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心解 · 談《紅樓夢》的回目
寶釵談病配冷香丸 薛姨媽托周瑞送花 金釧周瑞笑香菱形
引言
一書薈萃中國文字的傳統優異,舉凡經史詩文詞曲小說種種筆法幾無不具,既攝眾妙於一家,乃出以圓轉自在之口語,發揮京話特長,可謂摹聲畫影,盡態極妍矣。未知來者如何,若雲空前誠非過論。即以回目言之,筆墨寥寥每含深意,其暗示讀者正如畫龍點睛破壁飛去也,豈僅綜括事實已耶。作者自己借書中人說過,試引其文:
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裡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用《
春秋
》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第四十三回)
竊欲以之轉贈此書,若論回目尤為切至。明知管窺一豹,所見甚陋,似有所會,亦筆記之,聊供同人談笑之助。舉例詮明,取其較為醒豁耳。
(一)總括全書不必黏合本回之例
第一回「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這在本書已有說明:
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以悅人之耳目哉,故曰賈雨村風塵懷閨秀。(新校脂本第一回)
所以第一回之目,乃全書的提綱,簡單說來,作者用假語村言的寫法來懷念當日的情人女友,並不必黏定本回甄士隱、賈雨村兩個人的事跡。若切定本回說,情事反而不合。賈雨村既不曾懷念金陵十二釵,他不過看中嬌杏丫環罷了,實無所謂「懷」,所懷更非「閨秀」。且嬌杏這角色根本上是虛的,用諧音的名字暗示倘來富貴無非僥倖而已。所謂「偶然一著錯,便為人上人」,微文刺譏溢於言外。不然,嬌杏偶因回顧雨村,居然做了夫人,正是不錯之極了,何錯之有。今本作「偶因一回顧」,想必也因為這個緣故。
(二)虛陪一句之例
第二回「賈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回目兩句,有一句虛,一句實的。第一、第二兩回為全書總綱。首回說甄士隱去了,即真事隱去;次回記賈雨村談話,即假語村言,事實不過如此。但若照此寫去,每回只有一句。且「賈雨村風塵懷閨秀」既已見前,本回就得設法迴避,所以改用冷子興出面。其實榮府諸事雖從冷子興講來,而本回最主要的議論即古人所謂「間氣鍾靈」,卻出於賈雨村之口,其中自有深意。並非雨村有此說法,實系作者有此意見。不然,雨村在這回書既對寶玉一流人有這樣透闢的了解,但從第三回雨村到京後和榮府人交往,只賈政賞識他,雨村既不了解寶玉,寶玉又很厭惡雨村,好像作者忘卻前文,失於照應。其實不然,賈雨村好比一隻棋子,作者好比下棋的人,一會把它這樣用,一會那樣用,根本無所謂前後不符。
本回既僅此一事,而單句不成回目,只得陪上一句「賈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已在賓位[9],林夫人尤虛而又虛,所以本文只有「不料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這樣十五個大字,即說黛玉居喪,亦非常簡單[10]。在第一、第二兩回所用的筆墨完全跟以後兩樣。看第三回寫林黛玉什麼光景,就明白了。
第十四回「林如海捐館揚州城」當與此同例。不過下一句「賈寶玉路謁北靜王」亦系隨文點綴,而且寶玉謁北靜事,大部見於第十五回,又稍不同。
(三)文字未安可見初稿面目之例
第七回「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關於這兩回,我從前曾說過:
言賈璉戲熙鳳者乃作者初稿,(可能文字和今本不同,因為《
紅樓夢
》本由《風月寶鑑》改寫,文字是相當猥褻的。)猶第十三回本作「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也;言周瑞嘆英蓮者乃是作者改稿,猶十三回之改作「秦可卿死封龍禁尉」也。其有語病亦相若,周瑞的老婆固不能省文作周瑞,秦可卿的丈夫捐得龍禁尉,似乎也不該就說秦可卿死封龍禁尉呵。這可見有些回目,都是未定之稿,作者也在改來改去之中。(《紅樓夢研究》二百頁)
現在我的意思也差不多。先談第十三回,奇怪的地方並不在秦可卿封龍禁尉,而在她不曾封龍禁尉。龍禁尉五品職,書中有明文,應封宜人,而舊本皆作封恭人(作「宜人」出於後人妄改)。恭人是三品,不合於賈蓉的五品龍禁尉,倒合於賈珍的三品威烈將軍的品級,可謂奇文。作者難道胡塗到連三品恭人五品宜人這樣的常識都沒有了,這是不可想像的。說明白了,「死封龍禁尉」正頂著原來「淫喪天香樓」的缺,完全是一回事;不過原本明書,所以回目亦明;改本刪去文字自不得不改回目,卻從回目與本文的違異處微示其意作為暗筆,如此而已。換句話說,作者雖取消「淫喪天香樓」這事,卻並不曾改變他的作意。本回怪筆甚多,即為此,前人亦多點破,不重提了。
再看七回「賈璉戲熙鳳」,我認為這是《風月寶鑑》的舊回目。雖然「脂評」這樣說:
阿鳳之為人豈有不著意於風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筆寫之,不但唐突阿鳳聲價,亦且無妙文可賞;若不寫之,又萬萬不可;故只用柳藏鸚鵡語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獨文字有隱微,亦且不至污瀆阿鳳之英風俊骨。所謂此書無一不妙。
