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風俗譚 · 燈謎

鄧雲鄉 《紅樓風俗譚》
說到舊時歲時風俗,元宵的內容是極為豐富的。除盛大的飲宴、燈會、煙火之外,還有一個十分引起人興趣的節目,那就是「燈虎」。康熙時柴桑《燕京雜記》記云: 初二至十六開琉璃廠,上元設燈謎,猜中以物酬之,俗謂之「打燈虎」。謎語甚典博。上自經文,下及詞曲,非學問淵深者弗中。 《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元宵夜宴中雖未寫到燈謎,但在年前第五十回中已經寫了。蘆雪亭聯詩,賈母來趕熱鬧,說道: 有做詩的,不如做些燈謎兒,大家正月里好玩。 這回回目的下句,也是《暖香塢雅制春燈謎》,接下去便是半回編謎語的花團錦繡的文字,這都與元宵有關係。這段故事一直寫到第五十一回開頭,可以說是元宵夜宴一回書的前奏曲。描繪豪門貴戚之家的日常生活,歲時風俗,前後縈帶,極為裊娜多姿。用文藝的話說,是在五十回中,先透露了五十四回中的一點春之消息。 春燈謎是當時元宵佳節的重要點綴,寫賈母元宵家宴,如果不寫燈謎,從情節關目上講,從歷史風俗上講,都不能不說是漏筆。而如果把燈謎也寫到五十四回中,那內容就更繁重,因為要描繪的東西太多了。不但羅列過於紛紜,而且描繪亦過於冗雜,人物神情就不能充分表現出耀眼的光芒。這樣在前面先預寫一筆,把湘雲、寶琴等人編寫燈謎的才情描繪一番,這樣既先泄露了第五十四回元宵狂宴的春訊,又遙連第二十二回《制燈謎賈政悲讖語》。前後照映,極為自然。正所謂一源萬派,無意隨手,山斷雲連,伏脈千里。這是《紅樓夢》在情節安排,文字結構上極神奇的章法。正由於作者習慣使用這種巧妙的章法,使能隨時呼喚讀者的記憶,與書中人物似有生活與共、呼息相通之感,達到特殊的藝術效果。這是曹雪芹的金針之秘,其他說部中是少見的。 春燈謎在第二十二回中寫的更為具體。第十八回元妃省親,正是正月十五日元宵。當日回宮,「次日見駕謝恩」,是正月十六日,這日寧國府過節唱戲,寶玉偷去襲人家。此第十九回開頭事。中間又一「至次日清晨」,乃十七日。由襲人生病,寶玉說「香玉」,寶玉晚間為麝月篦頭,至第二十回末,又一「次日清晨」,則十八日。以後直至二十一日寶釵過生日的第二天,即正月二十二日,元春才送燈謎來,乃《榮國府歸省慶元宵》之餘韻也。原文道: 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來,命他們大家去猜,猜後每人也作一個送進去。四人聽說,忙出來至賈母上房,只是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制,上面已有一個,眾人都爭著亂猜。 後來又寫賈母道: 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一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緻圍屏燈來。 又寫賈政湊趣的話云: 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裡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 從以上三節引文中,均可看出,「謎」和「燈」是關聯在一起,不可分割的。