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 · 第十章
三十九
大地歡笑了。
麥苗興致勃勃地繁榮生長,遍野是綠油油的一片。草木吐出了青芽、綠葉,桃花接著杏花,在山谷間、田陌上盛開怒放,噴著撲鼻的香氣。清清的溪水,潺潺地流著,像仙女身上美麗的飄帶,從高崖上伸展到遙遠的地方去。山崖上,半空中,林木間,鶯、畫眉、百靈、燕子、黃雀等等鳥雀,得意地飛翔著、鳴叫著,鳥鳴和著溪水的流聲,在春風裡輕輕地迴蕩。
青年戰士楊軍的年輕的妻子錢阿菊,坐在村外山腳根的小溪邊,洗著楊軍的和她自己的衣裳,春風吹動她的衣襟和垂在頰上的頭髮,春陽沐浴著她的青春的臉,她的影子倒映在清澈透明的溪水裡,潔淨的、柔和的而又健壯的身姿、面貌,在這個自然景色的畫圖裡,顯得分外俊美。她手裡搓揉著衣裳,水花飛濺,嘴裡哼唱著她家鄉的江南山歌:
河東阿郎忙采菱喲,
河西阿妹妹洗頭巾。
頭巾拋到河東沿,
阿郎給我一把菱喲!
頭巾包著一把菱喲,
菱里包著阿妹的心。
阿妹妹的心比菱甜喲!
阿郎的情比水深喲!
楊軍仿佛聽到了歌聲,輕腳細步地向溪邊走來。待他走近的時候,阿菊還在唱著。她聽到腳步聲,心一跳,截斷了歌聲,猛一抬頭,見是楊軍。
「知道我在這裡?」阿菊問道。
「我當你躲到老鼠洞裡去了!」楊軍微笑地說,看看附近沒有人,便坐在橋邊的石頭上,接著說:
「再唱一個聽聽!」
阿菊把指頭上的水珠,彈向楊軍的臉上,冷下臉來說:「你唱,我陪你!」
她收拾了洗好的衣裳,順便擦了擦臉,理順了頭髮,坐到楊軍的身邊,把楊軍拿來的布包解開來,問道:
「做鞋子要這多布?」
「做四雙!」
「先做一雙兩雙,以後,我兩個月做一雙,帶給你,包你赤不了腳。」
「給阿本、阿鷂也做一雙!他們曉得你來了。」
「你告訴他們的?」
「我寫的信不是給你看了的?定是黎青同志寫信告訴軍長,軍長告訴阿鷂,阿鷂又告訴阿本的!」
「黎醫生跟我說,把那張照片寄給軍長去了。」
她把楊軍趕早集買來的青色鞋面布和藍條的鞋裡布展放開來,揸量了楊軍的腳,又揸量一下布的長短和布口面的寬窄。
「剛好,夠四雙的。會買!布不錯,蠻結實。」阿菊說著,對著陽光照看一下布的質料,用力地抖抖。
「快點做!」楊軍說。
阿菊知道他天天吵著要到前方去,心裡本就有點不安,現在,買來了鞋布,催著快做,像是就要動身的樣子,心就更是往下沉墜。她把鞋布卷疊起來,沉默了一陣,細長濃黑的眉毛迅捷地動彈一下,說:
「來得及,半個月做一雙,兩個月一定做好四雙鞋。」
「要兩個月!」楊軍瞪著眼驚訝地說。
「手笨,有什麼法子?」阿菊含笑地說。
「跟我賣關子!不高興做,拉倒!」楊軍把鞋布拿回到自己手裡,惱悶悶地說。
「要糊鞋骨子,要納底,要做鞋幫,要一針一線地鞝。靠的兩隻手,又不是用洋機!半個月一雙,還算慢?」
「當我外行?老百姓做支前鞋子三天兩雙。」
「我要就不做,要做就得樣子好看,穿得舒服,牢靠,結實,經得住爬山過嶺。」阿菊想了一想,又抖動眉頭,輕快流利地說。
楊軍脫下腳上的一隻鞋子,送到她的面前,說:
「你看看!人家做得不好?」
阿菊瞧著鞋子,楊軍補充著說:
「是蘇中[1]老百姓慰勞的,跑了幾百里,打了四五仗,你看底沒有通,幫子沒有壞,線沒有綻。」
「鞋子做得不算壞。三天兩雙,除非她是天工神手,我心鈍手笨做不出來。」
「兩天一雙,總做得起來吧?」
「什麼時候動身?真的走啦?」阿菊在楊軍的腳板上輕輕地拍了一掌,把鞋子套回到他的腳上,問道。
「說走就走!」他從衣袋裡摸出張華峰、秦守本的來信,接著說:「你看!一個班捉四百多,一個班捉五百多,一個連總共捉了一兩千。真倒霉!這好的仗,沒參加得上!」
阿菊看著信,低聲地念著,楊軍的頭偎在她的肩旁,給她指認著她認不出的字。仿佛信上的什麼東西刺激了她,看完了信,亮起嗓子來說:
「你走吧!鞋子我趕工做就是!」從楊軍手裡拿過鞋布來。
楊軍給他料想不到的偉大勝利所鼓舞、激動,同時,偉大的勝利也給他帶來了惱恨和不安。他感到他負傷的最大不幸,不是自己的肌體受了摧殘,遭到痛苦,而是失去了在萊蕪大戰里衝鋒陷陣殺敵立功的戰鬥機會。同時,父母被害的仇恨,也激動著、催迫著他,使他不能夠安心住在這個深山大谷的後方。
他的心飛向了前方,飛向了戰鬥。
但是,阿菊在他的面前、身邊。仿佛明天就要啟程動身和阿菊分別似的,他的心情顯得沉重起來。他的理智告訴他,她在這裡會得到組織上的照顧,會有工作做,同志們會關心她、幫助她。她能工作,她會生活,她肯吃苦,他可以離開她,她也可以離開他,但是他的情感卻糾纏著她,使他放心不下,擔著心思。
「我走了,你……」
阿菊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子,不是樂於在別人憐憫之下過生活的人,他沒有把替她擔心的話明白地表露出來。
阿菊早就知道楊軍要到前方去。萊蕪大捷的消息傳來之後,她看到楊軍那種歡天喜地的情緒,和因為沒有參加戰鬥,跺腳懊喪,怨這恨那的樣子,她很同情他,樂於他很快就到前方去。她前幾天就對楊軍說過:「你從前參軍,我贊成,你當了英雄,很多很多人都稱讚你、喜愛你,我也有光彩,我還能拖你的後腿?我來找你,就是為的要你上前線報仇殺敵!」她很愛惜楊軍,不願意楊軍為了留戀她,在後方多留一天兩日,落得人家說他給小媳婦拖住了後腿。她也愛惜自己,不願意在楊軍面前稍稍地表現出她有什麼難處、痛苦、不安,影響到他的情緒,也不願意給閒話讓人家說,承擔拖丈夫尾巴的壞名聲。但是,楊軍負過傷,肩背上的疤痕,深刻地印在她的心眼裡。楊軍這兩天只是催她縫呀洗的,今天又特地跑到五六里外的地方去趕集,買來了鞋料,叫她趕緊做鞋子,她的心又禁不住地慌亂起來,明亮的眸子便漸漸地模糊起來。
「我?你不要管!」她的話說得很響,但卻抑制不住地帶著顫聲,眼裡跟著滲出了淚水。
「有什麼困難?在這裡生活過得來?」楊軍輕聲問道。
「有吃、有穿、有活做。過得來,沒困難。」她說得很爽快。間隔了一下,她揩去眼淚,接著說:
「不要擔心我!好待多待幾天,不好待少待幾天。你走,我也走!」
「走?到哪裡去?」楊軍驚異地問道。
「回天目山去!」
「反動派不害你?」
「我不怕!我當游擊隊去!」
「游擊隊?我們的游擊隊?」
「說得活靈活現,一共八十三條好漢,裡面有兩個女的,雙胞胎兩姐妹,十八歲,都能雙手開槍。」
「真的假的?」
「聽說打過反動派的汽車,繳了一門小鋼炮,捉了九個俘虜。」
「真想回去?」楊軍沉思了一陣,問道。
阿菊點點頭,微笑著說:
「真的!好不好?」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不管!」
「那我明天就走!」
「怎麼走法?」
「我能來,就能去!凍不壞,餓不死!」
阿菊說的玩話,但卻像是真的一樣。像是撒嬌,又像是逞性子,她在用心眼兒試探著楊軍,是不是捨得讓她走。楊軍仿佛沒有識破她的心眼兒,呆呆地看著她。在他的感覺里,她比過去堅強得多,她的身上增長了女丈夫的氣概。
「布給你,鞋子你自己做吧!」她把鞋布擲到他的面前,冷著臉說。
楊軍把鞋布又擲還給她。
她又把鞋布擲到楊軍手裡。
在楊軍又拿起鞋布擲給她的時候,她抓住了鞋布。於是他抓著鞋布這一頭,她抓著鞋布那一頭,兩個人互相拉扯推攘起來。