余所藏仇十洲幽窗聽鶯暗春圖,其心思筆墨已是無雙,今見此阿鳳一傳,則覺畫工太板。
但這可能已是進步的改寫。想像這第七、第十三回的原文,色情描寫顯露,很有點像《
金瓶梅
》。後來刪去「天香樓」之文,卻借「筆法」點破一二;戲熙鳳一回則用了「暗春」的寫法(這樣寫法當然好一些,如脂評所說)。第十三回之目改了去,第七回沒有改,作者也想改的,想改得更暗一點,甚至於做了像「周瑞嘆英蓮」這樣不大通順的文字,從這裡可以揣測作者的心情。其結果沒有改成,好在亦無大礙,就至今留下了。
「送宮花」與「戲熙鳳」,照今本看來,兩事偶然湊合,並沒什麼關連,但原本是否有大大的不同也很難說。可惜《風月寶鑑》的舊文已不可見了。以上這些話,揣想的成分原很多,不過供「談助」而已。
周瑞送各姊妹宮花
(四)名字互見之例
第十二回「賈天祥正照
風月鑒
」。
第三十回「椿靈畫薔痴及局外」。(脂庚本)
一人的名字,或見本文,或見回目。如賈瑞在本文始終只稱賈瑞,並不見賈瑞字天祥之文,但回目上卻出了一個「賈天祥正照風月鑒」。這所謂互文見義,似沒有特別提出的必要,不過卻也有因此引起可笑的誤解的。
如齡官這個人書中只叫齡官而已,亦沒有其他名字,如有正本回目作「齡官畫薔」,一點不錯。但其他各本都不如此:
椿靈畫薔(脂庚辰本、甲辰本)
椿齡畫薔(程甲、乙本)
程本還關合了一個齡字,庚、晉兩本作「椿靈」,與齡官一名竟若不相干,豈她名椿靈又叫齡官耶?可能當初真有這麼一回事,故作者隨筆記之,在本文與回目中參互出現。若今傳戚本作「齡官」自妥,不過要知道舊本並不如此,作「椿靈」或「椿齡」的都不算錯。頗疑原作「椿靈」,程、高改寫了一個字。
這名字互見正與「賈天祥」一回同例,不過彼回大家似乎看得順眼,不覺得有問題,而這回齡官的名字便發生了笑話。如《紅樓夢索隱》便從「八千齡為椿」這個典故上,疑心齡官,書上雖說她是個小女孩,實際上是個老頭兒,影射清初的
范承謨
。因他被耿藩拘囚,在牢獄的牆壁上畫來畫去,寫出大篇的文章。這雖是有名的故事,但如此捏合,亦可謂想入非非,疑神見鬼了。
(五)與本文相違,明示作意之例
第十五回「王鳳姐弄權鐵檻寺,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回目說王鳳姐弄權在鐵檻寺,秦鯨卿得趣在饅頭庵,地點再明白沒有了。但看本文並不如此,饅頭庵與鐵檻寺是兩個地方,明說:
這饅頭庵便是水月寺……離鐵檻寺不遠。
鳳姐弄權的事實與尼姑淨虛勾結,得賄三千兩都在饅頭庵,與鐵檻寺無干,書中敘述得又很分明。回目上怎麼說她弄權鐵檻寺呢?關於這點,我覺得從前人已說得很透徹,無須我多講,引《金玉緣》本十五回總評:
鳳姐弄權,因淨虛而攬張、李之訟,乃饅頭庵事,何嘗在鐵檻寺,乃上半回雲弄權鐵檻寺,醉語耶,睡語耶。殊不知饅頭庵即是鐵檻寺。寫一弄權之鳳姐,則凡為鳳姐者無不送入饅頭矣。寫一鐵檻寺,則送大殯而入鐵檻寺者亦無不送入饅頭矣。何必既到饅頭方弄權耶?抑既到饅頭又從何而更弄權耶?甚矣鐵檻之限人也。
意思很不錯,文字或稍欠醒豁。文章上只能說「王鳳姐弄權鐵檻寺」,決不能說弄權饅頭庵。弄權饅頭庵雖切合事實,在意義上卻大大的不通。一個人到了土饅頭裡還「弄權」麼?若問饅頭庵里可以「得趣」麼,那你得問秦鍾去。鐵檻、饅頭雖說明是兩地卻只代表一個概念,即是「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引第六十三回之文:
「他(妙玉)常說,古人中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
已明點這是本書主要作意之一。因此,回目的乖互,不但有意,且有深意。他故意賣個破綻,讓咱們知道、覺得。那些貪財納賄、為非作歹、害人自害的傢伙或者會回頭猛省罷。事實上怕不見得會,不過作者一片婆心,為塵俗痛下針砭,已算盡到心了。
這回本文里還有一個特點,不妨附帶一談,便是多用虛筆。從饅頭庵一名水月寺,表示這無非鏡中花、水中月。既名為水月,即無所謂地點的問題,無所謂是一是二是三,(《金玉緣》總評:「不出鐵檻,便是水月,便是饅頭,一而三,三而一也。」)也無所謂合與不合,這都好像痴人說夢。作者有時非常狡獪,會楞說謊話。如本回說:
原來是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寺,因他廟裡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名。
照書直講,饅頭庵的得名,因尼姑們發饅頭髮得好,請問作者,真格的這樣,還是騙我們的?我想他或者會微笑罷。一書虛筆甚多,讀者不可看呆了,在這裡不過舉一個例罷了。
(六)後人分回擬改目錄不妥之例
第十七、十八合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這例表示回目不很易做,作者有時尚且為難,教咱們來搞,一定會搞糟的。
如上引脂庚本雖不分回,這目錄卻沒有毛病。各本分回之後,擬改的目錄始終沒有妥貼。這可以見得回目的確有些不好做。我在《紅樓夢研究》八二頁上曾說戚(即有正)高(即程)二本分回的不同。
戚本之第十七回,較高本為短,以園游既畢寶玉退出為止,所以回目上只說「怡紅院迷路探曲折」。至於黛玉剪荷包一事,戚本移入第十八回去。高本之第十七回,直說到請妙玉為止,關涉元春歸省之事,所以回目上說「榮國府歸省慶元宵」。這兩本回目所以不同,正因為分回不同之故。我們要批評回目底優劣,不如批評分回底優劣較為適當些。高戚兩本底分回我以為戚本好些。
雖說戚本比高本稍好一些,實在有些半斤對八兩。先引兩本十七、十八兩回之目於下:
