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一章
扎格沃巴爵爺站在立陶宛大統帥的面前,對薩皮耶哈的熱烈歡迎不予理睬,反倒是擺出一副挑戰的架勢:他倒背著雙手,噘著嘴巴,瞪著那隻獨眼把對方橫看豎看,活像個公正而又嚴厲的法官。薩皮耶哈見到他這副神氣,更加樂開了心,心想這老頭兒準是又要耍什麼活寶,搞什麼鬧劇了,於是立即開口說道:
「你好嗎,老機靈鬼?幹嗎這麼皺著鼻子,活像嗅到了什麼難聞的氣味似的?」
「在整個薩皮耶哈軍中,我聞到了一股酸白菜燉肉的氣味!」
「為什麼是酸白菜燉肉?你倒是說說看!……」
「因為瑞典人把許多白菜頭切成了絲!」
「瞧他!開口就責備我們!可惜他們沒把閣下給砍了!」
「因為我是受這樣一位統帥的指揮的,在他手下,只有我們砍人的份兒,沒有挨別人砍的分兒。」
「該把你交給劊子手!讓他至少割下你的舌頭!」
「我沒了舌頭,讓我用什麼來宣揚薩皮耶哈取得的勝利!」
聽了這話,統帥沉下了臉,神情變憂鬱了,回答說:
「饒了我吧,貴族兄弟!確有許多人已把我效忠祖國的汗馬功勞忘得一乾二淨啦,他們全都在藐視我,而且我知道,還會有更多的人要扯起嗓門兒大喊大叫反對我。可要知道,如果不是那些沒出息的貴族民團,事情可能就會是完全另一種結果。如今人們都說,我為了一點兒午後小吃忽視了敵人,捅了婁子,可整個共和國又何曾敵得過如此強敵!」
統帥的一席話有點兒打動了扎格沃巴爵爺,於是他說道:
「我們這兒已經形成了習慣,一有什麼閃失,過錯總是落在頭頭身上。我不會認為來點兒午後小吃有什麼不好,因為白天越來越長,午後小吃就越是有其必要。當然,查爾涅茨基總兵是員了不起的戰將,可照我看,他也不是沒有缺陷,他給部隊準備的早餐、午餐、晚餐沒有別的,一律都是瑞典人的肉。作為統帥他是好樣兒的,可作為廚師他就差遠了。他作為廚師實在太不聰明,因為讓部隊總是享用這種菜餚,即便是最傑出的騎士都會感到厭惡的。」
「查爾涅茨基總兵對我是不是破口大罵?」
「他是有些生氣。……不過並沒破口大罵!開頭一聽,他非常激動,可後來得知部隊沒有給打散,立刻就說:『這是天意,非人力所能左右。沒什麼了不起!(他說)歷來沒有什麼常勝將軍,每個人都可能吃敗仗;如果我們共和國的將領全都是薩皮耶哈(他說),那麼它就該是阿雷斯蒂德斯們的國家了。」
「為了查爾涅茨基總兵,我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統帥回答說,「換了任何一個別的人都會藉機貶損我,以便抬高自己,給自己增光,特別是新近打了那麼大的勝仗。可他不屬於那一種人。」
「我對他也是沒什麼牢騷可發的,只是,我如今年事已高,在他手下當差實在有點兒受不了。他對士兵期望太高,要求太嚴,特別是動不動就讓部隊下河泅渡,那種涼水澡我實在不能多洗。」
「這麼說來,閣下回到我這兒來是高興的囉?」
「高興,又不高興,因為一個鐘頭以來我聽到的淨是午後小吃什麼的,可我好像沒見到有什麼美味佳肴。」
薩皮耶哈聽出了扎格沃巴話里的弦外之音,當即說道:
「我們這就坐席去。不過,查爾涅茨基總兵這會兒在幹什麼?」
「他正在進軍大波蘭,以便去馳援那邊的那些倒霉鬼,再從大波蘭進兵攻打施泰因博克,然後直搗普魯士,他指望從格但斯克能補充一些火炮和步兵。」
「格但斯克市民真是可敬的公民。他們給整個共和國作出了光輝的榜樣。這樣一來我們便能在華沙和查爾涅茨基總兵會師了,因為我將兵發華沙。不過在此之前我還得在盧布林附近轉一轉。」
「難道瑞典人又包圍了盧布林不成?」
「那是座多災多難的城市,也不知有多少次落入敵人手中。眼下這兒有個盧布林貴族代表團,是專程來求我搭救他們的。只是我必須奏稟國王,還得致書各路統帥,因此他們得在此稍候。」
「去盧布林我很樂意,因為那兒的婦女都漂亮得出奇,而且漂亮妞兒多如牛毛。若是她們中有哪個一邊切著麵包,一邊抗拒著你的引誘,卻又半推半就,那時就連沒有感覺的麵包殼都會樂得泛起紅光。」
「嚯,你這個老不正經的土耳其人!」
「尊敬的閣下,像閣下這樣上了年歲的人,對這類事或許不能理解,而我,每到五月還總要放放血,否則渾身難受。」
「可你的年歲比我大!」
「這是靠修煉,不在於年歲。由於我善於conservare iuventutemmeam,這才總要受到那許多人的嫉恨。此話說到這裡為止。請允許我,尊敬的閣下,去見見盧布林代表團,而我要去向他們承諾,我們馬上就會去解救他們。在讓那些可憐的娘兒們開心之前,先讓那些可憐的男人寬寬心。」
「好吧,就這麼辦。」統帥說,「我這就去發送書信。」
說罷他便走了出去。
