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六章

顯克維奇 《洪流》
查爾涅茨基確實連想都不敢想,堂堂的王國元帥會說聽從他的指揮。他只不過是希望能夠與其互相配合,共同行動;他的顧慮在於元帥一向虛榮心極重,恐怕連這一點也辦不到。這位傲慢而又剛愎自用的權貴先前就已不止一次對自己麾下的軍官們說過,他寧願單獨去跟瑞典人交鋒;說即便是獨自行動,他照樣能打勝仗,而一旦跟查爾涅茨基一起贏得勝利,那時所有的美譽就會統統流瀉到查爾涅茨基身上。 這樣的事確實發生過。查爾涅茨基了解元帥的想法,因此才擔心著急。他從普熱沃斯克派人送出那封書信之後,又將書信的副本起碼讀了十遍,想弄清楚書信里是否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會觸怒像盧博米爾斯基這樣一個敏感的人物。 他對書信中的某些措辭開始感到後悔,最後他甚至覺得他根本不該送出那封書信。他心情陰鬱地呆在自己的住所里,不時走到窗口朝大路上張望,想看兩位使者是否已經返回。軍官們透過窗口看到了他,都在猜測他在想些什麼心事,因為他的額頭上顯露出憂煩鬱悶的神情。 「瞧吧,閣下!」波蘭諾夫斯基對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事情看來有點兒不妙,總兵的臉上又泛起了麻點兒,這可是凶兆。」 查爾涅茨基的臉上確有不少天花留下的痕跡,每逢他過於激動或是心緒不寧的時候,他臉頰上便蓋滿一層或白或暗的瘢痕。他面部線條尖削,前額高聳,額上有兩道朱庇特式的陰森的劍眉,鷹鉤鼻子,目光銳利,簡直能洞穿一切,再加上那些麻瘢充血顯露了出來,他那副模樣兒看上去實在有些嚇人。當年哥薩克給他取了個「花斑狗」的諢名,不過說得確切點兒,他更像一隻花斑鷹,尤其是當他麾領兵馬衝鋒陷陣,肩上的軍用斗篷張得如同展開的巨翅的時候,那時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都覺得他實在太像一隻兇猛的雄鷹。 這模樣兒在這個人和那個人的心中都激起了畏懼。在哥薩克戰爭時期,連那些最剽悍的土匪頭目被派去跟查爾涅茨基打仗時,也都嚇得暈頭轉向。就是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也怕他三分,特別是怕他向國王獻計獻策。正是他那些策略導致了哥薩克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可怕的慘敗。然而他的聲譽卻主要是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之後才日益傳揚開的,那時他跟被收買的韃靼人一起,如熊熊烈焰一般席捲草原,剿滅暴眾,攻城奪塞,其勢若旋風,迅如閃電,從烏克蘭的一端橫掃到另一端。 現在他以同樣的頑強和執著掃蕩瑞典兵馬。查理·古斯塔夫常說:「查爾涅茨基不跟我正面交鋒,而是偷偷摸摸吃掉我的部隊。」然而,他安知查爾涅茨基恰好已厭倦了這種偷襲式的較量!他已認定,排兵見陣大幹一場的時候已經到了,可他缺乏火炮,缺乏步兵,少了這二者,他是絕對不能辦成任何大事的。因此,他才這麼渴望能與盧博米爾斯基聯合,儘管王國元帥手下火炮的數量也不大,可他麾領著一支由山民組成的步兵部隊。這支部隊儘管目前還遠遠談不上訓練有素,可也已不止一次經受過戰火的考驗,證明他們是勇猛頑強的,萬不得已時即可用來和查理·古斯塔夫的無敵的步兵一決雌雄。 因此查爾涅茨基總兵簡直就像在發高燒,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實在已無法呆在住所里,便走到門廊前,見到伏沃迪約夫斯基正在跟波蘭諾夫斯基交談,便劈頭問道: 「沒見到使者回來?」 「看來那裡對他倆似乎很不錯。」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 「對他倆不錯,可對我卻很不怎麼樣,否則元帥早就派遣自己的人送來答覆了。」 「總兵大人,」最受查爾涅茨基信賴的波蘭諾夫斯基說,「有什麼好操心的?如果元帥來,最好!設若不來,我們照樣打襲擊戰。好歹流的都是瑞典人罐子裡的血。眾所周知,只要一隻罐子開始滲漏,那就什麼都會漏光。」 對此查爾涅茨基說: 「共和國也會滲漏。如果這會兒讓瑞典人溜掉,他們便會從普魯士得到增援,他們便會重整旗鼓,捲土重來;而我們坐失良機,就會後悔莫及,我們的信心和士氣就會受到影響。」 