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榮國府歸省慶元宵(高)
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怡紅院迷路探曲折(戚)
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倫樂寶玉呈才藻(高)
慶元宵賈元春歸省,助情人林黛玉傳詩(戚)
原來這兒有兩種的改法:(一)把十七、十八合回之目整個兒給了第十七回,而在第十八回上另做了一個,例如高本。(二)把合回目錄兩句拆散,把第一句給了第十七回,第二句稍變其形(慶元宵賈元春歸省,即榮國府歸省慶元宵)給了第十八回,例如戚本。雖改法似乎不同,卻犯了同樣的毛病:重複。高本的重複,一望可知不用說了;戚本字面上雖不重見,而事實上亦系復出。他們在怡紅院迷路之事,即逛大花園的一部分。而且寶玉到怡紅院後也題了「紅香綠玉」匾額,這難道不是「大觀園試才題對額」麼?此外兩本又同犯一種毛病,即大觀園之賜名本在十八回,而十七回先出了目錄;戚本十七回的目錄更多了一個怡紅院,也在第十八回才定了名的;這雖然無大關係,卻也是個小錯。一言以蔽之,都不妥當。
是戚、高二本改的不好嗎?這也不盡然。這一段書的分回原有一個基本的困難,我甚至猜想作者當時也感到了這個,所以直到他臨死,這兩回始終沒有分家(庚辰在
曹雪芹
死前兩年)。從十七回到十八回這大塊文章只有兩回事:(一)寶玉題園中各處的匾額,(二)元宵節元春歸省。所以原本這十六個字:「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榮國府歸省慶元宵」是情真理當,千真萬確的。若分作兩回書,十七回得上句,十八回得下句,而在第十七回上出大觀園也不大好,事實如此而已。每回只一句不成回目,必須配上一句。配上一句呢,即毛病百出,非重複即瑣細。如戚本第十七回之「怡紅院迷路探曲折」,即兼重複瑣細之病,若亞東初排本作「疑心重負氣剪荷包」,更覺傷於瑣碎。這段書在分量上過重,原該分做兩回的,但實際上只是一大回書。我們將來的校本仍擬從脂庚合回,不獨可存原稿之真,且各本的目錄都不好,亦無所適從。假如容易出詞,雪芹早已分了回,寫好回目了。作者尚且為難,你我如何能成。
嗔頑童茗煙鬧書房
(七)句似未工,意義卻深之例
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叔嫂逢五鬼,通靈玉蒙蔽遇雙真(甲戌本)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紅樓夢通靈遇雙真(庚辰本)
這兩個舊的回目殆都出於作者之手,甲戌本所作似乎是初稿,而庚辰本所作是再稿,改稿是應該要好一些,不過文字反不如初稿之醒豁,所以後來各本如程甲乙本王刻本俱從甲戌本,只有正本從庚辰本。這兩稿的優劣有稍稍一談之必要。
先就對偶來說,兩稿都不夠工穩,而「蒙蔽遇雙真」與「叔嫂逢五鬼」尤其對不上。「蒙蔽」如何能對「叔嫂」呢?自不如用「通靈遇雙真」對「叔嫂逢五鬼」還工一些,但這是末節,丟開不論。
就意義來說,兩稿原也差不多,文字顛倒一下罷了。所謂「紅樓夢」者即夢幻境界,即所謂「蒙蔽」。不過「通靈玉蒙蔽遇雙真」者,有通靈被僧道救護之意,而紅樓夢通靈遇雙真,則意思很圓渾包括甚廣。以下就這點來說。
這句目錄好像對偶既不很工,文義也很朦朧晦澀,「紅樓夢」三字寫入回目也很有點兒特別。仔細想來,此句卻佳。請看這一段文字:
那和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嘆一聲道:「青埂一別,展眼已過十三載矣。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目,若似彈指,可羨你當時的那段好處: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卻因煅煉通靈後,便向人間覓是非。
可嘆你今日這番經歷: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脂庚辰本)
此即所謂「紅樓夢通靈遇雙真」也。蓋大荒頑石與雙真本有夙緣,自從歷劫投胎,幻形入世,被多少粉侵脂,閱幾許離合悲歡,今忽在茜紗如煙的夢境中重見故人,誠不禁感慨系之矣。持誦使其復靈,不過小說家關目,說說而已,不關宏旨。主要的是這一段感慨,作者寫入回目有深情,因不能以文字形跡求之。如曰對或未工,句或未醒,雖亦似有理,畢竟搔不著癢處也。
(八)用典寓意之例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楊妃戲彩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寫寶釵撲蝴蝶、黛玉詠葬花詩,是很風流旖旎的一回書,而回目上卻又見煞風景的特筆。不說寶釵而曰楊妃,不說黛玉卻雲飛燕[11],既非記實,亦不關合本文,顯明地有關於本書的微旨。原來作者對十二釵(廣義的)表面上似褒多於貶,實際上非褒而不貶,而且有時貶斥得很厲害。
環燕以喻佳人,從傳統的某種意義上說並非讚美之詞。如
李太白
的《清平調》以飛燕比楊妃,本不是什麼好話,相傳把貴妃都給惹惱了。以本書而論,寶玉將寶釵比楊妃,寶釵冷笑了兩聲:「我倒像楊妃,只是沒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楊國忠的。」見第三十回。對於寶釵有微詞,原不消說得。惟以飛燕比黛玉僅在這裡一見。大約作者對釵黛晴襲之間確乎有些抑揚的,只不如後來評家那樣露骨罷了。