然後立即傳見盧布林代表團,扎格沃巴爵爺以一種迥非尋常的威嚴和莊重態度跟他們進行了談話。他一口答應發救兵,但得有個條件:他們必須給部隊提供給養,特別是要供應各種飲料。條件談妥後,他便以總督的名義邀請代表們共進晚餐。他們全部興致很高,因為當晚就要兵發盧布林。統帥本人正使勁催促各團隊做好出發準備,忙得不亦樂乎,因為他想,必須取得若干戰果,才能抹掉人們對桑多梅日敗績的記憶。
開始了對盧布林的包圍,但進展相當遲緩。在這段時間裡克密奇茨向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學習刀術,進步之快超乎一般。米哈烏騎士亦知,這功課是為了取博古斯瓦夫的性命,因此願將自己的一身絕技傳授給他,對他絲毫不保守秘密。他們經常還有極好的實踐機會,因為他倆經常來到城堡牆下,向瑞典人挑戰決鬥,砍死瑞典官兵不計其數。很快,克密奇茨的技藝便達到了如此程度,以至跟楊·斯克熱圖斯基交手都能斗個平局,而薩皮耶哈全軍竟無有一人能和他相匹敵。那時他心中便充滿了要跟博古斯瓦夫一決雌雄的強烈願望,使他在盧布林簡直呆不下去,尤其是春天給他帶來了健康和力氣。
他身上所有的傷口均已癒合,咯血也已經停止,渾身的熱血又像往日那樣沸騰,眼裡射出雷火。開頭,勞烏達兵一見到他,都還是嗔目而視,只是由於有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鐵腕制約,他們才不敢對他動手。但後來,見到他的所作所為都不愧為英雄本色,舊仇宿怨也就逐漸消解,繼而就都跟他完全和解了,就連跟他勢不兩立的仇家尤茲瓦·布特雷姆都說:
「克密奇茨已然死了,現在活著的是巴比尼奇。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活著吧!」
盧布林的瑞典城防部隊最後投降了,全軍大喜過望。薩皮耶哈於是傳令各團隊兵發華沙。中途他得到消息,說楊·卡齊米日正親自麾領各路統帥以及新徵集的兵馬趕來支援他。從查爾涅茨基方面也傳來消息,說總兵已統領大軍離開大波蘭向華沙進發。遍及全國的烽煙戰火已逐漸匯集到華沙城下,就像那分散在萬里長空的烏雲,正匯集、聚合,眼看就要化為暴風雨、霹靂和閃電。
薩皮耶哈總督麾兵經熱萊胡夫、加爾沃林和明斯克,直取謝德爾采驛道,以便在明斯克與波德拉謝的貴族民團會合。楊·斯克熱圖斯基握有這支鬆散的貴族民團的指揮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雖說居住在盧布林省,但距離波德拉謝邊境很近,因此波德拉謝貴族對他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而且受到他們普遍的敬重和高度評價,被他們贊為全共和國最傑出的騎士之一。而他也不負眾望,很快就把那批天生驍勇善戰的貴族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團隊,在任何方面都不亞於正規兵馬。
此刻,他們從明斯克出發,向華沙方向急行軍,以期在一天之內趕到布拉加駐紮。天氣有利於行軍,時不時飄過一陣五月的霏微細雨,涼爽了地面,壓下了塵土,但總的說來,天氣是出奇的美好,既不太熱,又不太冷。空氣潔淨得透明,人的視野可延伸到很遠很遠。部隊一出明斯克便輕裝前進,因為輜重車輛及火炮要等第二天才出發追趕他們;各隊的官兵志快意愜,興致淋漓;整條驛道兩邊是稠密的森林,密林深處迴蕩著士兵雄壯的歌聲,戰馬打著響鼻兒,預示著好兆。各路團隊的隊列整飭,秩序井然,一個接著一個潮水般涌流;大軍甲冑鮮明,人歡馬躍,像一條閃光的大河奔騰向前。須知薩皮耶哈統領的兵馬已達一萬二千之眾,貴族民團還不在此數。各路團隊由校尉們管帶,他們身披拋光的甲冑,閃閃發亮。騎士們的頭頂上方,五彩旗幟迎風飄揚,宛如一朵朵盛開的花朵。
太陽已經偏西,打前鋒的勞烏達團隊看到了首都巍峨的塔樓。見此情景,官兵們胸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華沙!華沙!」
這歡呼聲像春雷滾過了所有的團隊,一時之間,在半波里長的路程之內,士兵們不停地在反覆歡呼:
「華沙!華沙!」
薩皮耶哈麾下的騎士中,有許多人平生從未在首都生活過,許多人甚至連見都沒見過華沙,因此,華沙一旦映入他們的眼帘,就給人們留下了異乎尋常的印象。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勒馬觀望。有些人開始脫帽致敬,另一些人在胸口畫十字,更有一些人激動得熱淚縱橫。人們勒馬站定,默默無語。驀地薩皮耶哈總督騎一匹白色駿馬從殿後的隊伍中嗒嗒地奔向前列,開始順著各路團隊飛馳。