說著,他用手重重拍了一下腦門兒,表示極不耐煩。可就在這時突然聽見馬蹄聲,又聽見扎格沃巴吟唱的男低音: 卡希卡去麵包房, 斯塔赫追了上去: 「讓我也去,請帶上我,親愛的姑娘!」 雪這麼大,風這麼狂, 我這可憐人該怎麼辦? 能在哪兒呆到早上!…… 「好兆頭!他倆歡歡喜喜回來了!」波蘭諾夫斯基叫嚷道。 這時兩位使者見到總兵,立即翻身下馬,把坐騎交給親隨,大步流星地向門廊走去;冷不丁扎格沃巴把帽子拋上了天,學著元帥的嗓音朗聲說道: 「Vivat查爾涅茨基,我們的統帥!」他學得那麼像,沒看到他的人准得受騙,會以為是盧博米爾斯基來了。 總兵蹙起了眉頭,連聲問道: 「有書信給我嗎?」 「沒有。」扎格沃巴回答,「但有比書信更好的。元帥自願統領全軍聽從大人的指揮!」 查爾涅茨基用銳利的目光把他凝視了良久,然後把臉轉向斯克熱圖斯基,似乎是想說:「你講講吧,因為那一位喝醉了!」 扎格沃巴爵爺確實有點兒像喝醉了酒;但斯克熱圖斯基證實了他的話,於是總兵的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二位請跟我來!」他對兩位使者說,「波蘭諾夫斯基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閣下,也請你們一起來。」 所有的人都進了屋。他們還沒來得及坐下,查爾涅茨基連忙又問: 「對我的書信他講了些什麼?」 「他什麼也沒講。」扎格沃巴回答,「至於為什麼沒講,聽了我的報告自見分曉。現在incipiam……」 這時他從頭至尾把經過情形講了一遍,講他如何引導元帥作出如此可喜的決斷。查爾涅茨基一直不錯眼地望著他,眼裡露出越來越大的驚詫神色,波蘭諾夫斯基兩手抱著腦袋,米哈烏騎士則是不停地抖動著他那兩撇小小的八字鬍。 「親愛的上帝!時至今日我還是沒能把閣下了解透徹。」總兵終於叫喊了起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早就有人把我稱為奧德修斯了!」扎格沃巴謙遜地回答。 「我的書信在哪兒?」 「瞧,這就是!」 「我不得不原諒你沒交出書信。閣下可真是個飽經世故的老江湖!副宰相都該來向閣下學習如何跟人談判!上帝明鑑,假若我是國王,定會派遣閣下出使沙皇格勒……」 「若讓他去那兒,這會兒十萬土耳其兵都搬來了!」米哈烏騎士嚷道。 對此,扎格沃巴回答說: 「只要我身子健旺,搬來的就不止十萬人馬,而是二十萬!」 「元帥怎麼就什麼都沒發現呢?」查爾涅茨基又問。 「他?我往他嘴裡塞什麼,他全都囫圇吞下,就像填鵝時往鵝嗓子眼裡填塞食物球兒一模一樣,只是他吞咽得更加有滋有味兒罷了,他還大受感動呢,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我想,他是樂壞了,會像瑞典的開花彈一樣炸裂開來。用阿諛奉承的辦法把這個人帶到地獄裡去並不難!」 「但願這一切最終都落到瑞典人頭上,但願受懲罰的是瑞典人。我希望會是如此!」查爾涅茨基高興地說,「閣下,你這個人機靈得像只狐狸,不過對元帥的嘲弄不可過頭兒,換個別的人絕對不會這麼幹。我們有許多地方得仰仗他……我們得進兵桑多梅日,那就得在盧博米爾斯基家族的領地上行軍,元帥一句話就能使整個地區沸騰起來,農民會聽命阻礙過境,燒毀橋樑,把糧秣藏進森林……閣下是立了一功,我對此至死不忘,不過,我得親自去感謝元帥,因為我認定他這麼做未必完全是出於虛榮心。」 說到這裡,他拍手傳喚親隨,對他說道: 「立即給我鞴馬!我們得趁熱打鐵。」 然後他轉向各位團隊長,說道: 「各位跟我一起去,隨行人員的陣容越壯觀越好。」 「我也要去嗎?」 「是閣下在我和元帥之間搭的橋,因此讓你頭一個從這橋上走過去是最合適的。再說,我想,那邊對你是很歡迎的……去吧,去吧,貴族兄弟,要不我會說,你這個人辦事不牢靠,有頭無尾,愛半途而廢。」 「真沒辦法!可我必須把腰帶束得緊緊的,因為我實在經不起顛簸……我已經沒有多少勁兒了,除非是給加點兒油。」 「該加點兒什麼油呢?」 「許多人都向我談起過總兵的蜜酒,可我至今卻無緣見識。當然,我很樂意知道總兵的蜜酒是否比元帥的蜜酒強。」 「我們不妨喝杯上路酒,一口飲干,但不能盡興;等我們回來後,就無需酌量,愛喝多少就喝多少。閣下在自己的住所也會見到好幾瓶……」 總兵說罷,立即吩咐拿酒杯來,人人喝上一杯壯行酒,心情舒暢地上馬,出發了。 元帥張開雙臂迎接查爾涅茨基總兵,殷勤款待,大灌美酒,直喝到早上方休。一大早就實現了兩軍合併,統一由查爾涅茨基總兵指揮。