年輕的夫妻仿佛回到了初戀的時候,在山下竹林旁邊打鬧逗樂的生活情趣里。
「要走,我們一道走!」楊軍板著臉說。
阿菊突然一驚,水濕的眼睛直望著楊軍。
「你!你也回江南去?」她驚懼地問道。
「唔!」
「真的?」
「唔!」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阿菊顫抖著身子,臉色皙白,哭泣般地說。
楊軍卻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見到阿菊神態不安的樣子,起先驚異了一下,後又淡淡地笑了起來。
「你要走,我不走,怎麼辦?」楊軍又沉下臉來說。
阿菊感到了溫暖,定下心來,微笑著。
楊軍告訴她,他在昨天晚上,把她要求參軍的事跟留守處主任談過,留守處主任已經批准她正式參軍,她將和他一樣,成為解放軍的一個戰士。
「是嗎?」阿菊站起身來,興奮地問道。
「是的!主任要當面跟你談談。」
阿菊用力地把楊軍拉站起來,問道:
「也發軍衣給我?也有這個?」她指著楊軍胸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胸章問道。
「都要發的!」
阿菊樂得幾乎跳了起來,身子挺得很直,驕傲地笑著,和楊軍並立在一起。
時近中午,炊煙在山谷里向山頂攀緣而上,和乳白色的雲漸漸地連結起來。
在溫暖的陽光下面,他們走回村子。在路上,楊軍說:
「隔兩年,部隊打到江南,我們兩個不就一道回去了嗎?」
阿菊端著一盆洗好了的衣裳,腋下挾著鞋布,腳步輕快地走著,默默地笑著。
「四雙鞋子,包管在你動身以前做好!要多做,你再去買料子來!」在村子口頭,正要分手各回自己住處的時候,阿菊大聲地對楊軍這樣說。
四十
「俞同志!把我的紀念品還我吧!」
當俞茜走到面前的時候,坐在床上的楊軍突然地說。他伸過一條臂膀,攔住手裡捧著藥盤子的護士俞茜的去路。
「紀念品?」俞茜有點茫然,沉下臉來問道。
「是啊!你說替我保存的!」
俞茜昂起頭來,鎖著兩葉濃黑的眉毛,竭力地回想著,藥盤裡的藥瓶、玻璃杯,發著微微震響的噹噹聲,仿佛在替她焦急似的。
「你忘了,我沒有忘!在你那裡休養四個多月了!」
「等我把藥送給他們吃了再說吧!」
俞茜一邊走著,嘴裡一邊喃喃著:「紀念品?」
俞茜送過了藥,端著一盤空瓶、空杯子徑直地走了出去。好像欠了賬害怕討還似的,她沒有從楊軍面前經過。
楊軍的眼睛在病房裡巡視了兩三遍,沒有看到俞茜的影子。於是,一面收拾東西,打著背包,一面自言自語著:
「弄丟了可不行!」
不知是誰在牆角上送過一句話來:
「不能比阿菊更寶貴吧?」
楊軍低著頭沒有答理。
「你出來當兵,怎麼也把她丟了的呢?」有意挑釁的聲音又從牆角上跳躍過來。
對待這些同志的戲謔訕笑,楊軍已經有了經驗。他的辦法是「由你說去!」他知道:還一口,他們就不是一發一發地放步槍,而是要連發連放地打起機關槍來的。
他們都很喜愛楊軍,也很喜愛阿菊,並不像對待別人那樣放肆,說一些粗野難聽的話。大概是因為楊軍要走,再不逗弄幾句,便沒有機會了,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起來。
「阿菊怎麼丟得掉?人家不是懷抱琵琶尋得來了嗎?」從另一個牆角上蹦出尖銳的聲音說。
「我要討個老婆像阿菊這樣漂亮、賢惠、能幹……」
他還沒有說完,便有人接上去替他說:
「就不當兵了!」
他不同意這樣的接替,他說:
「我在世上,只活上三天就夠了!」
「那你幸虧討的是個瓜子臉、蒜瓣腳、坐下就掃地的大姑娘!」[2]大家都明白,這是句罵人的趣話,跟著這句話,屋子裡騰起了一陣長長短短的夾著咳嗽的笑聲。
楊軍也笑了,他比誰都笑得厲害。他覺得這些話好笑,他們為了這樣的話而大笑大咳,更是好笑。
一個胖胖的斷了一隻腳的傷員,精神振奮地坐了起來。他叫梅福如,因為他會唱會說,人家給他送個藝名叫「臘梅花」。他是一個六〇炮炮手,因為六〇炮打炸了,他的一隻左腳受了重傷,給鋸掉了。現在,傷口已經醫好。他經常地唱唱說說,使人發笑,叫人喜歡,楊軍跟他的感情很好。他的肚子裡貨色真多,讀過很多武俠小說,為人又很是豪爽義氣。在大家的嬉笑聲里,他先咳嗽兩聲,亮亮嗓子,仿佛要登台表演似的。許多人預感到一番妙言妙語要從他的肚子裡翻倒出來,都在出神地等候著,你一句他一句地吵嚷著:
「唱一段西皮還是二黃?」
「來一段武松打虎倒也不錯!」
「還是『萊蕪大捷軍威壯』吧!」
「一個錢不花,還點戲唱?」
「別打岔!準是一段精彩的快板!」
「臘梅花」開放了,他的聲音很低,但是全屋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明白,有著濃郁的興味。
他侃侃地似說似唱地開言道:
「話說江南天目山,西連黃山,北接莫干山,南傍富春江,東臨杭州灣、玉盤洋。怪石奇峰,青松綠竹,百花鬥豔,百鳥爭鳴,海浪滔天,江流蕩漾等等名山勝水,麗色美景,我且按下不表。單表天目山出了個小將楊軍,身經百戰,算得個英雄好漢。比武松,武松有愧,比子龍,子龍不如。只因今番他傷愈歸隊,重上前方,我等不免有惜別之情。愛妻阿菊,又怎不臨別依依?楊小將軍到得前方,定將大顯神通,英勇上陣,殺得敵人片甲不留,馬死人亡,屁滾尿流,嗚呼哀哉。諸位看客聽者!當此戰友臨別,各出一點錢鈔,割上幾斤大肉,沽來幾瓶老酒,一來送英雄登程上路,二來讓英雄美女,一對小夫妻,重吃一番交杯喜酒。你我大家,同樂同歡,諸位意下如何?」
他一口氣的這番說唱,像高山流水似的奔瀉而下。好幾個人替他打著拍子,直到他說完以後,還在啪啪地響著。他那堅實的天生動人的嗓音,抑揚頓挫的音樂節奏,使人聽得非常悅耳稱心,而且說到上陣殺敵,便兩眉倒豎,牙根咬得格格作響,說到「重吃一番交杯喜酒」的時候,便滿面帶笑,斜著眼睛望著心中暗喜的楊軍,真是具有一種感人的魅力。
所有的人都鼓起掌來,同聲大喊道:
「贊成!」
這一來,使楊軍又歡喜又感到窘困。他默默地望著大家,大家的眼光,正一齊地射向他來。他的身子禁不住地顫動起來,心也啪啪地加急地跳著,耳根的熱流迅速地奔到臉上,頓時,臉漲得通紅。
巧的是阿菊偏偏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
她看到他那不自然的窘迫的神態,又看到大家抿著嘴巴嗤嗤地笑著,茫然地問道:
「怎麼的?」
楊軍向她瞪了一眼,帶笑地輕聲說:
「你走吧!」
機靈的阿菊眨了一下機靈的眼睛,仿佛明白了是什麼事情,便臉一紅就走了出去。
阿菊走到門外,回過頭來說道:
「黎醫生叫我來喊你的!」
楊軍沒有立即出去,他覺得阿菊來了一下,就立即跟她出去,他們就又有話題了。
他故意在屋裡留了好久,把打好的背包,反覆地弄來弄去,等候大家那種微妙的心理感情慢慢地消失掉。
梅福如的說笑成了一致通過的決議。他扶著拐杖到大家床前收錢,一會兒工夫,他的手裡抓滿了紅紅綠綠的鈔票。連傷口沒有全好還不能起床的同志,也爭著把鈔票擲給他。
「謝謝你們的好意!到前方去的,不是我一個!」
楊軍走到梅福如跟前,攔阻他向同志們收錢。
「不管他們!我們這個病房裡只是你一個!」梅福如說著,推開楊軍的手,繼續把別人給他的鈔票朝手裡塞。
「醫院裡不會同意的!」楊軍說。
「我們大家同意!民主!」斜躺著的二排長陳連說。
