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 · 第五章
十八
副軍長梁波帶著一個最輕裝的偵察營,在上午十點多鐘,到達距離敵軍據點吐絲口十五里地的羊角莊。剛洗過臉,居民徐二嫂盛給他的一碗山芋干小米粥還沒有吃完,電台上來人通知他軍部有急報來,正在收錄。不到一個鐘頭,電報飛到他的手裡,告訴他決定部隊提早出動,要他儘可能在部隊到達以前完成預定的工作。這個行動計劃的改變,和他根據到達這裡一個鐘頭的感受所考慮出來的見解,是吻合一致的。居民反映:敵人正在拆毀房屋,砍伐樹木,搜集鐵絲等等物資,抓夫子連夜構築工事,……在敵人立腳未穩的時候,越快越早地發起攻擊,對自己是很大的便宜。這是單就戰術的利益來考慮的。自然,他從電報的內容想像得到野戰軍指揮部決定的這個改變,還有更大更深的作戰用心。但是,對於梁波的先遣工作,這個改變卻成了一個突然而來的嚴重壓力,使他這個愛說愛笑的人,不能不感到焦灼和苦惱。
他把黃達喊到面前,指著地圖命令說:
「你自己帶一個組,另外由你再派一個組,在南北兩個地區,跟兄弟部隊取得聯絡,天黑以前跟我匯報!」
黃達呆望著他,臉上現出為難的樣子。
「隊伍今天夜晚就到,知道嗎?說不定明天早晨就得開始攻擊,這是電報,你看看!」
黃達看看電報,扭轉身子,急速地走了出去。
「有飛機!換便衣去!」梁波喊著對黃達說。
「知道!這個我會的!」黃達頭也沒回地跑著回答說。
緊接著,是軍政治部的民運部部長郎誠站到他的面前,梁波把電報遞給他,說:
「你看你的工作該怎樣做?」
「我立刻出發!」郎誠看了電報,決然地說。
「對!你是個聰明人!你姓郎,這當口辦事,就要如狼似虎!去吧!我不必跟你多說了。」梁波爽朗地說,手向郎誠揮了一下。
郎誠迅速地走了。
偵察營營長洪鋒急匆匆地走進來,梁波命令著說:
「第一,在天黑以前,搞清楚吐絲口石圩子裡邊敵人在幹什麼,做些什麼動作。第二,把吐絲口周圍的地形,附近有幾個支撐點搞清楚。第三,查清敵人的兵力、武器配備。這兩條,也要在天黑以前完成任務!就是說,要你完成任務的時間只有六個鐘頭。」
洪鋒是個矮小精幹的人,從一個偵察兵的生活開始,到現在,是帶領五百個偵察兵的營長。他以最敏捷的偵察兵特有的鷹一樣的眼光,在梁波的臉上獵視了一下,眉頭微微地皺著。
「我的身上、臉上沒有什麼好偵察的!」梁波和洪鋒的眼睛敏捷地對望了一下,說。
「第一、第二沒問題。」洪鋒想了一想,說。
「第三有問題?恰恰最重要的一條有問題?」
「白天,摸不進去。」
「改到夜晚?明天早晨就要開火,同志!」
洪鋒皺皺眉頭,咬著牙齒說:
「好吧,保證堅決完成!」
梁波緊接著問道:
「你怎樣保證啦?」
「不完成任務,聽憑怎樣處置!」洪鋒舉著手說。
「你怎樣完成?」
「我交給你一個俘虜兵!」
「行!可不能弄個半死不活的來!」
「那當然!」
洪鋒的鷹樣的眼光,又在梁波的臉上獵視一下,看到梁波現出滿意的微笑,便迴轉身子走了出去。
「這個傢伙,有股幹勁!」梁波望著大步疾走的洪鋒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讚揚著說。
不到半小時,梁波打發了這三批人,去執行三種緊急的任務。在這半小時裡,他的心情和思慮是緊張的。這三批人打發了以後,他很想鬆弛一下。可是,村長葛成富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大群人,老大爺、老大娘、大嫂子、大姑娘,還有些小孩子們。
「你是葛富成嗎?」梁波笑著問道。
「是葛成富!我們村長!」一個老大娘說。
「好幾年不見了,還記得我們?」葛成富眨動著充血的眼睛,帶著笑容說。
「你看,我把葛成富記成個葛富成!你的樣子我還是一看就認識。你當過民兵隊中隊長,同我們在這些山里跟鬼子捉過迷藏呀!好傢夥!四五年不見,長成個大人,當了村長啦!」梁波握著葛成富粗壯的手,哈哈地笑著說。
老鄉們一個擁著一個地只是朝梁波面前推擠,眼光一齊盯著梁波的臉,以悲喜交雜的神情和言語,吵吵嚷嚷地爭搶著訴說道:
「司令,你來得正好!」
「今天早晨,敵人還到前頭莊上來抓人拉牛啊!口鎮[1]遭了殃!」
「我們都是躲到山溝里、地窖里,聽說你來了,才爬出來的啊!」
「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要打的吧?可要把他們打走!比日本鬼子還凶上十倍呀!」
梁波曾經是地方軍區司令,率領部隊在這一帶地方打過游擊戰,老鄉們熟悉他、愛戴他。現在,在苦難到來的時候,敵人到了他們面前,他們對這個別離已久的軍事長官,表現得非常親切、坦率,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村長的母親葛老大娘的眼淚——是悲苦的,但也是熱情的——從紅紅的眼角,流過兩腮,一直滴到衣襟上。
「真是盼你們來,想你們來啊!你們不來,我們可怎麼好啊!」葛老大娘像母親樣地拉著梁波的膀子,抖動著臉上的皺紋說。
「老媽媽!不要難過!我們要把這個敵人打掉的!」梁波高聲喊叫著,對葛老大娘勸慰地說。
「就靠你了!就靠你了!」葛老大娘揉乾眼淚說。
「我一個人有什麼用?靠大家靠你們!」梁波對葛老大娘,也對著眾人說。
「是瘦了一點!」
「多辛苦!還能不瘦?成年操心勞神!」
「神氣還是從前的神氣!眼珠子還是那樣雪亮!」
「哎呀,多了幾根白頭髮,老還看不出老。」
梁波在老鄉們的面前一站,幾句話一說,老鄉們惴惴不安的心,便平定下來。
