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玫瑰與白玫瑰 · ❀鬱金香❀
金香很吃力的把兩扇沉重的老式拉門雙手推到牆裡面去。門這邊是客廳。牆上掛著些中國山水畫,都給配了鏡框子,那紅木框子沉甸甸的壓在輕描淡寫的畫面上,很不相稱,如同薄紗旗袍上滾了極闊的黑邊。那時候女太太們剛興著用一種油漆描花,上面灑一層閃光的小珠子,也成為一種蘭閨韻事。這裡的太太就在自己鞋頭畫了花,沙發靠墊上也畫了同樣的花。然而這一點點女性的手觸在這陰暗的大客廳里簡直看不到什麼。
門那邊,陳寶初陳寶余兄弟倆在那裡吃早飯。兩人在他們姊夫家裡住了一暑假,姊姊姊夫是太太老爺,他們便被稱作大舅老爺二舅老爺,雖然都還是年紀很輕的大學生,寶初今年剛畢業。這一天,寶余只管把熏魚頭肉骨頭拋到桌子底下餵狗吃,寶初便道:「你不要去引那個狗了!把這地方糟蹋得這樣子!」寶余笑道:「你看這小傢伙多有意思!」他見那丫頭金香走了過來,越發高興起來了,撕了一塊油雞逗的那狗直往桌上蹦,笑道:「金香你看你看!」金香一眼瞥見寶初的臉色有點不快,便道:「喲!這狗得洗澡了!」一面又去拿掃帚畚箕,說道:「我來掃掃,是不能再給它吃了!」她一說,寶余就歇了手,訕訕的自去吃粥。
金香掃了地,又去捉狗,說:「去洗澡去。」這狗是個黑白花的叭兒狗,臉是白的,頭上有些黑毛絲絲縷縷披下來,掩沒了上半個臉,活像個小女孩子,瞪著大眼珠子在那前溜海後面偷偷的看人。
金香把狗抱在懷中,寶余便湊上前去撈撈狗的下頷,笑道:「你看我們多美啊,前溜海兒……還帶著這眼神兒,就跟你一樣,就苦臉上沒搽胭脂。」金香抽身待走,卻被寶餘一只手指鉤住了狗的領圈。她道:「二舅老爺,你別瞎鬧了。」寶余道:「怎麼,你不搽胭脂的麼?」金香道:「誰搽胭脂呢?」然而她的確是非常紅的「紅顏」,前溜海與濃睫毛有侵入眼睛的趨勢,欺侮得一雙眼睛總是水汪汪的。圓臉,細腰身,然而同時又是胖胖的。穿著套花布的短衫長褲,淡藍布上亂堆著綠心的小白素馨花。她搭訕著就把狗抱走了,自言自語道:「狗幾天不洗就要虼蚤多了!」寶余趕在她後面失驚打怪的叫了聲:「喏,真的,這多麼虼蚤!」金香倒給他嚇了一跳,一回頭,他便在她背上摸了一把,道:「喏,在這兒!在這兒!」金香恨道:「二舅老爺真是!」寶余涎著臉笑道:「真是怎麼?真是好,是罷?」金香早走了,也沒聽見。
寶初先一直沒做聲。雖說是自己的兄弟,究竟是異母的。兩人同是庶出,寶初的母親死得早,那時候寶余的母親還只有一個女兒,就把寶初撥給她,歸她撫養了。後來又添了寶余。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寶初,本來就是個靜悄悄的人,今年這一夏天過下來,更沉鬱了些,因為從讀書到找事,就像是從做女兒到做媳婦,對於人世的艱難知道得更深了一些。今天他實在有點看不過去了,金香一走他就說寶余:「二弟,你真是的,總這樣子跟金香油嘴滑舌的——叫人看不起!讓姊夫聽見了,不大好。」寶余笑道:「你怎麼啦?你總是看不得我跟金香說話,一來就這麼一篇大道理!」他回到桌子上,心不在焉的又捧起飯碗,用筷子把一碟子醬菜掏呀掏,戳呀戳的,兜底翻了個過。寶初道:「你這叫什麼話?你也不想,我們住在姊姊家,總得處處留神點!」寶余道:「姊姊是我自己姊姊,給你這麼說著反而顯得生分了!」寶初不言語了。