「各位!」他用響亮的嗓音高叫道,「我們頭一個抵達京畿!這是我們的幸福!我們的光榮!……我們定能把瑞典人趕出京城!……」
「我們定能趕走他們!」一萬二千立陶宛人的胸中發出了怒吼,「我們定能趕走他們!趕走他們!趕走他們!」
雷鳴般的吶喊聲此伏彼起。有一些人是連續不斷地喊叫:
「我們定能趕走他們!」
「打呀!殺呀!誰是男子漢大丈夫,誰就該奮勇當先!」另一些人這麼回應。
還有一些人在叫嚷:
「收拾他們,收拾那些狗崽子!」
刀劍的鏗然之聲應和著騎士們的吶喊,混成了一片。所有人的眼睛都開始噴射出雷火,在威嚴的八字鬍下,齜著的潔白牙齒在閃閃發亮。薩皮耶哈本人就像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他神采奕奕,鬥志昂揚。猝然,他將權杖向上一舉,吼叫道:
「跟我前進!」
在接近布拉加時,總督讓各路團隊停下,命令他們緩慢行進。在那青灰色的遠方,首都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那座座塔樓筆直伸向蔚藍色的蒼穹。古城鱗次櫛比的樓宇、重重疊疊的屋頂在夕陽映照下,一派火紅,光輝燦爛。來自立陶宛的人們,這輩子見過的世面無有一樣能比此刻看到的白牆高聳、窄窗羅列的京都高屋廣廈更加壯麗,更使他們動心的了。白色的牆垣宛如挺拔的蘆葦叢聚合於水面之上;層層樓宇依山建築,一排高似一排,越來越高,而凌駕於密密匝匝的尖塔、牆壁、窗戶、屋頂之上的,則是那直戳天際的教堂塔樓尖頂。那些曾在國王選舉時期或因公務來過京城的官兵,便以老行家的身份向別人介紹每座華廈,說明其歷史意義和名稱。尤其是扎格沃巴,作為廣見博識、閱歷豐富的長者,更是孜孜不倦地教導自己的勞烏達士兵,他們則全都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對他所講的話以及對城市本身都為之驚詫不迭。
「你們看,在華沙市中心的那座高聳的塔樓,」他說,「那就是arx regia!我能活到多大歲數,就能有多少個年頭陪國王同桌進膳,這就連老壽星瑪土撒拉都要甘拜下風。國王再也沒有比我更貼心的親信了。我挑選誰當市政長官,誰就准能當市政長官,就像挑選核桃一樣隨意;我想打發誰,就可打發誰,便當得就像扔掉一顆蹄鐵釘。以我為靠山的高官顯宦是那麼多,以至我一露面,連senatores見了都忙不迭地鞠躬如也,像哥薩克那樣,把腦袋都低到了腰上。我也曾當著國王的面跟人決鬥過,因為國王喜歡看我大顯身手,而元帥卻嚇得閉上了眼睛。」
「好大一座華廈!」羅赫·科瓦爾斯基說,「只要想想,這一切都在那些狗崽子手中,真叫人受不了!」
「而且他們還在拚命掠奪!」扎格沃巴補充說,「我聽人講:他們甚至把圓柱從牆裡挖出來運往瑞典去,那些圓柱都是用大理石以及其他貴重石料琢成的,單憑工藝就令人嘆為觀止。我若再去看那些心愛的角落,恐怕都認不出來了!要知道,形形色色的scriptores都詳盡描寫過這座王宮,把它說成是世界第八大奇蹟。不錯,法蘭西國王有座很豪華的宮殿,但若與我們的王宮相比,那簡直是拙劣透頂!」
「王宮附近,靠右首,那第二座塔樓又是什麼?」
「那是聖約翰教堂。從王宮有道迴廊可直接去教堂。我就是在那座教堂里受到點化的。有一天晚禱後離開教堂時,我比別人遲走了一步,忽然聽到拱頂上有個聲音說:『扎格沃巴,眼看就要跟瑞典國王那崽子打仗啦,大calamitates就要臨頭!』我拚命跑去覲見國王,向他稟奏我聽見了什麼,可是大主教神甫卻用聖杖鉤住了我的後脖頸,對我訓斥道:『別說蠢話,敢是你喝醉了酒!』現在他們可不都……那第二座教堂,就在聖約翰教堂旁邊,那是collegium Jesuitarum;那稍遠處的第三座塔樓是curia,那右邊第四座塔樓稱為元帥塔樓,而那綠色屋頂的大廈則是多明我會修道院;所有那些高樓大廈,名目多得連我都說不全,即便我的舌頭轉得跟我揮馬刀一樣麻利,都沒法說全。」
這時一個士兵突然嚷道:
「人世間恐怕再也沒有第二座這樣的城池啦!」
「也正因如此,周邊所有的民族都那麼妒忌我們。」
「王宮左邊那座華麗的大廈又是什麼?」
「是伯爾那修院後邊的那一座嗎?」
「正是。」
「那是拉傑約夫斯基宮,過去叫卡扎諾夫斯基宮。有人把它說成是世界第九大奇蹟。可是它染上了瘟疫,共和國的災難就是從它那大牆裡邊孳生出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好幾條嗓門兒同時問。
