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識小錄 · 大廟
說過「大廊」,再說說「大廟」。《紅樓夢》中雖有「大廊」、「大廟」的說法,但卻沒有市井的描寫,沒有看到曹公筆下像《東京夢華錄》、《清明上河圖》等描繪汴京的場景那樣,描繪一下康熙、乾隆時代北京大廊、大廟中的熱鬧情況,這是非常遺憾的。北京昔時所說的像汴京大相國寺、杭州昭慶寺、蘇州玄妙觀那樣的大廟,在清代初年還首推西城舊刑部街的都城隍廟。清初談遷《北游錄》中「都市」條記云:
北方待期而市曰「集」,市師大明門兩旁曰朝前市,不論日……刑部街西都城隍廟市,則每月朔望及念五日,今廟市移外城報國寺,期如前。甲午冬增市靈佑宮,則每月八日。
這是清初順治年間的「大廟」集市情況,還繼承了明代廟市的規模。劉侗在《帝京景物略》中記錄城隍廟的熱鬧情況說:
東弼教坊,西逮廟墀廡,列肆三里,圖籍之曰古今,彝鼎之曰商周,匜鏡之曰秦漢,書畫之曰唐宋,珠寶象玉、珍錯綾錦之曰滇、粵、閩、楚、吳、越者集。
到了康熙年間,又增加了城外的土地廟(在宣武門外),查慎行《人海記》云:
槐樹斜街即土地廟斜街,舊時古槐夾路,今每月逢三日為集。
到了乾隆時代,北京的「大廟」,又有了些變化。城隍廟、報國寺、靈佑宮等早已冷落了,而又增加了護國寺、隆福寺,乾隆時汪啟淑《水曹清暇錄》記云:
廟市,西城則集於護國寺,七、八之期;東城則集於隆福寺,九、十之期,惟逢三則集於外城之土地廟斜街。
從以上幾則資料中,可以大略了解北京清初廟市的演變。所謂「七、八之期」等,就是初七、初八、十七、十八、二十七、二十八,即每月開六天。當時到這些廟中遊玩、買東西,人們習慣叫作「逛廟」。這就是《紅樓夢》第二十七回中寶玉所說的「城裡城外大廊、大廟的逛」的具體背景。其中所說的「大廟」,實際城裡所指就是隆福寺和護國寺,城外所指就是土地廟了。
這些廟的歷史,在許多書中都有記載。隆福寺和護國寺都是明代就有的名剎。隆福寺叫大隆福寺,是明景宗朱祁鈺勒建的。廟宇很大,前門在東四隆福寺街,後門在錢糧胡同,大法堂的漢白玉欄杆,是明代宮內翔鳳殿的舊物。景泰四年,廟建成,朱祁鈺本來想親自到廟裡來,後來接納了臣下的意見,認為「不可事夷狄之鬼」、「不可臨非聖之地」,所以沒有去。但是敕都民觀覽,因而開光時十分熱鬧。清代在雍正時曾大修過一次,後來在光緒二十七年發生過一次火災,把大殿都燒光了。
護國寺在西城定阜大街,正名「大隆善護國寺」,最早叫崇國寺。這個廟的歷史比隆福寺還早,在元代就有了。元代叫北崇國寺,明代宣德年間,賜名「隆善」,成化時,加「護國」名。過去有趙孟頫撰並書的碑,有危素撰並書的碑。據說這個廟原來是元初宰相脫脫的住宅,後來舍以為寺的。在千佛殿旁有一老髯塑像,穿朱衣,戴幞頭,一老嫗塑像,穿朱裳,戴鳳冠,據說就是脫脫夫婦的塑像。明代後,廟裡還供過姚廣孝的影像。
三個大廟中,土地廟範圍比較小,廟期也少,每月只開三天。這幾處廟市持續的時間很長,由《紅樓夢》時代十八世紀初葉一直到二十世紀的四十年代還存在,前後差不多存在了二百五十年之久。現在老北京中五十多歲以上的人大概都還有過逛廟的經驗吧。
《紅樓夢》時代的廟會,正是廟會的鼎盛時期。得碩亭的《京都竹枝詞》中有一首道:
東西兩廟貨真全,一日能消百萬錢。
多少貴人閒至此,衣香猶帶御爐煙。
營業額如此之大,所以叫做「大廟」。廟上生意,除寶玉所說的「總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器、沒處撂的古董兒,再麼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之外,還有各種賣藝的,再有值得一提的就是出售各種花木、鮮花的花局子。這是東西兩廟及外城土地廟的一大項目。多少年中一直是如此,而且品種越來越多。曼殊震鈞的《天咫偶聞》中記隆福寺的花局子云:
惟寺左右,唐花局中日新月異。舊止春之海棠、迎春、碧桃,夏之荷、榴、夾竹桃,秋之菊,冬之牡丹、水仙、香櫞、佛手、梅花之屬。南花則山茶、臘梅,亦屬寥寥。近則玉蘭、杜鵑、天竹、虎刺、金絲桃、繡球、紫薇、芙蓉、枇杷、紅蕉、佛桑、茉莉、夜來香、珠蘭、建蘭,到處皆是,且各洋花,名目尤繁,此亦地氣為之乎?此外,西城之護國寺,外城之土地廟,與此略等。
不過這已是比較後期的情況,至於在《紅樓夢》時代,各大廟會上的花鋪是否也如此繽紛,這裡引兩首詩,可約略想見之。清初孫在豐竹枝詞云:
臘後春前春未回,燕京臘月少花開。
明朝十五慈雲寺,買得盆梅屋裡栽。
查慎行詩云:
賣花聲里過斜街,不記招尋月幾回。
只有繡衣真愛客,印泥封酒必同開。
嘉慶時方朔《花市詩》云:
自出冰窖來,悵悵如無之。
人言土地廟,花市又當期。
前兩詩在《紅樓夢》前,後詩在《紅樓夢》後,慈雲寺、斜街、土地廟均在一起,《紅樓夢》時代廟會買花的情況,可見一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