「你的上級都同意了,你還不同意?」梅福如張大眼睛說。
楊軍阻攔不了,便走了出去。
太陽站上西南角的時候,阿菊在余老大娘門口收拾曬乾的衣裳,梅福如肩胛下撐著拐杖咯噠咯噠地走了過來。他朝阿菊望了一眼,問道:
「楊班長要走啦?」
「哪一天還沒有定。」阿菊手裡折著衣裳,低聲地回答說。
「剛才聽說明天就走呀?」梅福如皺著眉頭,故作驚訝地說。
阿菊的臉色略略沉了一下,一抬頭,察覺到梅福如是裝模作樣有意地挑逗她,便放開嗓子微笑著說:
「明天走就明天走吧!」
「大家想挽留他多待幾天再走!你可贊成?」梅福如欲笑不笑地問道。
「不贊成!」阿菊低著頭快聲說道。
「你不贊成我贊成!要走,得請我們吃杯喜酒再走!」梅福如憨笑著說,用手勢做著端酒杯喝酒的樣子。
阿菊慌忙地收拾了衣裳,羞紅著臉頰跑走開去。
梅福如走到余老大娘門口,在門限上坐下來。
余老大娘坐在門裡,面朝太陽,切著山芋片子,鈍了口的刀,顯得很笨重,一片一片切得很慢,眼也花了,片子切得很厚,嘴裡叨念著:
「快下土了!連刀也拿不動了!」
「我給你切,大娘!」梅福如說著,從余老大娘手裡拿過菜刀,在牆石上盪了兩下,便切起山芋片子來。
「會嗎?」余老大娘問道。
「會!」梅福如應著,刀在小桌子上咯咯地響著,山芋片子紛紛地仰倒下來。
余老大娘見到梅福如動作很快,摸摸片子切得很薄,張大脫光了牙的嘴巴笑著。她從暖壺裡倒了一杯熱茶,放到梅福如的手邊。
「隊伍上人個個能幹,會打仗,會做活!」余老大娘稱讚著說。
「要是阿菊來切,這幾斤山芋,用不上一袋煙的工夫。」梅福如朝大娘望了一眼說道。
「是個能幹人!說是楊班長的媳婦?」
「是呀!」
「成過親啦?」
「成過親。大娘,聽阿菊說,她婆婆跟你老人家同年同歲,今年也是六十八,屬羊的。」
「啊!也是個苦命人嗎?」
「沒聽說嗎?給反動派關在牢里!」
「她公公呢!」
余老大娘的辛酸痛苦,梅福如知道得很清楚。她的丈夫在三年前是八路軍來往敵占區的交通員,因為一個漢奸告密,在那年冬天的一個夜裡,給日本鬼子捉了去,吊在樹上打死,連屍體都沒能收得回來。二十一歲的獨養兒子,前年臘月初八到濰縣城裡販年畫,給國民黨反動派抓壯丁抓了去,在解往煙臺的路上,跟一大夥人一同割斷綁在身上的繩子,打死兩個押解兵逃跑,跑到路上,又給抓回去殺了。她兒子死的時候,離娶親的日子只有二十來天。老大娘的這些傷心事,不止跟梅福如說過一次。她說一次就哭一次,哭得梅福如也止不住地落下淚來。他怕引起她傷心難過,關於阿菊公公被難慘死的事,便噤口未說。「大娘!你一個人起早睡晚,操心勞神,年紀老了,也沒有個遠親近戚來幫幫你?」梅福如把話引岔開來說道。
「田有村上代耕隊幫我種,收的時候,有人幫我收,旁的還能要人家幫我?沒兒沒女,老梅呀!……」余老大娘說著,又嗟嘆起來。
「阿菊離了婆婆、親娘,你也沒個親人,大娘,我替你老人家做個干媒!」
聽了梅福如的話,大娘的臉色突然變了過來,眼皮不住地眨著,老眼放出亮光望著梅福如,唇邊漾著微笑地說:
「我有那等福分?」
「你這大年紀,余大叔是老革命,怎麼沒有福分?大娘,我跟阿菊說去,叫她認給你做干閨女!」
余老大娘樂開了,趕忙收拾起山芋片子,抹淨桌子,又給梅福如倒上一杯熱茶,說:
「老梅,在我家吃晚飯,黃母雞這幾天連生了三個蛋,炒給你吃,不要走,我去打點酒來!」
她在雞窩裡摸出三個蛋來,給梅福如看看,又去摸酒壺。梅福如攔禁著說:
「大娘,等親做成,再吃你的喜酒。」
「也好,等會兒找人選個好日子。」大娘眯著老眼笑著說。梅福如趁著余老大娘快樂的心境,跟她說妥就在今天晚上,叫楊軍和阿菊搬住到大娘家裡,成過親的事照新成親的事辦,點紅燭,貼紅紙,蓋紅被,吃紅棗。梅福如向大娘連連作揖地說:
「今天老歷初六,逢雙,日子好,太陽紅彤彤的。大娘,恭喜你!」
梅福如給自己安排了一件緊張忙碌的工作,高興得慌忙地走了。余老大娘比他更為緊張忙碌,像替兒子娶親一樣,把兒子準備娶親用的大紅被,趁著太陽還沒有落山,趕緊掛到門口的繩上曬著,回到屋裡,就忙著打掃,找紅紙、紅燭、紅棗等等。
阿菊站在黎青門口,一見梅福如走過來,回頭就朝屋子裡走。在梅福如喊她的時候,她已經跑到屋子裡去。梅福如趕到門口,見屋裡只是阿菊一個人,就坐到門口小凳子上,拿出一支煙來,對阿菊說:
「阿菊,請你找個火給我!」
這個人真有法門,你躲他也躲不掉。阿菊暗自地笑著,找了一盒洋火,擦著,替他點著了煙。
「這就對了,恭敬恭敬我這一條腿的神仙鐵拐李,包管大吉大利,一團喜氣!」
阿菊羞怯地笑笑,站在門外,喃喃地說:
「哪裡學來的?這多順口溜的笑話!」
梅福如吸了兩口煙,回過臉來,態度正經地對阿菊說:
「不跟你說笑話。楊軍是步兵班長,我是炮兵戰士,不是上級,也是上級。我比他大五歲,不是他的兄長,也是他的兄長。如今,你從江南找到海北,千里迢迢地摸得來,他又要重上前線。我這個人,就是重情重義,愛做好事。」
他說得那麼認真,親切,懇摯,使阿菊不得不認真入神地聽著。他看到阿菊肯聽,也就說了下去:
「我跟余老大娘說妥,你跟楊班長搬到她家去住,夫妻團聚,舊事新辦。別的不要你做什麼,喊大娘一聲乾娘就行了。我斷了一條腿,不說瞎話。阿菊,我這個人辦事,穿釘鞋走泥路,步步落實,保險不出差錯!」
阿菊的臉發起熱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根子,她轉臉朝向門裡默默地站著,像呆了似的。
「吃了晚飯,就去收拾收拾!喜歡打扮,就打扮一下。」梅福如撐著拐杖走了。
阿菊平下心來以後,走到門口,望著顛顛抖抖的梅福如,顫聲地喊道:
「老梅!」
梅福如回過頭來,站在路上,阿菊卻又呆愣住說不出話來。梅福如又一拐一拐地走回到門口來,問道:
「不要扭扭捏捏!怕什麼,聽我的!准不會錯!」
「你的衣肘子壞了,棉花綻到外頭,我給你縫兩針。」阿菊把要說的話咽了下去,見到梅福如的衣服壞了,便靈機一動,對梅福如這樣說。
「壞就壞了算了!不要縫!我還要去報告留守處主任,找指導員。」
「十針八針就縫起來了,不要你出手工錢。」阿菊從身上小布包里,拿出了針線。
梅福如知道她有話要說,便坐了下來,把膀肘抬起,讓她縫著。
阿菊心裡盤弄了許久,有話想說,卻又羞於出口。針在手裡運行得很慢,使得熱心的梅福如著急起來,拐杖只是在地上敲打著說:
「好個機靈人,怎麼一下子變成了傻大姐?隨便穿兩針算了!破衣破帽,紅運高照!」
「你要跟他談談!」阿菊終於微笑著羞怯地說。
「你放心!我有法子。」
梅福如走了。阿菊眼裡含著熱淚,矚望著他,喊道:
「有衣服拿來,我給你洗!」
梅福如沒有聽到,頭也不回地走向留守處主任的門口去。阿菊回到屋裡,覺得做這不是,做那也不是,正像一個要出嫁的姑娘似的,心情不安但又暗暗自喜地坐在床沿上。
四十一
為了躲避在梅福如創作的一幕喜劇里扮演窘困的主角,楊軍從病房裡出來以後,便悄悄地溜到營長黃弼休養的小屋裡來。黎青也在這裡,她坐在黃弼床前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紅綠絨線,替她快要出世的娃娃結著小帽子。楊軍進來的時候,營長黃弼正在跟黎青談著他在魯南看過的話劇《第五縱隊》的內容,楊軍覺得很有興趣,便也坐下來靜心地聽著。黃弼的傷很重,頭部綁著石膏,說話顯得很艱難,但他的精神很好,慢慢地講著,手還不時地做著劇中人的動作。這個故事說完,接著又說起儘是十多歲少年兒童組成的娃娃劇團演出京戲的情形,黎青和楊軍都看過娃娃劇團的表演,黃弼談著,他們也和著談著。一直聽到、談到天近黃昏,在黃弼屋裡吃了晚飯,楊軍才和黎青一同離開黃弼的住處。