「因為拉傑約夫斯基副宰相就是在那裡開始跟夫人不和,經常幹仗的,而國王又往往袒護女方。你們都知道,各位,人們對這件事是怎麼議論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副宰相本人認定他的夫人愛上了國王,而國王也愛她;後來,出於嫉恨,他逃到了瑞典,挑起了兩國的戰爭。說實話,當時我住在鄉下,那件事的前因後果我並不清楚,只是道聽途說而已。不過,有一點我是清楚的,那位夫人並沒向國王送秋波,只是在此之前曾向另一個人送過。她那雙眼睛甜得就像杏仁軟糖!」
「她曾向誰送過秋波?」
扎格沃巴沉吟不語,只是一個勁兒捻他的八字鬍。過了片刻才說道:
「她送秋波的這個人,是所有的娘兒們都心往神馳的,誰見了他都像螞蟻見到了蜂蜜似的,趕忙往那兒爬。只是這個人的姓氏我不便言明,因為我向來討厭吹牛……再說,如今他人也老了,老了,像一把掃禿了的殘敗的掃帚頭,那是在掃除祖國的敵人的過程中變得日益凋敝的。可是,遙想當年,人世間再也找不到一個比我更出色的美男子,更標緻的廷臣了。不信,就讓羅赫·科瓦爾斯基出來作證……」
說到這裡,扎格沃巴爵爺突然發現自己說走了嘴,因為照羅赫的年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記得當年他的那些風流韻事,於是他只好擺了擺手,說道:
「唉,他知道什麼!」
過後他還指著奧索林斯基宮和科涅茨波爾斯基宮向夥伴們作了介紹,這兩處宮殿式建築物,論規模大致跟拉傑約夫斯基宮不相上下;最後他指給人們看的是那美輪美奐的villaregia。不久夕陽便西下了,蒼茫暮色開始籠罩了大地。
這時,華沙的城牆上傳來了火炮的轟鳴,悠長的軍號吹了許久許久,這表明,瑞典人已知道敵方兵馬正在接近。
薩皮耶哈總督也以火繩槍回射,通知對方他已到來,並以此給京城的市民鼓氣。連夜立陶宛兵馬開始強渡維斯瓦河。頭一批渡河的是勞烏達團隊,隨後是科特維奇的團隊,緊接著便是克密奇茨的韃靼團隊,再後是萬科維奇的團隊,在他之後,八千兵馬相繼都過了河。這樣一來,瑞典人連同他們積聚的戰利品就統統給包圍了起來,他們的運輸線也同時給切斷了。但薩皮耶哈總督也無法攻城,他必須等待,直到查爾涅茨基總兵從一邊,而國王麾領的王軍各路統帥的兵馬從另一邊的到來。在此期間,他需要做的主要是監視敵軍的動向,阻止敵方的援兵偷偷入城。
起先是從查爾涅茨基總兵那裡傳來了消息,但那消息卻並不盡如人意,因為總兵通知說,他的部隊和馬匹都已精疲力竭,一時無法參與對任何城市的圍攻。自從瓦爾卡戰役以來,他們天天都在炮火中度過,而自今年頭幾個月開始,他們已跟瑞典人打了二十一場大仗,至於跟敵方騎兵偵察隊的遭遇以及對敵方小股部隊的襲擊,則還都不算在內。在波莫瑞他未能徵集到步兵,又未能到達格但斯克。他承諾,最多只能不遺餘力地阻擊駐紮在納雷夫河口的瑞典兵馬,這支隊伍是分別由拉吉維爾、瑞典國王的兄弟和道格拉斯率領的,他們似乎正打算進兵華沙,馳援被圍困的瑞典人。
受困華沙的瑞典人正以自己素有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和豐富經驗積極準備防守。尚在薩皮耶哈總督到達之前,布拉加就被燒成一片焦土,現在又開始向所有的郊區,諸如克拉科夫近郊和新世界發射炮彈,而從另一方面又向聖耶瑞教堂和聖女馬利亞教堂開炮。於是,住宅、大廈、教堂全都被燒毀了。白天,城市上空濃煙滾滾,形如厚重、漆黑的雲濤。一到晚間,那雲濤就變得血紅,從中爆出一串串火星,直衝霄漢。城牆外邊,成群結隊的難民到處流浪,他們頭無片瓦,足無立錐之地,沒吃沒喝,腹內空空,婦女們圍著薩皮耶哈的大營哭喊著乞求施捨;人們由於飢餓,都變得骨瘦如柴,嬰兒由於缺乏乳汁,在瘦得皮包骨的母親懷裡奄奄一息。京畿周圍變成了淚谷和貧苦之鄉。
薩皮耶哈總督既無步兵,又無火炮,他只好等待,等待國王駕到。與此同時,他竭盡所能賑濟受苦受難的百姓,把他們成群成批送到鄰近受兵災較小的地區,讓他們在那裡好歹能夠餬口度日。總督預見到圍城會有不少困難,更是憂心忡忡,因為學識淵博的瑞典工程師們已把華沙變成了一座龐大而堅固的要塞。城牆裡邊駐有三千訓練有素的精兵,更有能征慣戰、經驗豐富的將軍們統領;而就一般而言,瑞典人歷來被視為打圍攻戰和堅守各類要塞的大師。為了消愁解悶,薩皮耶哈總督又是日日排宴,傳杯弄盞,暢飲開懷,因為這位正直的公民和身手不凡的勇士有他的弱點,那就是愛結交酒肉朋友,愛聽玻璃杯碰撞之聲,甚至經常為了酒宴之樂而貽誤公事。