在回目只此一條,本文里和這個可相提並論的,見於第五回:
案上設著
武則天
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趙飛燕立著舞的金盤,盤內盛著
安祿山
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
這全然胡說,全非好話,比回目又顯明得多多。甲戌本脂評卻說:
設譬調侃耳,若真以為然,則又被作者瞞過。
評者也在瞎說。讀者縱低,何至於「真以為然」。說為「設譬調侃耳」,明明重事輕報。設譬固然,而又何調侃之有,後邊又另有一條脂批:
一路設譬之文,迥非《石頭記》大筆所屑,別有他屬,余所不知。
他何以亦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大約作者覺得太顯露了,就借「脂批」來掩護一下;作者不願叫破的,自然脂硯齋也不肯把它說漏了。脂評作用如何,且不詳論。不管怎樣,這兩條脂評還不如甲戌本後人所加的墨筆眉批。
歷敘室內陳設皆寓微意,勿作閒文看也。
以沒有關礙,實話實說,反有一二中肯處。
以上是關於書法的比擬。至將釵黛一起抹殺這樣奇怪的議論,則見於第二十一回寶玉擬《
莊子
•篋篇》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滅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纏陷天下者也。
雖似戲發牢騷,殆暗伏後文線索。寶玉這種心思,當然代表了作者的一部分。他一方面極端崇拜女兒,一方面又似一個「憎惡女性者」。這樣矛盾的心情,往往表現在《紅樓夢》里,不過有明暗之別,讚美在明處,憎惡在暗地,造成了戀愛的至上觀,也造成了戀愛的虛無觀。情榜云:「寶玉情不情」,大概指此等地方說,故事發展下去,隨著客觀條件的推移,暗的一面會漸漸地表面化起來,等到毀滅性占了優勢,那「懸崖撒手」一回就跳出來了。嘗疑寶玉之出家並非專為黛玉之死,如今程、高續書所云,惜原本既不可見,那亦無從談起了。
(九)與本文錯綜互明之例
第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依回目看,文義明清,這第二句「喜出望外平兒理妝」,當然是平兒為了寶玉給她理妝才喜出望外的。從本文看恰好相反,乃寶玉為平兒理妝而喜出望外也。引脂庚本之文: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為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塗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洒然淚下。
所謂「亦今生意想不到之樂」,則「喜出望外」應當屬於寶玉,再明白沒有了。本文這麼說,回目偏那麼說,是鬧蹩扭?還是回目的文字欠通?都不是的,此正錯綜互見之妙。蓋寶玉固然喜出望外,平兒亦然;不過寶玉之喜在明處,故見本文,而平兒的心理作者並不曾多寫,只不過如此一表:
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掂掇,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周到。
正面再多說下去即不大好,故只在回目暗暗一點。詳不必重,略不必輕。平兒之喜出望外或且過於寶玉。回目雖簡,仍為主文,書文雖詳,反是虛筆,固不必說什麼背面傅粉法,亦是「空里傳神,閒中著色」也。《紅樓夢》一意有多少方面層次,一筆可當多少筆用,隨處皆是。
又第四十六回「尷尬人難免尷尬事,鴛鴦女誓絕鴦鴛侶」,好像兩句蟬聯而下,指鴛鴦不肯做賈赦的妾說,實際上都暗示鴛鴦與寶玉的感情。所謂「誓絕鴦鴛侶」者,即本書所謂:
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
指寶玉而言,並非指賈赦。賈赦與鴛鴦本不得稱鴛鴦侶或鴛鴦偶。《金玉緣》本評曰,「所云誓絕,乃絕此人」,這是不錯的。此亦系借回目叫醒本文,不過回目與本文相合,並非錯綜互見,與前例稍有不同耳。
(十)主文在賓位不見回目之例
第四十八回「濫情人情誤思
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這回說兩段事:(一)薛蟠出門遊歷,(二)香菱入園學詩,並見於回目,可謂沒有什麼問題。兩事之中,上一事系陪襯之筆,只為下一事作因。庚辰本有一段長評,說得最明白:
細想香菱之為人也,根基不讓迎探,容貌不讓鳳秦,端雅不讓紈釵,風流不讓湘黛,賢惠不讓襲平,所惜者青年罹禍,命運乖蹇,是為側室。且雖曾讀書,不能與林湘輩並馳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豈可不入園哉。故欲令入園,終無可入之隙。籌畫再四,欲令入園,必呆兄遠行後方可。然阿呆兄又如何方可遠行?曰名不可,利不可,正事不可,必得萬人想不到自己忽一發機之事方可,因此思及情之一字及呆素所誤者,故借「情誤」二字生出一事,使阿呆遊藝之志已堅,則菱卿入園之隙方妥。回思因欲香菱入園,是寫阿呆情誤,因欲阿呆情誤,先寫一賴尚華,實委婉嚴密之甚也。(脂硯齋評)
仔細看來,本回的最重要的意義非但不在薛蟠出門,而且不在香菱進園,而另有所在。當薛蟠去後香菱方要入園,中間有一橫插筆,碰見平兒,從平兒口
中說