於是兵馬開拔,繼續前進。 在謝尼德瓦附近,波蘭部隊再度向瑞典兵馬發動猛烈的進攻,取得了赫赫戰果,瑞軍後衛給殺光了,中軍主力陷入一片慌亂之中,直到拂曉時分,瑞軍開炮才把追兵轟走。在萊扎伊斯克,查爾涅茨基總兵發動了更凌厲的攻勢。多路瑞典分隊陷進了由暴雨、洪水造成的沼澤里,這些兵馬全都落入了波蘭人手中。道路對於瑞典人而言是越來越難走了。疲憊、飢餓,還受到睡眠不足的折磨,各路團隊只能掙扎著行軍。越來越多的士兵留在了路上。其中有些人已是奄奄一息,他們已經既不求吃,也不求喝,但求速死。有些人倒斃在小草丘上,有些人則神志不清,看到追到眼前的波蘭騎兵完全無動於衷,毫無反應。外籍僱傭兵在瑞典軍中為數不少,如今他們已開始紛紛溜出瑞典連營,投奔查爾涅茨基總兵。整個大軍只靠查理·古斯塔夫百折不撓的精神在維繫著這日漸凋零的殘餘兵馬。 這路瑞典大軍不僅後有它的勁敵在窮追不捨,而且前有形形色色由不知名的頭領管帶的「幫伙」以及成群結隊的武裝農民在攔路堵截。這些隊伍組織不嚴密,紀律性差,人數也不多,雖然構不成真正的前哨戰,卻可對它進行致命的騷擾。為了讓瑞典人相信韃靼援軍已到,所有波蘭部隊都發出韃靼式的吶喊,因此,日以繼夜到處響徹了「阿拉!阿拉!」的呼喊聲,無有片刻停歇。瑞典士兵沒法喘一口氣兒,沒法把兵器架起來休息片刻。似這等人不解甲、馬不離鞍的緊張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不止一次十幾個人受到驚嚇便攪亂了整座連營。馬匹成批倒斃,倒斃的馬匹立即便被人吃掉,因為運送糧秣已根本無法辦到。波蘭騎兵時不時會發現給肢解得不成人形的瑞典人屍首,不難看出,這全是波蘭農民所為。在桑河及維斯瓦河之間的楔形地帶,大部分村莊都是元帥及其本家的領地。元帥不惜自家產業受損,宣布誰只要拿起武器殺敵,誰就能掙脫奴役的枷鎖獲得解放,於是這一帶所有的農奴都像一個人似地揭竿而起。解放農奴的消息剛在這個地區傳開,家家戶戶便磨刀霍霍,所有的大鐮都戳了起來,每天都有人把他們砍下的瑞典兵的頭顱送到元帥的大營,以至盧博米爾斯基不得不明令禁止這種有違基督教習俗的屠戮。 那時人們便開始紛紛送來戰利品:瑞典官兵的手套、僱傭騎兵的踢馬刺。瑞典兵絕望至極,進行了瘋狂的報復,將不慎落入他們手裡的莊稼漢剝皮抽筋。戰爭變得一天比一天更為慘烈。少數歸降的波蘭部隊還跟瑞典人在一起,他們之所以尚未離去,只是由於恐懼,怕受到報復。如今形勢發生了變化,在去萊扎伊斯克的路上,他們大批逃跑,剩下的也開始天天在連營里製造混亂,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終日,以至查理·古斯塔夫不得不下令槍斃幾名波蘭軍官。而這又成了引起波蘭降兵總體武裝逃跑的導火線。最後幾乎誰也沒有留下。查爾涅茨基的兵力在不斷壯大,攻殺也就越來越難對付。 元帥對查爾涅茨基的支援是非常真誠的。這也許是盧博米爾斯基天性中比較高尚的一面,在當時壓倒了他的傲慢和自尊心,雖說時間不長。在那段時間裡,他不殫勞瘁,甚至不顧性命危險,有時竟帶領一路團隊追擊敵人,不給敵人以片刻喘息的機會。他本是一員良將,如今身先士卒,明恥教戰,確實建立了殊勛。這些功績加上他日後的勳勞,為他贏得了光榮美譽,整個國家對這些將不會忘記。若不是他在晚年企圖阻撓共和國的革新,發動可恥的叛亂,他的英名當是不朽的。 但此時此刻他所做的每件事,都為他贏得了聲望,這光榮美譽如同一件外套裹住了他全身。桑多梅日總兵維托夫斯基——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跟他競相殺敵,此人渴望能跟查爾涅茨基並駕齊驅,但他未能做到,畢竟上帝沒有賜他雄才大略。 他們三人對敵人圍追堵截,給瑞典兵馬造成越來越大的壓力,以至發生了這樣的情況,作後衛的那些瑞典步兵團隊和僱傭騎兵團隊都被嚇得膽戰心驚,隨便什麼微小事故都能引起自家兵馬的慌亂。於是查理·古斯塔夫決定親自殿後以鼓舞士氣。 但一開頭他就差點兒沒有為此而喪命。事情是這樣的,國王帶著貼身近衛團隊駐紮在魯德尼克村休息。近衛軍的士兵都是從整個斯堪的納維亞挑選出來的,作為團隊建制,是所有團隊中最強大的。國王在教區神甫家中用過午膳,決定小睡片刻,因為前一個夜晚他通宵不曾合過眼。近衛軍把神甫的住宅團團圍住,以保國王安全。神甫的小馬倌兒這時偷偷地溜出了村子,奔向在圍欄牧場放牧的馬群,騎上一匹馬駒,一直衝向查爾涅茨基總兵的駐地。 當時查爾涅茨基總兵離瑞典兵的前衛約有兩波里的路程,而由季米特里·維希涅維茨基王公的團隊組成的前鋒兵馬,在尚達羅夫斯基團隊長的管帶下,離瑞軍後衛不過半波里。