不過他也善於以白天的含辛茹苦和遠見卓識來彌補晚間的逍遙自在和渾渾噩噩。夕陽西下之前,他總是忙忙碌碌,操勞公務,派遣騎兵偵察隊,簽發文書信件,親自檢查崗哨,親自審問抓到的舌頭,親自製定作戰方案,一絲不苟。而當天際閃耀出第一顆星辰的時候,在他的住所里便漾起悠揚的小提琴聲。而一旦他豪興大發,便會忘乎所以。他甚至親自派人召喚軍官們來飲酒作樂,即便有的軍官在值勤或是給指定管帶騎兵偵察隊。如果有誰不應召前來,他必橫眉以對,白眼相看。因而每次軍中設宴,少不得總是熙來攘往,濟濟一堂。扎格沃巴每每早上對總督嚴詞責備,可一到晚上,營中勤務兵就常常把喝得爛醉的老爵爺背回伏沃迪約夫斯基的住所。
第二天,他便要向好友們做這樣的解釋:
「薩皮奧甚至都能把聖徒引向墮落,何況像我這麼一個好酒貪杯的凡夫俗子。他更以某種特殊的熱情逼我非乾杯不可,而我,不想顯得失禮,也只好屈從。我之所以總要曲意逢迎,純粹是為了不得罪主人。可我已經盟誓,到基督降臨節時,讓人用鞭子抽我的後脊樑,促我悔罪,因為我明白,任何放縱行為,不受強制懺悔是不行的;可暫時我還得向他屈服,捨命陪君子,因為我擔心他會結交上一幫更壞的朋友,以至徹底沉淪,那就不可收拾了。」
誠然,有許多軍官即便沒有統帥的督促,也照樣勤於軍務,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有條不紊,但也總有些人,跟普通士兵一樣,一感到身上沒有鐵腕鉗制,便會玩忽職守,而且每到晚間尤甚。
對於此等良機,敵人自會毫不遲疑地加以利用。
就在國王和各路統帥來此會師的前幾天,薩皮耶哈舉辦了一次空前盛大的豪宴,因為眼看全國所有的部隊都在向華沙集中,熱火朝天的攻堅戰指日可待,他不免感到由衷的高興。幾乎所有知名的軍官都受到了邀請;統帥一直在尋找機會宣布,說舉行盛宴是為了對國王陛下表示敬意。他對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克密奇茨、扎格沃巴、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哈爾瓦姆普甚至專門下達了指令,要他們必須出席酒宴,不得有誤,統帥是想以此對他們的奇勳偉業表示特殊的禮遇。
安德熱伊騎士已經跨上戰馬正準備率領騎兵偵察隊出發,傳令官恰好在軍營的大門口遇上了他的韃靼兵。
「閣下,你不可對統帥失禮,不可以不知好歹回絕他的一番美意。」傳令官說。
克密奇茨只好下馬跑去跟自己的戰友們商量。
「這下兒可叫我太難辦了!」他說,「我得到消息,在巴比采一帶發現好大一支騎兵隊伍。正是統帥自己下令,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把情況弄清楚,查明他們是哪路兵馬;可現在又請我去赴宴。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傳令官解釋道:
「統帥已傳令阿克巴赫–烏蘭率領騎兵偵察隊去查清那支兵馬的情況。」
「命令就是命令!」扎格沃巴說,「是軍人就得服從。閣下可要當心,別作出什麼壞榜樣,再說,惹元帥不高興對閣下也並無好處。」
克密奇茨於是對傳令官說:
「請閣下轉告統帥,我會去赴宴!」
傳令官告辭走了。隨後,阿克巴赫–烏蘭帶領韃靼兵出發,安德熱伊騎士開始稍事打扮,他在換裝時對戰友們說道:
「今天為向國王陛下致敬,舉行宴會;明天又得向王軍各路統帥致敬,再舉行宴會。這樣便可周而復始地舉行宴會,直到圍城結束。」
「只等國王駕到,這一切就會結束,」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因為,我們仁慈的君主在遇到煩心事的時候,也喜歡找藉口樂上一樂,但是軍務緊迫,他還是希望每位統帥,其中也包括薩皮耶哈總督,能極力顯示出更高的戰鬥熱情。」
「這酒宴實在太多了,太多了!沒什麼好說的!」楊·斯克熱圖斯基說,「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像他這樣一位有遠見卓識、不辭勞苦、辛勤奉獻的主將,這樣一個正直的人,這樣一個值得尊敬的公民,怎麼會有此等缺陷?」
「只要夜幕垂落,他立刻便換了一個人,從大統帥一下子就變成了酒鬼。」
「你們可知道,為什麼酒宴是如此不合我的胃口?」克密奇茨問,「因為,雅努什·拉吉維爾也有這種習慣,也是每晚酒宴不斷。你們不妨想像一下,事情竟有多麼蹊蹺,什麼時候他一舉行宴會,就必有禍事發生,或是傳來什麼壞消息,或是披露統帥的什麼新的叛國陰謀。我不知道那是偶然巧合還是上帝的安排。總而言之,壞事遲不來早不來,總是在他聚宴暢飲的時候到來。我跟你們講,事情後來發展到了這種地步,只要他們一擺好席面,我們這些人渾身就起雞皮疙瘩。」
