯爵的三個兒子所發現而得名。 詩 1922—1928 自一本書 我寧可往下 看一叢馬齒莧 的臉 也不看我愛的處女 那雙水平的 黑眼睛 欻拉 (1)— 欻拉— 欻拉欻拉欻拉— 夜間 星星,那些小小發光體— 既然我知道它們屬於異界, 無涉於人世,不像我生活中 任何東西—我借它們的光芒行走 便放心而寬慰。或者當月亮 淡淡地照著,在它們中間 緩緩向上移動,夜 便有了一盞虛構的燈— 奇異地彎成一個薄薄的半圓 年輕的懸鈴木 我必須告訴你 這棵年輕的懸鈴木 它圓潤結實的樹幹 在潮濕的 人行道和排水溝之間 (那裡,水 正涓涓流淌)整個 上升 到空中,一氣 躥上去 半棵樹那麼高 然後 分裂而衰減 將年輕的枝丫 朝四方 發散— 掛著繭— 變得稀薄 直至杳無形跡 但兩根 怪異多節的 細枝 角一般在頂上 向前彎曲 * * * (1) 欻拉,chuā lā,擬聲詞。 詩 1929—1935 死 他死了 那隻狗將再也不用 臥在他的土豆上 以免它們 凍傷 他死了 那個老混蛋— 他是個混蛋因為 他身上 已沒有任何合理的 東西 他死了 他病死了 成為 被遺棄的古董 再也 沒有了呼吸 他狗屁也不是了 他死了 乾癟得皮包骨 把他的頭放在 一張椅子上而腳 在另一張上 他就得橫在那裡 像個雜技演員— 愛被打敗了。他 贏了。那就是為什麼 他令人難以忍受— 因為 他在這裡需要 一次刮臉和做愛 一種痛苦和挫敗的 內心的嚎叫— 他出離了那個人 他讓 那個人走了— 那個說謊家 死了 他的眼睛 上翻著,沒有 光—一種嘲弄 愛 無法觸及— 只消埋了它 隱藏它的臉以示 羞恥。 詩 隨著貓 爬過 果醬櫃 的頂部 先小心地 邁出右 前腳 接著後腳 往下 踏進 空花盆 裡頭 開花的刺槐(第一版) 樹葉 腕粗的 樹的 青翠和老 硬的斷 枝 之間 蕨之涼 搖擺 鬆散的串— 再來吧 五月 潔白的 花簇 隱藏著 灑溢 它們的甜 幾乎 不被人注意 轉眼 就飄落 而下 太陽浴者 一名流浪漢 靠著東牆 在一處門階上融解 1933年11月1日: 一個年輕人 髒兮兮,穿一件 舊軍裝 一邊蠕動一邊抓癢 而旁邊 一所黃房子的窗戶里 一個肥胖的女黑人 迎著晴朗的天氣 探出身打哈欠 楠塔基特島 花透過窗戶 淡紫,和黃色 被白色窗簾改變— 清潔的氣息— 向晚時的陽光— 玻璃托盤上 一隻玻璃水罐,杯子 倒扣著,旁邊 是一把鑰匙—和 潔淨的白色床鋪 便條 我吃掉了 放在 冰箱裡的 梅子 那可能 是你 留著 當早餐的 原諒我 它們真好吃 那麼甜 又那麼涼 早期殉道者及其他詩 一則 這首,有一張臉 像一隻被搗爛的血橙 突然 就獲得了眼睛 抬頭尖叫著 打仗了!打仗了! 緊抓著她 厚厚的破外套 一塊帽子 破爛的鞋 打仗了!打仗了! 跌跌撞撞因為害怕 那些年輕的男人 用他們的槍托 推搡她 散亂的— 一則筆記 在這一頁的底部 開花的刺槐(第二版) 在翠綠 堅硬 古老 鮮明 斷裂的 樹丫 之間 潔白 甜美 的五月 再次 來臨 吧 致貧窮的老婦人 在街頭響亮地咀嚼 一隻梅子,裝梅子的 紙袋拿在手上 對她來說梅子真好吃 對她來說梅子真 好吃。對她來說梅子 真好吃。 從她沉浸於 她手中那吸了一半 的梅子的神情 就能看出 舒服 一種來自熟梅子的慰藉 似乎瀰漫在空氣中 對她來說梅子真好吃。 大海的悲傷 這是大海的悲傷— 波浪像詞語,都破碎— 一種起伏情緒的千篇一律。 我傾身觀看那脆弱 波峰的細節,那易碎 不完美的泡沫,黃色野草 一片相似於另一片— 沒有希望—假如不是一座 珊瑚島在慢慢形成 等待鳥兒們投落種子 使得它適合居住 無產者肖像 年輕碩大沒戴帽子的女人 繫著圍裙 頭髮朝後梳得光光的 站在街邊 一隻穿長筒襪的腳踮在 人行道上 一隻鞋拿在手中。