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三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就在這天夜裡,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率領一支騎兵偵察隊出城,次日凌晨返回,抓到了十幾名舌頭。據這些人供稱,瑞典國王本人就在什切布熱申,眼看就要兵臨扎莫希奇城下。 卡盧加的市政長官聽到這個消息不禁喜形於色,因為他既已振作起來,決心抗戰,便極想讓自家的城垣、火炮經受一次瑞典兵馬的考驗。同時他認為——而且不無道理——即便最終要塞不得不屈服,可畢竟能拖住瑞典大軍,若能堅持幾個月,在此期間楊·卡齊米日就能集結兵馬,並引進韃靼汗國整個大軍助戰,在全國範圍內組織起強大的穩操勝券的抵抗。 「這對於我是天賜良機,」在軍事會議上他精神抖擻地說,「是我們勤王報國、建立殊勛的時候了。我向各位鄭重宣告,我寧願把自己炸飛上天,也決不允許瑞典人一隻腳踏進這座要塞半步。他們想用武力征服扎莫伊斯基,那好!就讓他們來試試吧!究竟誰戰勝誰,讓我們走著瞧!各位,我期望大家能全心全意助我成功!」 「我們已做好了準備,誓與大人同生死,共存亡!」軍官們眾口一聲地回答。 「只要他們來包圍,」扎格沃巴說,「——不過我看他們多半會放棄……各位!只要他們敢來,我扎格沃巴就要頭一個領兵出擊!」 「我跟表叔一起!」羅赫·科瓦爾斯基說,「我會衝上去收拾那個國王!」 「現在就到城牆上去!」卡盧加的市政長官發令道。 所有的人都去了。城牆上面士兵隊列星羅棋布,有如裝點的鮮花。各路步兵團隊之精良,恐怕在整個共和國都罕見,他們都做好了戰鬥準備,一個團隊挨著另一個團隊,人人都手持火槍,眼睛都盯著田野。在這些團隊里服役的外籍士兵不多,只有為數不多的普魯士人和法蘭西人。部隊成員主要是扎莫伊斯基各領地上的農民。這些虎背熊腰、勁骨豐肌的壯漢,全都身著色彩斑斕的制服,一律按外國操典訓練,打起仗來就像英格蘭人克倫威爾麾下最精良的士兵。尤其是火器對射之後,他們徑直衝向敵人打肉搏戰,更顯得格外剽悍。這會兒他們都急不可待地等候瑞典人的到來,他們想起昔日自己對赫麥爾尼茨基的那些大捷,精神倍加振奮,鬥志益發昂揚。在火炮陣地,一門門火炮整齊排列,長長的炮筒探出城牆上的雉堞,仿佛是在好奇地向四野張望。操縱火炮的主要是佛拉芒人,那都是第一流的炮手。在要塞的外邊,沿護城河一帶有輕騎兵團隊巡邏,他們有火炮掩護,還有可靠的掩體,安全萬無一失,而且隨時都能出動,到需要的地方作戰。 卡盧加的市政長官身披經過燒藍處理的甲冑,手持鍍金權杖,走馬巡視城垣,不時問上一句: 「怎麼樣,還沒有見到他們?」 到處聽到的回答都是還沒有見到,他便忍不住要喃喃咒罵。不久他又轉到另一個方向,又問: 「怎麼樣?還沒有見到?」 這時想要看到什麼都是困難的,因為起了點霧。直到上午十點鐘霧才消散。人們頭頂上方是湛藍的晴空,陽光普照,視野變得開闊而清晰了。旋即在圍牆的西邊有人開始叫嚷: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來了!」 扎莫伊斯基帶著三名貼身衛隊軍官和扎格沃巴爵爺快步來到城牆的拐角處,從那裡可以看得很遠,他們都舉起了瞭望鏡。地面還是余霧繚繞,但能看到從維耶隆奇開來的瑞典部隊在深及膝蓋的霧靄中行進,那模樣兒仿佛是從浩瀚的江洋里冒出來的。走得比較近的那些團隊已能看清,裸眼就能區分縱深排列的各個步兵團隊和騎兵團隊;然而在稍遠處,看起來就像那朝向要塞滾滾而來的黑色塵霧。漸漸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團隊、火炮、騎兵。 那場面極為壯觀。遠遠望去,旌旗招展,劍戟如林。每個步兵方陣的中央都有個極其規整的矛刺方陣,所有的矛刺都向上戳著,閃閃發亮;方陣之間飄揚著各色旗幡,大部分旗幟或是藍底,中為白色十字,或是藍底,中為金獅。他們越來越近了。城牆上面靜悄悄,一派肅穆,因此陣陣清風送來了他們進軍的各種聲息:車聲轔轔,甲冑鏗鏘,馬蹄嘚嘚,人聲嘰嘰喳喳。他們來到離城牆約兩倍小口徑火炮射程的距離處,便在要塞前面鋪展開來。有些步兵方陣散開,形成許多雜亂的群體。顯然他們是在搭帳篷,挖掘塹壕。 「瞧,他們來了!」市政長官大人說。 「這些狗崽子!」扎格沃巴回答。 「簡直可以掰著手指頭把他們挨個兒點數清楚。」 「像我這樣久歷征戰的老手,根本用不著點數,只消瞥上一眼心中便有了譜兒。