尚達羅夫斯基當時正在跟羅赫·科瓦爾斯基談話,後者是特來傳達總兵的命令的。驀地他倆見到一名童兒驟馬急馳,全速向他們營地奔來。 「這是哪路魔鬼這麼狂奔?」尚達羅夫斯基說,「而且騎的還是匹馬駒。」 「是個農村娃兒。」科瓦爾斯基回答。 這時那小伙兒已飛馳到隊伍前面,正要勒定坐騎,可那馬駒一見這麼多陌生人馬,驚得直立起來,後蹄把地面都踹出一個個小坑。小伙兒跳下馬背,一把揪住馬駒的鬃毛,向兩位騎士躬身行禮。 「你有什麼事?」尚達羅夫斯基跨前一步問道。 「瑞典人在我們神甫家裡!他們說,國王也在他們中間!」小伙兒目光閃亮地說。 「他們人多嗎?」 「不超過兩百兵馬。」 這下輪到尚達羅夫斯基眼睛發亮;可他又擔心敵人設下陷阱,於是很威嚴地望著小伙兒說道: 「是誰派你來的?」 「我用得著誰派!我自己到圍場上找了匹馬駒,騎了就跑,差點兒沒給摔下地來,帽子都跑丟了。幸好,那些瑞典瘟屍沒發現我!」 這小伙兒給太陽曬黑了的臉上浮現出的是真情,顯然,他是極想痛打瑞典鬼子的,因為他的兩頰漲得通紅。他站立在兩位軍官面前,一隻手還揪住馬鬃,頭髮蓬亂,襯衫敞著胸口,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其餘的瑞典部隊都在哪裡?」團隊長問。 「天亮時他們開過去那麼多部隊,我們數都數不過來,不過那些人都走遠了,只留下騎兵,可有個人睡在神甫家裡,他們都說他是國王。」 對此尚達羅夫斯基嚴肅地說: 「小傢伙,如果你是在撒謊,你的腦袋可就保不住了;但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你有什麼要求就儘管提。」 小伙兒向他深深一鞠躬,頭都低到了他的馬鐙上。 「我拿性命擔保!我不要什麼獎賞,只求軍官大人下令給我一把戰刀。」 尚達羅夫斯基已經完全信服了,便沖自己的親隨吼叫道: 「給他一把彎馬刀!」 別的軍官紛紛來向這小伙兒打聽那村莊在什麼地方,神甫的住宅坐落在何處,瑞典人都在幹些什麼,而小伙兒卻回答說: 「他們看得很緊,那些狗東西!你們若是徑直去,他們定會發現你們,不過我可以領你們從赤楊林子裡穿過去。」 命令立即下達,騎兵隊先是一溜小跑,然後便撒韁狂奔。小馬倌兒騎著自己那匹沒馬鞍、沒籠頭的馬駒奔在最前面。他用腳後跟踢馬,不時朝出鞘的彎馬刀瞥上一眼,兩隻眼睛閃閃發亮。 村莊已經在望,他一拐彎進了柳叢,領著隊伍走一條有點兒泥濘的小道,朝那赤楊林奔去;那兒更加泥濘,他們只得降低騎速。 「別出聲!」小伙兒說,「赤楊林眼看就到頭了,他們就在右邊四分之一斯塔耶遠的地方。」 於是他們非常緩慢地一點點向前移動,因為道路難走,馬匹常給爛泥陷到膝蓋,終於赤楊林變得稀疏起來,他們來到了林邊。 那時,他們從不足三百步的距離之外見到一處寬敞的場院,那兒地勢略微隆起,場院後邊是神甫的住宅,房屋四周長滿了椴樹,椴樹之間可見到一排排麥秸蓋頂的蜂房。場院裡果然有二百來名頂盔擐甲的騎兵。 身材魁偉的騎兵胯下是高大而已餓得瘦骨嶙峋的戰馬,他們都處於戒備狀態,一些人把長劍貼在肩頭,另一些人把火槍靠著大腿。好在他們都望著另一個方向,注視著大路,他們設想敵人只會從那裡來。在騎兵們的頭頂上方飄揚著一面華麗的藍底金獅的大纛。 再遠點兒,圍繞房屋布滿了崗哨,都是兩人一組;其中一人面朝赤楊林,但由於陽光燦爛,煌煌刺目,而赤楊樹又枝繁葉茂,林子裡幾乎是黑暗的,因此那些哨兵沒能發現波蘭的騎兵隊。 尚達羅夫斯基本是一名性情暴烈的騎士,此刻他周身熱血沸騰,宛如一鍋燒開了的水,可他在竭力克制著,等待著,直到兵馬布好陣勢;這時羅赫·科瓦爾斯基把自己一隻沉重的手按在小馬倌兒的肩頭上,說道: 「你聽著,小傢伙!你見到過那國王?」 「我見過,大人!」小伙兒悄聲回答。 「他是什麼樣兒的?你憑什麼認出他是國王?」 「他那張臉黑得嚇人,腰間斜掛著紅色的綬帶。」 「他的馬你可認得出來?」 「馬也是烏黑色的,帶有白色的斑點。」 羅赫緊跟著說: 「馬倌兒!你得跟著我,到時候給我指出來!」 「遵命,大人!我們很快就動手嗎?……」 「閉嘴!」 至此,他們誰都沒吭聲,羅赫開始向最聖潔的聖女默默祈禱,求聖女保佑他能跟查理相遇,保佑他在交兵時能將其擒獲。 好一陣兒林子裡一派寂靜,突然尚達羅夫斯基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兒。站崗的瑞典騎兵抬眼一看,不禁打了個哆嗦,仿佛馬鞍上有什麼刺了他一下,接著他的手槍便開了火。 赤楊林里隨之響起了一片喊殺之聲: 「阿拉!