專注地 朝裡面看 她把紙鞋墊抽出來 找到那根 一直弄疼她的釘子 冬至 河水滿了 時間成熟了 讓殺人的思想歇息 樹上沒有葉子 一輪柔和的太陽模糊了 霜凍的大地 安靜成為主宰 沒有鳥,沒有風 一年中最短的一天 令人歡喜 帕森納克的強姦犯 很和善。當她恢復理智時, 他說,沒事的,孩子, 我照顧你。 她整個人一團糟。接著他說, 你永遠不會忘記我的。 然後載她回家。 除非得了病的人,才會 那樣做一件事。她說。 肯定如此。 任何沒病的人都不可能 那麼瘋狂殘忍。他想把它 傳給別的人— 為他自己辯解。而假如 我因此染上了性病 我不會接受治療。 我拒絕。你將發現我先已死在了 床上。為什麼?她 是這樣說的, 我希望我能朝他開槍。你想 怎樣認識一個殺人犯? 我可以成全。 到這個周末我就知道了。 我不會尖叫。我咬他 好幾次 但他對我來說太強壯。 我到現在也沒法理解。我不那麼 容易暈倒。 當我清醒過來意識到 發生的事情,我所能做的 就是咒罵 用我能想到的各種惡毒的 詞語。我很高興 我被帶回了家。 我猜那是我的主意—害怕 染病。我寧願被懷孕 一百萬次。 但那種污穢感無法 治癒。還有憎恨,恨所有男人 —並厭惡。 天主教的鐘聲 我不是天主教徒 但是我會聆聽 他們新教堂的 黃磚塔上的鐘聲 向下鳴響於樹葉 鳴響於樹葉上的白霜 與花朵的死亡 鳴響於往南 飛去的白頭翁,天空 因它們變暗,鳴響於 克蘭茨夫婦新生的 嬰兒—因為他 胖胖的臉蛋兒沒法 睜大他的眼睛,鳴響於 在他帽兜下面 嫉妒孩子的鸚鵡 鳴響於星期天早晨 以及隨時間流逝而增加的 老年。讓它鳴響 只有鳴響!在一位 年輕牧師的油畫上方 在教堂牆壁的廣告 上星期對聖安東尼的 九日禱告上,鳴響 為跛腳的黑衣年輕人 他臉頰憔悴戴一頂 德比禮帽,正趕往 十一點鐘的彌撒(葡萄 靜掛在藤上,沿著 附近的肯考迪婭 音樂廳像一個老人 頭顱中破碎的 牙齒)讓鐘聲 為那些眼睛鳴響 為手鳴響為我朋友 的孩子們鳴響 她不再聽見鐘聲 但面帶微笑 低聲說起 她女兒的決定 以及她丈夫的 朋友們的求婚和 背叛。哦,鐘聲 為鳴響而鳴響! 這鳴響之始與鳴響 之終!咚—咚— 咚—咚—咚— 天主教的鐘聲—! 你搞砸了你的人生 無論你走哪條路 轉什麼彎 怎樣站隊 如何撒謊 都是對你人生的糟蹋 從一個一無所長 拿腦袋盲目撞牆的 傻瓜,變得 聰明—專注, 精確地表演,朝一個 既定的結果— 無論你走哪條路 轉什麼彎 怎樣站隊 如何撒謊 你已經搞砸了你的人生 亞當,夏娃和一座城 致一隻畫眉 入夜前穿越果園的 歌聲,從樹林 深處回應 而來,以 較低的音調— 起初我習慣性地 想寫詩讚美你 但發現那只是 在抒發 我自己的想法。不。 我能說些什麼? 對歡樂的憧憬 突然 在一個被欺騙的世界前醒來。 瀝青和銅的精細勞作 此刻他們一起 在無瑕的光中 分頭休息 像一袋袋 篩過的石塊有序地 兩兩堆放在 平屋頂周圍 準備午飯後打開 撒上去 八英尺長的 銅條已被縱向 敲打過 沿中心成直角 擺放,準備 給牆壓頂(1)加邊 一個還在咀嚼的男人 拿起一根銅條 順著它瞄了一眼 * * * (1) 牆壓頂,砌體牆的頂層,通常有傾斜的上表面以排水。 詩 1936—1939 經典場景 一座紅磚椅 形狀的 發電站 九十英尺高 在此位置上 坐著兩個 金屬煙囪的 形象—鋁— 肩並肩— 統領著一片 髒亂的棚戶區域 其中一個里 淺黃色的煙 滾滾而出而另一個 在一片灰色 天空下,今天 依然保持消極— 秋天 一排人 站在厚重的 樹葉下 一座敞開的 墳墓旁 慶祝 新馬路的 開挖和填土 那裡 一個老人 跪著 收拾了一籃子 纏結的亂草 給他的山羊 術語 一張皺巴巴的 牛皮紙 約莫一個人 的長度和軀體 的表面 慢慢地隨風 翻滾,在街上 一圈又一圈 這時一輛車 從上面開過去 將它壓扁 在地面 不同於人的是 它又翻起來 再次隨風 滾動,一圈 又一圈,就跟 它先前一樣 窮人 就是這貧困的無秩序狀態 令我喜歡,縮進新的 磚砌房當中的 黃色舊木頭房子 或一個鑄鐵陽台 鑲板上顯現滿是葉子的 橡樹枝。