這裡金香去到廚房裡拎開水給狗洗澡,卻見外老太太也在廚下,在那裡調麵粉。金香笑道:「老太太自己大清早起就在廚房裡忙嚯?」金香還是從前那個太太的人,自從老爺娶了填房,她便成為阮公館裡的遺少了,她是個伶俐人,不免寸步留心,格外巴結些。阮太太的母親本是老姨太太,只有金香一個人趕著她叫老太太。
這老姨太太生得十分富泰,只因個子矮了些,總把頭仰得高高的。一張整臉,原是整大塊的一個,因為老是往下掛搭著,墜出了一些裂縫,成為單眼皮的小眼睛與沒有嘴唇的嘴。她出身是北京的小家碧玉,義和團殺二毛子的時候她也曾經受過驚嚇,家裡被搶光了,把她賣到陳府,先做丫頭,後來收了房。
幾十年了,她還保留著一種北方小戶人家的情味,如同《兒女英雄傳》里的張大媽。張大媽一看天色不大好,就說:「咱們弄些什麼吃的,過陰天兒哪!」她也有同類的藉口,現在對金香就說:「我今天早上起來,嘴裡發淡,想做點雞湯麵魚兒吃!」她把調面的碗放到龍頭底下加水,不料橡皮管子滑脫了,自來水拍啦拍啦亂濺,金香道:「喲,老太太濺了鞋上了!」老姨太無法看見自己腳上的鞋,因為肚子腆出來太遠。金香疾忙蹲下身去為她揩擦了一番。
水開了,金香拎著一壺水挾著狗上樓去,不料她自己身上忽然癢起來了,腳背上,褲腰上,她慌了手腳,知道是狗身上的跳蚤,放下了狗,連忙去換衣裳。來到下房裡,一間下房裡橫七豎八都是些床鋪箱籠,讓虼蚤跳到床上去,那就遺患無窮。她轉念一想,便把那壺熱水,給狗洗澡的,權且倒在紅漆腳盆里,脫下的衣服都泡在水裡。門雖然關著,她怕萬一有人推門進來,便立在門背後。剛把一件汗背心從頭上褪了下來,她的一套乾淨衫褲搭在床欄杆上,去取時,已經不在那裡了。她叫了聲「咦?」忽然聽見門外噗嗤一笑。她嚇得臉上一紅一白,忙去抵住了門,叫道:「噯喲,二舅老爺——你把我的衣服還我!」寶余道:「不要你叫我二舅老爺!」金香道:「你是二舅老爺嗎,叫我叫什麼呢?謝謝你,先還了我再說罷!」寶余膽子也小,就不敢使勁把門頂開再看她那麼一看,只說:「不行,你先好好的叫我一聲再還你!」金香哀求道:「二舅老爺!請你還我!」寶余道:「告訴你叫你別叫二舅老爺嗎!」金香擺了一會,把聲音一變,道:「你再不還我,我要嚷了!」寶余笑道:「我知道你不敢嚷嚷!」金香賭氣自把盆里的濕衣服撈出來絞乾了,胡亂穿在身上。
寶余究竟年輕,其實他也和她一樣的面紅耳赤,心驚肉跳的。當下也就走開了,一路嘟囔著:「我倒看你怎麼嚷嚷!」正遇見寶初迎面走來,寶初見他那神魂顛倒的樣子,因問:「你這是幹嗎?」一眼看見他手裡的衣服,就認得了,道:「這不是金香的衣裳嗎?」寶余還有點夢夢糊糊的,帶著迷惘的微笑,道:「可不是!誰叫她強——她不好好叫我一聲我真不還她呢!」寶初劈手奪過衣服,道:「你越鬧越不成話了!」寶余如夢方醒,略有點詫異,睜大了眼睛,只說了聲「喝!」便揚長而去。
