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 · 三十七

梁斌 《紅旗譜》
臘月二十四那天深夜裡,有人騎著車子,把江濤從饒陽帶回鎖井。 二十五那天早晨,朱老忠套上一輛牛車,去趕城裡大集。車上載著一個破躺櫃,把糾察隊的刀、槍、武器,裝在裡面,又裝上幾把子爆竹鞭炮。大貴拿著紅纓槍坐在大柜上。糾察隊的人們,三三兩兩在車後頭跟著。 那天,青天黃地,萬里無雲。江濤吃過早飯,走到大嚴村去找嚴萍。嚴萍跟江濤悄悄兒溜出來,手裡拎個小竹籃,籃里盛著傳單標語,上頭蓋著個紅包袱。過了水塘,江濤說:「不行,你得裝扮裝扮。」 嚴萍問:「怎麼裝扮?」 江濤上下打量嚴萍,說:「大年集上,也選不出你這麼一個來。你看,穿著旗袍、皮鞋。」 嚴萍兩手扯起衣襟,看看左邊,看看右邊,不言聲兒又跑回去。換上棉布鞋,素藍短襖,頭上蒙了塊粗布手巾。跑出來,呼哧著說:「看!怎麼樣?」 江濤說:「有點像農村姑娘,可是還不太像。」 「怎麼還不太像?」嚴萍納著悶盯著江濤,硬逼他說出還有什麼地方不太像。 江濤說:「你臉兒太白,頭髮太黑、太長,放著藍光。」搖搖頭說:「不像個農村姑娘。」 嚴萍生氣了,揚起拳頭捶江濤的脊樑,說:「你得說出來,像個什麼?」 江濤說:「像個小姐,女學生!」他抬腳就跑,嚴萍在後頭追,追上了就扭住他的耳朵,問:「農民有什麼記號?」江濤說:「農民愛勞動,樸素,性子直爽。成年價受不盡的風吹日曬,吃不盡的糠糠菜菜。臉上黑黑的。身子壯壯的,你呢?」江濤回頭看看嚴萍,她臉上津出汗珠,哼哧哼哧緊跟著,撅起小嘴說:「我樂意!」江濤說:「樂意就行,快點走,同志!跟上革命隊伍!」嚴萍聽著,覺得這話挺費解,話里有音。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城裡大道。趕年集的人們縷縷行行。反割頭稅的人們見了江濤,三三兩兩走上來打招呼:「你也去趕年集咧?置年貨去?」江濤點著頭兒笑了笑,說:「今年不比往年,要多置點年貨。」嚴萍在後頭看著,肚裡憋不住的一堆笑。偷偷捅了江濤一下,說:「看!美得你!」 進了城門一看,每年年集最熱鬧,今年比往年人更多。賣肉的,賣菜的,嘈嘈雜雜。賣年畫的,壓扁了嗓子,尖聲唱著。江濤和嚴萍擠在人群里,左擁右擁,左擠右擠,擠到南城根廣場的爆竹市里。大貴登在大車上,手裡拿著紅纓槍,指指劃劃,憋粗了嗓子吆喝著。伍老拔、二貴,放得大爆竹「噼啪」亂響,小鞭炮畢畢剝剝,還有黃煙炮、大燈炮,嗤溜溜一個起花鑽到天上。雲山霧罩,正在熱鬧。趕集的人們密密匝匝,越集越多。江濤登上大車,哨子一吹,人們從牲口市里、棉花市里、菜市里走出來,從雜貨鋪里、飯館裡走出來。大貴站在江濤一邊,舉起粗胳膊大拳頭說: 「反割頭稅大會開始!」 賣爆竹的,停止了買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知道這是出了什麼事。大街小巷,飛出紅紅綠綠的傳單標語來。嚴萍拎著竹籃兒,從這個胡同走到那個胡同,散發傳單。她把一簇傳單刷哩哩甩到冒天雲里,又看著那些紅綠紙張隨著風飄悠悠落下來,趕集的人們伸手接住,高聲念著。人們揚起紅彤彤的臉,等待講話。江濤提高了嗓音,喊: 「大傢伙兒,老鄉親們!