與孩子們 的衣裝相稱 反映著每個階段 和每種必要的習俗— 煙囪、屋頂、木柵欄或 金屬柵欄,一個不設防備的 年代,幾乎沒封閉起 什麼東西:穿毛衣 戴黑色軟帽的老人 清掃人行道— 他自己的十英尺 一陣風,斷斷續續 轉過他的角落 席捲整個城市 不完全記錄 為填土砍挖堤岸。 把河裡抽出的 沙子堆進 古老的沼澤 殺滅以前在那裡 的任何東西—甚至 包括麝鼠。誰幹的好事? 就是那傢伙 穿藍色襯衫 戴松綠色無邊便帽。 把它整平 好讓他在上面蓋一所 房子在上面蓋一所 房子在上面蓋一所房子在 上面蓋一所房子 在上面蓋一所房子在上面蓋…… 聽不進的人 無能的皇帝 在花園裡寫詩 麻木自己 而他的軍隊 殺人放火。但我們, 貧窮,缺乏愛 與人類不幸的真相 保持著某種 關聯:說 遲開的花,未遭受 蟲害,等來的 卻是嚴寒。 詩 1939—1944 非常規事物 水仍在流動— 畫眉鳥仍在歌唱 儘管 在天空邊緣 遠方的 盡頭 混亂 ……迴響的加農炮! 它的沉默讓一道又 一道山谷 恢復寧靜 就像詩歌仍保存著 古老的心狂神迷 之語言。 一幅時代的肖像 兩名水漬險人員 站在新修的 泄水道里 俯瞰著 河水— 一個正在小便 另一個 從他發紅 不平整的臉上 顯露出 遠古 缺乏愛的悲劇 其間一個年老 斜視的女人 穿一件 黑裙子 將一把 晚開的菊花 緊握在 她肥碩的 乳房前 在拐角處 轉過身 背對著他們 致一個見過一次的女人 沒一個可愛的 除了你 一根掉在 海里的綠樹枝 被推搡 折斷 若干年後 所有的曲直 和力量又要 從本性中 恢復—我 和你已經結束。 新雲 我第一次愛上你那個早晨 周圍有一種差別細微的品質 一種輕淡和光,充滿小而 圓的雲朵,全在承載它們的 地面升起,一片紙天空上 詞語的光,每個詞各有意義 又都連帶同一個意義。是一場 安靜的演說,輕鬆卻令人回味 具讚美性—有一種等待的 憂慮。對!是一頁紙,被 它所不是的一切照亮,一種 比文本更具意義的意義 其各個邊緣是天空的邊緣 一首愛情詩 基本的恨 有時會有一朵花 純潔的水晶 一朵白茶花 它假定 愛的具體 是對 所有表象的愛。 安慰 我頭痛得要命! 這給人某種 來世是什麼樣的概念。 他們說我又重生了 什麼的。 來,吃兩片阿司匹林。 恭維 —為F. W. 你跟我說我愛自己 勝過愛任何別的事物。 但我該怎麼解釋呢 如果不是你給了這 意義,被從它本身剝奪 變得和你魔咒下的草 一樣多。你從我本身 竊取我,讓我以一千種 充滿氣味和景象的 形態出現,構成 你自己變換的季節。 選舉日 太陽暖和,天空寧靜 一個老人 坐在一所破房子 門口— 木板做的窗扇 灰泥 從石塊間掉落 打著一隻 斑點狗的頭 矮牽牛花 紫色! 數月里不為人知 只為那 貧瘠的天空 一隻紫喇叭 脆弱 如我們的 希望 從沙里 向我們致意 楔子 且當一首歌 讓蛇在它的雜草下 等待 讓寫 成為言辭,迂緩或疾促, 犀利出擊,安靜等候, 不眠不休。 —借隱喻來調和 人與石頭。 創造。(不要觀念, 只在事物中)發明! 虎耳草,我的劈裂岩石之花。 舞 在勃魯蓋爾的名畫《節慶》(1)里, 跳舞者轉著圈,一圈圈繞來 繞去,風笛的尖響、喇叭的 嘟嘟、小提琴的吱吱呀呀 顛倒著他們的肚子(圓得— 像他們狂喝淡酒的厚邊玻璃杯) 臀部和肚子脫離平衡而 翻轉。在露天市場上踢來 搖去,扭擺他們的屁股,那些 小腿必健壯有力以承受這般 歡謔的尺度,闊步騰躍隨他們在 勃魯蓋爾的畫作《節慶》里跳舞。 世界被縮成一個點 酒和愛情 當頭腦遲鈍時 將智慧集中 於一個形式的世界 眼睛醒著 香水界定清晰 語調的變化 駕馭靈敏的耳朵 酒和愛情 解救憂愁感 驅逐它的絕望 給它一個家。 這首詩 一切都在這 聲音里。