「上帝明鑑,這是千真萬確的!」哈爾瓦姆普說,「可之所以如此,也正是由於王公統帥總是選擇在酒宴上宣布自己勾結敵寇,叛賣祖國的陰謀活動。」
「嘿!」扎格沃巴說,「至少我們對忠厚老實的薩皮奧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假若他哪天背叛祖國,那他就連我那墊皮靴的乾草都不如了。」
「根本扯不到這上面!他是個老實人,就像個給烤得透熟的麵包,不帶半點兒夾生的皮兒!」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道。
「而且,凡是他晚上忽略的事,他白天總要設法彌補。」哈爾瓦姆普幫腔道。
「那我們就去吧,」扎格沃巴說,「說句實話,我已感到肚子裡vacuum啦。」
他們一起出了門,騎上馬,走了,因為薩皮耶哈總督的住所選在城外的另一頭,與他們隔得相當遠。當他們來到統帥的住所大門前時,見到庭院裡已有一大群馬,還有擠成一堆的牽馬的馬童,場院裡也為他們準備了一大桶啤酒。這些馬童像平常一樣,飲酒無度,這會兒正一邊狂飲,一邊吵吵嚷嚷;但他們眼見眾位騎士到來,立即安靜了下來,誰也不敢再吱聲,尤其是扎格沃巴爵爺用馬刀平著拍打那些堵了他的去路的人,同時還扯起洪亮的嗓門兒咋呼道:
「照料馬去!你們這些土匪!照料馬去!不是請你們來這兒歡宴的!」
薩皮耶哈總督照例張開雙臂迎接蒞場的戰友們,他因向許多客人敬過酒,已稍有醉意,一見扎格沃巴立刻便跟他開起玩笑來。
「向你致敬,團隊總管老爺!」他向扎格沃巴招呼道。
「向你致敬,品酒家大人!」扎格沃巴回敬道。
「既然你稱我為品酒家,那我就請你喝一種正在製作的佳釀!」
「但願不是把統帥變成酒徒的那一種!」
有些客人一聽此言,不禁嚇了一跳,但扎格沃巴見統帥興致很高,也就口無遮攔,薩皮耶哈的確也是特別喜歡扎格沃巴,因此他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兩手叉腰,招呼在座的客人給他作證,證明他受了這老貴族怎樣的冤枉。
一場歡樂、喧鬧的酒宴於是正式開始。薩皮耶哈總督一次又一次地向客人們敬酒,一會兒舉杯祝國王健康長壽,一會兒舉杯為各路統帥祝酒,為兩民族的兵馬祝酒,為查爾涅茨基總兵祝酒;為整個共和國祝酒。人們越喝越來勁,隨之也就越來越活躍,越來越是一片笑語喧譁;由碰杯祝酒發展到引吭高歌。屋子裡瀰漫著客人腦門子上冒出的蒸汽,也充滿了蜜酒和葡萄酒的醇香。從窗外傳來的喧鬧聲並不比屋子裡的喧闐聲低,甚至還夾雜著鐵器的撞擊聲。原來是各家的馬童已開始舞刀弄劍,打鬥成一團,幾個貴族跑到院子裡,本想恢復秩序,可他們反而使局面變得更加混亂。
突然有人叫喊起來,聲音之大竟使在屋內歡宴的人們都不由安靜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一位團隊長驚訝地問道,「馬童們是斷不敢這麼叫嚷的。」
統帥不安起來。
「請靜一靜,各位。」他說著同時豎起了耳朵諦聽動靜。
「這不是平常的叫喊!」
頃刻之間,火炮轟鳴,槍聲大作,屋子裡所有的窗戶都瑟瑟發抖。
「是偷襲。」伏沃迪約夫斯基吼叫道,「敵人攻上來了!」
「上馬!拿起戰刀!」
所有的人都跳將起來。門口聚了一大幫人。接著一群軍官衝到庭院,招呼馬童給他們牽馬來。
但是在混亂中各人找到自己的坐騎並非易事,同時場院外邊,在黑暗裡開始響起了報警的吆喝:
「敵人攻上來了!科特維奇團隊長處境危急!」
所有的人都出動了,不要命地策馬狂奔,向各自的團隊駐地疾馳而去,他們逢籬跳籬,遇障跳障,有人在黑暗中還扭傷了脖頸。在那裡,整座連營已是警號齊鳴。並非所有的團隊手邊都有戰馬,正是那些一時找不到坐騎的團隊首先亂了套。大群徒步的士兵跟騎馬的士兵相互碰撞,簡直無法形成戰鬥隊列;同時誰也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在這黑夜之中,到處是一片叫喊,一片喧囂。有些人已開始在嚷嚷,說瑞典國王麾領全部兵馬攻上來了。
瑞典人的偷襲確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攻科特維奇的團隊。幸好,科特維奇本人因偶染小恙沒有出席宴會,所以多少還能抵擋一陣子,但阻擊的時間並不長,因為他遭遇的是敵方優勢的兵力,火槍的射擊劈頭蓋腦而來,逼得他不得不撤退。