出賈赦、賈雨村與石呆子的事,暴露賈家的如何勾結官府,欺壓良善,迫害人命,用筆非常犀利。作者借了賈璉來罵賈赦:
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麼能為。
賈璉本來夠糟的,卻被他父親給抬起來了。作者甚言賈赦之惡,連他兒子都看不過。又借平兒來罵賈雨村: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什麼風村,半路途中那裡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誰知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官銀子,拿他到衙門裡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不知死活」不過一句冠冕些的好聽話,其實他早已死了。這是本回的主文,卻當作插筆書用,作者有意或無意地這樣做,都可以諒解的。既擱在賓位,便亦不出回目。若上引脂評,雖委宛動人卻不得要領,讀者自應分別觀之。須知本書不但作者時時給我們當上,評者也會幫著作者使咱們上當呵。
(十一)詞藻表現意境之例
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意、意義,境、境界,用詞藻來表現它,詞藻並非空設。
本書雖現實意味很濃,但現實性不排斥想像。通過了想像,與它融會,表現了更高度的現實。如「琉璃世界白雪紅梅」氣魄何等開闊,景象何等清淨,沾滯在北京有無這樣的風景一點來討論,怕沒有什麼用處的。北京縱然沒有,中國之大豈能沒有,這就夠了,決不能說作者違反了現實。
作者生平雖多住在北京,看他的朋友贈詩,有「秦淮殘夢」、「揚州舊夢」等句,他非但到過江南,而且有些陳跡往事,何況他家三代為江寧織造,所以一書實將南北的人情風物,冶合為一個整體。書記賈府的「末世」當在北京,本書又名「金陵十二釵」(金陵指廣義的江南,並非專指南京。第二回林如海出場,稱為「本貫姑蘇人氏」,甲戌本評曰,「十二釵正出之地,故用真」。可見金陵包括蘇州,即江南之代用語也)。其為江南佳麗可知,何嘗只是梳兩把頭的旗下貴女呢。再說,這「金陵十二釵」一詞跟「秦淮八艷」有些仿佛的。
人物如此,風景可知。像大觀園這樣的園林豈北京本地風光所能範圍。看元春題詩,「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至少是全國性的,而且是理想性的。所謂「琉璃世界」顯然受了佛教西方極樂世界的暗示。有人對我說,《紅樓夢》一書不但有南邊的空氣,江南的情趣也很重,他舉黛玉引詩「留得殘荷聽雨聲」為例,(北京當然有荷花荷葉,不過這就情趣說)我想這是對的。此外還有一條可以幫助說明大觀園為南北園林的綜合,即有正本第四十九回的目錄作:
白雪紅梅園林集景,割腥啖膻閨閣野趣。
作者明知北方不可能有這樣風景的,所以才說「集景」,若非會合南北風光,何謂集景呢。
女兒們大吃鹿肉,野意野趣,固甚風流灑脫,但以「割腥啖膻」對「白雪紅梅」兩兩相形,作者寧無微意?就借黛玉說道:
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
至於說了,旋即抹去,慣弄狡獪,固《紅樓夢》之長技也。
(十二)字義深隱,倉卒難明之例
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忙玉,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寶玉為什麼叫「忙玉」?奇怪得很,怕是錯字罷。我說,非但不錯,而且很好。這事說來話長,我也經過一些曲折才得到這樣的結論的。本節標目曰「倉卒難明」,並不敢說別人難明,這指我自己說的。
各本大抵均作「試莽玉」,也有作「試寶玉」的。一般的意見,認為「莽玉」不錯,我最初也這樣想的。我的想法有三步:(一)認「忙」為「莽」之誤。(二)從版本上知道「忙」字不錯,那「莽」字自然錯了。(三)經過談論,才知道「忙玉」之所以為佳,且非它不可;莽玉的何以不通。這思想轉折的經過在這裡自不能詳說,只把我最近見到的說出來。
先假定為「莽玉」,得問寶玉莽在哪裡?本回說他摸了紫鵑一把,難道就算他魯莽嗎?還是他曾面向黛玉求婚呢?這些解釋顯然不通,只有一個解釋:寶玉實心眼兒,魯莽地輕信紫鵑的讕言致大發痴病,故稱為莽。這才比較可通。然而這「莽」的形象,均發生在紫鵑試他以後,並不在受試以前。寶玉工於體貼女兒們的心情,二百年來,可謂通國皆知,未試以前,何嘗莽呵。紫鵑要試他的心,自有不得不試的原故。紫鵑若早知他這樣心直情多,給了一根針當作棒棰看,如本回所示,也就不必試了。
把莽玉撇開,才能夠明白忙玉之忙的真意。「忙」是未試以前的寶玉形景,這字是有來歷的,見第三十七回寶釵給下的考語:
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個字恰當得很。
咱們讓寶釵來做註解,再好沒有了。寶玉不又叫「富貴閒人」(亦見三十七回),何忙之有?寶釵回答得好,「無事忙」。語含諷刺,精絕妙絕。懂得這「無事忙」三字之形容寶玉如何傳神,則忙玉之所以為忙玉,自然迎刃而解,無須多說了。
蓋寶玉之為人,雖一往情深而波瀾千尺,偶遇佳麗,便要瞎張羅一起的,如游蜂浪蝶,處處沾花惹草。怡紅公子這樣的忙忙碌碌的生涯,若釵若黛均平日深知。寶釵已諡之曰「無事忙」,而黛玉尤不放心。紫鵑的不放心,當然是黛玉的不放心。紫鵑之試玉雖非黛玉授意,她也是體貼了黛玉的心才這樣乾的,回目所以曰「慧紫鵑」。不然,闖這樣大禍,應當說莽紫鵑才對,何慧之有?