一首歌。 不尋常的一首。應該 是一首歌—由個別 細節構成,黃蜂, 一株龍膽草—某些 即時之物,打開的 剪刀,一名女子的 眼睛—正醒來 離心,向心 倫巴!倫巴! 不,不是西方 世界的衰落 而是一種白痴 頭腦中 對它衰落的願望— 跳吧,寶貝兒,跳舞 衝突由此而起, 此後或嘩啦一聲 倒塌; 不要屈服,在一陣 大笑中結束— 恰,恰,恰恰,恰—! 要隱藏缺點— 這難以承受的 負擔,要完美! 在欲死的願望中融化。 跳吧,寶貝兒,跳 這支古巴倫巴! 這些純粹主義者 可愛!所有本質的部分, 像一隻沒有殼的牡蠣 口感新鮮甜美, 可吞咽,咀嚼和吞咽。 或更恰當地說,沒有 頭骨的大腦。記得有次 在解剖學課上有個傢伙將 一副大腦從三樓的窗戶 掉在松樹街一位風琴師頭上。 暴風雨 一道絕美的彩虹!北方 低空里一道寬闊的弧 橫跨在黑暗的湖上 被小小的波浪干擾著 水波之上,城南 太陽從迎風仰臥的 光禿禿的山坡上 冷冷照進來,風 無法喚醒任何東西 除了將幾個 細長的煙囪里冒出的煙 猛烈地驅趕向南方 黃色的煙囪 藍天上 一縷 肉白色的 煙。固定 黃磚煙囪的 幾個銀圈 間隔很寬 閃耀 在琥珀色的 光中—不是 陽光不是這蒼白太陽 的光而是來自 他天生的兄弟 這衰微的 季節 禿樹 這棵光禿禿的櫻桃樹 比屋頂還高 去年結了大量的 果子。然而 面對這副骨架 哪裡談得上果實呢? 儘管可能活著 上面沒有果子 還是把它砍下來 用這木柴 抵禦刺骨的嚴寒。 干樹葉間的麻雀 鐵柵欄柱子旁的麻雀— 被干樹葉半遮掩著 幾乎看不見它們— 攪弄著樹葉,打鬧 刺耳地嘰嘰喳喳,搜尋 和啄食尖銳的砂礫 為利於消化和愛的 隱晦而不滿足的胃口。 冬天的前奏 屋檐下的飛蛾 翅膀像 一種樹皮,對稱地 處於靜止— 而愛情是一種好奇的 柔軟帶翼之物 當樹葉掉落時 在屋檐下一動不動。 天空之下 至少讓我不要忘記, 下了三天雨後, 兩隻椋鳥,喙高高舉起 在這棵白橡樹的樹梢 或樹梢附近,讓穀倉 顯得矮小,讓雕刻般的樹葉 瑣碎的綠色完整,它們 子彈般的頭後仰著,角狀的 唇對著早晨的太陽喋喋 不已!讚美!而 幽靈般的鶯,盤旋飛行中 幾乎看不見它們,向南 從松樹衝到雲杉,從雲杉 衝到松樹。向南方!那裡 新的交配令才智升溫而寒冷 暫時不會襲來。 * * * (1) 這裡指荷蘭畫家彼得 · 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的名作《農民的舞蹈》(The Peasant Dance)。 雲 富蘭克林廣場 不是 山楂樹的花 是刺: 樹正在開花 花 與葉一起 遮庇著 喧吵的麻雀 它們 以它們親密的 冷漠, 給在邊緣鋒利的 草坪上的松鼠 和鴿子—一個公園 的形象: 一座城市,一種墮落 的慷慨— 一名高大的女黑人走近 長椅 噘著她的老嘴索要 什麼硬幣? 拉布拉多海 這些淺灘多麼乾淨 這些岩石多麼堅固 世界之水 沖刷在它們周圍 對於向深不可測的 大海的思想 暴露它蒼白的 這身體,它是冰 潔淨無損,當它升漲 便將這緊張的頭腦, 這肢體,以一個 簡單的姿勢封閉 教育,一種失敗 我的小世界 的小愚蠢 優勝於那個世界— 就像當 河上有兩座橋 一座橋關閉 維修 另一座 也即將 被當局關閉 粉刷!但隨後 是天堂 和理想國 也在勃勃的雄心 面前關閉。 我情願 觀看一隻貓穿過 樹籬,另一隻 坐在旁邊 而那隻鳥 在頭頂上方尖叫 低矮樹枝 掩蔽下 的嚓啦一響。 舉旗者 雨中,那隻寂寞的 狗以一種特定 的方式,每 四拍,踢 出左前腳, 領先於 右腳的意圖,邁著 它的步伐, 帶著某種隱晦的 堅持—從 橋頭 踏進新的領域 他的女兒 她的下頜擺動 左手指著 一副僵硬的武裝 在她後面,我注意到: 她的青春,她 後縮的下巴 和金髮: 她的腿,裸露著 陽光照在她身上 當她來到 台階邊緣 那個胖男人 步履蹣跚 沒衣領 汗流浹背地 走向她 伎倆 看見兩隻椋鳥 正朝電線飛過來。 