一年四季忙到頭,殺豬過年也納稅……」 他講了一會子反割頭稅的事,又接著說:「地租和高利貸是抽筋,地丁銀附加稅是拔骨,割頭稅比刮皮還疼…… 「我們就像牛、像馬,成天價在泥里、水裡、風裡、火里,滾來滾去…… 「我們耪起地來,兩手攥著鋤鉤,把腰一彎,像個羅圈,太陽曬得脊樑上冒出黑油兒。自春忙到秋,把租一交完蛋。寒衣節過去,身上還沒有遮涼的衣裳。冬季里,寒天大雪,天黑了,灶筒里還冒不出煙來。使了賬,三年本利停,『現出利』、『利滾利』、『驢打滾』,利息越來越重! 「新年一到,要賬的擠破了門框。起了五更,還沒有下鍋的餃子…… 「一千斤的大鐵枷,加在農民身上,我們種地人好苦啊!」 說到這裡,他喘著氣停住。賈湘農穿著白槎子老羊皮襖,坐在大車上,把猴帽拉下來,光露著兩隻眼兒,誰也認不出他。江濤彎下腰,問了他一句什麼,他抱起江濤的腦袋,說了幾句話。江濤站起來,說: 「軍閥們,你打我,我打你,混戰到什麼時候…… 「貪官污吏,光管發財致富,不管農民死活!搜刮民財,不怕入地三尺……」 江濤呼哧呼哧講著,一眼瞥見嚴萍在小牆頭底下,睜著閃亮的眼睛,不錯眼珠兒盯著他。他的心上一驚,一愣怔。眼睛一跳,一出神,冒出金色的火花。用著金屬般的聲音,高聲喊叫:「窮苦同胞們!要想改變這種光景,我們怎麼辦?」 朱老忠睜圓了眼睛在人群里看著他,想:「這孩子真的成了大人,說得有條有理。」冷不丁伸起胳膊喊:「抱團體,伸手干!」 江濤繼續說:「對呀!譬如高粱穀子,耩得密密實實,颳風下雨倒不了,耩得稀了,大風一刮,就鬧個嘴啃地。大家抱團體,人多勢力大!現在我們提出,反對割頭稅,打倒馮老蘭,大家同意不同意?」 嚴萍在台下看著,她覺得江濤平時像個姑娘。坐下來,端莊。走起來,安詳。勻正的臉盤,濃厚的眉毛,一對烏油油的眼珠子,多麼嫻靜。今天,他挺身立在千萬人的前面,講起話來,如同霹靂閃電,一句句劈進人的心腑。震動了人們的思想,吸住人們的視線。看他手兒一揚,系動千萬人的眼神,滴溜滴溜亂轉。嘴唇一動,牽連千萬人的心,靜心諦聽。但她,還不能了解這是一種什麼力量? 嚴萍,猛的臉上一熱,一抖顫。心兒一搖,一喜盈。她的心上,羞怯怯的,偷偷的繫念江濤。當她一想起他的時候,兩片暈紅泛滿了臉頰。她明白,在中國歷史上,自古以來,草野里出了多少英雄!立在她眼前的青年人,興許是一個未來的、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時心上熱烘烘,額角上沁出汗珠來。心不由主,隨著人群伸出拳頭,喊著: 「中國共產黨萬歲!」 幾萬隻手在她眼前揚動,幾萬張旗子在她跟前搖擺,幾萬張嘴喊著,喊聲像春天第一次雷鳴。 嚴志和在人群里,看這匹小犢兒,簡直成了人們眼裡了不起的氣候。眼角上不由得津出淚珠,又想起運濤:「那孩子要在外頭,只在江濤以上,不在以下。可惜他要在監獄裡住一輩子。」見江濤在台上,眼兒一盼,手兒一搖,就有千萬人舉起手向他招呼。嚴志和噙著眼淚跳起來,喊: 「好小伙子,呱呱叫!」 朱老忠和嚴志和悄悄兒碰碰頭,齜開牙齒暗笑。朱老忠說:「看吧!這孩子行啦!」 嚴志和說:「咱也不知道誰家墳里長大樹呀!」 大貴,那個寬鼻骨梁、厚嘴唇的小伙子,兩腿一蹦三尺高,呱噠地落在地上,喊:「反對割頭稅,反對土豪劣紳馮老蘭!」在太陽的照耀下,人們張開大嘴一齊吶喊,如同大河裡滾滾的翻花:「一定要和馮老蘭算老賬……一定要和馮老蘭算老賬……」一陣陣喊聲,傳到遠方。 張嘉慶帶著朱老忠、嚴志和、伍老拔、大貴他們,緊緊隨護著江濤和賈湘農,氣勢雄壯,準備著戰鬥。