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心解 · 《紅樓夢》中關於「十二釵」的描寫丫鬟與女伶

俞平伯 《紅樓心解》
她們是「十二釵」的群眾,妝成了紅紫繽紛、鶯燕呢喃的大觀園,現在只選了其中五個人為題,不免有遺珠失玉之恨。《 紅樓夢 》寫她們都十分出色,散見全書,不能列舉。以比較集中的第五十八回到六十一回,將許多丫鬟們、女伶們、婆子們的性情、形容、言語、舉止,曲曲描摹,細細渲染,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一似信手拈來,無不頭頭是道;遂從瑣屑猥雜的家常日常生活里湧現出完整藝術的高峰。我覺得《紅樓夢》寫到後來,更嘈雜了,也更細緻了。如這幾回書都非常難寫,偏偏寫得這樣好,此種伎倆自屬前無古人也。 這些丫鬟和女伶們,其畸零身世,女兒性情等等原差不多的,卻是兩個類型。《紅樓夢》只似一筆寫來,而已雙管齊下,雛鬟是雛鬟,女伶是女伶,依然分疏得清清楚楚。舉一些具體的例子:女伶以多演風月戲文,生活也比較自由一些,如藕官、官、蕊官的同性戀愛,第五十八回記藕官燒紙事,若寫作丫鬟便覺不合實際。又丫鬟們彼此之間傾軋磨擦,常以爭地位爭寵互相妒忌,而女伶處境不同,衝突也較少,她們之間就很有「義氣」。又如丫鬟們直接受封建家庭主婦小姐的壓制,懂得這套「規矩」,而女伶們卻不大理會。譬如第六十回以芳官為首,藕官、蕊官、葵官、豆官和趙姨娘的一場大鬧,女伶則可,若怡紅院的小丫頭們怕就不敢。如勉強也寫成群眾激憤的場面,也就不大合式了。這些粗枝大葉尚一望可知,至於更纖瑣、更細微之處,今固不能言,言之恐亦傷穿鑿。讀者循文披覽,偶有會心,或可解顏微笑耳。以下請約舉五人,合併為A、B兩部分。 A紫鵑、平兒——紫鵑為黛玉之副,平兒為鳳姐之副。她們在《紅樓夢》里都贏得群眾的喜愛,我也不是例外。紫鵑原名鸚哥,本是賈母的一個二等丫頭(見第三回),書中寫她性情非常溫和,恐怕續書人也很喜歡她,後四十回中寫她的也比較出色。在八十回中正傳不多,當然要提這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忙玉」,一字之褒曰「慧」,但她究竟慧不慧呢?這是很有意味的。 忙玉之「忙」,我昔從庚辰本校字,是否妥當,還不敢說[37]。首先當問:紫鵑為什麼要考試這寶玉,他有被考的必要嗎?今天看來,好像沒有必要。然而有的,否則她為什麼要試呢?她難道喜歡像下文所敘闖了一場大禍麼? 寶玉的心中意中人是誰,大約二百年來家喻戶曉的了,誰都從第一回神瑛侍者,絳珠仙草看起,他們怎能不知道啊。但是作者知之,評者知之,讀書今日無不知之,而書中大觀園裡眾人卻不必皆知,即黛玉本人也未必盡知。否則她的悲傷憔悴,為的是哪條?她常常和寶玉吵嘴打架,剪穗砸玉,所為何來呢。黛玉且然,何論於紫鵑。她之所以要考驗這「無事忙」的寶玉,在她看來完全有必要。 這裡牽涉到寶玉的性格和寶黛的婚姻這兩個大問題,自不暇細談,卻也不能完全不提。寶玉的愛情是泛濫的還是專一的?他是否如黛玉所說「見了姐姐就忘了妹妹」呢?作者在這裡怕是用了開首的唯心觀點來寫「石頭」之情——即有先天後天之別。從木石姻緣來說,是專一的,寶玉情有獨鍾者為此;若從被後來聲色貨利所迷,粉漬脂痕所污的石頭來說,不但情不能專一,即欲也是泛濫的,書中所記寶玉諸故事是也。在黛玉的知心丫鬟紫鵑看來,當然只知第二點,不見第一點,她從哪裡去打聽這大荒頑石、 太虛 幻境呵。但被她這麼一試,居然試出一點來了。為什麼是這樣,種種矛盾如何解釋雖尚不可知,但寶玉確是這樣,不是那樣。這中心的一點卻知道了。此所以紫鵑雖闖了彌天大禍,幾乎害了賈寶玉,卻得到正面的結論,黛玉除當時大著急之外,絕無不滿意紫鵑之意,這是合乎情理的。 這樣一 來果 然很好,卻有一層:以後寶玉的婚姻就和黛玉分不開了,賈母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難道《紅樓夢》也寫大團圓,「瀟湘蘅蕪並為金屋」,像那些最荒謬的再續書一樣嗎?當然不是的。這無異作者自己給自己留下一個難題,我們今日自己無從替他解答。依我揣想,黛玉先死而寶釵後嫁要好一些,但文獻無征,這裡也就不必談了。 無論如何,紫鵑對她的主人盡了最大的努力,不獨黛玉當日應當深感,我們今日亦當痛贊,而作者之褒更屬理所當然矣。可是有一點,作者稱之為「慧」,她在這一回里表現得是「慧」麼,仿佛不完全是那樣。事實上所表現的是一味至誠而非千伶百俐,譬如她和薛姨媽的一段對話(五十七回,六三六頁),誰不憎恨這老奸巨滑的薛姨媽,誰不可憐這實心眼兒的紫鵑呢!說她「忠誠」「渾厚」「天真」以及其他的贊語,好像都比這「慧」字更切合些,然而偏叫她「慧紫鵑」,這就值得深思。作者之意豈非說誠實和決斷都是最高的智慧,而「好行小慧」不足與言智慧也[38]。 平兒之於鳳姐與紫鵑之於黛玉不同。寫紫鵑乃陪襯黛玉之筆,不過「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這類的意思。