阿拉!……打呀!殺呀!……嗚哈!打呀!」 波蘭騎兵隊如疾雷迅電從暗處衝出,直撲瑞典兵馬。 沒等敵方所有兵馬全部轉過來迎戰,波蘭騎兵隊已沖入了硝煙之中,立即開始了可怕的肉搏戰,雙方都來不及動用火器,只靠馬刀和長劍砍劈。轉眼之間瑞典騎兵已給逼到了籬笆旁邊。由於馬匹臀部推擠,籬笆轟的一聲倒塌,瑞軍遭到波蘭驍騎瘋狂的砍殺,人仰馬翻,亂成了一團。瑞軍兩次試圖彼此靠攏結成陣勢,兩次都給衝散,給劈成了兩大股。霎時間又給分割成許多小股,最後變成五離四散,猶如農民打場時用鐵杴將豌豆粒揚上了天。 驀然間,戰場上聽到了絕望的吼叫: 「國王!國王!快去救國王!」 查理·古斯塔夫在戰鬥開始的瞬間便已衝出屋子。他兩手各擎一把手槍,牙間咬著一柄利劍,牽著馬匹站立在門口的近衛趕忙把韁繩遞給了國王,國王飛身上馬,在屋角附近拐了個彎兒,調轉馬頭便朝椴樹和蜂房之間的方向奔去,想從戰地的後側溜走。 到達籬笆時,國王用踢馬刺猛刺坐騎,戰馬騰空跳過籬笆,落進一群近衛軍中。這股兵馬正在抵抗波蘭驍騎右翼,他們是在片刻之前包圍了房屋,在花園外邊跟瑞典近衛軍交手的。 「上路!」查理·古斯塔夫吼叫一聲。 一名波蘭騎兵高舉馬刀,當頭向他劈來,國王將其一劍刺倒,接著拍馬騰躍,衝出戰鬥的漩渦;近衛軍隨即奮力猛衝,衝出波蘭騎兵的包圍圈,跟在國王后邊全速奔跑,就像那鹿群受到獵犬的追擊,在領頭公鹿的帶領下落荒而逃。 波蘭驍騎也調轉馬頭尾隨而去,開始了追擊戰。前後兩支兵馬同時奔上了從魯德尼克至博揚努韋克的驛道。從惡戰正酣的前院主戰場有人看到了他們,也正在此時傳來了絕望的呼叫: 「國王!國王!快去救國王!」 但前院的近衛軍兵馬已被尚達羅夫斯基本人逼得沒有退路,他們連自保性命都不敢想,又怎能去救國王!因此查理·古斯塔夫只帶領不超過二十乘騎的近衛軍兵馬奪路而逃,而追擊的波蘭驍騎卻有近三十人馬,沖在最前面的正是羅赫·科瓦爾斯基。 該向他指認國王的馬倌兒加入了主戰場的混戰,但羅赫憑紅色的綬帶花結自己認出了查理·古斯塔夫。心想,他的機會到了,於是俯身貼在鞍鞽上,用踢馬刺猛刺坐騎,旋風似地飛馳向前。 逃跑者拼了坐騎最後的力氣,散在寬闊的驛道上沒命地奔跑。可是波蘭戰馬既輕且快,迅速追上了逃敵。羅赫很快便追上了頭一名瑞典騎兵,於是他站立在馬鐙上揮舞馬刀,兇狠地劈砍,一刀將那近衛軍騎兵的一隻手連帶肩胛骨砍落塵埃。他又旋風似地追殺前去,眼睛又盯住了國王。第二名近衛軍騎兵黑影似地在他眼前一晃,他又手起刀落將其劈倒馬下;第三名瑞典騎兵被他連盔帶頭劈成了兩半。他催馬向前,眼裡只有國王。這時近衛軍的馬匹開始停步不前,失蹄,倒斃,波蘭驍騎則蜂擁而上,轉眼之間就將他們砍殺掉。 羅赫為了不失時機,已趕在了那些兵馬前頭,並不與之纏鬥。他和查理·古斯塔夫之間的距離開始縮小了。在不過數十步的空間,只有兩名騎兵將他和國王隔開。 猝然,有名波蘭騎兵嗖地射出一箭,它呼嘯著從羅赫的耳畔飛過,射進了在他前面奔跑的一名瑞典騎兵的腰部,那人左右搖晃了兩下,終於向後一仰,發出一聲慘叫跌落馬下。 羅赫和國王中間現在只隔著一名騎兵。 可那人顯然是企圖捨命救駕,非但沒有逃跑,反而調轉了馬頭。羅赫迎頭趕了上去,刷地一刀便將那人砍落在地,即便是炮彈將人炸下馬鞍也沒有他這般快捷。羅赫於是發出一聲狂吼,宛如一頭被激怒的野豬向前衝去。 如果不是羅赫身後別的波蘭人紛紛縱馬追來,而且開始射出一支接一支的利箭,國王也許會回頭跟羅赫較量一番,也許就會因此而命喪黃泉。但呼嘯而來的利鏃隨時都有可能傷及他的坐騎,國王出於無奈,只得用腳後跟更使勁兒地刺馬,把臉埋在馬鬃里,沒命地直往前奔,有如一隻被蒼鷹追襲的燕子。 羅赫此刻已不止用踢馬刺刺自己的坐騎,而且還用馬刀平著拍打戰馬,就這樣他倆一個飛奔,一個緊追,都是風馳電掣般地迅捷。樹木、岩石、柳林在他們眼前一晃而過,風在他們耳畔呼嘯。禮帽從國王頭上滾落了,最後他扔下了錢袋,心想這鐵了心的騎者或許會因貪財而放棄追擊;但科瓦爾斯基對錢袋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更迅猛地策馬向前,終於那戰馬累得發出了呻吟。 羅赫顯然是一心一意想追上國王,把別的全忘光了,因為他一邊追趕,一邊吼叫,那語氣半像是威嚇,又半像是祈求: 「站住!憑上帝的慈悲,快勒住馬!」 國王的坐騎突然重重地打了個趔趄,若不是國王用盡渾身的力氣勒緊馬轡,撐住了它,戰馬便會栽倒在地。羅赫像野牛般地吼叫著,追趕上來,他和國王之間的距離大大縮短了。 不久,那戰馬第二次失了前蹄,又狠狠地絆了一下,國王還沒來得及讓它站穩腳跟,羅赫又逼近了十來沙繩。