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從來就是他們的保衛者,在保衛他們的鬥爭里總是要獲得勝利的。這個不移的信念,在他們的心頭復現出來,他們面容上的愁絲苦縷頓然消失。對他們親人一般的梁波,仔細地端詳著,從他的腿腳到他的眼睛和頭髮,用最親切的語言,談論他,祝福他。
這個生動的場面,使梁波在寒冷中感到溫暖。他感覺到他真像是一個久游在外的人,一旦回到了故鄉,會到了親人——自己的父親、母親、兄弟、姊妹和知己的朋友一樣。痛苦和死亡的魔鬼,正在人們的面前瘋狂地手舞足蹈,威脅著人們的生存和幸福,人們焦急地迫切地要求保障和拯救,從葛老大娘多皺的臉上的淚痕,從人們驚惶的眼色,顫抖的聲音,懇切的悲酸的言語,梁波的內心,在這個短短的時間裡,有了深刻體會。
「不要怕!國民黨蔣介石不比日本鬼子更厲害!我們大家齊心合力,一定能打敗他們!這一次,把國民黨蔣介石連根刨掉,日子就好過了。老大爺們,老大娘們!這一次仗打完了,再把生產搞好,你們就享長福了!」梁波思慮一下以後,以充滿信心的語言,對人們鼓舞著安慰著說。
人們,尤其是老人們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托你的福啊!」
「你們回去吧,讓他歇歇!人家走了一夜,剛到這裡!」葛成富邀趕著眾人說。
「成富啊,你也去歇歇,一天一夜沒歸家,眼都熬紅了!」葛老大娘對兒子說。
外面有人說:「華同志來了!」
眾人朝旁邊一閃,銀灰色的圍巾包著頭的華靜走了進來。
「這多人在這裡幹什麼?開會?」華靜取下圍巾,茫然地問道。
「小華,是你呀!」梁波笑著說,伸出他的手來。
華靜扭轉臉去,目光在梁波的臉上停住了好一會兒,然後和梁波緊緊地握著手,驚叫道:
「梁司令!是你?真想不到!」她高興地跳了起來。
「你想不到的事情可多咧!」梁波微笑著說。
人們神秘地輕輕地溜了出去。
「在這裡工作?」梁波問道,倒了一杯茶給華靜。
「是的。」
「這個熱鬧可給你看上啦!」
「什麼熱鬧?」
「打仗!雙方幾十萬人啦,比打游擊可熱鬧得多呀!」
「看你們登台表演吧!」
「你也是個重要的角色!」
華靜理理頭髮,喝了一口茶,眯著她的細小的但是有神的眼睛說:
「我呀,跟你們跑龍套,就怕你們不要!」
「過分的謙虛!戲裡沒有青衣、花旦,有什麼看頭?」
「人家說你是個愛開玩笑的人,真是一點不假。」
梁波停止了談笑。這時候,他才在這個二十四五歲的幹練的女人身上、頭上、臉上,轉動著他的銳利的眼光。華靜羞怯地避過臉去,手裡撫弄著圍巾,一口氣把一碗茶喝完。
華靜和梁波曾經見過幾次面,那是她在部隊里當記者的時候,訪問過梁波,聽梁波談過戰鬥故事。雖只是三四次談話,她的心裡卻烙下了難忘的印象。她認定這個男子是個出色的革命家,也是最富有生活趣味的人。他講故事,總是那樣生動得使她吃驚,她認為把他稱為一個口頭文學家,完全是恰當的。講到夜晚的景色,天上的星和月亮,樹林裡有夜貓子號叫,水是有亮光的,沒經驗的戰士們往往當作平地干土踩上去,把鞋子襪子弄得泥濕污髒;講到山,山上有什麼樹,草是青的還是枯黃的,山道的斜坡是陡險的還是平坦的,是石山還是土山,石頭是白的、紫的,還是紅的;講到戰鬥,他總是一個人一個人地描繪,把那些戰鬥英雄的動作、聲音,以至是圓臉還是方臉,身材高、矮、大、小,手裡的刺刀怎麼拿的,和敵人扭抱一團怎樣地摔、打、滾、跌,等等,說得清清楚楚,就像說書人說「武老二」一樣,使你越聽越有味,越想聽下去。他這樣講,她完全用不著動筆去聽一句記一句,因為每一句都刻到她的心坎上,使她怎麼也忘記不掉。華靜長時期地愛慕著這個人,因為她的工作變動,失去了以記者身份和梁波接近的機會,她認為是件很不幸的事情。雖說她離開軍事記者的職務,來到地方黨委工作已經兩年多,和梁波不見面也是兩年多了,但卻不曾忘掉梁波留給她的明朗深刻的印象。
她覺得她今天見到的梁波,好似比兩年前更年輕一些,估計不會超過三十五六歲。梁波頭上新增的幾根白髮,她完全沒有去注意,她在竭力地從梁波身上發現年輕的標誌。
她對她的眼力,有著頑強的自信。在她的眼裡,梁波的眼光比過去更加尖銳了,不然,她怎麼會發生畏懼呢?梁波的眉葉,也比過去烏濃得多,額角上的皺紋也少了幾條,黃里稍稍發黑的膚色發著健康的光亮。尤其是,在這個戰爭空氣嚴重的時候,他還是那樣談笑自如,真使華靜不能不覺得他的身上具有一種誘人的魅力。
華靜是個「奇怪」的與眾不同的女子,梁波曾經聽到什麼人說過。她活躍、聰穎、有才氣。她能夠和任何男子接觸、談笑,但誰也侵犯不了她。好幾個年輕的漂亮的有才幹的人曾經向她求愛,都遭了她的拒絕。她沒有對誰宣稱過,但她自從懂得戀愛的時候起,早就打定這個主意:愛人由她自己去選擇,而不是由別人來選擇她。「小華,不要再頑固了!」「華靜,在愛情問題上和工作問題上一樣,不能驕傲!」她的女朋友們曾經勸說過她。她說:「這不是頑固,更不是驕傲!」總之,她沒有懷疑和動搖過她那十分自尊的態度。
現在,不知她是在自己選擇呢,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在梁波的面前,她沉默了好久,而梁波好似洞悉了她的內心奧秘,有意任她進行選擇的思考似的,也甘願讓這一段時間在沉默里度了過去。
當前的情況,不容許過多的沉默,一切都在動盪里,激烈的動盪里,思考只能是最迅速的過程。她把落在梁波身上的念頭,竭力地拋脫開去。趁著飛機嗚嗚噠噠的聲音傳來,她像犯了過錯似的趕忙向梁波說:
「我們聽說有部隊開來,高興死了。龍書記要是知道你來了,那不知多麼高興哩。他要我來聯繫聯繫,看需要地方上做些什麼事情。」