如上說紫鵑忠厚,黛玉雖似嘴尖心窄,實際上何嘗不忠厚,觀第四十二回「蘭言解疑癖」可知也。她們還是一類的性格。若平兒卻不盡然,她雖是鳳姐的得力助手,如李紈說她,「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第三十九回),而她的治家幹才不亞其主,作者且似有意把平兒寫成鳳姐的對立面,不僅僅是副手。在某一方面她對鳳姐的行為有補救斡全之功;另一方面作者卻寫出她地位雖居鳳姐之下,而人品卻居鳳姐之上。像這樣的描寫,提高了丫鬟,即無異相對地降低了主人,也就是借了平兒來貶鳳姐。以文繁不能備引,只舉大觀園中輿評抑揚顯明的一條,在第四十五回: 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麼著;若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麼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裡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抱不平兒,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未平。你今兒又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子才是。」說的眾人都笑了。(四七六頁) 稻香老 農說 「換一個過子才是」,只怕不是笑話罷。此外如第六十九回寫鳳姐「借劍殺人」而平兒對尤二姐表同情,對她很好,更就行為上比較來批判鳳姐(七七三、七七六、七七七頁)。可見作者對於鳳姐決非胸中無涇渭,筆下無褒貶者,只不過有些地方說得委婉一些罷了。 第四十六回及上引四十七回之上半實為平兒本傳,書中最煊赫的文字是第四十六回寫她在怡紅院裡理妝,描寫且都不說,只引寶玉心中的一段話: 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會妥貼,今日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尤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洒然淚下。(四七一、四七二頁) 總括地寫出她才高命薄,而作者已情見乎詞,不勞我們嘵舌矣。寶玉心中以黛玉為比,在《紅樓夢》中應是極高的評價,後人似不了解此意,就把「比黛玉尤甚」這句刪去了。 本書描寫十二釵,或實寫其形容姿態,或竟未寫;但無論寫與不寫,在我們心中都覺得她們很美,這又不知是什麼伎倆。這裡且借了平兒紫鵑略略一表。實寫紫鵑的形容書中幾乎可以說沒有,只在第五十七回說過一些衣裝: 見他穿著彈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六二二頁) 以外我就想不起什麼來了。他只寫紫鵑老是隨著黛玉,其窈窕可想,此即不寫之寫也。第五十二回還有較長的一段: 寶玉聽了,轉步也便同他往瀟湘館來。不但寶釵姊妹在此,且連邢岫煙也在那裡。四人圍坐在熏籠上敘家常,紫鵑倒坐在暖閣里臨窗作針黹。一見他來,都笑道:「又來了一個,可沒了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幅『冬閨集艷圖』。」(五六三頁) 寶玉只一句話,有多少的概括! 至於平兒,書中也不曾寫什麼。即有名的「理妝」一回,亦只細寫妝扮,反正不會「妝嫫寶黛」的呵。她的出場在第六回: 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兒了。(六五頁) 似乎庸俗,不見出色。我以為正惟其庸俗,方一絲不走,在劉姥姥眼中故。又書 中說 ,「劉姥姥雖是村野人,卻世情上經歷過的」(三十九回,四一五頁),平兒若不端莊流麗,劉姥姥亦不會無端誤認她為鳳姐也。 還有兩段,一反一正,都從他人口中側面寫來。如第四十六回鳳姐的話:「璉兒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了卷子和他混罷。」(四九八頁)用燒糊了的卷子來形容她自己和平兒,信為妙語解頤,咱們也要笑了。若第四十四回,「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四七二頁),那倒是真話實說,賈母也是不輕易許人的。 B齡官、藕官、芳官——齡官為梨園十二個女孩子之首(第三十回,三一九頁),於寶玉眼中「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者是也。她的事跡在本書凡三見。其一見於第十八回記元春歸省: 太監又道:「貴妃有諭,說齡官極好,再作兩齣戲,不拘那兩齣就是了。」