因為燈謎從宋元以來,就是歡慶元宵的一個重要節目。寫成謎語都是貼在燈上,猜中者,扯下紙條,便可去領獎品。是有彩頭,十分好玩的一項歡慶節目。康熙時,劉廷璣《在園雜誌》記云: 燈謎本遊戲小道,不過適興而成。京師、淮、揚於上元燈篷,用紙條預先寫成,懸一紙糊長棚,上粘各種。每格必具,名曰燈社。聚觀多人,名曰「打燈虎」。凡難猜之格,其條下亦書打得者贈某物,如筆、墨、息香、白扇之類。 所說「京師、淮、揚」等,就是說這種風俗,不只京師有,其他地方也很盛行。明代王鏊《姑蘇志》云:「上元燈市藏謎者,曰彈壁。」《江(吳江)震(震澤)志》云:「好事者,或為藏頭詩句,任人商揣,謂之燈謎,亦曰彈壁。」記蘇州風俗的專書,顧鐵卿的《清嘉錄》中「打燈謎」條記云: 好事者,巧作隱語。粘諸燈,燈一面複壁,三面貼題,任人商揣,謂之「打燈謎」。謎頭,皆經傳詩文、諸子百家、傳奇小說,及諺語什物、羽鱗蟲介、花草蔬藥,隨意出之。中者,以隃麋、陟厘、不律、端溪、巾扇、香囊、果品、食物為贈,謂之「謎贈」。 從顧鐵卿所記,可以更詳細地看出一般謎燈的形狀,謎語的內容、贈品的種類。可以明確看到,謎語遊戲,一必須有燈,二必須編內容廣泛的謎,三必須有物質獎品。顧鐵卿文中所說獎品,前四種用的「雅言」,即典故性的詞語,已不為今日讀者所了解,這裡既然引用了,還必須作一個簡單的註解;不然,何能知道「隃麋」等等是什麼玩藝呢?簡言之,就是「墨、紙、筆、硯」四種。「隃麋」是墨的代詞。《嫏嬛記》:「漢人有墨,名曰『隃麋』。」按《漢官儀》記載,漢代「尚書令、仆、丞、郎日給隃麋墨大小二枚」。隃麋是地名,又名「榆眉」,漢置縣,在陝西省汧陽縣境內。「陟厘」是紙的別名。《正字通》記載:「海藻本名陟厘,南越以海苔為紙,其理倒側,故名倒側紙。」第三「不律」是筆的別名。《爾雅·釋器》云:「不律謂之筆。」注曰:「蜀人呼筆為不律也。」第四種「端溪」是硯的別名,硯中以廣東端溪所造者為最佳,世多知者,不必多說了。顧鐵卿又是《桐橋倚棹錄》的作者,是才子,行文歡喜掉書袋,夸學問。他這樣一來不要緊,害得我引文時倒要替他解說半天,可惜他沒有想到今天一般讀者的程度。閒話少說,書歸正傳。《紅樓夢》所寫燈謎的燈,一是「四角平頭白紗燈」,二是「小巧精緻圍屏燈」,雖然都同顧鐵卿所說的不一樣,但也有異有同。異處就是所制更精緻;同處就是儘管形狀不同,但都是素紙平面,便於粘貼箋紙。因為謎語都是寫在紙上,貼在燈壁上的。再有元春頒賜之物,「一個宮制詩筒,一個茶筅」,也都是文房雅供,類似紙、墨等物,都在顧鐵卿所說的「謎贈」的範疇之內。 前引《在園雜誌》文「名曰『打燈虎』」。按燈謎又叫「燈虎」,明清以後已很普遍。但為什麼叫「虎」呢?各種文獻上並無確切記載。明代有賀從善所編之謎語書,名《千文虎》,見趙翼《陔余叢考》記載。但未說明何以名「虎」。近人徐珂所編《清稗類鈔》記謎之原起云: 或呼曰「文虎」,一曰「燈虎」,而又疑其為「燈糊」。「虎」字必有所本,殆取以矢射之之義也。 後面這一句說的比較中肯,猜燈謎亦曰「打燈虎」,重在打字,即以矢射的之義。 謎語在我國的歷史是很長的。考據家把它追溯到《左傳》、《國語》的「廋詞」、東方朔的「射覆」,這個詞在《紅樓夢》第六十二回,作為酒令也提到過。這些都是很古老的了。劉勰《文心雕龍》中說:「謎者,回互其詞,使昏謎也。」實際謎語就是古代的隱語。