但最後, 就要降落時,它們 一同在空氣中轉彎 向後落下了! 因此使得我—臉 對著風的牙齒。 馬 那匹馬自己 往前走 不計較 他的負載 他有一雙 女人似的眼睛 將它們 轉來轉去 耳朵往後 豎起,對周遭的 世界充滿 知覺。然而 該他拉車的時候 他拉車 且拉得很好 從鼻孔 吹著霧氣 像汽車的兩個 排氣管 噴出的煙霧。 艱難時世 石頭台階, 很難被撬開的 一整塊,從 那裡,房子 可以說,已被 撕開,留下一個 基座,一個 胖男孩在上面 穿一件舊大衣, 厚嘴唇之間 一根菸頭 大衣推在背上 站著開玩笑, 停車位!比他 倒霉的夥伴們 高三個台階。 水果盤 桌子不描述任何 東西:四條腿,以此 成為一張桌子。四句詩 以此成一首四行詩, 這詩舉起這盤水果, 如果我們說它像 一張桌子—它要如何 描述這詩的內容? 機動駁船 機動駁船 橋頭 空氣鉛 破碎的冰 靜止。一隻鷗鳥, 永恆的 鷗鳥,飛翔 如往常,眼睛警覺 喙指向 賦予生命的 水。時間 蹣跚不前,要不是 寬闊的河艇 低低 在水中緩 慢地 移動,側身 在油污的 艙壁間, 攪起一條溫和的 尾跡,帶著 它沉重的負載 奮力地 擠過那狹窄 一幕 有玫瑰花,在雨中。 不要剪,我懇求道。 它們開不久的,她說。 可它們在那兒 那麼漂亮。 啊,曾經我們都漂亮, 說著, 她剪下玫瑰,把它們交到 我手中。 訓練有素的船工 陰影不動。是水動,奔流不息。 一大塊沙子在一艘駛過的駁船上, 乘著湍急的水流,使之成為它的同伴。 訓練有素的船工站在貨物上仔細地 耙著,使頂部平整,邊緣呈整齊的方形 以合乎船的輪廓—儀式一般:沙子。 在他周圍,銀色的水,魚一般迅疾 在神靈之下賽跑。其他一切東西都在動。 焦躁不安的鷗鳥,不像友善的鴿子, 從洶湧的水中汲取暗示,在狂風中 熱切地俯衝,盤旋。只有那船工仍在 他的駁船上耙沙子,像陰影,在沉睡。 荊棘上的雨滴 我,一個作家,一度著迷於 繪畫,不去考慮 效果,畫, 因為此原因,是靜態的, 反而,物體的 靜止—花,手套— 恰通過這一點使自己擺脫一種 僅僅在空間移動 的必要性,仿佛它們曾經— 不是孩子!而是思考著的男人 或充滿電荷並釋放著 的女人,瘋狂中魂銷神迷; 對於我,更像是用來呈現 某種更涵義深長的動機: 一系列變化的葉子 靜靜依附於,假定說, 昨晚暴風雨後的 貓荊棘,它的水滴 不規則地排列在拱曲的 莖上,作為一種伴奏。 蘇珊妮 保羅哥哥!看! —但是他衝到另一個 窗口。 月亮! 我聽到尖叫聲心想: 什麼情況? 只是蘇珊妮 在對著月亮說話! 用雙拳砰砰砰 敲打窗戶: 保羅!保羅! —並對著月亮說話。 尖叫著 兩隻拳頭砰砰砰 敲打窗玻璃! 保羅哥哥!月亮! 那東西 每次它一響 我都以為 是找我的但 並不是也不找 任何人,它只是 響響而我們 一同忙不迭地 伺候它。他們和我 頭腦猶疑不定 有時,這條河 變成一條頭腦中的河 或頭腦之河 或頭腦之中及頭腦之河 它的岸下雪 潮水降落一種黑暗 邊緣位於 水和濱岸之間 而頭腦對水流 猶疑不定 感覺到 一種它即將找到的 相似物—一個複雜的 意象:類似於 被一條烏黑思想的 絲帶綁著的 白色眉毛 不止,是的遠不止 疾速流動的水 的那種 遷移的特徵,在潮水 可能要 變化 並再次漲起之前 菲洛米娜·安德羅尼科 男孩們忙著 在附近 破舊的場地上 踢球 她站在短街里 若有所思地 拍那隻 紅色的球 緩慢 熟練 有點兒笨拙地 將一條腿揮過去 (不像她以前 那樣 尖叫著又 錯過 而是慢慢地 有把握地)然後 停住,把球 扔出 用一個十分緩慢 非常慢 而輕鬆的動作 完成 了一個緩慢的 半轉體— 當球飛起 輕輕滾在 那男孩的腳邊— 等待著— 然而他錯過它 轉身 就跑,而她 緩慢地 恢復她先前的 姿勢 然後將手指 迅速往上 推擠過她鬆散的 短髮 把一隻長筒襪 拉緊 等待著 傾斜 她的臀部 在溫暖寧靜的 空氣里 任兩隻手臂 垂落 鬆弛地 垂 (等待) 在她身體兩邊 粉色教堂 一座沒希望的花園裡的薔薇叢 這花是你們的 這些全開的 半醒的 是你們的 誰在登陸日用一張網 撈起頭和胳膊 從這條血腥的 河 這污穢 角落的寧靜這 紋理清晰的成就 是你們的 歌(假如我) 假如我 能清數這寂靜 我就能入睡,睡。 