賈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作「遊園」「驚夢」二出。齡官自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相約」「相罵」二出。賈薔扭他不過,只得依他作了。賈妃甚喜,命不可難為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一八四頁) 「遊園驚夢」在《 牡丹亭 》中,「相約相罵」在《釵釧記》中[39]。齡官為什麼不肯演那最通行的「遊園驚夢」,而定要演這較冷僻的「相約相罵」呢?據說為了非本角戲之故。所謂「角」者,角色,生旦淨末丑之類是也。齡官當然演旦角,而旦角之中又有分別,以「遊園驚夢」之杜麗娘說,是閨門旦,俗稱五旦;以「相約相罵」之雲香言,是貼旦,俗稱六旦。今謂「遊園驚夢」非本角戲而定要演「相約相罵」,齡官的本工當為六旦。——但事實不完全是這樣。在上文已演過四折,元春說齡官演得好,命她加演,可見齡官在前演的四折中必當了主角。那四折,旦角可以主演只兩折:「乞巧」與「離魂」。據脂批說:乞巧、「 長生殿 中」;離魂、「牡丹亭中」。「乞巧」即「密誓」,「離魂」即「鬧殤」。而「密誓」、「鬧殤」中之楊玉環、杜麗娘並為旦而非貼,可見齡官並非專演六旦的。因之所謂本角戲恐不過拿手戲的意思。齡官以為對「遊園驚夢」她無甚拿手,故定要演這「相約相罵」。 從戲中情節看,可能還有較深的含意。「遊園驚夢」的故事不必說了,「相約相罵」的故事已略見前注中。「相罵」表現得尤為特別。寫丫鬟與老夫人以誤會而爭辯,以爭辯而爭坐,雲香坐在老夫人原有的椅子上,老夫人不許她坐,拉她下來,雲香怎麼也不肯下來,賴在椅子上。結果以彼此大罵一場而了之[40]。聽說最近還上演這戲,情形非常火熾。在崑劇中丫鬟和老夫人對罵,怕是惟一的一齣戲,即《 西廂記 •拷紅》也遠遠不如。齡官愛演這戲,敢以之在御前承應,真潑天大膽!她借了登場粉墨,發其幽怨牢騷,恐不止本角、本工、拿手戲之謂也。元春不點戲,讓她隨便唱,原是聽曲子的內行,但假如叫她點,也怕不會點這「相約相罵」的。 只說這一點,齡官的性格還不很鮮明,再舉其二其三。第三十回「畫薔」,寶玉尚不知其名,到了第三十六回「情悟梨香院」,方知「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劃『薔』字的那一個」。這二、三兩段實為一事之首尾,分作兩回敘出耳。在第十八回上有一段脂評: 今閱《石頭記》至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二語,便見其恃能壓眾,喬酸姣妒,淋漓滿紙矣。復至「情悟梨香院」一回,更將和盤托出。(己卯、庚辰、戚本) 他只從壞的方面看,上文還有優伶「種種可惡」之言,雖亦有觸著處,終覺不恰。《紅樓夢》之寫齡官為全部正副十二釵中最突出的一個。她倔強、執拗,地位很低微而反抗性很強。雖與黛玉晴雯為同一類型,黛晴之所不能、不敢為者,而齡官為之。第三十回記寶玉的想法: 「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像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嘆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不但不為新特,且更可厭了。」想畢,便要叫那女子說:「你不用跟著那林姑娘學了。」(三一九頁) 寶玉心中只有一個林妹妹,殊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也。寶玉能得之於黛玉、晴雯等者,卻不能得之於齡官。寶玉陪笑央她起來唱「裊晴絲」,又是遊園!你想齡官怎麼說?「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三八○頁)這大有抗旨不遵的氣概。若此等地方,或出於有意安排,或出於自然流露,總非當日脂硯齋等所能了解者也。 齡官劃薔也表現了她的情痴和堅拗的品質,第三十六回寫賈薔興興頭頭的花了一兩八錢銀子買了一個會串戲的小雀兒來,卻碰了齡官一個大釘子(見校本三八○、三八一頁)。我十一歲時初見《紅樓夢》,看到這一段,「一頓把那籠子拆了」,替他可惜;又覺得齡官這個人脾氣太大,也太古怪了。她這脾氣也是有些古怪呵。她情鍾賈薔,而賈薔這個浮華少年是否值得她鍾情,恐怕也未必。此寶玉所以從梨香院回來,「一心裁奪盤算」而「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也。 書中人人都羨慕榮國府的富貴,而齡官不然。大觀園中諸女兒都喜歡寶玉,而齡官不然。她只認為「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勞什子」,將大觀園的風亭月榭視為「牢坑」,即黛玉晴雯等人且有愧色,何論乎寶釵襲人哉!還有眠思夢想不得進園的柳五兒呢。 這樣,她當然待不多久。