最有名的是漢末蔡中郎書《曹娥碑》陰「黃絹幼婦,外孫虀臼」八字,被楊修解作「絕妙好辭」四字。據此在《三國演義》中寫出了很好的故事。楊修是很聰明的。曹操作相國府門,自往觀之,於門上書一「活」字,人都不明其意,楊修說:「門中活,闊也。」丞相嫌門太大了。他經常猜曹操的謎語,正是「老虎頭上捉虱子———不知死的鬼」,最後因猜中「雞肋」二字,把條小命給送了。可見謎語也不是亂猜的。 燈謎大盛於明清以來五六百年中,成為最有趣的文字遊戲,元宵故事。好作品也日新月異,層出不窮,而且創造出許多形式,謂之格。朱存理《古今鉤元》云: 考燈謎,有二十四格。「曹娥格」為最,次莫如增損格。增損格,即離合格也。孔北海始作離合體詩,其四言一篇,合「魯國孔融文舉」六字。餘外復有蘇黃、諧聲、別字、拆字、皓首、雪帽、圍棋、玉帶、粉底、正冠、正履、分心、捲簾、登樓、素心、重門、閒珠、垂柳、錦屏風、滑頭禪、無底囊諸格。要之不及會心格為古。 另據徐珂《清稗類鈔》所載:「其後踵事增華,而格日多。曰白描,曰集錦,曰系鈴,曰解鈴,曰捲簾,曰落帽,曰脫靴,曰折腰,曰錦屏,又謂鴛鴦。」 兩書所記,除重複者外,單一個「格」就有三十餘種之多。精於此道的,每一格均會講出特徵,說出道理,還會舉出例子來。只此謎語小道,亦足以顯示前人的智慧和學問。文章一開頭所引柴桑的話,所謂「謎語甚典博,上自經文、下至詞曲,非學問淵深者弗中」。大約謎語首先可以分作兩大類或三大類。即一種是純屬文人學士炫耀學問,以淵博知識編制的,所謂「文虎」,是文人學士的玩藝。另一種是老人兒童、民間以日常生活、口頭俗語編制的,江南俗稱「謎謎子」,北京俗稱「猜悶兒」、「破悶兒」。這是民間玩藝,充分顯示了民間樸實的智慧和情趣。再有一種,則是雅俗共賞的。有的謎面很文雅,而猜中的謎底卻是最普通的東西。或者謎底、謎面均十分通俗,但極為巧妙,天衣無縫,充分顯示作者過人才智的。這中間有明顯的文野雅俗之分。清末沈太侔編《國學萃編》,其徵集謎語啟事中云: 書家意者方能照登,江湖意者恕不登錄。 所謂「書家意」者,即或高雅、或通俗,均要有思致、有情趣。所謂「江湖意」者,即庸俗、拙劣、市井、匠氣、銅臭氣,無思致、情趣可言。只生編硬造,或故作高深,呆笨愚頑耳。當然其區分如此,作起來也不是容易的。聯繫《紅樓夢》中,賈母所說:「猴子身輕站樹杪」,謎底是「荔枝」,就是稍有情趣,謎面、謎底都是十分通俗的。寶玉那個謎:「南面而坐,北面而朝,像憂亦憂,像喜亦喜。」則是謎面文雅,而又十分巧妙,謎底卻是普通東西———鏡子。就謎論謎,這種謎是有「書家意」的,是好的。其他不要說賈環的「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十分粗劣,即黛玉的「朝罷長攜兩袖煙,琴邊衾里兩無緣……」猜作「更香」,亦十分雕琢,就謎論謎,也是無情趣可言,只感故意作高雅語。 當然曹公寫這回書,完全是著意安排,暗示書中人的未來命運的。這在「庚辰本」、「甲辰本」中,都有過錄的「脂評」,如「庚辰本」探春謎下評語道: 此探春遠適之讖也,使此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至流散也,悲哉傷哉! 「甲辰本」於寶玉謎後評云:「此寶玉之鏡花水月。」「庚辰本」在這回書後,並記有畸笏叟總評云:「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嘆嘆。