楊軍以為梅福如創作的一場戲給他躲掉了,心情平靜地回到病房裡,打算把背包拿到出院傷員的住處去,可是背包不在床上。他問陳連,陳連說可能給誰送到出院傷員的住處去了。找梅福如,梅福如不在,他便到出院傷員的住處去查看,住處的屋子裡一個人沒有,大家都在外面場心裡談笑、做遊戲。他把地鋪上所有的背包仔細查看一下,始終沒有見到他的背包,於是又走出屋子。轉臉一看,隔壁余老大娘家門裡門外擠著好些大人、孩子們,他剛走到門口,孩子們便跳著嚷叫起來:
「來了!來了!新郎來了!」
「不是的!新郎怎不穿件新衣裳?」
「是的!是楊班長!」
一個小男孩跑上來拉住他說:
「楊班長!做新郎,給點糖我們吃!」
余老大娘聽到楊軍來了,便連忙走到門口,但是楊軍已經掙開孩子們的包圍,紅著臉跑走開去了。
這時候,天已經黑下來,村上人家點起了燈火,余老大娘家的燈火,顯得特別明亮,大門敞開,光亮照得很遠。
在黎青門前路邊的一排棗樹下面,楊軍和梅福如走了對面,楊軍正要開口,梅福如卻敲著拐杖十分急躁地說:
「你躲到哪裡去了?害得我一條腿東簸西顛,張家找,李家尋!存心叫我下不了台是不是?」
「你這個做法不對!」楊軍責備著說。
「怎麼不對?」梅福如倚在樹上,伸著脖子,瞧著楊軍惱慍的臉色問道。
「你是叫我犯錯誤!」楊軍板著臉大聲地說。
「犯什麼錯誤?」梅福如反問道。
「前方打仗,我在後方……」
「打仗!打仗就夫不夫妻不妻啦?」
「總歸不大好!」
「什麼不大好?打的是勝仗,又不是敗仗!就是打敗仗,夫妻就該不團聚,就該冤家不碰頭?」
「大家不議論?」
「議論什麼?堂堂正正,名正言順!正正式式的夫妻,一不是拐帶民女,二不是私配情人!怎麼議論?哪個胡言亂語,惹得我拐杖發癢,敲他的腦袋!我跟留守處主任、指導員報告過了,剛才又報告了黃營長,他們都同意。你怕天、怕地?怕神、怕鬼?你說我做的不對,首長,同志,都說我做得對得很!」
楊軍沉默著,心裡的波浪漸漸地平緩下來。他靠近到梅福如的身邊,低聲地感激地說:
「你回去吧!」
「我送你去!」梅福如推著楊軍的身子說。
「你先回去!不要你送!」
「不是我擺老,你到底比我小几歲,臉嫩!」
「你走吧!」
梅福如實在有些疲累,吸著了煙,猛猛地噴了兩口濃霧,便撐著拐杖,向病房慢慢地走去。在病房的轉角處,他又不放心地回過頭來,伸頭瞪眼地望著棗樹下面。棗樹下面的楊軍仿佛在扑打身上的塵土,理著衣裳,接著,他的影子移出了棗樹陰,走向余老大娘的門口去。直到楊軍走進余老大娘家的門裡,梅福如才哈哈地放聲笑著,回到病房裡去。
楊軍簡直呆愣住了,余老大娘包著新的黑頭巾,穿著一件帶繡花邊的古色古香的褂子,滿臉是笑,親熱地拉著他的膀子。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他的慈祥的母親。房門上,貼著紅紙方和一張胖娃娃年畫,房門口掛上了大半新的門帘。把門帘一撩,一張大炕上攤著他的毯子和白被單,上面擺著一床大紅棉被。這等情景,楊軍完全沒有想到,他感到氣氛過於濃郁,有點受用不住,但同時又感到從來少有的溫暖祥和。他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平常的軍服,跟屋子裡的情景很不協調,不像是劇中的主要人物,而只像是前來參觀別人婚禮的人。
「大娘,這是幹什麼?」楊軍紅著臉問道。
余老大娘睜大著昏花的但是發亮的眼睛,像是第一次看到楊軍,在楊軍周身上下打量又打量,從頭上看到腳下,然後露著脫了牙齒的紅牙板笑著說:
「我招了個乾女婿呀!」「我認給你做乾兒子吧!」楊軍像對母親說話一樣地說。
「嘿嘿!嘿嘿!」余老大娘只是不住聲地笑著。
楊軍真的感到窘困,再也找不出別的適當的話來說,只好大娘笑著,他也笑著。
老大娘點起了一支紅燭。紅燭的紅光,調皮地在他的紅紅的臉上搖來晃去。
他幾乎流下淚來。
「我們結過婚了!」他對老大娘說。
「我知道,老梅跟我說了。這是我們山東的風俗。」老大娘笑著說。
阿菊來了,打扮得很像個新娘子。從家鄉來到這裡以後一直沒有穿過的魚白色的褂子,一條淺藍色的褲子,肥瘦適當地穿在各部分長得很是勻稱的身上,鞋子是前幾天穿過的鞋頭上繡著小蝴蝶的那一雙,顯然是穿過沒有幾次,和新的一樣,小蝴蝶像是要飛起來似的。頭髮修整得很好,是黎青給了她一個雞蛋,教她用蛋清洗過了的,每一根髮絲都清朗朗地發著亮光。她朝屋裡一走,老大娘就抓住她的溫熱而結實的手,把她拉到燭光面前,像是初次見面,對她笑著,相著,稱讚著:
「好長的眉毛喲!雙眼皮,唔!五官長得多適稱!樂意嗎?做我的干閨女?」
阿菊紅了臉,不住地笑。望望楊軍,楊軍點點頭,她也就大聲地笑著喊了一聲:「乾娘!」
余老大娘從袖子裡拿出個紅紙包兒,塞到阿菊手裡,說道:「這是乾娘給你的,幾個長生果、紅棗。」
乾娘緊緊地抱著乾女兒,乾女兒也就倒在乾娘的懷裡格格格格地笑著。
好心的「臘梅花」辦的這件事情,在短促的時間裡,做得這樣周到,余老大娘這等善良的心腸,使楊軍突然地碰到了意想不到的局面,他驚奇、窘迫、惶惑不安,但又喜悅、愉快、感到幸福。
余老大娘到對房歇息去了,他和阿菊面對著坐了許久,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山谷的春夜,靜悄、安寧,像一湖無波的水。
夜空碧藍無際,星光從窗孔窺探進來。
在去年四月,阿菊從家鄉到部隊駐地高郵城和楊軍結婚,很是草率簡單,沒有今天這樣的鋪陳,結婚一個月以後,阿菊便回到江南去,楊軍就上了前線。時隔一年的現在,竟在這裡團聚,還張燃起紅燈紅燭來,真像是新婚似的。小夫妻倆的心裡都有一種新鮮的歡樂的感覺。阿菊來了半個多月,由於種種原因,他們交彈心曲的真正時刻,可說只是今天上午溪邊上的一次,不用說,在楊軍,在阿菊,都是不滿足的。現在,可以滿足的機會來到了,兩顆情深愛篤的心,便火一樣地燃燒起來。
撩起門帘,進入臥房。一切音響都相約到遙遠的地方去了,在無波的湖水上輕輕迴蕩著的,仿佛只是他們兩人心坎里吐出來的男歡女喜的聲音。
四十二
過了一些時日,天氣漸漸地暖熱起來。
這是一個不大寧靜的夜晚,村子裡正在忙碌地磨麵、碾米,路上又開始出現支前的隊伍,牛車轂轂顛顛地走在山道上,吸菸的火光在紛紛的人流里閃爍著,像是藏在浮雲後面的星星,一刻兒亮起來,一刻兒又暗下去。
黎青閂好了門,把閃動的燈光安定下來,在面前攤開信紙,她又在給沈振新寫信。
楊軍他們明天拂曉就要動身,電報今天上午九點鐘剛到,要後方傷愈出院的傷員能到前方工作的立即趕到前方。她要在今天夜晚把信寫好,交給楊軍帶走。她的生理變化,在最近個把月里顯得很快,甚至使她發生了恐懼。走路是愈來愈覺得困難,坐上半個鐘頭就覺得腸胃和心臟一齊朝下墜,好像孩子就要落地似的。
阿菊坐在她的身邊,手裡拿著鞋底鞋幫,正在趕忙地錐針抽麻線。抽麻線的聲音,嗤——、噝——地像風吹窗口的破紙似的,在她的耳邊煩絮著。
「大概新的大戰又要爆發了!」
她寫了這麼一句,就擱下筆來,想著。