奧斯凱爾科頭一個帶領龍騎兵前來助戰。開始用火槍同敵人對射。但是,奧斯凱爾科的龍騎兵也抵擋不住敵兵的進攻,人馬紛紛倒斃,接著便開始撤出戰場,而且越撤越快。奧斯凱爾科曾兩次試圖整隊,兩次都給打散,士兵們只得三五成群用火槍還擊,掩護撤退,最後被徹底打散。瑞典兵馬就像那不可遏制的湍流沖向了總督的住所。越來越多新的瑞典團隊從城裡開到了戰場;步兵後面又來了騎兵,甚至拖出了野戰炮。看樣子似乎要打一場會戰,而這對於敵人來說,似乎是求之不得的。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衝出統帥的住所後,在中途就遇上了自己的團隊。這路團隊由於常備不懈,一聽到警號和槍聲就列隊出動,奔赴戰場。帶領這路團隊的是羅赫·科瓦爾斯基,他跟科特維奇團隊長一樣,沒有出席宴會。不過他並非有病,而是乾脆沒有受到邀請。伏沃迪約夫斯基吩咐迅速點燃幾個木板棚,讓火光照亮戰地。緊接著他便投入了戰鬥。半路上,他和克密奇茨統領的殺氣騰騰的志願兵以及沒有參加騎兵偵察隊的一半韃靼兵會合。他倆來得正是時候,挽救了科特維奇和奧斯凱爾科,使他們免遭徹底覆滅。
這時,那些木板棚均已燒得烈火熊熊,把戰場照得亮如白晝。憑藉這火光,勞烏達團隊在克密奇茨的兵馬援助下,向瑞典的步兵團隊發動了進攻,頂住了他們的火力,用馬刀將他們砍得七零八落。瑞典騎兵馳來救助自家的步兵,跟勞烏達團隊展開了一場惡戰,彼此殺成了一團。有一段時間,雙方相互擠壓,推推搡搡,就像兩名角鬥士彼此抓住了對方的肩膀,各拚死力,一會兒這個把那個扳彎了腰,一會兒那個把這個壓得側轉著身子。終於瑞典兵馬給殺亂了陣腳,倒地的屍體堆積如山。克密奇茨帶領自己的一幫赳赳武夫殺入敵方兵馬最稠密之處,橫衝直撞;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一如既往所向披靡,殺到哪裡,哪裡的敵人就被砍光。跟他戰在一起的,一邊是身材魁偉的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一邊是哈爾瓦姆普和羅赫·科瓦爾斯基。勞烏達人跟克密奇茨的猛士仿佛在比賽似的,競相殺敵。有些人一邊砍殺一邊發出刺耳的尖叫,而另一些人,例如布特雷姆家族的人,卻一聲不響地成群卷殺前去。
新的瑞典團隊撲殺前來救助給擊潰的偷襲兵馬,而萬科維奇也率部前來接應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克密奇茨。他的營地就在前二人的營地附近,也在他倆之後迅速拉出了隊伍趕來助戰。最後,統帥麾領所有的部隊投入了戰鬥,開始有秩序地挺進。至此,一場酷烈的鏖戰便從莫科圖夫延伸至維斯瓦河全線展開。
這時,帶領騎兵偵察隊外出巡邏的阿克巴赫–烏蘭騎著一匹嘴冒白沫的戰馬突然出現在統帥面前。
「埃芬迪!」他嚷道,「有支騎兵隊伍從巴比采向華沙進發,押送著大隊輜重車輛;他們是想進城!」
薩皮耶哈頓時明白敵人對莫科圖夫方向偷襲的意圖何在。原來敵人是想將駐紮在牧場驛道的波蘭部隊吸引開,以便那支增援的騎兵隊伍和運送糧秣的車輛得以順利進城。
「火速通知伏沃迪約夫斯基!」統帥向阿克巴赫–烏蘭喝令道,「命勞烏達團隊、克密奇茨和萬科維奇的兵馬阻斷瑞典人的糧路,我立即發兵增援。」
阿克巴赫–烏蘭策馬狂奔,緊接著統帥又發出第二道、第三道命令,所有的傳令兵都來到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跟前,向他重複統帥的命令。
伏沃迪約夫斯基立即讓團隊轉向,克密奇茨帶領韃靼騎兵斜穿牧場追趕他,兩路兵馬會合之後馳驟向前,萬科維奇的隊伍緊隨其後。
可是他們已來遲了一步。將近二百輛糧車已進入華沙城門,車隊後面的一支精銳的瑞典重甲騎兵此刻已差不多全部進入要塞的有效射程之內。只有構成後衛的約一百兵馬尚未到達火炮的掩護圈內,而這批兵馬也正在全速前進。騎馬斷後的瑞典軍官還在大聲吆喝,催促他們快走。
藉助燃燒的木板棚照明,克密奇茨一眼就看到了敵兵。他發出一聲尖利的、可怕的吶喊,聲音之大連他身旁的戰馬都嚇了一跳;他認出了博古斯瓦夫的僱傭騎兵,正是這支騎兵在雅努夫曾跨過他和他的韃靼兵馬的身子逃之夭夭。
他不顧一切,發瘋似地縱馬向那支騎兵衝去,轉眼便超越了自己的部眾,頭一個盲目地沖入了敵陣。幸好,兩個小凱姆利奇——一對雙胞胎兄弟科斯馬和達密安——騎的都是上等戰馬,霎時間便都跟了上去,跟他一起殺入敵陣。也就在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從斜刺里突然出現,閃電般地猛攻敵方側翼,正是靠了這一衝擊,將敵方的後衛從主力部隊分割了開來。
城牆上的火炮開始轟鳴,而敵方的主力部隊犧牲了自己的同夥,跟在車隊後面全速衝進了要塞的大門。於是勞烏達人和克密奇茨的部眾便對那支後衛隊來了個合圍,就像給它套了道環箍,接著便展開了一場無情的屠戮。