在第五十八回遣散十二個女孩子時也不曾單提她,只用「所願去者止四五人」(六四○頁)一語了之。「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她從此就不再見了。 自第五十八回梨香院解散,那些伶工子弟就風流雲散了,頗有《 論語 •微子》所云樂官分散的空氣。未去的分在園中各房就顯得更活躍了。在此以前,書中只傳齡官,其他提得很少。五十八回首敘藕官燒紙,被婆子看見,要去告發,得寶玉解圍,問起根由,她不好意思直說,只說去問芳官就知道了。回目載芳官的一段話說明了藕、、蕊官互戀的關係,寶玉又發了一篇大議論。這樣的故事和回目「假鳳泣虛凰」原是相合的,問題在於寫這回書的用意。我前有《讀紅樓夢隨筆》,在其三十三《談紅樓夢的回目》[41]一文中,大意說五十八回的目錄,雖似對句平列,卻是上下文的關係,似以真對假,實以假明真。就人物來說,即以本回藕、、蕊官三人的故事暗示後回寶、黛、釵三人的結局,這裡為節省篇幅起見,不重敘了,只作一點補充的說明。 那文說得很詳細,已傷於繁瑣,仍有一點重要的遺漏,沒有談到這回目最突出的一點:「茜紗窗」。為什麼突出?「茜紗窗」在本文里完全不見。有正戚本作「茜紅紗」,但「茜紅紗」也不見。這茜紗窗當指怡紅院,那麼作怡紅院不乾脆麼,為什麼不那麼寫?再說怡紅院有沒有茜紗窗呢?倒也是一個問題。 大家知道瀟湘館是有茜紗窗的(第四十回,四二二、四二三頁),卻不必專有,自然也可以用之怡紅院。如第七十九回黛玉說:「咱們如今都系霞影紗糊的窗隔」,可見怡紅院瀟湘館並以霞影紗糊窗,這樣說就比較簡單了。可是再看下去,反而使人迷糊。 「……但只一件: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極,但你居此則可,在我實不敢當。」說著,又接連說了一二百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異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況咱們呢。」寶玉笑道:「論交道不在肥馬輕裘,即黃金白璧,亦不當錙銖較量。倒是這唐突閨閣,萬萬使不得的。」(九○四、九○五頁) 黛玉說「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而寶玉說「萬萬使不得的」,然則怡紅院又沒有茜紗窗了麼? 我以為五十八回之「真情揆痴理」之「茜紗窗」,即七十九回寶黛二人所談,亦即《芙蓉誄》最後改稿「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壠中,卿何薄命」之「茜紗窗」。以五十八回的事實論,芳官寶玉二人在怡紅院談話,這茜紗窗當屬之怡紅院;以意思論,遙指黛玉之死,這茜紗窗又當屬於瀟湘館。此所以雖見回目卻不見本文,蓋不能見也。如在芳官寶玉談話時略點「茜紗」字樣,這故事便坐實了,且限於當時之怡紅院矣。現在交錯地寫來,這樣便造成了回目與本文似乎不相合的奇異現象。且引芳官和寶玉對話一段: 芳官笑道:「那裡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演那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體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但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好笑。」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嘆,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六四七頁) 藕官以新人代舊人,並不見用情專一,其言未必甚佳,寶玉的「稱奇道絕」,也頗出我們意外。書中既謂這篇呆話獨合了寶玉的呆性,這裡所敘顯然和後回有關。而且此段引文之後,寶玉又叮囑芳官轉告藕官叫她以後不可再燒紙,應該如何紀念才對;像那樣的辦法,寶玉在七十八回祭晴雯已親自實行了。 這五十八回主要的意思就是這樣。否則女伶們的同性戀似頗猥瑣,何足多費《紅樓夢》的寶貴筆墨。回目的作法固然巧妙,如泛泛看來,也未嘗不彆扭。本句自對,又像兩句相對。「假鳳泣虛凰」很好;「真情揆痴理」費解,很難得翻成白話,版本中且有誤「揆」為「撥」者[42],可見後人也不甚了解。若此等處,蓋以作意深隱之故;不然,他盡可以寫得漂亮一些呵。 在藕官燒紙寶玉和她分手後,又去看黛玉,在校本上只有兩行字(六四三頁),我從前認為雖似閒筆、插筆,實系本回的正文[43],雖似稍過,大意或不誤。 以上雖說要談藕官,然而藕官實在也談得很少。 梨香院十二個女孩子中,八十回的前半特寫一齡官,後半特寫一芳官,都很出色。芳官自分配到怡紅院以後,在第五十八至六十回、六十二、六十三回都有她的故事。