這時他已在馬鞍上挺直了身子,眼看就要舉刀砍下來。他那副樣子十分可怕……眼睛暴突著,火紅色的八字鬍下齜咧的牙齒閃閃發亮……國王的坐騎再磕絆一下,只消眨眼工夫,整個共和國的命運,整個瑞典的命運和整個戰爭的命運便就此決定了。但國王的駿馬重新奔跑起來,國王驟然轉身,亮出兩支手槍,開了兩槍。 一顆槍彈擊碎了羅赫胯下吉爾吉斯馬的膝蓋骨。那馬豎起前蹄,直立起來,然後便跌落在地,摔了個嘴啃泥。 國王此刻本可衝上去用長劍把追擊者捅個對穿,但在二百步的距離之外,別的波蘭騎兵已飛馳而至,於是他重新伏鞍狂奔,快得有如韃靼強弩射出的飛箭。 羅赫從馬腹下爬了出來。瞬間神志不清地凝望著逃跑者,接著便像個醉漢一般打了個踉蹌,一屁股坐在了路上,開始像棕熊一樣地咆哮。 國王卻逃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了!……身影也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了,有如冰雪在融化,終於消失在帶狀的黑色松林里。 這時羅赫的戰友們吶喊著,嚎叫著趕了上來。躍進前來的共有十五乘騎。他們中的一人拾起國王的錢袋,另一人拾起國王的禮帽,帽上黑色的鴕鳥羽是用無數枚鑽石扣住的。那兩人同時叫喊說: 「這是你的,是你的,好戰友!它們該屬於你!」 另一些人問: 「你可知道你追的是誰嗎?你可知道你追上了誰?那是查理本人!」 「上帝呀!他活到如今,在任何人面前都沒像在你面前這麼逃跑過。你可是夠光彩的啦,騎士爺!」 「你在追上國王之前砍掉了他多少近衛騎兵!」 「你差點兒沒一刀救了共和國!」 「把錢袋拿去吧!」 「把禮帽拿去吧!」 「這是匹好馬,不過用這些財寶你十匹駿馬都買得著!」 羅赫瞪著一雙呆滯的眼睛望著他們,終於他從地上跳將起來,吼叫道: 「我是科瓦爾斯基,而這把刀就是科瓦爾斯基夫人……你們見一百個鬼去!」 「他精神錯亂了!」有人叫喊說。 「給我一匹馬!我還能追上他!」羅赫吼叫著。 人們架起了他的胳膊,雖說他在拚命掙扎,可大家還是領著他往魯德尼克的方向走,一路勸他,安慰他。 「你已經把他嚇得半死了!」人們叫嚷道,「你已經讓他枉為常勝國王,枉為那許多國家、城市和軍隊的征服者!……你已經讓他威風掃地了!」 「哈!哈!總算讓他見識了波蘭騎士!」 「他在共和國會呆不下去的。他將來的日子會很不好過!」 「羅赫·科瓦爾斯基萬歲!」 「萬歲!萬歲!最勇猛的騎士萬歲!全軍的驕傲萬歲!」 人們端起軍用水壺大口大口地喝酒。有人給了羅赫一隻裝滿燒酒的皮囊,他把它喝得底朝天,心情也立刻好了許多。 就在國王沿博揚努韋克大路倉皇逃命的時候,在神甫住宅前面奮力抵抗的瑞典騎兵始終打得英勇頑強,不愧是遐邇聞名的近衛團隊。雖說攻擊是猝不及防的,雖說他們很快被衝散,可他們同樣迅速地集結,霎時便聚攏在自己的藍色大纛之下,也因此而被密集的波蘭兵馬包圍在垓心。他們中沒有一個人乞求饒命,而是馬挨著馬,肩並著肩,用長劍猛烈地劈刺,他們拼殺得那麼頑強,以至有一陣兒勝利似乎傾向了他們一邊。應當把他們重新衝散,分片合圍,但要做到這一點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四周全都是波蘭兵馬;要麼就是聚而殲之,把他們砍得一個不留。尚達羅夫斯基採用了第二種策略,他下令緊縮包圍圈,自己卻沖向了敵人,恍若一隻受傷的矛隼撲向了長喙的鶴群。開始了一場可怕的屠戮和擠壓。馬刀與長劍格鬥,鏗然有聲。時而長劍扎在馬刀的護手盤上折斷,時而有匹戰馬前蹄懸空直立起來,有如在海浪上戲水的海豚,不一會兒又跌落進人和馬匹的漩渦之中。吶喊聲止歇了,聽見的只有戰馬的嘶嘯、兵器的鏗鏘和騎士胸腔發出的粗重的喘息;無論是波蘭人還是瑞典人,他們的心中都滿懷仇恨,都變得冷酷無情。他們用折斷的馬刀和長劍搏鬥,簡直是鷹隼彼此啄得難解難分;他們相互揪頭髮,扯鬍鬚,用牙齒咬;那些從馬上滾落的人們,只要還能用雙腳支撐住,便掣出匕首捅馬的腹部,戳騎者的大腿。在滾滾的煙塵里,在馬群的呼氣中,在可怕的戰鬥激情的控制下,人都變成了巨人,刀劍砍劈都變成了巨人的砍劈,臂膀都變成了打人的大棒,刀劍則變成了閃電。一記砍劈就能使鋼盔崩裂,碎如陶罐,腦袋也隨之開瓢兒,血流如注;有時手臂連同刀劍被斬斷,雙方砍殺不息,無情苦鬥,誰也不乞求饒恕,誰也不憐憫他人。從人馬斗殺的漩渦里,鮮血如小河淌水般地流遍了場院。 巨幅藍色的大纛依然飄拂在瑞典人的圈子上方,但這個圈子每時每刻都在縮小。 這就如同收割穀物的莊戶人從莊稼地的兩頭揮舞鐮刀,穀物割倒了,收割者漸漸相互接近,相遇了。