「需要你們幫助的事情可多得很!我已經派人去找你們。你是在地委工作的?那真好透了!你說龍書記?是哪個龍書記?是龍澤嗎?」梁波連續地問道。
「是的,龍澤同志帶來一個工作隊,昨天夜裡才趕到前方來的。」
「在哪裡?」
「離這裡五里路,匡莊。」
「那就好透了,我去看看他!」
梁波站起身來,叫警衛員馮德桂牽了馬,喊來一個警衛班。梁波沒有騎馬,他的馬是經常備而不用的。這時候,他更是不能也不應該騎到馬上,他和華靜並肩向匡莊走著。
這裡的雪比南邊落得輕些。雪已經融化了的田野里,鋪著一片綠的麥苗,它們在寒風裡微微顫動,竭力地要想站立起來。道路開始乾燥,兩個人的腳步走得很輕快。
「講個故事聽聽好不好呀?」華靜笑著說。
「這一仗打下來,你可以聽到好多故事,也可以親眼看到好多故事。你自己的事情,不也是很好的故事嗎?」梁波欲笑不笑地說。
華靜敏感到梁波的話含著雙關的意思,膽怯地小聲問道:
「我有什麼事情可以當故事講的?」
「每一個人都在鬥爭裡面,創造自己的故事。」
「有人創造了驚天動地的故事,有人只是平凡地過生活。」
「每一個驚天動地的故事,都不是一個人能夠創造出來的,自然,有人是故事裡面的主角,有人是配角,就好像戲台上演的戲一樣。一個指揮官可以是主角,有時候,卻也只能起配角的作用。《三打祝家莊》里的樂和,是個偽裝的小馬夫,嘿!倒起了主角的作用,沒有他呀,祝家莊就打不開!」
華靜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玩味著梁波的話。
和女子很少接觸的孤獨慣了的梁波,忽然發覺到自己是和一個女子走在一起,這是他的生活里從來沒有過的啊!要不是前面、後頭還有警衛人員,他簡直會認為是一種罪過。可是,他的心窩裡,卻怎麼也禁不住地騰起了波浪。新鮮的生活感覺,終於在他的心裡浮現起來。一句帶著挑釁意味的話,竟情不自禁地脫出口來:
「還是那樣頑固嗎?」
華靜的感情被強烈地觸動了一下,趕忙把銀灰色的圍巾裹到發熱的臉上。
「天這樣冷!」她裝著沒有聽見似的自言自語地說。
梁波完全沒有發覺,華靜的動作和說話是機警巧妙的掩飾,因為在她說話的時候,恰巧有一陣冷風從他們的面前吹過。他沒有再說什麼,聽憑華靜腳步緩慢地落到他的後面去。
「還是談談戰爭吧!」隔了一會兒,華靜走上前來說。
梁波從這個「還」字上,體味到自己剛才說話的冒昧和唐突了。但是「談談戰爭」卻成了他這時候的一個難題。
在戰爭裡層生活久了的人,只要有可能,就是說,只要有點空隙時間,比方是半個小時,哪怕是幾分鐘,總是想談談不是戰爭方面的事,如關於愛情或者其他生活方面的。而華靜卻要他「還是談談戰爭吧!」為了順從對方的心意,也為的別的無話可談,在華靜走到肩旁的時候,梁波只得說:
「好吧,談談戰爭。」
「戰爭給人痛苦,也給人快樂。」華靜抒發自己的見解說。
「對的!戰爭給人災禍,也給人幸福。如果能從別的方面使人們得到快樂、幸福,我們就不必要通過戰爭的方法。對我們來說,戰爭的道路是『逼上梁山』。過去是這樣,這一次也是這樣。」梁波感慨地說。
「這次戰爭,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華靜問道。
「我想,總要作十年八年的打算!當然,那是要根據戰爭過程里各方面的條件變化來決定的。」
華靜大大吃了一驚,凍冷了的臉上的肌肉,更加緊縮了,落後了的腳步,趕緊走上前去,追問了一聲:「十年八年?」
梁波突然大笑起來,偏過頭來望著華靜的驚訝的臉,說:「嫌長嗎?也許還要再加上十年八年!」
「嚇唬我!」
「你還是個小青年,怕人家嚇唬?」
「我不怕!」
梁波覺得他的話增加了華靜的思想負擔,竭力地用笑聲沖淡他的話的重量,避免讓青年人沉入到迷茫的深淵裡去,對戰爭的長期性發生畏懼的心理。梁波笑著,華靜也笑著,但她的笑是盲目的,是被梁波的笑聲自然引發起來的。
匡莊,地委書記龍澤的屋子裡塞滿著人:縣委書記、縣長,區委書記、區長,還有附近的鄉、村幹部們。一盆燒得旺盛的木柴火放在中央,幹部們圍成一個大圓圈,有的坐著,有的站著,也有蹲在牆邊的。因為門上掛著草帘子,屋子裡的空氣顯得窒息而又帶著怪味。龍澤躺在一張木睡椅上,身上裹著一床棉被,不時地咳嗽著。
幹部們談論的中心,是昨天夜裡和今天早晨開來了主力部隊的事。幾天以來,由於濟南的敵人進犯到這個地區造成的不安的情緒,看來已經消除近半,他們的聲音容貌顯得很興奮。患著肺結核病的龍澤,昨天夜裡剛到這個屋子裡,還吐了兩口帶血的痰,在幹部們討論當中,他還是不時地插上三言兩語。
「小華怎麼還沒回來?」
「聽說是梁司令來了!」
「我說的,一定要干他一場!讓這些國民黨反動派回不了濟南!」
「把濟南府也拿下來!」
門上的草帘子動了一下,眾人的眼睛一齊望著門口。
「許是小華回來了!」
進來的是葛成富。他氣喘吁吁地說:
「老梁來了,住在我們村上!」
「是梁波?」
「是的!」
「你看到他了?」龍澤問道。
「跟華同志一起,到這裡來了,馬上就到!」
龍澤撐持著坐起來,停止了胸口疼痛的呻吟,說:
「他在一個軍里當副軍長,要是他來,就是來作戰的!幸虧昨天夜裡我們趕得來。得趕緊準備,怕在這兩天就得打起來!」草帘子一動,人們的頭還沒有來得及抬起,華靜闖了進來。
「來啦!想不到是他!」她拍著手說。
她回過身子連忙把帘子掀起來。接著,梁波走進了屋子。剛坐下去的龍澤又撐持著站立起來,向梁波伸著手,壓住咳嗽,喜出望外地說:
「真的是你來啦!天兵天將!天兵天將!」
梁波把龍澤按著躺到睡椅上去,問道:
「身體不好?」
「還是老毛病!」龍澤氣喘著,搖著頭微笑地說。
梁波向屋子裡的人瞥了一眼,和每一個人親熱地握了手,真像是回到了故鄉,和人們久別重逢似的。