在姿容妝飾方面且寫得工細: 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綠綢撒花夾褲,敞著褲腿,一頭烏油似的頭髮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的紅娘了。這會子又不用妝,就是活現的,還是這麼松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極好,倒別弄緊襯了。」(第五十八國順,校本六四五頁。這裡引文參用戚本及《紅樓夢稿》) 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只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駝絨[44]三色緞子斗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是水紅撒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眉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後;右耳眼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著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眾人笑說:「他兩個倒像是雙生的弟兄兩個。」(第六十三回,六九六、六九七頁) 本回脂本如庚、戚,都有芳官改名耶律雄奴,又改名溫都里納各一段[45]。不僅在梨香院十二個女孩子之中,就在十二釵中,芳官的形容是作者筆下寫得最多的一個人。把她寫得很聰明美麗,天真可愛,又有很多的缺點,倚強抓尖,以至於弄權,如柳家的五兒就想走她的門路(第六十回,六六三頁)。她已成為寶玉身邊一個新進的紅人了。 這樣,在那妒寵爭妍的怡紅院裡,豈有不招嫉妒的。晴雯也難免拈酸,她心直口快每每說了出來;襲人卻非常深沉,表面和平,不說什麼,有時晴雯發了話,她還替芳官解圍,如第六十三回寫芳官和寶玉一同吃飯後: 寶玉便笑著將方才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貓兒食,聞見了香就好。隔鍋飯兒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麼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人怎麼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了;說約下了,可是沒有的事。」(六九○頁) 她似乎是個好好先生。等我們看到第七十七回被逐的時候: 王夫人笑道:「你還強嘴!我且問你:前年間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來著?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伙聚黨遭害這園子。你連你乾娘都欺倒了,豈止別人!」(八七四頁) 王夫人怎麼知道了啊!莫非也是王善保家的告發的麼?還是怡紅院中更有別人呢?所以寶玉質問襲人第一個就提芳官,那是很有道理的。 後來的評家說芳官在第六十三回唱的:「翠鳳毛翎扎帚叉」的曲子也有寓意[46],我不大相信,但她的結局確是歸入空門。在第七十七回的目錄以此事與晴雯之死並提,則其重要可知。然而晴雯之死,昭昭在人耳目,傳說唱演至於今不衰,而芳、藕、蕊三官的結局卻不大有人提起。據說她們出去後尋死覓活,要剪了頭髮當尼姑去,她們的乾娘沒有辦法,來請示王夫人: 王夫人聽了道:「胡說!那裡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的尼姑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就留下水月庵的 智通 與地藏庵的圓心住兩日,至今未回,聽得此信,巴不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道:「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說佛門輕易難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連一切眾生無論雞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脫輪迴。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蟲得道者不少。