但它 是一, 一。甚至沒個頭 可以咬。旋轉。 假如我 能阻止那明晃晃 的旋轉,玻璃的表面, 我的意志 就能擠進它的手指 打破 這光滑 的夜的單一 — 直到睡眠雨一般落在 我身上。 沙漠上的維納斯 假如我不犯罪,她說,你們 就不會身穿長袍走下石頭走廊。 沒有墮落就沒有暫緩的懲罰。 我整夜躺在你們的床上,你們 從我中醒來去做你們的事業。我的肉 貼著你們的骨頭。聖潔有什麼用 假如它不認可我的完美,我的乳房, 被你們分開的我的大腿,顫抖,和我的 嘴唇我的快樂之門?罪,你們稱它, 但若非這熱孕育了冷,就不會有 冷,否則你們如何能知曉?愛 面對我的失敗給予我安慰!可憐的 僧侶,你們認為你們溫和但我告訴你們 你們殺人,槍殺飛鳥一樣確准無疑。 詩 1949—1953 托爾斯泰 那種藝術是邪惡(陳腐 的藝術,他可能說) 在他看來就像 棉桃上的象鼻蟲 陳腐的藝術,像腐魚 發臭(我可能說) 您老了,大師 把自己託付給天堂吧 歌 從三葉草頭上 摘幾朵小花 吮吸那甜甜的,蜜。 世界 將重組自己—排 除美利堅 和俄羅斯而飛機 將很快 靠原子能運行,藐視 地心引力。 從三葉草頭上 摘幾朵小花 吮吸那甜甜的,蜜。 每天 每天,我出門去開車 步行穿過花園 常希望亞里士多德 能繼續思考 那首酒神讚美詩— 或者他的筆記得以倖存 粗劣的草破壞了細緻的草坪 每當我環顧左右 滴答滴答— 再從右而左,那棵 一歲的桃樹上的葉子順著 細長的葉梗生長 沒一朵玫瑰是確切的。每朵都是唯一 而這一朵,不像另一朵, 開得很平,幾乎像沒有茶杯的 茶托。但它是一朵玫瑰,玫瑰 粉。你能感到它慢慢在轉變 在它多刺的莖杆上 稻草里的火雞 我將把這事寫在日記里: 在我六十五歲的生日 我在她撒尿時吻了她 (你的大腿是蘋果樹 它們的花朵連接著天空!) 在我六十五歲的生日 我揪扯了她的乳房。 她甚至沒有躲開 而是笑了! 今天是你六十五歲的生日! (我在她撒尿時吻了她。) 教訓 繡球花 緋紅著臉搖頭晃腦 一副紙大腦 沒有腦殼 一副大腦,連通 看不見的根 那裡 在玫瑰和橡子旁邊 思想 與孵卵的蠕蟲 共有 是的,但空氣 仍肆意 放縱和舞蹈 那般 執著地擁抱它 一朵花 冷漠 昭彰如一面旗幟 搖晃那污穢的腦袋 或者 乾脆噼啪一聲 從固著它的莖杆上折斷 開始翻滾 歲月的時鐘 每個人 都是自己的時鐘 踢踏 踢踏 他可能 日出而起 星夜時 歇息 滴答 滴答 但假如 他盤點一番 去敲 命運的門 他可能發現 是他自己 上了鎖 防備自己。 現在 敲打是 沒用的,門 不會打開— 唯有 在愛的衝擊下 才能解救他, 將他從那 障礙中釋放, 打開 他的心, 讓它再次跳動: 撲通 撲通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通向愛的旅程 麻雀 —致我的父親 這隻來坐在 我窗口的麻雀 不止是自然的真實 更是一種詩意的真實。 他的聲音, 活動, 他的習性— 他如何愛在 灰塵中 拍動他的翅膀— 都證明這一點; 當然,他這樣做 是為了擺脫虱子 但這種輕鬆感 使得他 放聲啼叫— 那是一種特質 更多與音樂相關 而非其他。 在早春,無論他發現 自己在哪兒, 小街小巷 或殿堂旁邊, 他都毫不做作地 進行他的 風流韻事。 