「老兄,這可不行啦!帶著病到前方來呀!」梁波坐到龍澤的身邊,又重新拉著龍澤乾瘦的手說。
「沒有問題!趁大家都在這裡,你談談吧!軍事上怎樣計劃的?要什麼,儘管說!別看我是個病鬼,拚命也得拼啦!」龍澤搖著梁波的手,興奮地說。
梁波站立起來,像在一個嚴肅的會議上做形勢報告似的,把敵我的情況、作戰的意義、勝利的條件和困難等等作了簡要的說明,最後,聲音特別響亮地說:
「大隊人馬今天夜裡到,說不定明天早晨就幹上!什麼計劃?把李仙洲這五六萬人先吃掉!向你們要什麼?要夫子,要擔架,要糧草!支前司令部沒通知你們?你們這個地區,包我們一個軍的民夫、擔架、糧草的全部供應。」
「那就得趕快!」一個縣長站起身來說。
「好吧!你們就走!一分鐘也不要耽誤!組織一切力量,用一切辦法,集中糧食、民夫!」龍澤果斷地說。
「沒有面,就搞小米、高粱,再沒有,就搞山芋乾子,只要能吃就行!先作半個月打算吧!」梁波以急迫的聲音,接著龍澤的話說。
「懂得嗎?這一仗,關係全局、全山東!特別是關係到我們這一地區的黨同人民群眾的生死!主力部隊是從隴海鐵路南邊到山東來,替我們消滅敵人的!」龍澤又一次抖索著身子,艱難地站立起來,兩隻眼睛發著炯炯的亮光,嚴肅地對他的下屬們說,每一個字音都顯出沉重的力量。
地方幹部們像一陣風一樣,涌了出去。
「保證你們不餓肚子,放心!」龍澤坐下來對梁波說。
「你安靜一些,休息,休息!」梁波勸慰著說。
「明天就動手嗎?」
「就看隊伍到齊到不齊。這一回,吃到嘴,就是個大魚!可不像我們從前打游擊,不是拍個蒼蠅、蚊子,就是吃個小蝦蝦!」梁波指畫著說。
站在一旁的華靜,一面看著文件,一面用心聽著他們的談話。她的臉色,跟隨著談話的內容和氣氛發生著變化:緊張、沉重、愉快、興奮。……
「有了孩子嗎?」梁波問道。
「有一個,去年生的。」龍澤微笑著說。
華靜輕輕地走了出去,在門口,她聽到龍澤問梁波道:
「還是光杆子?老頑固!我們這裡也有一個頑固派!」說著,龍澤「嘻嘻嘻嘻」地笑起來,笑聲像小黃雀鳴叫似的那樣尖細。他並且豎起一個食指,指著門外,仿佛他知道剛剛出去的華靜還站在帘子外面,故意說給她聽似的。
「現在打仗,不談這個!」梁波微笑著說。
「是『戰後論』者?不希望我做些什麼?」
「希望你做三件事:第一,把民夫、糧食搞好!第二,保重身體!第三,今年再生一個娃娃!」
兩個人談笑了一陣。梁波心裡有事,焦慮著黃達和洪鋒他們的工作,說走,便站起身來,辭別了龍澤。
在他到了村口,正要上馬時,華靜追跑上來,遞給他一個分量沉重的布袋,笑著說:
「幾斤麵粉,龍書記送你的!」
「請你替我說一聲『謝謝他』!」梁波揚揚手說。把麵粉袋交給了馮德桂。
「不送你。上馬吧!」華靜笑著說。
梁波跳上馬,回頭望望,華靜在寒風裡向他揚著銀灰色的圍巾。
「小華,有空到我們那裡來,再跟你『談談戰爭』!」
梁波哈哈地笑著說了兩句,便坐上馬背,待他兩腳踏穩腳鐙,馬兒走了幾步又回頭望望的時候,華靜的臉突然發起熱來,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扭過頭,飛快地跑回到村子裡去。
十九
時間的急促,任務的緊急,逼使偵察營長洪鋒不能不替自己出下這樣的難題——大白天到敵軍據點去捉俘虜,而且不能不把這個難題在天黑以前圓滿地回答出來。
洪鋒帶領一個排的偵察兵,全部按照當地居民的裝束,把短槍揣在懷裡,機槍捆藏在一束高粱秸子裡,挑在肩上,在下午兩點鐘光景,分成六個小組,先後到達距離敵軍據點吐絲口四里路遠的崔家窪。向居民調查以後,洪鋒決定派六個人,扮作向敵人據點送木材的居民,去執行捕捉敵軍哨兵的戰鬥任務。因為居民反映說,敵軍限定崔家窪在這天下午四點鐘以前,要把五棵樹幹送到吐絲口,不按時送到,明天早晨就要燒毀崔家窪全村的房屋。
洪鋒決定由排長宋傑擔任戰鬥組長,另外配上五個戰士,抬著兩棵樹幹,向吐絲口西門口行動。
吐絲口鎮上駐紮著國民黨匪軍新編第三十六師師部和三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他們是昨天下午三點鐘到達的,正在日夜地趕築防禦工事。
慘白的陽光,斜照在吐絲口的石圩牆上。圩牆的石縫裡,不斷地擠出一條一條水柱,眼淚一樣地往下流滴。圩門樓上的冰凍也在融解,冰鈴鐺不住地跌落下來。
圩牆上和門樓上,有一些士兵和被捉來的居民,在被強迫著搬石弄土,構築碉堡。
圩門口的兩個哨兵,在太陽地里,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美式步槍,來回踱著,嘴角上叼著香菸。
抬著一棵樹幹先頭出發的兩個戰士,前頭的叫田通,後頭的叫上官朋。他們一面走著,一面哼著「杭唷杭唷」的調子。肩上的重擔,使他們感到肩骨和肌肉的疼痛。
「誰出的主意?罰我們苦工!」田通氣惱地說。
「叫你不說話,你又說話!裝啞巴還好說話!」上官朋責備著說。他們走了一陣,歇了下來,坐在樹幹上。
「會說話的人裝啞巴,比抬樹幹還要難過!」田通摸摸嘴巴,咕噥著說。
「誰叫你是廣東人說廣東話的!」
「當了廣東人就該把舌頭割掉?」
「割了一個鐘頭再給你安上!餵!到圩子門口,可不能再開口啦!」
「那可難說!要真的割掉舌頭倒好辦!」
「說話出毛病,你要負責!營長再三交代過的!你自己也做了保證。」
田通把手一揮,嘴裡「哇哇叭叭」地叫著,扁擔又上了肩。「對!就是這個樣子!」上官朋哈哈地笑著說。
「怎麼也要學好幾句山東話!」田通走著,憤憤地說。
「不說,不說,又說了!」
「這是最後一句!」
「還說!快到了!」
田通再也不說話了。沒法子,只好大聲地哼著「杭!」「杭!」真不痛快!就連哼著這個聲音,也要比別人少一個字音!