他們槍尖上閃著光亮,想喝敵人的血,刀鋒上明丟溜溜,想吃敵人的肉。 江濤按照賈湘農的意圖,指揮遊行的隊伍。做買賣的停止了生意,萬人空巷,看著這雄壯的隊伍在大街上走過。一群群農民邁著有力的步伐,學生們唱著國際歌,站滿了一條街。排頭到了稅局子,排尾還沒離開爆竹市。江濤呼呼哧哧,跑到排頭上,嚴萍在後頭緊跟著。他把哨子一吹,人們唿嚕的擠了門子,砸了窗戶,闖進稅局子。嚇得馮老蘭的臉上變了色,跳過牆頭逃跑了。馮貴堂也跳過牆,撒腿就跑,丟了鞋子、掉了帽子,穿過幾條胡同,跑到縣政府後門。小門關著,他爬過短牆,跑到縣長室。王楷第問他:「你丟靴掉帽,幹什麼?」馮貴堂說:「共產黨暴動啦,砸了稅局子!」王楷第驚得兩眼像只黧雞兒,問:「什麼?」馮貴堂說:「反割頭稅的人們暴動了!」王楷第立刻站在門口大喊:「警察隊,保安隊,集合!出發!」 江濤爬到屋頂上,指揮隊伍:「老鄉親們!土豪劣紳逃走了,怎麼辦?」 大貴伸出粗胳膊大拳頭,瞪出大眼珠子,瓮聲瓮氣說:「土豪劣紳打倒了,上縣政府,去剷除貪官污吏!」 江濤說:「土豪劣紳還沒打倒,還得狠狠地打!」 江濤又把哨子一吹,下了口令,大隊人群噗噗嚕嚕跑向縣政府。張嘉慶帶著糾察隊,緊跟著江濤和賈湘農。大貴、二貴、慶兒、伍順,那些年輕的小伙子們,今天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第一次說出內心的話。有說、有笑、有跑、有跳,樂得什么兒似的。嚴萍第一次看到這神聖的、群眾革命的圖景。興奮得眼上忍不住地掉下淚珠來,用手巾擦著。江濤看她身子骨兒單薄,浮游在人群里,一會涌到這一邊,一會又涌到那一邊,被人們擠得歪歪趔趔,就偷偷地挽住她的胳膊。 別人沒看見,張嘉慶可是看得清楚。把嘴唇突在江濤耳朵上,問:「這是誰?」江濤說:「是個同志。」張嘉慶眯縫著眼睛笑了笑,拍著江濤肩膀說:「這樣的同志?」江濤拽住他的手說:「你可不能瞎說,吭!」嘉慶說:「保護你行嘍,我可不能保護她。」 江濤看今天群眾情緒好,經過官鹽店的時候,又喊了一聲:「官鹽又漲價了,怎麼辦?」 朱老忠大喊一聲:「搶他……」 一句話沒說完,人們興奮起來。賈湘農在大貴耳朵上說了個小話兒。大貴冷不丁把大胳膊一伸,喊出:「反對鹽斤加價!」 隨著喊聲,人們如雷一聲吼,一齊擁上去。大貴一跳,蹦上鹽槽,拿起秤桿在柱子上一摔,喀嚓的一聲,折做兩段。拿起簸箕說:「來吧!老伙里的東西,隨便拿去。」人們搶了鹽,用手巾、用褂子襟包著。重又整了隊伍,上縣政府去。走了一截路,前面停住。江濤跑到前頭一看,騎著馬、穿著黑衣裳的警察隊走上來。穿黃軍裝的保安隊,挺著胸,排著橫隊,擋在縣政府門口。手裡端著槍,槍上插著閃亮的刺刀,拉得槍栓噼啪亂響。像瘋狗嘴上掛著血絲,逞著吃人的架子。人們有些恐慌,隊伍走不過去。伍老拔用腦袋一拱,叫江濤騎在他的脖子上。江濤拍著胸膛大喊:「不要怕!不要怕!兵來了將擋,水來了土屯。有槍的階級,你們照這兒打!」他拍得胸膛呱呱響。人們看警察和保安隊不敢拿槍打他,一下子定住了心。 保安隊不讓步,隊伍走不進去。江濤從伍老拔肩上跳下來,說:「同志們!跟我來!」說著把肩頭一橫,領著隊伍向前走。忽不拉兒,有兩把刺刀對準江濤的臉,不讓他前進。江濤倒背著手兒,睜開兩隻雪亮的眼睛,盯著刺刀尖上的光芒向前撞,一點不露驚惶害怕的神色。人們看見江濤勇敢的神氣,壯起膽來,更加不怕了。 朱老忠看那兩把刺刀,在江濤眼前閃著光,眼看要戳著他的眼睛。