寶初敲敲門,道:「金香!」金香聽得出他的聲音,便把門開了,她兩隻手努力牽著扯著,不給那衣服黏在身上。寶初道:「怎麼啦?濕的衣裳怎麼能穿?」金香滿面緋紅,接過一疊衣服,低聲道:「正要換,二舅老爺把我搶走了。」她那聲音本就是像哭啞了嗓子似的那一種「澄沙」喉嚨,聲音一低,更使人心裡起一陣淒迷的蕩漾。寶初沒說什麼,就走了。
阮太太一醒就撳鈴叫人。老姨太照例來到女兒床前覲見,阮太太照例沉著臉冷冷的叫一聲「媽」。阮太太面色蒼白,長長的臉,上面剖開兩隻炯炯的大眼睛。她是一個無戲可演的繁漪,仿佛《雷雨》里的雨始終沒有下來。
老姨太道:「今天怎麼醒得這麼早?」阮太太道:「還說呢!早上想睡一會兒總不行,剛才金香也不知跟誰在那裡嘰抓嘰抓的?」搶了金香的衣服那件事情老姨太也略有風聞,她只「嗯……啊……」的應了一聲,沒敢答應。這時候伺候老姨太的榮媽給她送了牙籤進來。她慢慢的剔牙,一隻手籠著嘴,仿佛和誰在耳語似的,帶著秘密的眼色。阮太太頓時起了疑心,問道:「她到底是跟誰在那兒鬧呀?」老姨太道:「我剛才在樓底下做面魚兒吃,倒沒聽見呀!」阮太太便道:「榮媽你去給我把金香叫來!」一面說,一面坐起身來,趿上拖鞋。把金香叫了來大罵,金香先沒則聲,後來越罵越厲害,道:「你這丫頭一定是在那裡作嫁了!——你到底在那裡嚷嚷什麼?」金香哭道:「哪兒?是二舅老爺。……」阮太太越發著惱,不但惱她的兄弟跟底下人胡鬧,偏這麼不爭氣,偏去想她丈夫的前妻的丫頭——而且給人說一句現成話:他本是丫頭養的,「賤種」——連她都罵在裡頭!她有苦說不出,只索喝道:「你這個死丫頭!自己那樣瘋,還要說二舅老爺!你就少給我惹惹他們罷!下回你再敢招惹舅老爺們,我馬上把你趕出去!」金香哭得嗚嗚的,還在那裡分辯,被老姨太做好做歹把她推了出去,說道:「得了得了,去吧,下回少跟舅老爺們說話,下回別理他們!」
阮太太氣的心口疼,點了根香菸倚在床上吸著,說道:「我倒要問問二弟看,是怎麼回事!」老姨太道:「寶余出去了,他們哥倆剛拿著游泳衣說是到虹口游泳去了。」阮太太一隻腳踏在床上穿絲襪。她因為瘦,穿襪子再也拉不挺,襪統管永遠嫌太肥了,那深色絲襪皺出一抹一抹的水墨痕。她蹙著眉道:「媽,你也應該管管他們了!我也覺得來著,二弟有時候也是愛說廢話!」老姨太怯怯的咳嗽了一聲,嘆道:「噯!他一年到頭用功念書,回來說兩句笑話都不讓他說呀?不太憋悶了麼?」阮太太怒道:「媽就是這樣!你不說我跟他說!」老姨太深恐她措詞太嚴厲,忙道:「得了得了,你也別生氣了,我回頭跟他說得了!」
老姨太怕女兒,怕兒子,也怕榮媽。榮媽是個大家風範的女僕,高個子,腰板挺得畢直,因為是旗人;一張忠心耿耿的長臉,像個棕色的馬。老姨太做了她的主人,一輩子於心有愧。那天榮媽背地裡和老姨太說:「剛才姑奶奶告訴我,叫我給這金香找人家兒。」老姨太道:「她認真要想把她給了?我們姑奶奶也是——剛過門,把他們那邊的老人全開發了。等會讓人家說,連個丫頭也容不住!」榮媽道:「可不是嗎!——還說呢!這丫頭,給人家,人家也不敢要。人都知道她跟少爺們瘋瘋傻傻的。老姨太,您也是得說說二少爺——跟金香那麼拉拉扯扯,叫人看著也是不像樣子!您不想,自從老太爺過世,那麼些年,該多苦呢!好容易這時候靠著姑老爺,就是我們少爺們,也全仗著姑老爺照應他們。將來也還得仗著姑老爺照應他們。這樣子要讓姑老爺知道了。他准不樂意!」榮媽訴說著,老姨太就得受著。她連連點頭,一擺手道:「你別羅嗦了,我知道,我回頭是要跟他說的!」