兩個人抬著柳樹幹,漸漸地接近了吐絲口的圩門口。
「你們要當心,路上有人來!」
在圩門樓上,一個拿著望遠鏡的軍官,向圩門口的哨兵,用沙啞的鴨子喉嚨喊叫著。兩個哨兵立刻振作起來,把大檐帽子朝腦後移移,抱緊手裡的槍,兩隻眼睛直瞪著正前方的大路。
那個三角形面孔的士兵,趕忙捏熄了香菸,把剩下的半截煙夾到耳朵後面,拉下步槍機柄看看,子彈早已躺在槍膛里。
個子矮小瘦削、臉型卻很闊大的一個,模仿三角臉的動作,也做好了戰鬥準備。這是一種習慣,他們並沒有過分的緊張、恐懼。
白天難道還會出什麼鬼?他們看到,走來的是兩個老百姓,抬著什麼笨重的東西。
「不是抬的死人,就是送木材來的!」矮個子輕鬆地說。
「不要說不吉利的話!不能大意!共產黨的民兵,什麼花樣都想得出來!」三角臉警告著說。
「腳趕腳,不還是有人送木材、送燒草來的?你就是太小心!」
「小心一點好!」
果然,是送木材來的。兩個人抬著一棵不大不小的柳樹幹,肩膀上的扁擔給壓得快要折斷了,再望望後面,還有四個人抬著一棵更粗大的,向面前走來。
「我說是吧!送木材的!擁護國軍的人還是有!」矮個子自鳴得意地說。
「不派槍桿子去硬要,他們會給你送來呀?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槍桿子是真的!」三角臉晃晃手裡的槍,神氣地說。
兩個身穿狗皮襖、腳穿翹鼻子老布鞋、頭戴狗皮帽、腰裡扎著黑腰帶的人,咬著牙齒,痛苦地抬著樹幹走到面前。他們知道,來來往往的人都要受檢查,便把樹幹放了下來。田通把又黑又破的毛巾不住地在臉上、在脖子裡擦著汗,嘴裡呼呼地噴著熱氣。
「抬到門樓上去!這樣一棵樹有多重?累得那個樣子!」矮個子揮著上了刺刀的美國步槍說。
兩個人一句話沒有說,把扁擔又抬上肩,朝圩門裡面走去。「站住!」三角臉突然喝令道。
抬樹幹的停下腳步,扁擔卸下肩來。走在後頭的上官朋向前頭的田通輕聲到那兩個士兵聽不到的程度說:
「注意!花樣來啦!」
「你望著前面,讓我去盤盤他們!」三角臉對矮個子說。
他快步地走到兩個人跟前,向田通問道:
「是本地人?」
田通木然地望著他,擦著汗。
「問你話的!」他用刺刀指著田通大聲問道。
「老總!他是啞巴!」上官朋用學得蠻像的山東腔笑著說。
「啞巴?把衣服解開我看看!」三角臉露出兇相大聲地說。
圩門樓上的軍官和一些士兵,向下面看望著。
上官朋自動地解開衣服。
「脫下來!」
上官朋脫下了狗皮襖放到樹幹上,接著又脫下破棉袍子。在冷風裡面,他的身子連凍帶裝地打著戰抖。三角臉在他的身前、身後、身上、身下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接著又拿下狗皮帽子,里里外外地看了一看。他把帽子抓成一團,用力地擲到上官朋的手裡。這個查完,又查啞巴。在啞巴脫衣服的時候,上官朋把脫下來的衣服往身上穿。
「沒叫你穿!」三角臉豎起眉毛叫道。
「老總,天冷!」上官朋苦著臉,抖著身子說。
「凍不死!」
三角臉罵了一句以後,更仔細地在啞巴的周身上下摸了又摸,連各個大小衣袋都掏遍了,什麼東西也沒有發現。後來,他又回過手來,在放在樹幹上的狗皮襖和破棉袍的袋子裡掏摸一番。結果,拿出一個小紙包,拆開一看,是黃煙末子。他放到鼻子邊聞了一聞,氣憤地摔到地上去。
「你真是啞巴?餵!這個,你怕不怕?」三角臉揮著刺刀,狡詐地問道。
啞巴呆呆地望著三角臉,一聲不響。他是多麼想說話啊!他真想把三角臉手裡的美國步槍奪取過來,大喊一聲:「老子不怕!」上官朋的心啪啪地跳著,他懼怕田通忍耐不住,在後面的人還沒有到來的時候,露出了馬腳。
「是啞巴。」上官朋不慌不忙地說。
狡猾的三角臉好像已經認定啞巴是解放軍的戰士或民兵偽裝似的,一股勁要想法子讓啞巴說出話來,他用力地在啞巴的臂膀上打了一拳。
啞巴真的有些忍耐不住,他覺得受了侮辱,惱火的臉孔漲得通紅。他緊緊地勒著拳頭,嘴裡「哇哇叭叭」地大叫著。這個局面,使上官朋的心情十分緊張,不住地朝啞巴搖著手,同時帶著笑容連忙對三角臉說:
「老總十個啞巴九個性子急!」
啞巴這麼大怒大叫一下,倒把情勢改變過來了,三角臉竟然解除了懷疑。但是一無所獲的檢查,使他很不甘心。要麼,這兩個人是偽裝的民兵、游擊隊,或者是解放軍的偵察兵,被他發現出來,可以受賞得獎。要麼,能夠從這兩個人的身上得到一點錢財,也使他兩個鐘頭的值班,不是白白過去。現在的結果,是兩個一無所有的送樹幹來的老百姓!他非常失望,對於他,失望從來就是惱怒的根由。他把刺刀狠狠地對著啞巴指過去,從他的鼠眼裡射出來的邪光判斷,他對這兩個人,特別是啞巴,有著強烈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憎恨。
這時候的「啞巴」田通,倒也打定了主意:「由你吧!再過幾分鐘,就該老子用刺刀指著你了!」這個預見的結果,使田通心裡平靜下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美國步槍是笨重的傢伙,可是刺刀的確是鋒利的,發著閃閃的亮光。田通沒有害怕三角臉的刺刀,相反的,他愛上了它,他下了決心要把它變成自己所有的武器。
「抬走!」三角臉張動著薄嘴皮命令著。
上官朋和田通真是受了苦役,三角臉對他們折磨了足足有二十分鐘。圩門口的冷風,在這二十分鐘裡,也有意地幫助了三角臉,把他們的全身吹得冰冷。他們在三角臉回到哨位上去以後,才穿上脫下的狗皮襖、棉袍子。
「扎得緊些!要準備動作!」上官朋扎著腰帶,低聲地說。
田通像馬戲班裡打武術的人一樣,儘量地緊縮肚腹,把腰帶緊扎到狗皮襖裡面。
使他們焦急的是排長宋傑他們四個人,走得非常緩慢,走走歇歇,歇歇走走。現在,四個人還歇在距離圩門口一百多米的大路上,上官朋和田通遠遠地望見他們有人還在吸菸。
「真是愜意!不慌不忙的!」田通在上官朋背後咕噥著。
「你沒有看到,圩門樓上有一大堆鬼東西!」上官朋低著頭說。他沒事找事做地摸弄著捆在樹幹上的繩子。
田通會意地走到樹幹的一端,把打得很牢的繩結解開,解開又扣結起來,消磨著討厭的時間。
圩門樓上的軍官,不住地用望遠鏡向坐在路上的四個人望著,他的身邊站著四個背駁殼槍的兵士,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排長宋傑決定稍待一些時候再接近圩門口的哨兵。他認為這時候就接近敵人,開始動作,是不利的。
現在,正是三處人都在焦急的時候,上官朋和田通最為焦急,他們已經置身在敵人的崗哨後面,而且手無寸鐵,很可能被敵人拉去築碉堡。真的那樣,可糟透了,尤其是田通,只要還在敵人的勢力範圍以內,他就得痛苦地堅持做啞巴,這簡直是他最難忍受的刑罰,他甚至悔恨他當時勇敢地承擔了扮演這個困難的角色。宋傑他們四個人也很焦急,雖然一切都已準備妥當,捉到圩門口的兩個哨兵是便當的,對付圩門樓上的敵人,卻不能不仔細地考慮一下。正在這個當兒,圩門裡面走出來二十多個人的一小隊敵兵,把上了刺刀的美國步槍荷在肩上,氣洶洶地走過田通、上官朋的身邊,經過崗哨,直奔宋傑他們四個人的面前走來。宋傑估計到意外的事變,對戰士們警告著說:
「準備!」
他和戰士們一齊摸摸胸口,有的把一隻手探到懷裡去,抓住了駁殼槍的柄子,指頭扣在槍機上面。
一隊敵人接近到面前的時候,宋傑要大家把扁擔放到肩上,抬著樹幹向圩門口「杭唷杭唷」地走去。
「你們是崔家窪的?」一隊敵人領頭的一個問道。
「是!」宋傑操著本地口音回答說。
「還有木頭怎麼不送來?」
「俺不知道!俺送俺的!」
一隊敵人向崔家窪走去了,宋傑他們也就鎮靜下來。
另外一處焦心的,是洪鋒和跟他在一起的戰士們。他們守候在一個小山丘後面,離吐絲口只有二里路光景。他們計算著田通、上官朋和宋傑他們從崔家窪出發,已經一個多鐘頭,這麼長的時間,走個來回也足夠了,怎麼還是沒有動靜?