簡簡單單只有一兩句話。惟其為貌似泛愛不專之「忙玉」,才有一試之必要,若確知其為情有獨鍾之「莽玉」,壓根就不消試得。故忙之一字非凡貼切,莽之一字絕對不通。
話可又說回來,把賈寶玉喚作「忙玉」,骨子裡雖精絕,表面上夠怪的,若非體會全書,僅就本回看來,自容易疑為「莽」之音誤,亦不足深病。我從前也這樣想過的。幸而脂庚本上文字分明,證據確鑿,不然,怕誰也會搞錯的。這亦可見《石頭記》文字很不易讀。「忙」字用得這樣古怪,顯出於原稿;若非作者,誰也想不到這樣古怪的用法的。
(十三)似一句自對各明一事,
實兩句相對,以上明下之例
第五十八回「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這一回目似乎本句自對,如以「假鳳」對「虛凰」,「真情」對「痴理」,一句說明一事;實際上並不如此,上下兩句相對,主要的對偶,以「假鳳」對「真情」(真對假是《紅樓夢》的主要觀念),而上句之義已包於下句之中,下句之義即由上句而來,仿佛又像詩中的流水對。即以對偶論,亦交互錯綜,變幻之至。當然不止此,上段述藕官與官的同性愛,所以說「虛」說「假」,但寶玉對女兒們的情戀是真的,所以說「真情」、「痴理」。翻成白話,即以虛假的戀愛明真實的感情道理。就回目的本身說,不過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罷了。若講到本文如何寫,卻很繁複,以下預備多引原文,非如此不能明了。因本回在《紅樓夢》里是特別重要的一回,尤其八十回後的原稿「迷失」了,關係就更大——牽涉到黛玉死後,寶玉究竟取怎樣一個態度的問題。
先要詳察本回登場扮演的角色,書上載明:
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
這似乎也看不出寶、黛、釵三人的關係。他並不曾將小生指給寶玉,而把兩個旦色分給釵、黛呵。這樣一來便成笨伯,豈是《紅樓夢》文字。將蕊官指給寶釵,這一句是老實的,將芳官給寶玉,藕官給黛玉,這兩句是巧妙的。先要把這三個登場角色正變的情形分別清楚了,才可以讀下去。
本回上半雖系虛幻之情,空靈之筆,而開首寫「杏子陰」一段感慨甚深,關注全書,已非泛泛,試抄這一段: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到「綠葉成陰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陰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髮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嘆息。正悲嘆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於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枝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裡來與杏花一會了。
情文相生,自系妙筆,雖指邢岫煙說,實在豈只她一人。但咱們卻不知這故事怎樣發展下去,怎樣用人物來表現這感慨。看他又這樣說: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一大驚。
我們不禁也吃一大驚,下敘藕官燒紙不用說了。寶玉幫助藕官斥退婆子之後,便問藕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藕官因方才護庇之情感激於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裡的芳官並寶姑娘的蕊官,並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
這一段話有很重要的一點,說「除了芳蕊並無第三人知道」;又說「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蕊官是她(當作他)戀愛的對象,芳官又是什麼呢?這裡應當看做芳官與藕官即一人的化身。這樣就把這上面迷惘的公式給解決了一大半。下文接說:
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掛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了。
這段看黛玉的文字似乎閒筆、插筆,都不是的,實系正文,看完本篇就明白了。以下穿插了許多情節,到最後寶玉才有機會問了芳官:
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裡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宮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宮,他們倆一般的溫柔體貼。我也曾問過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嘆。」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嘆,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了。」
看他這樣「稱奇道絕」,「獨合了他的呆性」,藕官的意思顯明代表了寶玉的意思。她跟官的關係,顯明是寶黛的關係,她跟蕊官的關係,顯明是黛玉死後,釵玉的關係。咱們平常總懷疑,寶玉將來以何等的心情來娶寶釵,另娶寶釵是否「得新棄舊」。作者在這裡已明白地回答了我們:嗣續事大必得另娶,只不忘記死者就是了。這就說明了寶玉為什麼肯娶寶釵,又為什麼始終不忘黛玉。作者圓滿地將這「假鳳泣虛凰」來表現這真情揆痴理。揆者量度之意,即人世一切的道理,必須要用感情來量度它,回目上說得再明白沒有了。不過寶玉之情雖屬真情,而寶玉之理只是一種痴理而已。
這已夠分明了,譬如把登場人物改排一下,尤一目了然。
藕官給了寶玉,蕊官給了寶釵,官給了黛玉。
上文說過,果真這樣一個代表一個,未免太呆板、太顯露了。作者因此稍稍移動了一下:蕊官一句不動,把藕官的替身芳官給了寶玉,而藕官本人反在黛玉處,她情侶官早死了。如此一變換便有錯綜離合之妙,頓覺文有餘妍題無剩義。
回看「杏子陰」一段明似寫景,已到正文,其無端棖觸,寄意甚深。「綠葉成陰子滿枝」固然可嘆,「烏髮如銀紅顏似槁」尤其可嘆,殊不知還有「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隴中卿何薄命」哩。「茜紗窗」三字不見正文,這裡用來對「杏子陰」好像拼湊,其實不然,不但叫起七十八回《芙蓉誄》,七十九回寶黛對話(修改《芙蓉誄》),筆力已直貫本書的結尾。書雖未完,卻也可從此想見不凡了。
正文已入神品固不待言,即以回目論,用心之深,嘆觀止矣。
(十四)不見全書,回目點破之例
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本書狀美人,有虛實明暗種種寫法,不及備說,卻有一個最特別的寫法須一表的,即尤氏之是否美及其如何美,全書一概沒有,只在本回上用「獨艷」點明。記得從前曲園先生曾談及,說尤氏是很美的,想必也根據這回目罷。
前文曾說,詳不必重,略不必輕,回目之文必不會長,正當作如是觀。萬綠叢中一點紅,原非常突出;以「獨艷」對「群芳」又是很有分量的。且尤氏之美,從她的得姓亦可以知道。本書六十六回寶玉講起二尤,「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已明點出來。二尤如此,則尤氏可知矣。
像這樣的筆法,的確有點像《春秋》了。作者小題大做,難道專為寫尤氏的美貌?當然別有用意的。
我以為本書是以《風月寶鑑》和《十二釵》兩稿湊合的。《風月寶鑑》之文大都在前半,卻也並非完全在前半部。若寶玉、秦氏,鳳姐、賈瑞,秦鍾、智能等事固皆《寶鑑》舊文,但下半部也是有的,如賈敬之死只尤氏理喪以及二尤的故事,疑皆《風月寶鑑》之文。仔細看去,文章筆路也稍微有些兩樣,不知是我神經過敏否。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實和「王熙鳳協理寧國府」遙遙相對。敘賈敬之死與秦氏之死,對文還多,茲不詳列。《紅樓夢》有一個人物,老在暗地裡,非常隱晦的,即賈敬是。如賈赦、賈珍之惡不言可知,賈政之假正經亦不言可知,惟獨賈敬不大引人注意,作者卻在《紅樓夢》曲文里給點破了,所謂「箕裘頹墮皆從敬」,將賈氏一門種種罪惡歸獄於賈敬,文筆深冷之至。尤其應該注意,此句用合傳法寫在秦氏曲中,殆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歟。脂評雖說得是,後人卻盡有不解的,認為賈敬有什麼錯呵[12],亦可見深隱之筆,每不被時人所知。若體會了這句話,則本回及以下各回便迎刃而解了。
僅就尤氏之美著想,自未得作者之心,卻也算找著了一條線索。區區一尤氏,其為美惡皆屬尋常,何必深文。既有深文豈無微意,再思再想,就明白了。
(十五)回目直書,正文兼用曲筆之例
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劍殺人,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尤二姐之死,一曰「殺人」,二曰「自逝」。到底她自殺還是被殺呢?緣鳳姐有必死二姐之決心,故歸獄鳳姐,稱為「殺人」,老當之至。
回目跟正文仿佛《春秋》經傳的關係。這裡回目用直筆,正文兼用曲筆。如殺人之法為「借劍」,而「借劍殺人」書中有的。
鳳姐……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鬥。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
似乎並無曲直之異,卻正相符合了。不過二姐之死並非完全由於受秋桐的氣,被她所害,主要的由於胎被打下了。書上說:
況胎已打下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到還乾淨。
其記打胎之事,多遮掩之筆,荒唐之文。如胡君榮之來也,只說:
誰知王太醫亦謀幹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蔭封的。小廝們走去,便請了個姓胡的太醫名叫君榮。
果真這樣,是小廝們走去便請了來麼?最大的關鍵在於藥誤。書上又這樣記胡醫的胡塗,才用錯了藥:
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
今人假如這樣寫小說,我想醫生工會要提抗議的,難道真見了美色,即一無所知嗎?況且賈璉已說過:
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氣。
本家這樣明說,醫生雖庸,何至置若罔聞。況胡醫既戀二姐之色,以常情論,用藥必更鄭重,何至於違反賈璉之意,一死兒用定了虎狼藥呢。
到後來闖下了禍,賈璉查問,不過這樣說:
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的。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
到底查出了下落沒有呢?如果查不出來,為什麼查不出來呢?