丁亥夏,畸笏叟。」可見這回書是曹雪芹著意經營,用謎來暗示書中人物未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謎語似乎有些不是曹雪芹創作的。寶玉的「南面而坐……」一謎,即曾見於墨憨齋主人編《黃山謎》中。墨憨齋主人乃馮夢龍,則此謎明代已有。唯所見乃襟霞閣主人所編「國學珍本文庫」鉛印本,不甚可靠。如能找到明刊本或清初刊本的謎語書,如《謎社便覽》、賀從善編的《千文虎》、徐景祥編的《包羅天地》等,或能找到曹雪芹所寫謎語的出處。 在第五十回中,李紈及李綺所編諸謎,是書袋的玩藝,都無意趣,置之當時的一般《四書》謎及字謎中,均非上乘之作。作者是陪襯湘雲一謎,就是雅俗共賞的。以《點絳唇》小令「溪壑分離」到「後事終難繼」數句破「耍猴兒的」,既脫俗又有情趣,在當時謎語中也算是中上的。是這些謎語的中心。後面寶釵、寶玉、黛玉三謎及寶琴十首懷古絕句的謎語,亦均為寫書中人物之才情。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為什麼兩處都大量地寫到謎語呢?這是與當時的社會風俗有密切關係的。因為它是雅俗共賞的東西,明清兩代的知識分子,幾乎沒有一個人沒有接觸過它,在啟蒙教育的書房中,不少塾師甚至把它當作啟發兒童思維的一種手段。同對對子一樣,不少人很小就愛上了它,到老不衰。幾百年中,汗牛充棟,真不知創作了多麼有情致的燈謎,後面舉幾個例子,可以和《紅樓夢》中的謎語作一個比較,先舉三個「四書」謎: 謎面:一點胭脂。 謎底:「赤也為之小。」 謎面:官場如戲。 謎底:「仕而優。」 謎面:憑君傳語報平安。 謎底:「言不必信。」 試看以上三謎,不是比《紅樓夢》中李紈的「觀音未有世家傳」,猜作「雖善無征」要靈巧有思致的多嗎?當時「四書」是各地私塾啟蒙必修讀物,只要能讀上五六年書的人,沒有不把它背的滾瓜爛熟,又因科舉八股文考試,均以「四書」中的語句命題,所以幾乎所有知識分子終生都能一字不遺地背「四書」,因而以「四書」語句制謎的也特別多,原是文人燈謎中最普通的,所以李紈一上來就編了兩個「四書」謎。當然,這些二百多年前,認為最普通的玩藝,現在讀者則感到太深奧、高不可攀矣。 有極為巧妙的。如謎面是宋玉賦中語: 臣東鄰有女子,窺臣三年矣。 謎底射唐詩句:「總是玉關情。」 又如謎面是《西廂》中語: 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 謎底射書名:《離騷》。 再如謎面一個字:「掠」,謎底《西廂記》句:「半推半就。」謎面一個字:「禽」,謎底《西廂記》句:「會少離多。」這些都十分巧妙,但都是在十分熟悉詩文、《西廂》的基礎上,才能編制,才能猜射的。舊時有這種能力和才情的人是很多的。了解了這種文化歷史上的具體情況,對於湘雲等人的出口成章,而且博引雜書,也就不感到奇怪,相反更覺得著者所寫十分真實,十分生活化了。 寶琴的詩謎,一組十首,也非獨創。乾嘉時梁章鉅《歸田瑣記》中云:「國初毛際可作七絕十六首,每句隱一古人姓名……遂為傳作。」就是詩謎中最有名的創作。毛際可是順治進士,是清初著名學者。遂安人,字會侯。又是畫家。其名著為《春秋三傳考異》。當時與毛奇齡齊名。他這十六首謎語詩,後代流傳下來了,而且還有人為之作了註解。不過對一般人來說,還是比較深奧的。下面舉一首作個例子,以見一斑吧。