前幾天,她接到沈振新的回信,信寫得很簡單,說:「信和鹹菜收到了!」「戰役勝利結束了!」「望你注意身體,不要掛念!」「聽到小楊家裡的事,心裡很難過。」就這樣完了,別的什麼也沒有。他的身體怎樣,生活怎樣,有什麼特別高興的事情等等,統統沒有提到。根據她的猜想,他定是快樂得很的,一個指揮員,他的部隊打那麼大的勝仗,他怎能不興高采烈?他的身體定然是很健康、很正常的,一個人在心情愉快的時候,總是不大生病的,這個她可以斷定。
「寫些什麼呢?」她問著自己。上一封信的大半篇幅是寫的小楊和阿菊,這一回?……她轉頭看看阿菊,阿菊也正好在望著她,手裡卻還在「嗤——噝——」地抽著麻線。
「黎同志,這一回,不要在信上寫我們的事情!」阿菊似笑非笑地說。
「為什麼?」黎青感覺奇怪地問道。
「阿本、阿鷂全知道我來了!」阿菊噘著嘴唇說。
「阿本?阿鷂?」
「楊軍說阿本來信說的。阿本就是秦守本,阿鷂是軍長的警衛員李堯,不曉得軍長的信他們怎麼看到的?」
「啊?」
「阿鷂是個機靈鬼,他家離我們家只有三里地。」
她看到阿菊忙著說話,又忙著錐針抽線,牙根咬緊,全身使勁的那種神情,禁不住地大笑起來。
阿菊莫名所以地跟著大笑,笑聲充滿了屋子,連燈光也笑得不住地點頭晃腦,她們兩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跟著燈光同時晃動,比她們的嘴巴張得更大地笑了起來。
黎青在床上躺了一陣,坐起身來,一鼓作氣地寫完給沈振新的信。
她在信的末尾,用娃娃媽媽的口吻,向娃娃爸爸這樣說:
「娃娃就要出世了,也許跟著下一次戰役的勝利一同降生。那麼,新,你就是爸爸了!我們就是雙喜臨門了!」
她把寫好的信,重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仿佛快樂得要跳躍起來似的,帶著閃爍爍的光亮。
她一想到自己快做母親,心裡確是感到快樂和幸福,但當她看到信的末尾,說到娃娃快要出世,卻又感到羞慚。她想把這些字句塗掉,或者重新寫過,可是時候不早了,她也累了,便把信裝進信封里去。
「明天一大早就走嗎?」黎青問阿菊道。
「唔,四點半鐘吃早飯。」阿菊開始鞝第二隻鞋子,埋著頭回答說。
「鞋子趕得起來?」
「趕得起來!」
黎青拿起做好的一隻鞋子瞧著。鞋底又硬又厚,又結實,麻線納得那樣密,像撒滿了芝麻粒子似的,仿佛永遠也穿不壞它,朝桌子上一放,平平穩穩,鞋頭圓大,有點上翹,像只肥胖兇猛的小老虎。
「好!真好!」黎青滿口地誇讚著。
阿菊從匾子底下又拿出三雙來,樣子和剛做好的一樣,可是比了一比,卻是大小不同。
「這是怎麼搞的?有大有小?」黎青驚異地問道。
阿菊的手有些腫痛,停止了做活,兩隻手互相搓揉著,眉毛皺了皺。
「小楊的腳能大能小?」黎青取笑地問道。
阿菊指著剛拿出來的三雙鞋子說:
「這一雙是給阿本的,那一雙是給阿鷂的!頂大的一雙,他說是送給張華峰的,張華峰我不認得。」
黎青感動地長叫了一聲:
「噢——!」
「我說就怕來不及,他說,來不及,他的不做,也得把他們三雙做好!」停了一下,阿菊繼續說:
「連今天八天,我趕出來了!手都腫了!鞋骨子是乾娘幫我糊的。」
她把紅腫的手指,放在燈光下面給黎青看了看。
「你跟小楊一樣,好強好勝!不怪配成一對!」
「他說把送給人家的要先做,還不能做得比他的差。我要就不做,憑心也不能給他做得好,給他朋友的做得壞!」
阿菊手裡的麻線又抽響起來,不知怎麼,她突然抽得更快更有勁,用一種勞動者樸實的自豪的神態,露著一排潔白的米牙,望著黎青微笑著。不知怎麼的,抽麻線的聲音,在黎青的耳朵里,覺得好聽起來,像什麼蟲子噓噓唏唏地鳴叫似的,又仿佛是合唱隊女低音的尾聲。
有人急迫地敲門,一聽手心拍在門板上軟松松的聲音,就知道是俞茜。阿菊開了門,黎青生氣似的迎頭問道:
「什麼事情這樣急?嚇得我心跳!」
興沖沖的俞茜,歉然地笑著。
「護士應當是一個細心、耐性的人,只要她有一點粗心、急躁,她就違背職業對她的要求。」黎青像是大姐對於妹妹那樣親切,又像老師對於她的學生那樣嚴肅地說。
「炮彈片找到了!」俞茜咕嚕著說。
「這個東西找到找不到不重要,你把它忘掉放在什麼地方,總是粗心大意的表現。」
黎青覺得俞茜是個淳樸的熱情的青年,今年才十七歲,很聰明,誰的眉毛一動,她便知道是什麼意思。會做事情,很盡職。可是傷病員對她有意見,說她有偏心:對立過功的,戰鬥英雄,她就和氣、殷勤,對沒有立功的,她就冷淡,對幹部比戰士好,對高級幹部又比中下級幹部好,有點兒不平等。前些日子阿菊還沒有來,還有人說她對楊軍有同志以外的感情。特別是做事粗心,使傷病員不安,曾經分錯過一次藥,幸虧兩種藥都沒有毒性,沒有發生惡果。和阿菊一比,俞茜的弱點就更加明顯。但是,黎青還是喜歡她,覺得她還年輕,過去沒有受過認真的教育和鍛煉,便趁著這個時候說了她幾句。
可是,俞茜卻不在乎似的,歪著小臉說:
「我放在藥櫥抽屜里的,那天性子一急,就沒有想得起來。」
楊軍走了進來,行色很匆忙。
「信給我吧!」他對黎青說。
黎青把桌上的信交給楊軍,和悅地關照說:
「麻煩你,最好你能自己交給他,有些人喜歡看人家的私信。」緊接著,她又笑著轉口說:
「我的信上也沒有什麼,不怕人家看。」
「不怕?你上次寫給軍長的信,怎麼不給我看?」俞茜吊著眉頭,手指頭點著黎青的酒窩子調皮地說。
「你還小!」黎青抓住俞茜的手,捏捏俞茜的小鼻子說。
「你當我不懂?小說上寫的那些信,才有味哩!」俞茜毫無約束地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像一群鴨子過河似的,呷呷呀呀斷斷續續的。
楊軍沒有再向俞茜討回炮彈片,可是看到俞茜總是有點不舒坦,便轉過身子要走。
俞茜從床上跳下來,伸長著手,大聲地說:
「給你紀念品!戰鬥英雄!」
炮彈片還在那個香菸盒子裡,外面包上了原來沒有的一層淺藍色的布,真像是裡面包著什麼珍貴的紀念品似的。
阿菊拿過來解開一看,是齒爪猙獰的一片長長的鐵塊。她呆愣住了,仿佛在哪裡看見過似的。她把披到臉上的頭髮向後一甩,想起了這個東西的形狀,正像楊軍背上的那個懶蠶樣的傷疤。
「就是它?鑽到這個地方?我的媽媽!」阿菊指著楊軍的肩背,尖聲地驚叫道。
楊軍見到他的「紀念品」,被俞茜當作珍貴的東西,包上了一層布,便覺得那天對待俞茜的臉色是不應該的了,而且在全病房裡她對他的看護是最盡職的,於是道歉地笑著說:
「俞同志,對你不起,我那天態度不好。我明天走了,謝謝你四五個月的照護。」
到了楊軍面前,她就失去了抗拒的能力,仿佛楊軍有一種魔力迷惑了她,或者有一種法寶降服了她,她竟然承認下自己的缺點,悔過似的說:
「是我粗心,是我不好,我對你的看護工作做得不好,你要原諒我!」
她好像孩子一樣,小眼睛出神地看著楊軍的發光的臉,像犯了過失期待饒恕似的。
「還是我不對!」
楊軍說了以後,從阿菊手裡拿過小布包來,塞進營長黃弼送給他的小皮包,皮包揣得飽飽的,裡面儘是同志們托他帶到前方去的信件。
楊軍走出去以後,黎青問俞茜道:
「我說你粗心,你不承認,為什麼對楊軍當面檢討呢?」
俞茜毫不思索地像朗誦詩歌似的說:
「人家是英雄嘛!人家跟敵人拼刺刀!人家爬上一丈八尺高的城牆,衝鋒殺敵!人家冰天雪地,游過一道大河,活捉鬼子兵!人家,人家比武松打虎還要勇敢,人家……你呢?我呢?」