但是這一幕持續的時間很短。博古斯瓦夫的士兵眼見自己獲救無望,很快便全都跳下了坐騎,將兵器拋到了腳下,同時扯起嗓子呼天搶地地大喊大叫,希望在那人群紛集和喧囂聲中能有人聽見,知道他們已繳械投降。
無論是志願兵還是韃靼兵都沒把他們的呼喊當回事,仍然在舉刀砍殺,但就在這時,響起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威嚴而尖得刺耳的聲音,只聽他喝令道:
「抓活的!咳!真糟糕!要抓活的!」他關心的是要抓到活口。
「抓活的!」克密奇茨也喝令道。
鋼刀的斬劈之聲戛然而止。克密奇茨又下令讓韃靼兵把俘虜拴在馬鞍子下側,他們以其特有的熟練技巧眨眼工夫就把這件事辦妥了,然後各路團隊迅速撤離火炮的射擊圈。
團隊長們於是返回那些燃燒的木板棚處,勞烏達團隊在前,萬科維奇的兵馬斷後,克密奇茨押著俘虜居中。各路團隊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如果敵人來攻,隨時準備給予迎頭痛擊。韃靼兵牽著用韁繩捆綁的俘虜,另一些人給繳獲的馬匹卸了鞍。來到燃燒的木板棚前,克密奇茨逐一把戰俘仔細打量了一遍,他想看看其中是否有博古斯瓦夫,因為儘管有個僱傭騎兵在劍鋒下賭咒發誓,說王公本人不在這隊列之內,但克密奇茨仍在想,說不定他們是在蓄意隱瞞。
這時,在一名韃靼兵的馬鐙之下,有一個聲音在招呼他:
「克密奇茨騎士!團隊長大人!救救一位老相識吧!請下令解除對我的捆綁,我以名譽擔保,絕不會逃跑。」
「哈斯林!」克密奇茨大叫一聲。
哈斯林是蘇格蘭人,早先是維爾諾王公總督麾下的僱傭騎兵軍官,克密奇茨在凱代尼艾就跟他相識,當年還很喜歡他。
「放了這名俘虜!」克密奇茨沖韃靼兵喝令道,「你自己也從馬背上滾下來!把坐騎讓給他!」
韃靼兵立即滾鞍下馬,簡直像給風颳下來一樣,因為他清楚,既然「英雄」有令,稍一磨蹭將是危險的。
哈斯林呻吟著,爬上了那韃靼兵的高馬鞍。
俄頃,克密奇茨抓住了他的手腕子,使勁捏他的手,仿佛想把他的手捏碎似的,一邊還喋喋不休地問他: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快跟我講,你們是從哪裡來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講!」
「從陶拉蓋!」那軍官回答。
克密奇茨把他的手攥得更緊。
「那……比萊維奇小姐……在哪裡?」
「是的,在那裡!……」
安德熱伊騎士說話口齒越來越不伶俐了,因為他把牙齒咬得越來越緊。
「那……王公把她怎麼啦?」
「沒能把她怎麼樣。」
接著是一陣沉默。過了片刻,克密奇茨摘下猞猁皮尖頂帽,用手抹去額上的汗珠,對哈斯林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打仗時我給砍傷了,失血過多,體力大不如前……」
[748] 阿雷斯蒂德斯為古代雅典統帥。
[749] 拉丁語,意為:永葆青春。
[750] 布拉加當時是華沙郊區的一個村莊,位於維斯瓦河右岸,現為華沙的一個城區。
[751] 拉丁語,意為:王宮。
[752] 瑪土撒拉是《聖經·舊約》中的人物,亞當的第8代孫,挪亞的祖父,活了969歲。
[753] 拉丁語,意為:元老們。
[754] 拉丁語,意為:書記官。
[755] 拉丁語,意為:災難,不幸。
[756] 拉丁語,意為:耶穌會神學院。它創建於17世紀初,由齊格蒙特三世資助修建。
[757] 拉丁語,意為:市政廳。
[758] 元帥塔樓過去又稱圓塔樓,是一城堡監獄。
[759] 多明我會又譯多米尼克派。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1215年由西班牙貴族出身的神甫多明我(1170-1221)創立。華沙的多明我修道院始建於1604-1639年,是一後哥特–文藝復興風格建築。
[760] 伯爾那為法國教士。
[761] 拉丁語,意為:國王的夏宮。它又稱卡齊米日宮,現為華沙大學校長辦公廳所在地。
[762] 克拉科夫近郊和新世界當時是離華沙古城最近的郊區,現為著名的克拉科夫近郊大街和新世界大街。
[763] 基督降臨節是天主教的節日,在每年聖誕節前四周,象徵期待救世主——彌賽亞的降臨。彌賽亞的希臘文讀法為「基督」。
[764] 拉丁語,意為:空無一物。
[765] 土耳其語音譯,意為:大師。這是奧斯曼國家對有學問的人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