如今這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兒命苦,入了這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樣;所以苦海回頭,立意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聽彼等之語不肯聽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過皆系小兒女一時不遂心,但恐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今聽這兩個拐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那裡著意在這些小事上。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你們就帶了作徒弟去如何?」二姑子聽了,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問他們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她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與兩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憐,忙命人來取了些東西,齎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心,各自出家去了。(八八三、八八四頁) 這芳官、藕官、蕊官三個小女孩子,就生生的被拐子拐走了! 這段文字相當乾燥,平平敘去,並稱王夫人為好善的。表面上看,王夫人處置這事也相當寬大,既不阻人善念,臨了「反倒傷心可憐」,「齎賞了他們」;兩姑子高談佛門平等,普度眾生,亦復頭頭是道;芳官等臨去時亦很乾脆,並無哭哭啼啼之態:好像都沒有什麼,比晴雯被攆那樣的悽慘差得遠了。然而「拐」字一點,「拐子」二點,就九十度地轉了一個彎。把王夫人的假慈悲,真殘忍,心裡明白,裝胡塗,尼姑的詐騙陰險,小孩們的無知可憐,畫工所不到的一一的寫出來了,讀下去有點毛骨悚然。 不由得令人想起本書開首香菱碰見的那個人來,香菱所遇確是個拐子,這裡卻不然,分明是一個水月庵,一個地藏庵,兩個好好的尼姑呵,而竟直呼為「兩個拐子」。拐子者,以拐人為業者也,這亦未免過當了罷。一點也不。作者正是說得最深刻深切,恰當不過,並非拐子,實為尼姑,而尼姑即拐子也。這裡完全打破了自古相傳玄教禪門的超凡入聖、覺迷度世種種偽裝,而直接揭發了所謂「出家人」的詐欺、貪婪、殘酷的真面目。稱為拐子,應無愧色,嚴冷極矣。後回還有下文否不可知,反正這就足夠了。 然而這樣的好文章,似很少有人說它寫得怎樣慘,卻也有些原由。乍一看來,好像從人之願。書中說「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又說「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其實她們何嘗願意走這空門的絕路,乃是不得不走呵。於初次遣散時,其中一多半不願意回家者原是無家可歸,在第五十八回里已交代過了。她們在榮國府大觀園的環境裡,也沾染了一點信佛的空氣,對於空門有一些錯誤的憧憬,即姑子所謂「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的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再說這段文字固然特別的好,但在《紅樓夢》全書及本回回目還有矛盾,似不調和。如回目說「美優伶斬情歸水月」,仍好像懺情覺悟出於自願是的。從全書來看,開筆第一回即寫了一些神話,如甄士隱,如柳湘蓮皆隨了道人飄然而去,不知所終,都很容易使人誤認芳官她們也是這樣去的;她們是走了解脫的道路而非墮入陷坑。像這樣的誤會,恐也不能與原書無關,即如書中所示檻外人妙玉和「獨臥青燈古佛傍」的惜春,究竟是怎樣收場的,也就不很明白。 我們必須用批判的眼光看穿透了這些烏雲濁霧,才能發現「獨秀」的廬山真面。批判的眼光從何而來,一方面須自己好學深思,更重要的是不斷提高思想水平,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階級觀點和階級分析的方法來作科學的研究。 曹雪芹 生在十八世紀的初期,他就能寫出像這樣批判的現實主義的名著,我們今天紀念他,要向他遺著學習,更要向他如何寫作《紅樓夢》的方法來學習;要學他種種描寫的技巧,更要學他的概括和批判。這篇文章寫來已甚冗長,寫完仍感不足,不足窺見本書偉大面貌於萬一,更恐多紕繆,亟待讀者批評指正。 一九六三年七月一日,北京。 (原載《文學評論》一九六三年第四期一九六三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