詩題《老農》云: 中男驅犢出前村,須避南山百獸尊。 更與諸兒相共語,年來齒落復生根。 以上四句詩,猜作四個古人名。第一句是「牧仲」,「牧」是放牛,「仲」是伯仲叔季之仲,即第二個男孩的通稱。春秋時代魯國人。第二句是「陽虎」。山南為山之陽,山北是山之陰。「百獸尊」即百獸王,虎的代稱,因而是「陽虎」。春秋魯國人,仲氏家臣,字貨,又稱「陽貨」。據傳貌似孔子。第三句猜作「告子」。告子與孟子同時,《孟子》有篇名《告子》。第四句猜作「易牙」,春秋時代齊國人。以上四人,都是當時啟蒙讀物「四書」中的人名,並非僻典。 燈謎是雅俗共賞的東西,自然有不少民間通俗作品、甚至用方言寫成的,都極為生動。下面舉兩個用吳語寫的謎語,看看民間作品的才智。如: 絲雖長,濕哩搓弗得個線;經雖密,乾子織弗得個絹。 冷便愛,熱便怕,有子花兒,結弗得個果;有子珠兒,穿弗得個花。 第一個謎底是「雨」,第二個謎底是「雪」。讀來都有濃厚的鄉土氣,編得都有情趣。還有人全用曲牌名編謎語道: 傍妝檯,端正好;踏莎行,步步嬌;上小樓,節節高。 這個謎的謎底是「梯子」,編得多麼巧妙呢? 在《紅樓夢》時代,上自王公貴戚、文人學士,下至村塾學究,野嫗兒童,都有愛好謎語的,是一種有十分廣泛群眾基礎的文字遊戲,在北京不少好事之家,甚至經常舉行猜謎語的集會。「百本張」俗曲子弟書有一個段子,開篇就叫《平燈謎》,我把它作為資料引在後面,以見當時的風俗面貌。唱詞云: 好是燈謎雅社開,大家誰不遣情懷?社主大起風流興,去把那潔淨房屋去撿擇。取一個雅致別名橫書作匾,定一個日期豎寫如牌。鐫刻圖章煩勞朋友,陶熔印色破費錢財。最可憐一張整紙裁零碎,方信道小用由來是大才。舉霜毫搜索枯腸如飢如渴,查《字彙》研求講義復去翻來。有多少傳記詩書要言正典,大半是市語俗說意外拆白。雖然有搭題讀句心思巧,終不免倒意發圈主意歪。總無非五律七絕泊名泊號,還有那巧言諺語曲牌骨牌。是日也生火烹茶打下漿子,早把那頂兒錘子預備出來。已飯時三五成群魚貫而入,人人是哈腰拉手笑盈腮。社主讓茶諸公歸座,雄談闊論暢敘心懷。評一番人情說一番世路,提些個私事問些個官差。不多時窗欞的日影欲將午,那未到的敢是今朝曬了台。社主說:「先猜我的是拋磚引玉,也須把諸公的佳作請拿來。」有幾個款款毛腰摸靴筒,有幾個急急回手探襟懷。有幾個擺手搖頭說不曾帶,下次找補此次暫該。社主說:「新添的脾氣是這等的寒虎,從今後不帶燈謎不准猜。這麼長天白日的在家中坐,難道還搖煤煮飯哄嬰孩?忙又說眾位拿交給我,等著我全釘齊備大家猜。」眾人說:「自己釘吧不須勞駕,似這等外道拘泥何苦來?」釘壁子按牆寬窄分長短,粘條兒成排端正莫斜歪。忽聽得桌球一陣錘兒響,頃刻間柳綠花紅次第排。真箇是紙色光明奪錦繡,字跡華麗顯文才。也有五彩洋箋如雲燦,也有那一色洋宣似雪白。也有那字數兒拘泥章法兒別致,也有那筆端豪放題面兒詼諧。也有那字小條寬行款密,也有那杜撰填詞按曲牌。更有那文學欠通衣冠美麗,更有那書法雖佳不是自裁。更有那題面拮据豈止一句,更有那裡兒丟棄大半胡來。見大家一起站起凝眸看,都作那面壁的達摩似啞如呆。那好玩的偏撿村題的打,愛小的專將掛贈的猜。機靈的只用一言揭下去了,鈍塞的頻翻兩眼想不起來。 這是一二百年前專用北京方言編寫的演唱風俗的唱詞,開頭一句,正好同《紅樓夢》中賈政的話對照來看,十分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