寶初寶餘一直到晚飯後方可回來。他們姊夫也有應酬,出去了。阮太太老姨太都在洋台上乘涼。寶余洗了個澡上樓來,穿堂里靜悄悄黑魃魃的,下房裡卻有燈。他心裡想可會是金香一個人在裡面。若是別人,他就說是要拖鞋便了。當下把門一推,原來金香因為看見寶初回來了,她操作了一天,滿臉油汗,見不得人,偷空便去拿一塊冷毛巾擦了把臉,又把她的棉花胭脂打潮了一角,揉了些在手掌心上,正待拍到臉上去。她在黯淡的燈光下傴僂著對準窗台上的一面小鏡子,鏡子兩隻腳站不穩,老是要分開成為一字式,雖然用根細繩子拴了,還是有點一溜一溜的。她又退後一步,剛把她的臉全部嵌在那鵝蛋形的鏡子裡,忽然被寶余在後面抓住她兩隻手,輕輕的笑道:「這可給我捉到了!你還賴,說是不搽胭脂嗎?」金香手掌心上紅紅的,兩頰卻是異常的白,這時候更顯得慘白了。她也不做聲,只是掙扎著,寶余的襯衫上早著了嫣紅的一大塊。寶余那裡顧得到那些,只看見她手臂上勒著根髮絲一般細的暗紫賽璐珞鐲子,雪白滾圓的胳膊仿佛截掉一段又安上去了,有一種魅麗的感覺,仿佛《聊齋》里的。寶余伏在她臂灣里一陣嗅,被她拚命一推,跌到了一個老媽子的床上去,鋪板都差一點打翻了,他一隻白皮鞋帶子沒系好,咕咚一聲滑落到地下去。接著便聽見有一個李媽在外面叫道:「金香,你去把澡盆洗一洗,大舅老爺要洗澡呢!」一語未完,把門一開,卻萬萬想不到屋裡是這個情形。寶余連忙爬起來穿鞋,金香低著頭立刻跑了出去,前溜海蓬蓬鬆鬆全部掃到兩邊去了。
面臨洋台的起坐間裡開著無線電,正播送著話劇化的《王熙鳳大鬧寧國府》。燈光明亮的房間裡熱熱鬧鬧滿是無線電人物的聲音,人卻被攆到外面的黑暗裡去了。裡面外面各講各的。寶初陪著阮太太老姨太坐在那老式大洋房的洋台上。那欄干,每一根石柱上頂著個和尚頭似的石球,完全像武俠小說里那種飛檐走壁的和尚陰森森凝立著的黑影。每次見到總有點感到突兀。究竟不是自己的家,這奇異的地方。在這裡聽著街上的汽車喇叭聲也顯得非常飄渺,恍如隔世。
榮媽拿了把芭蕉扇來要寶初給她寫個「榮」字在上面,然後她就著門口的燈光,用蚊煙香一點一點烙出這個字來。
寶初向阮太太說道:「剛才我們碰見閻小姐同她母親。她母親非常熱絡,一定叫我們明天上她家去吃飯。」閻小姐和他們是先後同學,她畢業以來,參預了好幾種社會福利事業,兼管接送外賓,逐日在飛機場獻花,等於生活在中國的邊疆上,非常出頭露面。她生著烏黑的眼珠子,上小下大的粉團臉,臉的四周仿佛沒剪齊,有點荷葉邊式。見了人總是熱烈而又莊重地拉手,談上幾分鐘,然後又握手道別。