這很顯明,這大段的敘述虛頭很多,事實上有大謬不然者。請胡君榮的小廝乃鳳姐授意的,而胡醫堅決用打胎的藥殆出於鳳姐的賄囑。胡醫雖庸,但這兒與庸或不庸無關;他雖姓了胡,與胡塗不胡塗亦無關,循文細誦即可明了。鳳姐害人的行為書多明敘,這兒忽改用暗場,必有深意。況在五十一回目錄先出「胡庸醫亂用虎狼藥」,好像胡醫一向這樣亂七八糟的,他用錯了藥打下胎來不足為奇,千里伏線,早為本文占了地步。
打胎之事關係尤二姐之死,卻不見於回目;回目所謂「借劍殺人」,包括胡醫用藥在內可知。回目上既已明說二姐被鳳姐殺害,正文改用暗場什麼緣故?難道回護鳳姐麼?再看本文這一段就明白了。
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咱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於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陳禱告,說:「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體大愈,再得懷胎生一男子,我願吃長齋念佛。」
她要吃長素念佛,保佑尤氏妹子生男,咱們信不信?下文接說:
賈璉眾人見了,無不稱讚。
明明真人面前說謊話哩。荒唐肉麻到如此,作者豈有不感覺之理,蓋藉以形容鳳姐之惡耳。若上邊不用暗場,這一段文字便安插不下了。不但本回如此,即六十八回鳳姐騙賺尤二姐,句句通文達道,口口聲聲自稱奴家,正亦此意。
須知回目用直筆者,斷鳳姐之毒辣;正文用曲筆者,狀鳳姐之虛偽;言非一端,各有所當,實為互明,並無兩歧。甚言鳳姐之惡,已情見乎詞,非但不曾替她回護,而且進一步去批判她。
(十六)敘次先後顛倒之例
第七十九回「薛文龍悔娶河東獅,賈迎春誤嫁
中山狼
」。
按回目薛蟠之娶在前,迎春之嫁在後。本文呢,先敘迎春將嫁,寶玉感慨賦詩,後碰見香菱,說出薛蟠娶親一事,其敘述程序恰好先後相反。
以上十五例的說明,大都出於我個人的看法,本節完全依據庚辰本「脂評」,且有作者自評之可能。原文抄寫訛誤極多,略以意校正,引錄如下:
此回題上半截是「悔娶河東獅」,今卻偏連「中山狼」倒裝,工(致)細膩寫來,可見迎春是書中正傳,阿呆夫妻是副。賓主次序嚴肅之至。其婚娶俗禮一概不及,只用寶玉一人過去,正是書中之大旨。
這文大體上還算明白。我想有些問題大家會提出的,既然正文的「賓主次序嚴肅之至」,那末回目為什麼顛倒敘次呢?是否把這賓主次序搞亂了呢?若作「賈迎春誤嫁中山狼,薛文龍悔娶河東獅」豈不符合正文,一切都對了麼?這些疑問,如不細看本書也很難回答。我以為回目應當肯定的。
第一,回目依據本事而來,不能改寫。按本回的故事雖迎春待嫁在先,薛蟠之娶在後;但金桂河東獅吼之威本回之末已見大凡,而七十九回書上於迎春只言其將嫁,未言其已嫁,更別提誤嫁什麼中山狼了。其事見於第八十回。事實既先河東獅而後中山狼,回目自然不得不如此,無所謂錯誤。
第二,脂評所謂「賓主」,雖從次序說,也並不限於次序,更有文章風格的關係,所謂「工致細膩寫來」。用這樣的風格來表示「主位正傳」,並非先主後賓這形式所能束縛的。既然這樣,回目的先薛蟠而後迎春,並不會搞亂這賓主關係可知。
第三,就回目說,上下句法的先後排列,非即重輕的區分。以本書而論,如第二、第三、第十、第五十八、第七十八回重點均在下一句。此外,還有重點在上一句的,也有不分輕重平列的。回目本不以上下句分「輕重」,自亦無關於「賓主」了。
以上說明,回目正文雖次序互倒,而意不相違。脂評里更有一些值得注意的話,稍費解釋。如曰:
今卻偏連中山狼倒裝。
按「中山狼」事不見本回,而回目逆探下文連類書之,故曰「偏連」。「偏連」者,本不連而把它連起來也。何謂倒裝?「倒裝」者,無論就回目、就本文看,迎春誤嫁事均在後,今卻將其待嫁情形先作一冒放在薛蟠將娶以前,故曰倒裝。此外還有一句:
只用寶玉一人過去,正是書中之大旨。
文理似欠通順,意卻甚精。寶玉到紫菱洲一帶徘徊瞻顧,另有脂評云:「先為對竟(境)悼顰兒作引。」這裡方見作者真意。阿呆夫妻其非正傳不必說了,即迎春之為正傳,脂評雖這般說,還是相對的虛筆,直引起寶玉追懷黛玉,才是真正的正傳呵。所謂「書中大旨」指此而言,若阿呆之與二木頭,河東獅之與中山狼,亦伯仲之間耳,又何必斤斤較量其孰為賓主耶。