她的眼睛直望著黑漆漆的屋樑,嘴裡還在不停地說,「人家!你呢?我呢?……」她簡直是沉入迷戀英雄的美妙的夢海里了。
俞茜的眼角上流下了淚水,流到紅紅的腮上,流到白白的頸項里,淚痕像滴下來的蠟燭油似的,發著光亮。
這使黎青非常吃驚,感到從來沒有過的那樣過分的吃驚。阿菊看到俞茜落淚,手裡的麻線嗤——噝——的響聲停頓了許久、許久。
屋子裡沉靜了好一會兒。
心情惶惑的阿菊走到俞茜身邊,勸慰著說:
「俞同志,他這個人的脾氣不好,對我也常常這樣。你別難過!」
俞茜還是躺在黎青的身旁,望著屋樑出神。
黎青笑笑,向阿菊擺擺手,手勢的意思是:
「你弄錯了,她不是怨恨楊軍的。」
雄雞叫過頭遍,天不早了。
黎青又寫了一封給姚月琴的信。
阿菊的鞋子趕成了,把八隻小老虎在桌上排成了一隊,得意地欣賞了一番,仿佛母親端詳她的娃娃似的,她開心地笑了一笑,然後把鞋子和黎青給姚月琴的信一齊放到針線盒裡,回到她的乾娘家裡去。
夜風輕輕地拂著她的黑髮,送給她一陣涼爽舒適的快感。
四十三
這天正吃午飯的時候,楊軍得到通知:傷愈歸隊人員明天早晨出發到前方去。楊軍飯碗一放,便去告訴阿菊,叫她把鞋子趕做起來。
「真的?明天就走?」阿菊急忙問道。
「這還能跟你開玩笑?」楊軍說了一句,便匆忙地跑出去。「這樣急促!」阿菊皺皺眉頭說。
楊軍高興極了,他日盼夜盼的一天終於來到。他跑到留守處領受了帶隊出發的任務,拿了行政上和黨組織的介紹信,接著又跑到黎青那裡,黃弼那裡,病房裡陳連、梅福如他們那裡,告訴他們他明天準定走,有信趕快寫好交給他帶去。他從病房出來,迎頭碰到俞茜。
「什麼事,急急匆匆的?」俞茜問道。
「明天要走了!」楊軍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回答說。
俞茜沉愣一下,手在衣袋裡探探,緊接著便追趕著喊道:「楊同志!楊班長!」
楊軍站定下來,回頭望著俞茜。俞茜趕到他的面前,摸出一個花布面的小筆記本來,笑著急促地說:
「請你給我寫幾句話,簽個名。」
這件事情,楊軍沒有做過。他感到很困難,一時想不出怎麼寫,寫幾句什麼話。俞茜把沒有用過的簇新的小本子打開,指著封面裡的頭一頁,抓住楊軍的手,懇求地說:
「就寫在這裡!隨你寫什麼。」
楊軍覺得很難推卻,嘴裡說:「我不會寫,寫不好!」手卻又情不自禁地摸在胸口的鋼筆上。在俞茜的催促、懇求和迫切期待的目光下面,他為難了一陣,終於蹲下身子,在本子上寫了「勝利」兩個字,停下筆來。
「只寫兩個字呀?」俞茜噘著嘴唇哼聲地說。
楊軍自認只寫兩個字確實太少。可又真的想不出別的字句來寫,便在「勝利」下面又寫上兩個「勝利」,並且在三個「勝利」後面都加上大大的驚嘆號,看看俞茜,俞茜還是不滿意,他擦擦額角上焦急的汗珠,皺起眉頭想了一想,又寫上「毛主席萬歲!」「朱總司令萬歲!」兩排大字和大大的驚嘆號,把本子還給俞茜。
「寫上你自己的名字!」俞茜拉住他命令似的說。
他只得在紙角上又寫上「楊軍」兩個字。
字很大,筆畫很有力,俞茜認為像是英雄寫的,連聲地笑著說:
「謝謝!謝謝!」
在走向歸隊人員住處的路上,楊軍匆忙的腳步漸漸地變慢起來,俞茜要他簽名紀念的事,惹起了他的什麼心事。仿佛發生了強烈的感觸似的,胸口有些震盪,皺著眉,低著頭。
到歸隊人員的住處布置了出發的準備工作以後,他走到村頭上一家賣雜貨的小店裡。他想定要買點東西留給阿菊。
他在小店的貨架子上瞧來看去,覺得沒有合適的東西。店裡的貨物很少,大部分是香菸、黃煙、火柴、火刀、火石、紅綠紙等等,他想去趕集,太陽已經斜上西南,大集、小集都散了。他走出了小店,在店門口站了一陣,重又回到店裡。店主人問道:「同志,想買點什麼?」
楊軍搖搖頭,但卻仍舊站在小櫃檯邊,睜大眼睛在貨架子上搜尋著。
「罐子裡有麥芽糖,新做的。」店主人拿出一罐糖來,接著說:
「不買沒事,吃點嘗嘗!」
店主人敲了一塊麥芽糖放在他的面前。楊軍說聲「謝謝」,推開了糖。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選定毛巾和肥皂,每樣買了一聯。
回到余老大娘屋裡,阿菊不在。他把東西剛剛放下,忽聽門口搖皮鼓的聲音,走出來一看,一個貨郎擔子正向門口走來,走到門口,擔子就放了下來,仿佛知道他要買點什麼似的。好幾個大嫂、大姐、大姑娘聽到貨郎鼓的聲音,慌忙地跑來團團地圍著貨郎擔子,這個要買這樣,那個要買那樣。楊軍好奇地走近前去,站在她們後面,伸著頭,瞧著擔子的小玻璃櫥里花花綠綠的貨色。
「楊班長,給你女將買一點!」一位大嫂回過頭來,笑著說。
楊軍笑笑,眼睛還在注意地瞧著那些貨色和大嫂、大姐們買的是些什麼東西。
大嫂、大姐們買好東西走了,貨郎擔子正要上肩,楊軍說:「我買個小鏡子。」
貨郎打開擔子的玻璃蓋,他揀了個綠邊的鴨蛋形的小鏡子。
他在幾種梳子裡,揀選了一陣,又拿了個看來結實經用,但是樣子蠢笨的棗木梳。
「買給女同志用的,這個樣子好看。」貨郎指著有色彩的化學梳子說。
於是,他改買了一把大紅的化學梳子。
天黑以後,楊軍身上帶著這兩件東西去找阿菊,阿菊正在黎青屋子裡給他趕做鞋子,他覺得梳子、鏡子不便拿出來,當俞茜把炮彈片給他以後,他便到病房裡去跟同志們告別。
病房裡圍著一大團人在梅福如的床邊,正在談著關於楊軍的事情。
一個傷員把手掌托著腮,膀肘墊在枕頭上,笑嘻嘻地問梅福如道:
「那天楊軍夫妻在老大娘家洞房花燭的事,你是怎麼辦的?老大娘怎會一下子就答應借屋借鋪的呢?」
這件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天了,梅福如一直沒有公開,他怕引起一些閒言閒語使楊軍不快活。現在楊軍要走了,有些同志又問起這件事情的骨骨節節,梅福如覺得說說也無大關係,便有板有眼地說:
「說來也很簡單。為人辦事說話,首先要知心摸底。余老大娘你們都見過的,是個面和心善的人。我到她家拉過兩回呱,曉得她孤苦伶仃,夫死兒亡,跟她說了十言八語,就提出把阿菊認給她做乾女兒,一聽之下她真是喜得眉笑顏開。……阿菊是個白蛇精轉世的伶俐人,你想,她還會不願意?楊軍,跟他辦這件事,只好牽馬過橋,給我一說一哄,也就過橋上路了。……嘿!同志哥,人生在世,就要多做幾件好事,我這個人,頭一倒就呼呼大睡,什麼緣故?我盡做好事,心在當中。」
梅福如那種豪爽、俠義的氣概,充滿著良心自慰的得意的神情,使得每個人不但覺得好笑,而且不能不衷心地欽佩他。
楊軍走了進來,燈光給一堆人遮住了,屋子裡黑洞洞的,大家沒有看到他。
楊軍坐到二排長陳連面前,問他還有什麼話交代。陳連淨剩了一些硬骨頭的手,牢牢地抓住楊軍的手腕,顫抖了幾下,吃力地咳嗽一聲,眨著有神無力的眼睛說:
「我這條腿沒有用了!我還想打仗。我只有一句話,你告訴連長、指導員,我是個共產黨員,我還要戰鬥。」
話很簡單,楊軍卻深深地受到感動,緊緊地抱住他的排長,胸口猛烈地彈動著。
「別的我都會忘掉,對蔣介石,對七十四師的仇恨,我不會忘掉!永遠的!一輩子!」
陳連的眼裡迸出仇恨的火花,在黑黑的屋子裡閃爍著它的光輝。
同志們見楊軍前來告別,便回到自己的鋪上去,他們想到自己還不能跟楊軍一齊走,已經一個大戰役沒有參加得上,再一個戰役,又是不能參加,心裡便湧起惱恨和痛苦的波浪來。