老姨太在旁說道:「可就是那個——那個閻小姐?說起來我們還有點親戚呢!」阮太太道:「是誰家?」老姨太道:「喏,是那個閻裕衡的女兒。」阮太太道:「哦,我聽見說閻裕衡新近進了外交部了呀!」她頓了一頓,接上去便道:「那個閻太太別是對你們有意思呢?」寶初微笑道:「不見得吧?」他已經在那裡懊悔提起這件事,一隻手擱在藤椅扶手上,只管把那上面的藤條一圈一圈的拆下來。老姨太道:「小姐多少歲了?」阮太太對於小姐的歲數並不感到興趣,只說:「要給閻裕衡做女婿,要出去做事,有閻裕衡這樣的丈人給薦薦,那還不容易麼?靠你姊夫好了——給託了一暑假也沒找到事,結果還是塞在自己徐州分行里。」
老姨太卻又擔憂起來,同寶初道:「哎,真的,那事是你去就,是罷?」阮太太道:「還是讓他去好。二弟他那個孩子脾氣,離開家哪行?」老姨太聽了,方才放心。又道:「那這個閻家小姐……」寶初忙接口道:「那閻小姐要給二弟倒挺合式的,不知二弟的意思怎麼樣?」阮太太笑道:「那你呢?你也得自己留神點了,現在人都講究自由戀愛了,單靠人介紹是不行的!」寶初笑道:「我想,對於這婚姻的事,現在真還談不到了,我總想等我對於事業上有點成就才能講這一點。」
正說著,寶余來了。寶初便笑道:「你來正好,媽要給你討媳婦兒呢!」阮太太道:「剛才你大哥說有一個閻小姐,我說挺好的——那樣的人家哪兒找去?」寶余才坐下來又站了起來,走到欄干邊朝外望著,淡笑了一聲道:「啊,那閻小姐!滿臉像要做外交官太太那樣子——我不要,我夠不上!」老姨太發急道:「你這叫什麼話呢?你爸爸當時不是保加利亞國的第一任公使館的一等秘書,你還是養在保加利亞國呢!」寶余並不答理,徑自走到屋裡去撥無線電。阮太太跟了進來,冷眼看著他,半晌方道:「哼!你洗了澡沒換衣服啊?」寶余茫然道:「換了。」阮太太指著他領口上一大塊胭脂跡子,冷笑道:「才換了衣服這兒襯了什麼?」寶余低下頭去看看自己,不禁紫漲了臉,馬上一溜煙跑了。
李媽來請寶初去洗澡。老姨太向來只有和傭人們在一起話最多,這時候恰又引起了談興,因把她生命史上最光榮的一頁敘述與李媽聽。寶初寶余的父親放洋到保加利亞,就是帶了她去的。她搖著扇子道:「嗐!我那時候才十七歲!坐的那個船,那才大呢!是德國船,上上下下什麼都是德國人,連西崽也是德國人,那伺候的真好!——我那不是年青火氣重,其實人家也不是有意的:上船的時候有一個西崽搶著來攙我,我可不好意思叫他攙,不知怎麼一來他整個的撞了我懷裡了,我摔起來給他一個嘴巴子,差點兒把人家打的掉了海里去了!那公使館裡房子講究著呢,開跳舞會,那舞廳真不像現在上海這些——又高又大,連那頂上都有一排玻璃窗,我帶著老媽子們扒在窗口往下看——那時候就是不開通:看見男男女女摟之抱之的,都臊死了!其實那賽金花不也就是跟他們那麼混混!我們叫沒她那麼臉皮厚!——不過那也不行,就是我肯去我們老爺也不讓去。那時候到底年青,記性好,還學法文呢,把字母全記住了——」當即悠悠的背誦起來,聲音略有點幽默冷:「啊,倍,賽,呔……」
阮太太回到洋台上來,盤問李媽二舅老爺剛才可是跟金香在一起。寶余自己心虛,換了襯衫之後一直沒出來乘涼,阮太太后來差人去請二舅老爺吃西瓜,他只得來了。阮太太若無其事,先談著一些別的,忽然和顏悅色的問道:「你們明天到閻家去是吃晚飯還是吃中飯啊?」寶余道:「我不高興去。」老姨太道:「為什麼呢?人家好好的請你們嚜!」