把大棉襖一脫,擎著兩條三節鞭闖上去,兩手向上一騰,咣啷啷的把兩把刺刀打落在地上。一下子又上來五六把刺刀,照准朱老忠衝過來。朱老忠氣沖沖走上去,拿起三節鞭,噼噼啪啪打著,迎擋著。看眼前刺刀越來越多,他一個人堵擋不過了,伸開銅嗓子喊了一聲:「是刀子山也得闖,同志們!上呀!」大貴憋粗了脖子,把胳膊一伸,喊:「打退貪官污吏的爪牙!」人們一齊瞪出眼珠子喊,喊得天搖地動的。張嘉慶和朱大貴帶著伍老拔、二貴、慶兒、伍順等十幾個年輕小伙子,拿著十幾杆長槍衝上去。因為沒有命令,保安隊不敢傷害請願的人們,被糾察隊衝垮了,退到院子裡。 朱老忠說:「同志們,向里闖!」 朱大貴、張嘉慶、伍老拔,帶著大隊的人們,哇呀的一聲,衝進院裡。人們擠滿大堂,擠滿前後院,站滿了屋頂上。 朱老忠站在隊伍前頭,舉起拳頭喊:「要求貪官污吏出來和民眾們見面!」人們緊跟著喊起來。警察和保安隊,還是逞著吃人的架子不散。朱老忠又喊:「同志們!他們要是傷害我們一個,我們怎麼辦?」人們喊著:「摁窩兒打死他們!」朱老忠喊:「那麼,各人找尋各人的武器吧!」人們找了鐵鈀大鎬、磚頭石塊,拿在手裡,擺開老虎式子要打仗。 縣長看請願的人們,人多勢眾,不敢出來。保安隊和警察保護著縣政府。人們等了半天,才傳出話來:「可以暫時不交割頭稅。」江濤要求他明令取消。縣長說不敢,要請示省政府。 江濤看人們從早到晚,只吃了一頓飯,真的累極了。叫伍老拔把他拱到石碑上,站著說: 「同胞們,老鄉親們!看到咱們的力量了吧!嚇得土豪劣紳屁滾尿流,貪官污吏渾身打顫。有人再來收繳割頭稅,怎麼辦?」 朱老忠跳起來,使出絕力喊:「當場打死!」 人們一齊喊:「打倒土豪劣紳馮老蘭!」 江濤歪起脖子,學著賈湘農的手勢,舉起右手,打著哆嗦喊: 「反對驗契驗照!」 「反對鹽斤加價!」 「反對高利貸!」 又說:「願意打倒土豪劣紳、剷除貪官污吏的人們!你們加入農會吧!」人們不約而同喊著:「我要加入農會!」 江濤說:「同志們!回去的時候,要三三五五的搭伴走。防備土豪劣紳們半道上暗害!防備巡警和馬快班逮捕你們!」 散了會,朱老忠套上牛車,人們坐在車上。他跨上外轅,打著響鞭兒回家。江濤和嚴萍一塊走著,路上,嚴萍對江濤說了知心話。她說:「我心裡興奮得不行,一股勁兒跳啊!」江濤送她走到大門口上,才獨自個兒走回來。 自從開了大會,江濤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獨自個兒坐在冬天的樹林裡,沉思默想。那天,他悄悄走進樹林,靠在梨樹上,眯縫著眼兒向著太陽。嚴萍從背後走過來,用細樹枝掃了一下他的耳朵。他以為是一隻什麼蟲兒爬進耳朵里,急搖搖頭,回身一看,是嚴萍。嚴萍咯咯笑起來,江濤也無聲地笑了,臉上有些紅暈。 嚴萍問他:「你在想什麼?」 江濤說:「我在想運動過去了,廣大農民怎樣對付馮老蘭。」 嚴萍坐在江濤一邊,江濤睜起黑亮的眼睛看著她。猛的張開臂膀,把嚴萍熱烈地攬在懷裡,用滾熱的嘴唇,吻著她青青的眉峰…… 他們在空曠的林子裡,細細談心。思想,如同一匹脫了韁的、剛扎牙的小馬。伸開四蹄,奔馳在祖國的大地上。兩人共同繪下了多少理想的圖畫。畫上,又撕碎。撕碎了,又畫上。年輕、旺盛的血液,在胸膛里鼓盪,開始感到革命給予青年人的自由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