它始於卵中, 他的性慾使然: 什麼更裝腔作勢 而無用 或者什麼 我們更引以為豪? 那往往導致我們 毀滅。 小公雞,烏鴉 用它們挑戰性的聲音 也不能勝過 他吱吱叫的 堅持! 一次 將近傍晚 在埃爾帕索, 我看見—並聽見!— 上萬隻麻雀 從曠野 飛來棲息。 它們填滿了一座 小公園的樹木。人們(耳朵嗡嗡響!) 從它們的糞便逃離, 把場地 留給那些 棲息在噴泉里的 短吻鱷。他的形象 和尊貴的 獨角獸一樣 親切,可惜 眼下沒有更多的燕麥 給他吃 好讓他生活得 更容易。 在這點上, 他的小小身軀, 敏銳的眼睛, 有用的喙 和一般的野性 保證了他的生存— 更不用說 他數不清的 孩子。 就連日本人 也了解他 並頗有同情地 描畫他, 對他的細部特徵 有著深刻的 洞察。 他做愛這事兒 甚至 一點也不微妙。 蹲在 雌鳥面前, 拖著他的翅膀, 跳華爾茲, 把頭往後一仰 索性— 大嚷大叫!那喧吵 簡直可怕。 他用喙刷掃 一條木板 好把它弄乾淨, 那是決定性的。 他做的每一樣 都是如此。他古銅色 的眉毛 賦予他一種 永遠是贏家 的氣派—然而 有一次我看見, 他同類的雌鳥 決然地抓住 一根水管的 邊緣, 扯著 他的頂羽 讓他保持 安靜, 克制, 懸掛在城市街道之上 最終 她跟他一拍兩散。 那樣 有什麼用呢? 她自己 掛在那裡, 困惑於她的成功。 我不由得笑了。 實際到最後, 是他的存在 這首詩 最終獲得了 勝利; 一小捆羽毛 被壓平在人行道上, 翅膀對稱地伸展 仿佛在飛行中, 頭不見了, 胸前的黑色盾形花紋 無法辨認, 一隻麻雀的肖像, 一塊干威化餅, 只能說 而對於此 它說得漂亮, 不帶冒犯; 這便是我, 一隻麻雀。 我盡我所能; 再見。 國王! 妮爾·格溫, 字典里說, 女演員, 查理二世的情婦: 有那麼多 虔誠的爛辭 圍繞這條 簡單的 陳述。 她早上醒來, 在國王慷慨的 水中 沐浴, 那水將她 全身包圍, 魔法一般, 用砂礫,帶走 所有她的罪孽。 被侍奉的 是國王的身體; 傍晚 她能幹地踩踏在 國王的舞台; 她供養 國王的窮人 而且她死時 在一定 條件下 給他們留了點錢。 幸福的女人, 她的丈夫讓她做 「國王的婊子」。 所有這些字典里 都可以找到 已經被 永久保存— 因為它美麗 而真實。 粉刺槐 我很固執,像那株粉刺槐, 一旦進駐 到花園, 就很不容易去除。 從地里將它扯掉, 只要一根髮絲細的根須 殘留 它又會冒出來。 這麼想我自己 有點自命不凡 也有點 可笑。 一種質樸的花, 類似於一種粉色甜豌豆, 你拿它沒轍, 但又欽佩它 直到它的習性 漸漸被熟知。 我們大多數人不就像 那樣嗎?如果公眾 查探我們 私人事務的 細枝末節 就太過分了。 並非 我們有什麼東西要隱藏 而是他們 受得了嗎?當然 這個世界會滿意地 發現 我們把自己變成了何等的傻瓜。 問題是, 他們會不會 慷慨地對待我們— 就像我們對其他人 那樣?它, 像我說的, 是一種花 有在打擊之下 異乎尋常的回彈力! 不予理會 它就會長成一棵樹。 我希望可以這樣想我自己 以及我 未來的情形。 詩人自己, 如何看待他自身, 面對他的世界? 像他傾向於說的那樣 說沒什麼, 是不行的。詩 會在那當中被背叛。 不妨這樣作答— 「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 就是一朵玫瑰」(1)然後就此打住。 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 只要寫得好 詩也與之相當。 詩人 輕視自己 就不能不輕視 自己的詩— 那是 荒謬的。 生活 不提供更大的獎賞。 因此, 就像這花, 我繼續保留— 為裡面可能有的東西。 我知道, 在詩人星系中, 我不是 一朵玫瑰 但在其餘者當中, 誰,會否認 我的位置。 