楊軍和許多同志握了手,每一隻手都傳遞給他一種強烈的戰友的感情,它們匯成一種熱流,和著他的血液,在周身激動起來。
他坐到梅福如的身邊。
梅福如用他那頎長有力的臂膀,像箍桶的鐵環一樣,緊緊地摟抱著楊軍。
「你有什麼話在信上沒有寫的,我再替你口傳一下!」楊軍緊握著梅福如的手說。
「小兄弟!我那個不要臉的媽媽,在我十三歲的時候,給蔣介石軍隊一個軍官拐跑,我的老子,給他們兩個用毒酒活活地害死!你們不是看到我很快活嗎?是的!我快活!我是在共產黨的隊伍里才這樣快活的,悲酸苦痛埋在我的心底下!我一隻腳沒有了,你要看見劉團長,能跟軍長說一句更好,我希望能給我裝一隻假腳,我在上海看到大馬路上有得賣的,天津也有。怕就怕辦不到。我想裝上這隻腳,還是跟敵人干!我不打六〇炮、擲彈筒了。聽說繳了榴彈炮,我去開榴彈炮,我發誓要百發百中,把敵人打得粉身碎骨,屍分八瓣!叫他們嘗嘗炮彈片的辣味!你不是要把炮彈片還給七十四師嗎?我替你還,不用愁,總有那一天!」
梅福如的聲音很低沉,但是爽朗有力,牙根咬得格格作響,使人感到有一股烈火燃燒在他的胸膛裡面。
他是團部炮兵連小炮排的炮手,在這裡,只有他是炮兵連的傷員,關於他的父親、母親的事,他從來沒有跟誰提過。
楊軍恍然地覺得這個人不但可愛、可敬,而且在他的身上潛藏著無限的遠遠沒有用完的戰鬥力。他所特有的那等英雄氣概,活躍的生命力和這些出自肺腑的充滿仇恨、蔑視、鄙視敵人的言語,在楊軍的心目里刻下了這樣一個鮮明的塑像:他是永遠不會向敵人屈服的鋼一樣堅強的人物。
聽了梅福如的話,許多人都默默地坐起身來,都不禁在心裡對自己感嘆著說:
「他不只是個會說會笑的人啊!」
楊軍帶著激憤、沉痛的心情,辭別了戰友們。
營長黃弼睡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
他的頭部纏裹著層層紗布,紗布和肌肉當中,夾敷著硬骨骨的石膏。他的頭安靜地板板地放在枕頭上。他的臉瘦得可怕,沒有一點血色,黃慘慘的,幾乎只剩下皮和骨頭了,兩隻眼睛下陷得很深,好像就要沉下去似的。但是,它發著炯炯的頑強的光輝,仿佛是兩顆永遠不滅的亮星。
他的兩隻大手安靜地攤在身邊,藍色的彎曲的筋絡暴露得很明顯,兩條長腿稍稍崛起,蓋在被子裡面。
他安靜平坦地臥著,嘴唇不住地微微抖動,舌頭不時地探出來,舔著乾燥的唇邊。
楊軍常到他的營長這裡來,他覺得安慰安慰他的營長是他的責任。為了使他的營長高興,連他和阿菊搬住到余老大娘家的事情都對黃弼談了。他覺得讓這位上級首長能夠笑笑,心裡舒服。但是,他又怕來,他一看到他的營長那樣艱難地躺著,那樣的瘦弱,就感到難受。
楊軍在一會兒以前,從這裡拿去營長送給他的皮包,要說的話,營長已經對他說過了。可是,在他從病房裡出來以後,腳步不由自主地又拐到營長的小屋裡來。
他沉默地站在營長的床前。
「都準備好了?」黃弼喃喃地問道。
「準備好了!一共三十八個人,編成一個排,要我帶隊。」楊軍用最低的聲音說。
「也該當排長了!現在帶一排人,以後要帶一連人。」
「我還是當班長!」
「當班長的人多了,用不著你當了!」
「營長還有什麼話交代嗎?」
「把阿菊留在後方,放心嗎?」
「跟黎青同志做點事情,她能管她自己!我才不掛念她!」
黃弼的唇邊漾出了一絲笑容。
楊軍仿佛感覺到營長在笑他說了違心話,咬著嘴唇笑了一笑,好像這樣便贖回了不坦率的過失似的。
黃弼思索一下,把楊軍的粗壯的手握在自己乾枯的手掌里,用一個中指伸來縮去地摩著楊軍的手背上豐滿的肌肉,仿佛這個小動作使他感到愉快似的。
他的閃著頑強的光輝的眼睛望著屋頂,語調低沉地說:
「我們這個隊伍,勇敢,這是革命軍隊的天性!要記住!光憑這個天性是不夠的!要講究戰術!不講究戰術,自己吃虧!流血,犧牲,有什麼了不得!一根鵝毛!一片樹葉子!帶著士兵吃虧,革命吃虧,那是罪過!……技術也很重要!到前方去,四大技術[3]要苦練!有炮、有槍打不中敵人,敵人就不怕我們!……」
「吐絲口戰鬥好險啦!差一點點就打不下來!……」
「不要怕人家說你怕死!……」
「我受了傷,想了多少天數,就是這幾句話!」
他的話是一個字音一個字音吐出來的,他吐得很吃力,但是他吐了出來。像一粒一粒明亮的珠子,從他的心底下彈出來似的。珠子彈出來以後,就彈擊著楊軍的心壁,仿佛還激起了像指頭猛地彈在鋼琴鍵子上的那種聲音,沉重、響亮,拖著綿長的餘音。
「我把這些話,永遠記住!告訴教導員去!」楊軍把每一個珠子在心裡點數了一遍,然後低沉地說。
黃弼的笨重的頭,微微地顫動一下,像是一陣冷風侵襲了他,楊軍急忙把他頸項上的被子塞好。
「程教導員!沒人告訴你?」
楊軍吃驚地睜大眼睛,搖搖頭。
「唉!到蘇團長那裡去了!」
他的深陷的眼珠,突然冒出火來似的只是閃閃抖動,接著,兩個眼井裡就湧出碧清的泉水來。
「營長!」
楊軍悲泣著低沉地喊了一聲,伏在營長的身邊。
營長的乾枯的手撫摩著楊軍的脖子,他感到青年的身上有一種足以使他消除一切悲酸苦痛的溫熱,立即停止了嗚咽和淚水的奔流。青年感到營長的手掌也是溫熱的,像是春天的陽光那樣。
黃弼突然興奮地說:
「希望下一仗能夠消滅七十四師!好個強盜隊伍!」
聽了營長這許多話,楊軍受到最深刻的感染,同時也感到最大的滿足。營長的血的經驗教訓,像禾種一樣,撒種到青年一代的心田裡。
營長向楊軍揚揚手,閉上眼睛,安詳地睡了。
楊軍在營長小屋的門外,徘徊了許久。
夜空綴滿銀色的光點,明天還將是一個晴天。
他回到住處,炕上躺著一個軍人,定睛一看,見是阿菊,便高興地問道:
「軍裝領來啦?」
聽到楊軍的腳步聲,轉臉朝里躺著的阿菊,高聲大笑地跳下炕來。她站直身子,挺著胸脯,顯露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胸章,興奮得顫著嗓音說:
「下午領來的,胸章剛剛釘上。你看!怎麼樣?威武不威武?」
楊軍笑著端詳一陣,像教練新兵一樣,教阿菊兩腳並立,兩手垂直,眼睛望著前方,新兵阿菊也就照樣地做著。「很威武,就是有一個缺點。」楊軍評量著說。
「什麼缺點,袖子長了?」阿菊問道,在自己的周身尋看著。
「風紀扣沒扣上!」
阿菊摸著領口,楊軍靠近前去,替她扣上了風紀扣。
「我明天也走。」阿菊坐到炕沿上,拍拍胸口,說。
「又想回江南去?」楊軍問道。
「跟你一齊上前線!」阿菊揚著手,做出一種英武的姿態說。
楊軍放下皮包,阿菊把黎青給姚月琴的信交給他,笑著說:
「有空,你也寫封信給我。」
「有話說就寫。」
「沒話說就不寫?」
「嗯!」
「話在你肚裡,我也不知真的有話無話!」說著,阿菊指著炕前小櫥上的肥皂、毛巾問道:
「前方肥皂也買不到?你的東西夠重了,還帶這個?」
「是留給你用的!」楊軍說。
「好大的人情!怕我臉上有灰,給我兩塊肥皂!」阿菊把肥皂、毛巾推到楊軍面前,冷笑著說。
楊軍摸出小鏡子來,也冷笑著說:
「這個人情怎麼樣?」
阿菊連忙抓過小鏡子去,說:
「這還不錯!這裡有賣洋貨的!」她照著鏡子,洋洋灑灑地笑了起來。
楊軍又拿出大紅梳子來。