寶余撅著嘴道:「我不高興去嚜!等會廢話又多了!」阮太太道:「你就是這麼沒長進!人家好好的小姐你就挑精揀肥的,成天的跟丫頭們打打鬧鬧,我的臉都給你丟盡了!」寶余道:「姊姊就是這樣!我說我不願意上閻家去又惹出你這一套來!」阮太太冷笑道:「你還當我不知道呢!你以為我不看見就不知道啦?兩個人揪著在床上打,給人家說的成什麼話?剛才你襯衫上襯的什麼,你自己心裡該明白!你姊夫要是知道了不是連我都要看不起了!」老姨太忙道:「姊姊說的都是好話,你明天去吃頓飯又怕什麼呢?」寶余無奈,緊蹙雙眉道:「好好好,我去我去就得了!」
次日,他獨自到閻家去赴宴,寶初就沒去。那天晚上阮太太夫婦與老姨太都圍著無線電聽舞台上馬連良的轉播。寶初不懂戲,聽了一會,便下樓來到自己的房間裡,沒想到有人在裡面。他和寶余的兩張床都推到屋角里去了,桌椅也挪開了,騰出一塊空地來,金香蹲在地下釘被。通客廳的兩扇高大的栗色的門暗沉沉的拉上了,如同一面牆。地下鋪著的一床被面,是玫瑰色的綈,在燈光下閃出兩朵極大的荷花,像個五尺見方的紅艷的池塘,微微有些紅浪。金香赤著腳踏在上面,那境界簡直不知道是天上人間。
寶初呆了一呆,金香一抬頭看見了他,微笑著,連忙就站起身來,她有一雙圓口布鞋放在旁邊地板上,她穿上了鞋,走去把窗台上晾著的幾張市民證防疫證拿給他看,皺著眉笑道:「大舅老爺,這是在你衣服口袋裡的,我洗的時候沒看見,連衣裳給扔了水裡了!這一張是電車月季票罷?」
金香卻又有點不好意思,道:「我也一半是猜的。」寶初低聲道:「你真聰明。」金香道:「從前我們太太有時候一高興,也教我認兩個字——鬧著玩兒。」她自謙地一笑,卻有一種悲涼的意味。她把那張月季票按在窗台上慢慢的抹平了,道:「這上頭小照都掉下來了——」寶初把那一疊文件拿在手裡翻著,並沒有照片夾在裡面。那一張半邊臉上打了個藍色印戳子的二寸照片,是不是給她留了下來呢?她繼續說道:「字也糊塗了。我給你曬乾還能用罷?」寶初道:「不要緊,反正我也不要用了,我後天就走了。」金香不禁怔住了,輕輕的道:「你走?你上哪兒去呀?」寶初道:「姊夫給我在徐州的銀行里找了個事。」金香沉默了一會,倒淡淡的一笑道:「呵,怪不得呢,太太叫我給你釘被,我想這熱天要棉被幹嗎?」
說著,她就又去釘被,這回沒脫鞋,雙膝跪在那玫瑰紅的被面上。寶初不由主的也跟過來,也在她旁邊跪下了,仿佛在紅氈上。金香別過頭去望了望房門口,輕輕道:「你快起來,快起來!」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便低下頭去,湊到她縛在腕上的一條手絹子上拭淚。是紅淚,因為她臉上的胭脂的緣故。
寶初到底聽了她的話,起來了,只在一邊徘徊著,半晌方道:「我想……將來等我……事情做得好一點的時候,我我……我想法子……那時候……」金香哭道:「那怎麼行呢?」