波蘭人的包圍圈也是這樣,越來越收縮,以至一邊揮劍刺殺的人已能看到對方砍過來的彎馬刀。 尚達羅夫斯基團隊長如颶風肆虐,吞噬著瑞典兵馬,像餓狼在大口吞咽新鮮的馬肉。然而卻有一名騎者,在勇猛殺敵的威勢上更勝他一籌,此人就是開頭給他們報信,說魯德尼克駐有瑞典部隊的那位神甫的小馬倌兒,現在他又跟整個波蘭團隊一起奮勇殺敵。神甫的小馬駒才三歲牙口,在此之前還一直平靜地在圍場上遊逛,現在卻被馬群擠得沒法脫身,你也許會說,它跟它的主人一樣在發瘋發狂;但見它兩隻耳朵耷拉著,兩隻眼睛暴突著,長鬃聳豎,奔躍向前,又咬又踢;它的小騎手則高舉馬刀,像揮舞連枷似地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盲目地胡劈亂砍。他的一隻耳朵和亞麻色的額發都沾滿了淋漓鮮血,瑞典人的長劍戳傷了他的兩肩和大腿;他的臉也被砍傷,但是所有這些傷痛反而更加激發了他的鬥志。他發狂地廝殺,像一個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成年人,只管拚命,不求苟活。 這時瑞典兵馬的隊伍在一個勁兒地縮小,就像那雪堆兒給人從四面八方澆上了沸騰的開水一樣在迅速融化。終於在瑞典王旗周圍剩下的只有十來名近衛騎兵。螞蟻般的波蘭騎兵徹底掩蓋了他們。他們咬緊牙關,陰沉地受死;沒有人伸手求饒,沒有人乞求憐憫。 突然在混亂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奪旗!奪旗!」 這小伙兒一聽,便用匕首猛扎馬駒,像一團烈焰奔騰向前,當時護旗的每個瑞典兵都得對付兩三名波蘭猛士,這小伙兒一刀就劈中了瑞典旗手的嘴巴,旗手兩手撒開,撲倒在馬鬃上。 藍色的大纛跟他一起倒下了。 離得最近的一名瑞典兵發出一聲可怕的吼叫,立刻抓住了旗杆,小傢伙則抓住了旗子,他又扯又拉,眨眼工夫就把它奪了過來,他把那王旗捲成捲兒,用雙手把它攬在胸口,跟著便扯起嗓門兒大叫大嚷: 「是我奪下的,我不給別人!是我的,我不給別人!」 倖存的最後幾名瑞典兵狂怒地向他撲了過去,其中一人抓住旗杆,用力一推,旗槍刺傷了小伙兒的肩膀,可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瑞典兵全都給馬刀砍成了碎塊兒。 接著便有十幾雙血淋淋的手向小伙兒伸了過來,同時伴著一陣雜亂的叫喊聲: 「把王旗給我,把王旗給我!」 尚達羅夫斯基躍馬上前,給他幫忙來了。 「放開他!王旗是他在我眼前奪得的,就讓他去獻給總兵大人。」 「總兵來了!來了!」許多條嗓子同時在叫嚷。 果然,遠方傳來了軍號聲,在圍欄牧場那邊的大路上出現了整整一個團隊的兵馬,正朝著神甫的住宅馳驟而來。這是勞烏達團隊,端坐馬上的為首一人正是查爾涅茨基總兵。部隊飛馳而至,見到戰鬥已經結束,便勒住了坐騎;尚達羅夫斯基的士兵們開始向他們擁了過去。 尚達羅夫斯基縱馬上前,急於向總兵報告戰況,可他實在疲勞過度,開頭竟連氣都喘不過來,像發瘧子似地渾身哆嗦,聲音在他嗓子眼裡時斷時續: 「瑞典國王確實在這裡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給溜掉的……」 「他溜掉啦!溜掉啦!」那些親眼見過追擊的人紛紛說。 「王旗給奪下了!……他們留下了一大堆的屍體!」 查爾涅茨基一言不發,催馬來到戰場,那兒呈現出的是一幅殘酷、慘不忍睹的景象。兩百多具瑞典兵和波蘭兵的屍身個兒挨個兒地成片躺倒在地:常常是一個人匍匐在另一個人身上……有的相互揪扯著頭髮,有的死時還在用牙齒撕咬,或者是彼此用指甲掐著,有的扭斗在一起,像兄弟一般緊緊相互摟抱,有的倒地時頭卻靠在敵人的胸口上。許多人的面孔給踩爛了,簡直不成人形;那些未經馬蹄踹踏的臉膛兒則都瞪著大眼睛,眼裡露出的是驚恐、憤怒和顯示戰鬥的殘酷的神情……鮮血在總兵馬蹄下濕漉漉的土地上汩汩地流淌,戰馬的蹄腕骨上方都給血染得殷紅,刺鼻的血腥和馬汗的氣味窒息得人透不過氣來。 總兵望著那人屍馬骸就像一位莊園主望著足以堆滿他的麥垛的一束束麥子。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他默默無言地策馬徐行,繞著神甫的住宅走了一圈兒,看了看另一邊躺在花園後面的遺屍,然後又慢慢返回主戰場。 「在這兒我看到你們幹得很出色。」他說,「我對各位很滿意!」 人們用鮮血淋漓的手把帽子甩上了天。 「Vivat查爾涅茨基!」 「願上帝儘快再賜一場這樣的遭遇戰!