是脂評雖佳,每多虛筆,卻藉此看出作者寫定本書,安排回目,的確費了一番苦心。有好幾回書,至今猶缺回目,則當時下筆鄭重可知。今日雖作閒談,亦談何容易。以上諸例若有一二中肯處,也只好算蒙對了罷。
余文
引言提到的熟故事恕我引用全文。《
宣和畫譜
》曰:
張僧繇嘗於金陵安樂寺畫四龍不點目睛,謂點則騰驤而去。人以為誕,固請點之。因為落墨,才及二龍,果雷電破壁,徐視畫已失之矣。獨二龍未點睛者在焉。
回目的作用也仿佛如此,只未免說得過於神奇耳。
要了解回目的做法,先要了解回目的三種最基本最簡單的情況:(一)文字總比較簡短,(二)上下兩句相對,(三)與正文有密切的關係。根據這三點來說:從(一),須用最精簡的文字,於是有了「鍊字」和「用典」;從(二),須用駢偶的文字,於是有了「對比」與「相因」的寫法;從(三),須與正文發生配合的作用,卻不一定重複,於是有了「離合」與「錯綜」。當然也還有別的,就一時想到的說來如此,這些都從回目的基本性質上來的。
第一點尤為凸出。回目大都沒有幾個字,如何能容納拖沓的文章呢?因此有必要,也更容易接受中國文字精簡的古老傳統。所謂「凝鍊」、「緊縮」在詩詞中例子很多,不用說了。在近古的小說戲劇里卻比較少用,因為這裡需要的是口語流暢。若過分凝鍊,便會妨害了流利之美,減弱了普及的功能。但《紅樓夢》在白話小說為異軍突起,非其他小說可比,它綜合了、發展了中國文字語言的一切長處而自成一家。所以兼備凝鍊與流暢之美,即在正文中已往往有之,在回目里凝鍊的狀況尤其顯著。
「鍊字」、「用典」同為文字的精簡,而稍稍不同。典故每把一個整的故事緊縮成幾個字,暗示當更多一些。如本篇第八例「環燕」即用典之例。十二例「慧」「忙」「慈」「痴」,十三例「假」「虛」「真」「痴」,十四例「獨艷」,並鍊字之例。此外本篇未及載的,如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瀟湘子雅謔補余香」,今本多作「補餘音」。補余香似乎費解,而含蘊卻深。所謂「同心之言其臭如蘭」,香字從此翻出,示釵、黛二人之交誼漸深,補餘音好像易懂,其實意義反不明確。這是鍊字和用典的混合型。
第二點是回目兩句之間的關係,如第十一例以「割腥啖膻」對「白雪紅梅」;第十四例以「獨艷」對「群芳」,即是「對比」;第五例始於鐵檻終於饅頭;第十三例以「假鳳虛凰」明「真情痴理」,即是相因。自然,第五例「鐵檻」、「饅頭」欲作為對比看亦未嘗不可,隨文立說,無須拘執也。
第三點是回目與正文的關係在本篇中比較多,如第一例賈雨村所懷乃丫環嬌杏,而回目上書閨秀;第五例王熙鳳在饅頭庵弄權而回目稱鐵檻寺;第十三例本文不見「茜紗窗」,第十回本文不言尤氏美,而回目俱特筆點明,並皆「離合」之例。如第四例名字互見;第九例「喜出望外」,回目指平兒說,本文指寶玉說;第十五例,直書曲筆之異;第十六例事實敘次的不同,雖情形各別,並為「錯綜」之例。
本篇偶舉十六例,在全書回目的比重上,不過百分之二十左右,以上概括得也很不完備,聊表大意而已。以回目論回目,固有這些情形,此外《紅樓夢》本身也另有一種情形必須一表的,即有過多的微言大義。引言中曾拿它來比《春秋》經,讀者或未必贊成,不過我確是那樣想的。以綱目來比,則回目似綱,本文似目。以《春秋》來比,則回目似經,本文似傳。上邊所舉回目的特點,大都可以在《春秋》經上去找的。就與本文離合這一點來說,與《春秋》經傳的關係十分相似。如《
左傳
》上明說趙穿弒靈公於桃園,而經文承晉史董狐之舊,書趙盾弒其君。本篇第十四例以「獨艷理親喪」貶斥賈敬,第十五例以「借劍殺人」歸獄鳳姐,用筆深冷,實私淑《春秋》得其神髓。蓋作者生值專制淫威之朝,出身封建禮法之家,追憶風月繁華,歷盡淒涼境界,悼紅軒削稿,黃葉村著書,豈獨情深,實茹隱痛,固未嘗不以石破天驚古今第一奇書自命,雖托之於小說,亦只可托之於小說,妄揣其心,實有不甘於小說者,於是微言間出,幻境潤翻,讀者或訝其過多,殊不知伊人自有其衷曲,所謂「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又雲,「字字看來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誠慨乎其言之矣。殘墨未終,淚盡而逝,於今百世之下識與不識皆知《紅樓夢》為奇書,宿願之償在於身後,作者自可無憾於九原。然而知人論世,談何容易,若茲野人芹獻,君亦姑妄聽之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