其實寶初話一說出了口聽著便也覺得不像會是真的,可是仍舊嘴硬,道:「有什麼不行呢?我是說,等我能自主了……你等著我,好麼?你答應我。」金香搖搖頭,極力的收了淚,臉色在兩塊胭脂底下青得像個青蘋果。她又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不肯答應你,我知道不成呀!——喲,你看我糊裡糊塗,那麼大一根針給我戳了那兒去了?」越是心慌越找不到,她把棉被一處處捏過來,道:「可別扎了棉花裡頭去了,那可危險!」寶初便也蹲下身來幫著她找,兩人把一床被掀來掀去半天也沒找到。「就讓這根針給扎死了也好,也一點都不介意」,他心裡未免有這樣的意念。
然而臨走那天她覷空又同他說了一聲:「針找到了。」別在她胸前的布衫上。意思他可以放心了,他聽了反而有點失望,感到更深一層的空拒。可是,不都怪他自己麼?他也很知道她為什麼回得他那麼堅決——只是因為他不夠堅決的緣故。
坐在黃包車上,扶著個行李卷,膝下壓著個箱子,他騰出一隻手來伸到褲袋裡去,看有沒有零碎票子付車錢。一摸,卻意外地摸出一隻白緞子糊的小夾子,打開來,裡頭兩面都鑲著玻璃紙罩子,他的市民證防疫證都給裝在裡面。那白緞子大概是一雙鞋面的零頭,緞子的夾層下還生出短短一截黃紙絆帶。設想得非常精細,大約她認為給男人隨身攜帶的東西沒有比這更為大方得體的了,可是看上去實在有一點寒酸可笑。也不大合用,與市民證剛剛一樣大,尺寸過於準確了,就嫌太小,寶初在火車站上把那些證書拿出來應用過一次之後就沒有再筒進去了,因為太麻煩。但總是把它放在手邊,混在信紙信封之類的東西一起。那市民證套子隔一個時期便又在那亂七八糟的抽屜中出現一次,被他無意中翻了出來,一看見,心裡就是一陣悽慘。然而怎麼著也不忍心丟掉它。這樣總有兩三年,後來還是想了一個很曲折的辦法把它送走了。有一次他在圖書館裡借了本小說看,非常厚的一本,因為不大通俗,有兩頁都沒有剪開。他把那市民證套子夾在後半本感傷的高潮那一頁,把書還到架子上。如果有人喜歡這本書,想必總是比較能夠懂得的人。看到這一頁的時候的心境,應當是很多悵觸的。看見有這樣的一個小物件夾在書里,或者會推想到裡面的情由也說不定。至少……讓人家去摔掉它罷!當時他認為自己這件事做得非常巧妙,過後便覺得十分無聊可笑了。
他漸入中年,終於也結了婚。金香是早已嫁了。姊姊姊夫對於寶初這個太太也還贊成,可是為了一樁小事到底還是把姊姊給得罪了。姊姊向來有一個毛病,喜歡托人捎帶物件,而且範圍很廣,不像一般的太太們限於從香港帶絲襪呢絨。她雖然終日在家不過躺躺靠靠,總想把普天下的人支使得溜轉。她一直常叫寶初從徐州帶東西來,已經不大滿意他了,說他不會做事。他結婚之後她一定要薦一個老媽子給他帶去。寶初覺得很不值得這麼許多麻煩,他太太呢,也怕是非,不願意讓一個親戚那邊的人窺見他們家庭生活的一切瑣屑,省一點,費一點,都叫人議論。那老媽子其實也不怎麼想去,因為聽說內地住家要挑水的。然而阮太太全都怪在寶初身上,十分不樂。寶初那時候在徐州分行里做到會計科主任的位置,就再也升不上去了。他早就應當知道他這樣的人是一輩子也闊不起來的。