得了! 一種不同的想法 平淡 更孤注一擲 像某某中士 在貝洛森林 的途中 那樣: 得了! 你想永遠 活著嗎?— 那 是詩歌的 本質。 但並非 總是 以相同的形式。 很大程度上 就在於 傾聽 夜鶯 或傻瓜的聲音。 * * * (1) 出自格特魯德·斯泰因的長詩《神聖的艾米莉》(Sacred Emily),原句為「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詩 1955—1962 薩福 那男人簡直與諸神比肩, 面對面坐著,傾聽 你的甜美的話語和可愛的 笑聲。 就是這激起我一陣 胸口的騷動。僅只看見你 我便聲音發顫,舌頭 殘廢。 立時,一陣微妙的火焰竄進 我的四肢;我雙眼 發花,耳朵 打雷。 汗出如漿:一種顫慄 追捕我。我變得 比草更蒼白,幾近要 死亡。 藝術 在春天,看 一件 抽象藝術作品 怎麼叫都行 一叢 番紅花 莫迪里阿尼 新孵出的 一隻鬆弛的乳房 道德 基本 就是廢品,時— 至—今—日 套筒 不能固定在軸上 而是打滑 於是 一切都 不再牢固了 勃魯蓋爾的繪畫 歌 美是一隻來自大海的 貝殼,在那裡 她統治得得心應手 直到愛情對她占了上風 扇形或 獅子的趾爪 按撤退的 波浪的曲調塑造 不死的音調 重複著 直到耳朵和眼睛 一同躺倒在一張床上 畫眉鳥 幸運的人,還不算晚 畫眉鳥 飛進了我的花園 雪前 他看著我,靜悄悄 一動不動 斑駁的胸脯反映出 悲慘的冬日 思緒,我的愛我自己的 北極熊 他的皮毛就像雪 厚厚的雪 襲擊和殺戮的 雄性的雪 不聲不響當它落下來 將世界 消泯於沉睡 被打斷的寂靜又回來 和我們一起躺下 胳膊 圍繞我們的脖子 有一小會兒凶相畢露 孩子們 時而我們 會發現一小片 黃色紫羅蘭 不多 除了藍 墓地樹林裡 大片的藍 我們 便摘了幾束 有一家 姓福爾泰特的 一個大家庭 有許多 孩子的墳墓 於是我們 拿著紫羅蘭 在每塊墓碑上 放了一枝 舞 下雪時,雪花 在與它們最密切相關的 長軸上旋轉— 兩兩成對,翩翩起舞 心靈與自己共舞, 拉著你的手, 你的愛人跟隨 總是有兩個人。 你自己和另一個, 你的鞋尖決定著你的步伐, 假如你脫身逃跑 跳舞就結束 氣喘吁吁中你將找 下一個夥伴 更好或更壞,他將陪在 你身邊,隨你停頓 旋轉和滑動直到 他也在 下來的途中走掉仿佛 還有另一個方向 更歡娛,更放縱 旋轉著面對面卻總是 彼此安全 只在對方的臂彎 但唯有跳舞是確定的! 跳你自己的舞步。 誰能預料 結果會怎樣? 在你自己本性的森林 無論什麼樹枝 介入,光禿的樹枝 都有他們自己的現實 這一場暴風雪 將我們攫住, 與我們玩耍又拋下我們 跳舞,跳舞,就當那很可信。 澤西島抒情 前景中 一棵樹前 冬天 樹木的景象 那裡 新落的雪 邊上 有六塊 準備生火的木柴 練習(第二) 我鄰居家煙囪的 金屬煙筒 在新樹葉間向我致意 這是一所小房子 與大一些的我家毗鄰 三年來 我了解了她很多 一位年老的女士而我是老男人 我們彼此打招呼 隔著樹籬 我妻子送花給她 我們從不曾互相拜訪 一個洗澡女人的肖像 有那麼一個人 在家裡 是一種滿足 一份快樂 當她洗澡時 她脫光 自己,一點也不 維納斯 我笑她 一個印加人 在井邊瑟瑟發抖 太陽 為某個令人驚嘆的傢伙 感到高興 鳥,和花兒們 朝裡面張望 一首商籟體尋找作者 裸體,像剝了皮的圓木 時而散發一種至甜的 氣味,男人和女人 在樹底下完全過量 與掉落的芬芳的 松針厚墊子相稱 用蔓生的忍冬串起 一首商籟體或由此而成 或由此而成!過量的氣味 松針的氣味,剝了皮的 圓木的氣味,沒氣味的氣味 除了沒氣味的蔓生的 忍冬之外,裸體女人的氣味 時而,是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