阿菊想不到楊軍能夠買上這麼兩樣東西,在分別的時候送給她。在她的記憶里,從她跟楊軍六七年前定情相愛的時候起,到去年結婚,現在團聚,他送給她最合適的物件,就是這個鴨蛋鏡子和大紅梳子。她愉快極了,照照鏡子,梳梳頭,梳梳頭,又照照鏡子。她看到楊軍的臉是紅酣酣的,自己的臉也是紅酣酣的,她真是從心裡喜到臉上。使楊軍欣喜的,是阿菊也準備了送給他的禮品:除去趕好了四雙鞋子以外,還有上好了襪底的兩雙新襪子,一件背著他做好的夾背心。阿菊把這些東西真的當作禮品似的,一樣一樣輕拿慢取地放到楊軍的面前,嬌聲地說:
「看看,做得怎麼樣?」
「哪來的布?」楊軍拿起夾背心來,問道。
「是我把棉襖拆掉做的。」阿菊說,把夾背心的里子翻轉過來,送到楊軍的眼前。
楊軍一看,背心裡子的正中,用絲線繡著一朵金錢大的紅菊花,不禁驚嘆地說:
「繡上這個!你真想得出來!」
見到楊軍感到滿意,她便格格地輕聲地笑著。
夜深了,楊軍脫了軍衣,準備睡覺,她就趁便把夾背心穿到他的身上。
「合適吧?正好護住這個地方!」阿菊端詳著,撫摸著楊軍肩背上的傷痕,微笑著說。
「不肥不瘦!在我身上量過的?」楊軍笑著問道。
「量尺寸做衣服,還算本事?」阿菊自得地說。
小夫妻倆談了一陣臨別的話,楊軍打了一個呵欠,阿菊便拉開被子讓他休息。
「說走就走,不能多待一天?」阿菊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雞叫三遍喊我!」他在睡下去的時候,拍拍她的肩膀說。
她在沉思著什麼,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眼睛出神地望著月光明亮的窗口。他抬起頭來,又大聲地說:
「聽見嗎?雞叫三遍喊我!」
四十四
余老大娘家的一隻雄雞,比誰家的雞都要趕尖,過早地而且粗聲粗氣地在窗外的雞欄里叫了起來。
仿佛二遍剛剛叫過,就叫三遍了。
阿菊用被子把楊軍連頭帶腦地蓋上,讓催人的雞鳴聲不給他聽見,然後輕手輕腳地開了門,向東方的天際望望,她覺得時間還早,一點亮影子也沒有。
可是雞又叫了,遠處近處的一齊叫了起來。
到前方去的同志們住的隔壁大屋裡,點起了燈火,已經有人說話。
回到屋裡,乾娘正在灶上忙著,灶膛里的火,向灶門口伸著火舌頭,映紅了老人多皺的臉。
她輕輕地拍拍楊軍,她既想把他叫醒,又不願意他馬上就醒。
「能多睡一分鐘,就讓他多睡一分鐘吧!天大亮,太陽出來再走不好嗎?這又不是打游擊!」阿菊無聲地自言自語著,手裡在收拾什麼東西。
余老大娘揭鍋蓋的聲音觸動了楊軍的耳鼓,他突然一驚,把被子使勁一掀,跳起身來,使得阿菊的身子吃驚地晃了兩晃。
「媽呀!好大的氣力!」她驚叫著說。
「為什麼不喊醒我?」楊軍氣粗粗地責問道。
為了掩飾,阿菊向房門外喊問道:
「乾娘,雞叫過三遍了嗎?」
乾娘和乾女兒串通好了似的回答說:
「剛叫過。人家的雞不還在叫嗎?」
楊軍的眼睛在黑暗裡瞪著阿菊。
阿菊點亮了燈,撥著燈草說:
「臨走還跟我發性子?」
她把楊軍的鞋子順了一下。楊軍拔起鞋子,就慌慌張張地收拾著東西,找這樣,這樣不見,找那樣,那樣沒有。
阿菊看他那股著急的勁兒,噗哧一聲笑起來。
「早就給你收拾好了!」阿菊坐到他身邊說。把打好的一個青布包裹放到他的面前。
楊軍一一做了檢查,沒有發現漏掉什麼。
楊軍急急忙忙地漱洗以後,就跑到隔壁的大屋子裡去。
大屋子裡的同志們正在呼呼啦啦地吃飯,楊軍覺得時間的確還很早,心也就鎮定下來。
阿菊到大屋子門口喊楊軍回來吃飯,楊軍出了大屋子,她伸長脖子向裡面瞧了一瞧,準備到前方去的同志們穿的一色新軍服,跟楊軍的和她的一樣,草綠色的。
「排長嫂嫂,吃飯!」不知是誰嚼著小菜叫道。
「不客氣!」阿菊挺鎮靜地回答了一句。
阿菊走了以後,吃飯的人仿佛加了一樣新鮮菜,津津有味地七嘴八舌地談論開來:
「不該叫嫂子!」
「叫什麼?」
「叫同志!人家參加了革命工作。」
「同志?她不是楊軍的老婆?」
「叫老婆也不好聽!」
「叫什麼?叫太太,更難聽!」
「叫夫人!」
「呸!又不是做大官的!」
「有一回,文化教員說的,頂好叫『愛人』!」
「咦!我叫不來!」
「你叫什麼?」
「叫孩子他娘!」
「沒有孩子呢?」
吃飯吃菜的聲音,碗筷碰擊的噹噹聲,和著譁笑聲,加上門外雞叫四遍的喔喔聲,夾雜交響地騰了起來。
拂曉,空中迷濛著一層輕紗似的薄霧,一些鳥雀在看不清楚的樹木上、田野里喳喳地叫著。
楊軍背著打得十分結實、但是顯得肥大沉重的背包,在大屋子門口吹響了炸耳的哨子。
在隊伍前面,他精神抖擻、聲音洪亮地宣布道:
「我們都是身上有傷疤的人,為了趕到前方投入戰鬥,今天的路程是七十里,過一座山,不高,五百二十米。」
有一個同志伸伸舌頭。
楊軍大聲問道:
「走得動走不動?」
所有的人一條腔地高聲回答:
「走得動!」
聲音衝破薄霧,太陽的橘紅色的光輝從海底升上來,天際掛起了彩色繽紛的帷幕。
小小的隊伍開始出發,後面跟著一百多個挑著重擔的民工,他們挑的是修械所突擊加班趕造出來的中型、大型的手榴彈和迫擊炮彈等。
阿菊穿著她的新軍服,鞋子還是繡著小蝴蝶的那雙,沒戴軍帽,頭髮給大紅梳子梳得很光,和俞茜、她的乾娘她們站在隊伍必經的路口,矚望著隊伍,矚望著楊軍。
在楊軍快到身邊的時候,阿菊的心加劇地跳動起來,她想起五年以前送楊軍參軍的情景:那是在自己的家鄉,那時候,楊軍和她都還是不大懂事的孩子。現在,是在遠離家鄉的山東,楊軍長得那樣壯,成了英雄;自己呢,也成了個革命軍人。想到這些,她有些難過,但又很快樂,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又酸又甜的滋味。
楊軍走到她的面前,腳步似乎放慢了一點,阿菊正想說句什麼,隊伍里和送行的人們的幾百雙眼睛,仿佛一齊向她投射著逼人的光箭,她想好的一句什麼話,便在眾人的眼光下面給逼得慌忙遁走,她的身子也就微微地震顫起來,像是大冷天喝了一口熱湯,很舒服,但又有些經受不住似的。
這時候的楊軍卻朝著余老大娘、阿菊和俞茜她們這一堆人一邊走,一邊說了一聲:
「大娘,打了勝仗,我寫信給你啊!」
誰都明白,楊軍的這句話是對余老大娘說的,也是對他的阿菊說的。
阿菊自己也很明白。她會心地笑了,像昨天夜晚在小鏡子裡笑的那樣。
俞茜的小眼睛盯了阿菊一下,火速地跑走開去。
楊軍,隊伍,沐浴在紅日的光海里,腳步走得那麼有力,那麼輕快,仿佛腿上裝上了車輪子似的,只是向前,只是向前疾駛。
他們越過綠色的田野,走上山坡,隱入到遠處的深谷里。
阿菊回到黎青的門口,黎青問道:
「我沒有送送他們,走了嗎?」
「走了!」阿菊喃喃地說。
「跟你說了什麼?」黎青又問。
「什麼也沒有說,頭都不回地走了!」阿菊裝傻地笑著說。
俞茜拍著手跳躍著說:
「說的!我聽到的!」
「他是跟老大娘說的!」阿菊低沉著臉,輕聲地說。
「是說給老大娘聽的,也是說給你聽的!」
聽了俞茜的話,阿菊把熱辣辣的小圓臉,扭向門外,無聲地痴笑著。
猛一抬頭,阿菊的眼睛在遠處青青的山脊上,發現了楊軍他們一行隊伍的影子。在她凝神定睛仔細看望一下以後,才認出在那青青的山脊上的,原來是一排挺拔的馬尾松。
* * *
[1] 蘇中指江蘇省中部地區,即長江北岸,淮陰、淮安以南,黃海以西,運河以東地區。
[2] 瓜子臉、蒜瓣腳、坐著用尾巴掃地,是狗的形象。
[3] 四大技術系指射擊、投彈、刺殺、爆破四項軍事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