有一年放春假,他單身一個人到上海來看牙齒,有兩隻牙齒蛀壞了需要拔。寶余和閻小姐結了婚以後,閻小姐不大看得起老姨太,因此老姨太至今還住在女兒家裡。寶初來探看了老姨太兩次,然而他還是寧可另外耽擱在一個朋友那裡。老姨太新裝了一副假牙,寶初去找的就是和她同一個牙醫生。牙醫生住在一個公寓裡,要乘電梯上去。這一天他去,已經有一個小大姐抱著一隻狗立在電梯裡。寶初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比當初的金香還要年紀小些,不過十五六歲:一雙倒掛瓜子眼,一臉憊賴的神氣。照規矩僕役不可乘電梯,那開電梯的便向她蹙額叱道:「去去去!」那小大姐並不答言,只發出一股狗的氣味。這時候正有一群娘姨大姐買了菜回來,嘻嘻哈哈乘機一擁而入,開電梯的雖然咕噥著,也就順便把她們帶了上去了。人聲嘈雜,寶初仿佛聽見人喚了聲「金香」,他震了一震,簡直疑心是他自己自言自語,叫出聲來了。擠得密密層層的,實在無法看見,又不便過分的伸頭探腦。但是回想到剛才那些人走進電梯,仿佛就是很普通的一群娘姨大姐,並沒有哪一個與眾不同的。可見如果是她,也已經變了許多了,沉到茫茫的人海里去,不可辨認了。那麼,不看見也罷。電梯門上挖出個小圓窗戶,窗上鑲著一枝鐵梗子的花。只一瞥,便隱沒了。再上一層樓,黑暗中又現出一個窗洞,一枝花的黑影斜貫一輪明月。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電梯在三樓停了,又在四樓停了,裡面的人陸續出空,剩下的看來看去沒有一個可以是金香的。
他離開上海前一天又到姊姊家去了一次。那天晚上寶余的太太也在那裡,她和從前做閻小姐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更覺得體態松腴,更像個雪人了。雪白的臉上嵌著兩顆烏黑的眼核,腮上淡淡的抹紅了兩塊。應酬起人來依舊是那麼莊重而又活潑。寶初看看她,覺得也還不差,和他自己的太太一樣,都是好像做了一輩子太太的人。至於當初為什麼要娶她們為妻,或是不要娶她們為妻,現在來都也無法追究了。
他有點惘惘的,但是忽然一注意,聽見阮太太說要添一個傭人,老姨太道:「真的,你不會叫那個金香來?她做事倒挺好的。」老姨太一直對金香很有好感,因為「那孩子嘴甜」。阮太太酸溜溜的道:「她不是嫁的挺好嗎?做老闆娘了!」老姨太道:「哪兒?我那天去看牙,看見她的呀!托我給找事;她就在牙醫生下頭有一家子,說那人家人多,挺苦的。說她那男人待她不好,也不給她錢,她賭氣出來做事了,還有兩個孩子要她養活。」閻小姐含笑問道:「是不是就是從前愛上了寶余的那個金香?」
寶初只聽到這一句為止。他心裡一陣難過——這世界上的事原來都是這樣不分是非黑白的嗎?他去站在窗戶跟前,背燈立著,背後那裡女人的笑語啁啾一時都顯得朦朧了,倒是街上過路的一個盲人的磬聲,一聲一聲,聽得非常清楚。聽著,仿佛這夜是更黑,也更深了。
*初載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至三十一日上海《小日報》,未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