「定是『小廣東』田通出了毛病!」
「我也擔心他裝啞巴裝不像!」
「給敵人抓去築碉堡了吧?」
「營長!派兩個人去探探吧!」
洪鋒向戰士們擺擺手,叫他們不要做聲。他緊張地伏在小山丘後面,望遠鏡始終沒有離開他的眼睛。
敵人斷定抬樹幹的是崔家窪的老百姓。門樓上的軍官放下瞭望遠鏡,沒有再出現,四個衛兵也跟著走了。
三角臉從耳朵邊上取下那半截煙,安閒地吸著。
「搞到點什麼?不能獨吞啦!」矮個子問道。
「我是查查他們身上有沒有武器,是不是民兵、游擊隊的。」三角臉一本正經地說。
「我看見你掏他們口袋的!弄到外快,不分一點給我?」矮個子張大嘴巴,氣惱地說。
三角臉受了冤屈,跳起來說:
「你我弟兄還是外人?這兩個瘟頭!你看他們穿的好!那是不知穿了多少輩的臭狗皮!你要?你去剝下來就是!搜遍全身,只有一張包黃煙的紙片子!」
「我不管!晚上請我喝四兩白干!」
「你搜好了!有什麼,你都拿去!」
三角臉解開衣袋上的銅紐子,把自己上上下下的口袋,一個個地敞開來,打打拍拍,走到矮個子面前。矮個子不大相信,眼睛盯著他的口袋瞧著,三角臉把衣袋裡所有的東西全都抓摸出來。的確,除去幾根紅頭火柴,半包壓扁了的「小仙女」牌香菸以外,他的衣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矮個子還不死心,真的又伸手到三角臉的幾個空無所有的衣袋裡摸了一摸。
「我騙你?他們會帶銀洋來給你搜?這四個傢伙來了,讓你搜好了!」三角臉啐掉菸頭子,氣呼呼地說。
四個人「杭唷杭唷」抬著樹幹,走到哨兵面前,放了下來。
三角臉向矮個子噘噘嘴唇。
矮個子如臨大敵地緊抱著槍,晃著刺刀,站在距離對方的三步以外,吆喝道:
「把衣服脫開看看!」
「是崔家窪送木材來的!」宋傑說。
「我知道!打我檐前過,就得要低頭!不管什麼人,總是要查查的!」矮個子神氣抖抖地說。
宋傑的眼光閃電似的亮起來,在圩門樓上一掃,又朝田通、上官朋兩個人望了一眼,正好,田通、上官朋和他的眼光對碰了一下,然後他又對面前的三個戰士轉轉眼珠,向矮個子用和緩的口氣,撇著山東腔問道:
「兩位老總,真要查嗎?」
矮個子和三角臉好像預知到災禍的降臨,神經緊張地把美國步槍平端起來,一桿槍對著兩個抬樹幹的胸口,同聲地說:「真要查!」
在三個人眼光的同意和催促之下,宋傑動作敏捷地解下腰帶,其他三個人同時跟著解下了腰帶。
「一個一個地脫!」三角臉大聲吆喝道。
宋傑沒有理他,下了命令:響亮地咳嗽一聲。在三角臉和矮個子來不及眨一眨眼的一瞬間,四條烏光雪亮的駁殼槍,突然地出現在四隻鼠眼前面。眼下的局面,跟幾秒鐘以前不一樣了,不是他們的一桿槍,對著對方兩個人,而是對方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著他們一個人了。
「槍放下!」宋傑喝令道。
兩支上了刺刀的美國步槍,從三角臉和矮個子手裡,沉重地跌落到地上。
兩個人發起抖來,麻木的身子幾乎站立不住。三角臉習慣地雙膝跪倒在泥土濘濕的圩門口,哀叫著:
「饒命!饒命!」
上官朋和田通從樹幹上拿下兩根繩子,疾步飛奔上來,把原是套在樹幹上的繩索,套到三角臉和矮個子的脖子裡,一個人拾起一支帶刺刀的美國步槍,拖著兩個敵兵就跑。
前面兩個人拚命地拖,後頭四個人用力地推,大聲吆喝著上了大路,又拐上田野,不顧一切地漫荒漫野地奔跑著。
圩門樓上響起了槍聲,子彈跟在他們背後「砰砰」地號叫著。
三角臉拖在田通手裡,是在套繩索的時候,田通就選定了這個敵手。三角臉一路號哭,把身子只是往後倒賴,兩隻腳緊緊地扒著地面,聽到槍聲以後,他更是渾身戰抖,抬不起腳步來。啞巴說話了,田通把痛苦地忍耐了許久的話,匯總到一句話里,雷吼一樣地爆發出來:
「不走!老子宰了你!」
六個人挾著兩個俘虜兵,跑過小山丘旁邊的時候,站在小山丘上守望的營長洪鋒,向他們不住地揮著手,他們便繼續地向遠處跑去。
敵人的炮聲轟響起來,出動了追兵。
炮彈朝著小山丘飛嘯、轟擊。煙霧和泥土在小山丘附近騰了起來。
到崔家窪催討木材的一小隊敵人,在奔到小山丘前面的時候,兩架機關槍突然地密集掃射起來,迫使他們停止了前進,伏倒在田野里。
正在射擊的戰士們,向洪鋒要求道:
「營長!把這幾個敵人消滅了吧!」
「我也去捉一個活的!」
「對!衝上去,多捉幾個!」
洪鋒體會到戰士們的饑渴,大聲命令著:
「對準敵人!步槍每人打三槍!機關槍連放二十發!」
步槍、機槍一齊射擊起來,向著山丘下面的敵人。田裡潮濕的泥土,給打得像蝗蟲一樣地跳蹦著,敵人的嘴臉,緊緊地吻著泥土和枯草。
洪鋒在望遠鏡里,望到抬樹幹捉俘虜的戰士們去遠了,便對剛放完一排槍的戰士們揚著手說:
「同志們,任務勝利完成!回去!」
洪鋒率領著戰士們離開了小山丘,迎著黃昏以前的斜陽和半天的彩霞,回向羊角莊去。
二十
從一來到羊角莊到黃昏時分,大概有八個鐘頭的時間。對這八個鐘頭的生活和工作,梁波感到興奮和快慰。分配給幹部們的任務大部分已經完成,得到了預期的和預期以外的成果。偵察營勇敢機智地捉來了兩個俘虜兵,民運部長郎誠跑了五十多里路找到專員公署,專員跟他一起趕到匡莊地委書記那裡,撥定了六百副擔架和十五萬斤糧食。黃達到兄弟部隊聯絡的結果,帶回了當前的情況和野戰軍首長的作戰部署。另外一個由胡克負責的聯絡小組還沒有回來,就是不能完成他的任務,也不關重要。這些,加上在羊角莊到匡莊的路上和華靜有趣有味的談話,在從匡莊回來以後,又睡了四個鐘頭好覺,使他不能不有一種過去生活中所沒有的充實、新鮮而又有光彩的感覺。同時,他也認定這是就要到來的巨大戰役的勝利預兆。他吃了一頓美味的晚餐,吃的是難得吃到的白面水餃(白面是老戰友龍澤送的,捲心菜和豆腐做的餡子,是母親一樣的葛老大娘送的),並且喝了一杯有點微酸、但是甜蜜蜜的山芋酒。