……Vivat!……Vivat!……」 對此,總兵說: 「你們該到後衛隊去休息。尚達羅夫斯基團隊長閣下,是誰奪得那面王旗的!」 「快把那小傢伙叫來!」尚達羅夫斯基高聲說,「他在哪裡?」 幾名士兵策馬前去尋找他,發現他正挨著馬駒坐在馬廄的牆下,那馬駒因受重傷倒下了,剛剛呼出最後一口氣。乍一看,那小傢伙似乎也已奄奄一息,可他仍然用雙手把那杆瑞典王旗抱在懷裡。 人們立即把他拉走,帶到總兵面前。他赤著腳站在那兒,頭髮蓬亂,襯衫敞著胸,原色粗呢外衣破爛不堪,渾身上下沾滿了瑞典人的血和他自己的血,那模樣兒看起來就像菜園裡用來嚇鳥雀的稻草人。他兩腿發抖,站立不穩,可他眼裡射出的仍是不滅的火焰。查爾涅茨基總兵見他這副模樣兒不禁大吃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奪得王旗的竟是這麼個人?」 「是他用自己的手,流自己的血奪得王旗的。」尚達羅夫斯基回答說,「也是他頭一個向我們報信,說這兒駐紮有瑞典兵馬,然後又奔殺於沸騰的鏖戰的漩渦之中,他表現得那麼出色,簡直superavit我和所有的人!」 「千真萬確!一點兒不錯,就像是白紙黑字寫下的!」戰友們異口同聲叫嚷說。 「你叫什麼名字?」查爾涅茨基總兵問小伙兒道。 「米哈烏科!」 「你是誰家的?」 「神甫家的。」 「你過去是神甫家的,可你將屬於你自己,你將成為你自己的主人。」總兵說。 但米哈烏科並沒聽見總兵最後說的這句話。由於傷痛,由於失血過多,他一直站立不穩,終於撲倒了下來,他的頭正好磕在總兵的馬鐙上。 「把他抬走,給他最好的照料。我擔保,只要議會一復會,他將與諸君地位平等,今天,他在精神上已與大家沒什麼差別了!」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貴族們叫喊道。 隨後便有人把米哈烏科擱在擔架上,抬進了神甫的住宅。 查爾涅茨基總兵在繼續了解戰況,但稟報的已不再是尚達羅夫斯基,而是那些親眼見到羅赫騎士追擊查理的人。他們講的故事更是把查爾涅茨基總兵逗得心花怒放,但見他一會兒樂得抓耳撓腮,一會兒又用兩手直拍膝蓋,因為他明白,經過這一場歷險,查理·古斯塔夫會給弄得心驚膽寒,提不起精神來。 扎格沃巴爵爺的高興並不亞於總兵,他雙手叉腰,自豪地對騎士們說: 「哈,強中自有強中手!不是嗎?他若是追著了查理,連魔鬼都休想救得那國王!他是我家的血脈,上帝作證,確是我家的血脈!」 隨著時間的推移,扎格沃巴爵爺也已相信自己就是羅赫·科瓦爾斯基的表叔。 這時查爾涅茨基總兵吩咐去把這位年輕騎士找來,可是誰也找不著他。原來羅赫覺得自己丟了臉,心煩意亂,就鑽入糧倉,埋進了一堆乾草里呼呼大睡起來。直到第二天他才趕上團隊。可他還是覺得臉沒處擱,不敢跟表叔照面。可不管如何,做表叔的還是親自去找他,用好言好語儘量安慰他。 「別愁眉苦臉的,羅赫!」老爵爺說,「你已立下了大功,夠光彩的了。我曾親耳聽見總兵大人是怎樣誇獎你的:『這個人乍一看是傻乎乎的(他說),數數都數不到三,可這下子誰還能說他傻嗎?我看,他倒是位烈火金剛的騎士,他的英勇行為提高了我們整個部隊的威望。』」 「天主耶穌不肯賜福於我,」羅赫說,「因為我頭一天喝醉了酒,忘記了做晚禱!」 「千萬別拉扯上天主的聖裁,要不,你還得再一次褻瀆神明。你的肩膀能扛什麼,你就去扛什麼,可千萬別用腦袋去扛,你的腦袋不管用,你若是那麼幹了,你就非得把事情辦糟不可。」 「我離那國王已經那麼近,他的馬汗都飄到了我身上。我本該一刀就把他砍倒在馬鞍上的!表叔認為我這次失手完全是由於我沒有頭腦?!」 對此扎格沃巴爵爺回答說: 「每頭牲口都有自己的頭腦。你可算是百分之百的好漢。羅赫,你定會讓我得到慰藉,還會不止一次讓我稱心如意。上帝保佑,但願你的後代兒孫跟你一樣,在拳頭上長智慧!」 「可我不需要後代!」羅赫說,「我是科瓦爾斯基,而這,是科瓦爾斯基夫人……」說著他拍了拍自己腰間的佩刀。 [711] 拉丁語,意為:萬歲。​ [712] 拉丁語,意為:我就開始。​ [713] 填鵝是餵養鵝的一種方式,常見於波蘭農村,其具體做法是餵鵝時把飼料捏成小球往鵝的嗓子眼裡塞。類似於中國的填鴨。​ [714] 斯坦尼斯瓦夫·維托夫斯基(?-1662),自1645年起任桑多梅日總兵。​ [715] 沙繩是古波蘭的一種長度單位,1沙繩約等於170厘米。​ [716] 拉丁語,意為:萬歲。​ [717] 拉丁語,意為:超過;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