點燈以後,聽了洪鋒關於俘虜口供的匯報,重新看了看黃達帶回來的兄弟軍王軍長的信,以及看到、聽到村莊上碾小米、磨高粱、趕運糧草的緊張忙碌的現象,梁波的情緒又突然起了變化。他的方而微圓的臉,在黃漾漾的燈光下面,呈現著憂慮、苦惱、不安的神情。他不住地摸著腦袋,時而坐著,時而站起,平時的笑態、趣話,一下子消失掉了。
幹部們對副軍長心裡想的什麼,這種神態由何而來,全不了解,默默地驚異地望著他。
梁波的腦海里,浮動著一個迷濛的設想。根據洪鋒關於俘虜兵口供的敘述,他認為明天就對這個敵人發起攻擊,缺乏充分的條件。也就是說,存在著不少的客觀上的困難,甚至有失敗的危險。他具有一個良好的指揮員的習慣:對於每個戰役和戰鬥,從困難方面和可能失敗的結局上多加考慮。
「要我們包干殲滅吐絲口九千個敵人,已經確定了?不會再有改變?」梁波向黃達問道。
「確定了!不會改變!王軍長把野戰軍司令部的電報給我看了的!」黃達清楚明確地回答說。
「攻堅的任務!強攻硬打的任務!」梁波用沉重的聲調說。
「爆破這一回用得上了!」黃達說。
「你們聽到群眾有什麼反映?群眾的情緒怎麼樣?」梁波問道,他的眼睛望著郎誠。
「聽說要打,群眾高興透了!我沿途看到每個村莊,差不多每個人家,都在磨糧、弄面、扎擔架,一路上,大車、小車不斷。」郎誠興奮地說。
「沒有聽到什麼議論?」
「程專員問了我兩句。」
「他問兩句什麼?」
「他先問:『你們是七戰七捷的隊伍吧?』我說:『是的!』他又問:『漣水戰役你們參加了嗎?』我說:『參加的。』他聽了我的回答以後,本來很高興的臉色,馬上就陰沉下來。我看到他那種表情,心裡真是不高興,得想刺他兩句!」
「你想刺他兩句什麼?」
「我想對他說:『山東的敵人,由你們山東人打吧!漣水戰役要是由你程專員指揮,一定是不會失敗的!』要是他再說什麼漣水戰役不漣水戰役的,我這兩句話板定要說!」
「後來,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說:『我們一定支援你們把這一仗打好!』」
聽了郎誠的這些話,梁波冷冷地笑了笑。
「同志呀,你是當過縣長的吧?」梁波問郎誠道。
「當過。」郎誠羞愧似的笑著說。
「縣長對專員應該這個態度?」
「我也不是在他這裡當縣長的!打了敗仗就該受輕視?」
「你是個善觀氣色的相面先生?人家臉色變一下,你就知道是輕視你們打過敗仗!」
「我也不是小孩子!我看得出來,他對我們不信任!不然,他怎麼說支援我們把這一仗打好?」
「我不跟你辯論!告訴你吧!程專員擔心,我也擔心!消滅這個敵人,不是簡單的!」
「我也有這個感覺,有人對我們看不起!讓他們看看,這一仗打得怎麼樣!」黃達憤憤地說。
梁波望望黃達,又冷冷地笑笑。
梁波到這個軍來工作以後,感覺到他所接觸到的大部分幹部和戰士們,對任何困難和任何敵人,表現出不低頭不屈服的英雄氣概,一心一意地追求著全軍的功勞和榮譽,是一種良好的現象。單從今天幾個小時的工作來看,也能夠證明這一點。他們經過半天一夜的長途行軍,接著就辛苦奔波地執行了工作任務,完全忘記了休息和睡眠,並且把任務完成得很不壞。但是,他同時感覺到他們急躁、不冷靜,求戰心切,求功的心更切,有些幹部像郎誠、黃達他們就有這種心理情緒,把在漣水戰役中受到挫折,撤離了蘇中、蘇北根據地,當著是一種羞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別人一提到漣水戰役,就神經過敏地以為別人有意揭他們的瘡疤。郎誠剛才反映出來的這種情緒,就正是他們思想情緒里消極因素的暴露。對這些內情細節,梁波比當事人沈振新和丁元善看得似乎更清楚。在偶然的場合或隨意的談吐里,從沈振新身上,也能夠察覺到一絲兩縷消極情緒的痕跡。和沈振新在一個月以前那天吃酒下棋的時候,沈振新說的那句話:「這個軍的工作得靠你咧!」就使梁波感覺到沈振新的心情里有著一個暗淡的影子。作為軍的黨委委員和軍的指揮員之一,作為沈振新的老戰友,梁波確定自己要擔負為沈振新和丁元善所沒有的這份責任:幫助沈振新和丁元善消除幹部們和戰士們的那種不健康、不正常的心理情緒,盡他的最大努力,使這個軍在戰爭中建立功勳,得到榮譽。
梁波焦慮的,是怎樣以最低廉的代價,勝利地消滅吐絲口的九千個敵人。他認為這個軍的戰鬥力是強的,消滅這九千個敵人,可以拍胸口一手包干;但還得使這個軍的指戰人員儘可能地少流血,少犧牲,不打消耗過多兵力的勝仗。這樣,梁波認為對敵人的偵察了解工作,就非常重要。他對洪鋒已經匯報的兩個俘虜口供的材料,表示很不滿足。光是知道敵人有一個師部、三個步兵團、一個榴彈炮團,師長、團長姓什麼,名字叫什麼等等,是不夠的,還必須明了敵人的政治、思想情況,部隊特點和工事設備,兵力和火力配備等具體細節,才能夠進行更有效的戰鬥攻擊。
「俘虜兵還說些別的什麼?」梁波向洪鋒問道。
「嘿!這個敵人驕傲得很哩!俘虜兵說,他們在濟南出發的時候,他們的團長訓話說,是下來『掃蕩』的,共產黨主力已經消滅,只剩下一些游擊隊!」
俘虜的這段口供,洪鋒似乎認為無關緊要,梁波卻感到很大的興趣,趕緊地追問道:
「這個團長的訓話有意思!還說什麼?」
「那個團長還說,『跟游擊隊打仗,要在夜裡。』他們在濟南演習過半個月的夜間戰鬥,演習過成連成排的集團衝鋒。」洪鋒想了想,繼續地回答說。
「還說什麼?」梁波的眼睛直望著洪鋒,緊張地等候著具有新內容的回答。
洪鋒想了再想,說沒有什麼其他的材料。
梁波以沉重的音調,警告似的說:
「敵人的驕傲,對我們有好處。反過來,我們驕傲,就對敵人有好處,對我們自己有害處。我們歡迎敵人來『掃蕩』!來集團衝鋒!你們意會到沒有?敵人要跟我們爭奪夜晚!夜晚向來在我們手裡,現在敵人要從我們手裡奪過去。嘿!敵人不都是傻瓜笨蛋啦!我們要堅決保持夜晚的所有權,同時還要奪取白天的所有權!不能讓敵人有掌握、支配時間的權利。沈軍長不也常常這樣說?他的見解是正確的。……這兩個俘虜兵供的這點材料,很有軍事上、政治上的價值!這比一個連有幾挺機槍,有多少人數等材料,有用得多,要好好地跟他們談談,弄點好東西給他們吃,要他們多吐一些這一類的材料。聽說你們揍了他?可不能揍咧!」
「有一個給『小廣東』在路上揍了兩拳!『小廣東』說那個俘虜在圩門口揍了他一拳,他一定要還他一拳,再送他一拳!」洪鋒笑著說。
「你要告訴『小廣東』,再揍,這個俘虜也要跟他一樣,裝啞巴!」梁波把洪鋒當作「小廣東」嬉笑著說。
在一小陣笑聲以後,梁波忽地又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坐到桌子邊上,撥撥燈草,眼光在郎誠、黃達、洪鋒三個人的臉上輪轉著,冷靜爽朗地說:
「那個專員是一片好心,望我們打好仗。就算他對我們的本事不信任吧,又算得什麼?打敗仗不要怕人家說!首先,自己心裡不要有鬼!我看,你們心裡就有鬼!這個鬼不趕走,就還得再打敗仗!跟誰賭氣?你要刺那個專員兩句做什麼?要刺,刺敵人,刺張靈甫,刺李仙洲,刺陳誠、蔣介石!刺敵人也要用具體的戰鬥去刺,刺的時候還得刺到敵人的要害,不讓他還手!不讓他討便宜!打過敗仗,有什麼了不起?古今中外,真正百戰百勝的軍隊是沒有的。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把失敗的經驗作為取得勝利的精神力量。我看,要照那個專員的話去辦,扎紮實實地打好這一仗!野戰軍陳司令說過,我們要打一仗進一步!敵人不說要『掃蕩』嗎?我們就來個『反掃蕩』!」
梁波像患難中的朋友一樣,親切地批評著,實際上是激勵著面前的幾個幹部。幹部們的心仿佛是琴鍵子一樣,梁波的聲音仿佛是指頭的彈擊,在梁波發出每一個字音的時候,他們的心就震動一下,起著強烈的震響。
「明天就要投入戰鬥!包干九千個敵人的任務,是嚴重的!今天晚上的時間,我們還是不要讓給敵人!」梁波用指頭點著桌子說。
幹部們不了解他的用意,閃動著疑問的眼光。
梁波走到屋外的廣場上去,望著天空。
天空,流動著灰暗的浮雲,有幾顆半明不暗的星星,在雲的背後,在雲縫裡的藍色板上,顯著微弱的光。
望望遠處,吐絲口方向,有幾處火光映紅了天空。
兩架飛行緩慢的敵機,在不高的空中,發出瘟牛一樣的病態的悲聲。
「我們不睡覺好不好?」梁波向身邊的幹部們問道。
「去打游擊?」洪鋒反問道。
「對!打個麻雀仗!不讓敵人做安穩夢!不讓敵人加強工事!偵察一下他們的火力!」
梁波走到莊頭,站到一個高墩上,望著火光熊熊的天際。他看看腕上的電光表,快九點鐘了。算計一下,行動中的軍部和戰鬥部隊,距離他的腳下,大概還有三十里路的光景。夜在顫動,從遠遠近近的地方傳來犬吠聲,推磨、打碾的呼呼嚕嚕的聲音,酷似飛機馬達的轟鳴,響個不歇,好像整個地球都在旋轉似的。
參謀胡克匆匆地回來,喘息著跑到梁波身邊。
「我當你迷了路失蹤了!」梁波說。
「那是不會的!」胡克搖搖頭,接著說,「碰到野戰軍司令部,到他們那裡去了一下。」
「啊!有什麼消息?」
「帶來大批文件!當了通訊員。」
「什麼文件?」
「絕對機密!許我帶,不許我拆!」
梁波快步地回到屋裡,拆開兩包密封的機要文件。
文件上的紅色油墨,在燈光下面有些炫目耀眼,長方形的大印蓋在文件的前頭。一件是發起戰役的作戰命令,一件是發起戰役的政治命令。把文件湊到燈光近邊,梁波一字一句地看著。
文件上用精彩的文字所表達的戰鬥語言,具有強烈的煽動力量。梁波的耳邊,一種鋼鐵敲擊的鏗鏗鏘鏘的聲音,清晰地響盪起來。他不能抑制地大叫了一聲:
「好大的氣魄!要全部、乾脆、殲滅六萬個敵人!活捉李仙洲!」
警衛員馮德桂和胡克,給他的叫聲驚嚇得幾乎跳了起來,張大眼睛呆呆地望著他。
梁波揮著手,就像在戰場上一樣:「望什麼?準備出發!」
「出發?」胡克問道。
「你去休息!等我回來匯報!告訴你,你關心的軍部,再有兩三個鐘頭就到啦!」梁波重重地在胡克的肩上拍了一下。胡克會心地笑了一笑。
夜半,大戰前夜的偵察戰開始,槍聲響了!手榴彈在吐絲口的圩牆裡外轟轟隆隆地爆炸起來,吐絲口的敵人,沉入在恐慌的大海里。
* * *
[1] 口鎮是吐絲口鎮的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