他們是一萬騎兵,還有八千步兵和炮兵,如果我數的有一卒一馬的差錯,我願拿出我的全部產業受罰。」 「能估算得這麼精確嗎?」 「沒錯兒,一萬騎兵,八千步兵。上帝保佑,但願我的身子不出毛病!只要我領兵打一次突擊,他們撤離時就會比這個數字小得多。」 「你聽,閣下,他們在奏樂!」 果然,有一批號手和鼓手出列,站到了各團隊前頭奏起了軍樂。就在這軍樂聲中,離得稍遠的團隊開近了,只見步兵方陣延展,馬匹奔馳,城市如裹在一片塵沙之中,被他們遠遠地包圍著。最後從密集的人群中出來了十幾名騎者,他們走到半道上便用佩劍挑著白布開始揮舞起來。 「是使者!」扎格沃巴說,「我曾見過這些強盜也是如此耀武揚威地進入比爾瑞。一看便知他們是幹什麼來的。」 「扎莫希奇可不是比爾瑞,而我也不是已去世了的維爾諾總督!」市政長官回答說。 這時那幫騎者已走近城門。不一會兒便有名值班軍官匆匆來見市政長官,報告說:楊·薩皮耶哈以瑞典國王的名義求見扎莫伊斯基市政長官,並要求跟他談判。 市政長官聽後立刻便兩手叉腰緩緩地踱著步,喘著粗氣,噘著嘴巴,終於很有氣派地回答說: 「告訴那個楊·薩皮耶哈,扎莫伊斯基不跟賣國賊交談。瑞典國王如想跟我談什麼,可讓他給我派來一個土生土長的瑞典人,而不是波蘭人,因為派遣給瑞典人賣命的波蘭人來充當使臣,只配跟我的狗談。對這類使臣和狗,我是同樣瞧不起的。」 「親愛的上帝,這才是應有的respons!」扎格沃巴懷著真誠的熱情咋呼道。 「讓他們統統見鬼去!」市政長官受到自己的言辭和別人的誇獎的鼓舞,心情激動,叫嚷了起來,「什麼東西?!難道我還得跟他們講客氣?」 「閣下,請允許我親自去把這respons轉告他!」扎格沃巴說。 沒等多久,老爵爺就匆忙跟那名值班軍官走了。他來到楊·薩皮耶哈跟前,顯然,他不僅轉告了市政長官的答覆,肯定又添油加醋從自己方面塞進了許多更加難聽的話,只見楊·薩皮耶哈立即就地轉身,仿佛有一聲霹靂在他馬前炸響似的。他把帽子往耳朵上一按,撥馬便走掉了。 從城牆上,從城門前的騎兵團隊里開始向抱頭鼠竄的使團大喝倒彩,其聲如雷鳴: 「鑽回狗洞去吧,叛徒,賣國賊!賣主求榮的猶太奴才!快滾吧!快滾!……」 楊·薩皮耶哈兀立在國王面前,臉色刷白,雙唇緊閉。國王也亂了方寸,惶惑不安,因為扎莫伊斯基粉碎了他的希望……尤其是,儘管事先有人對他講過扎莫希奇不同一般,但他還是期望遇到的會是一座防禦力量跟克拉科夫、波茲南以及其他許多他已攻占的城池相仿的城市。可如今他面對的是一座強大難攻的要塞,它使人聯想起丹麥和尼德蘭的一些類似要塞,沒有重型火炮要奪取它是萬萬不能的。 「怎麼樣?」國王一見到楊·薩皮耶哈便問。 「一事無成!市政長官不肯跟效忠陛下的波蘭人談判。他指派自己的侍從丑角來見我,此人把我和陛下罵得狗血噴頭,他那些污言穢語是那麼猥褻難聽,不堪入耳,恕我不便重複。」 「對我反正是一回事,他願跟誰談都行,只要他肯談判。在無人可派的情況下,我只好把福爾蓋爾給他派去。」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福爾蓋爾帶領清一色的瑞典隨從來到城門口。鏈索橋緩緩落在護城河上,將軍在一派肅穆、莊重的氣氛中進入要塞。無論是使臣還是隨從沒有一個給蒙住眼睛;市政長官顯然是想讓他見到一切,好向他的國王稟報。他接見使者的豪華場面宛若藩王,確實令這位將軍驚嘆不已,因為論財富瑞典權貴不及波蘭權貴擁有的二十分之一,而市政長官大人在波蘭權貴中又幾乎是最顯赫的。機智的瑞典人一見面就把扎莫伊斯基作為藩王對待,似乎查理國王是派他出使覲見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君主。這位將軍開口閉口總是把卡盧加的市政長官稱為princeps,雖然「獨斷專行者」頭一次從他嘴裡聽見這個稱呼時便立即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是princeps,eques polonus sum,不過我跟王公們平起平坐!」 「王公殿下!」福爾蓋爾並沒給他這番話噎回去,依舊堅持用這個尊稱,「最聖明的瑞典國王和明主(說到這裡他歷數了一長串頭銜)其實並不是心懷敵意到這裡來的。簡而言之,他是來這裡做客的,並且讓我來通報他的專程拜訪,同時有理由指望殿下惠允敞開好客之門,接待他和他的兵馬。」 「對客人不殷勤接待顯然不合乎我們的習俗,」扎莫伊斯基回答,「哪怕是不速之客,我們也當以禮待之。凡是登門拜訪的,在我的餐桌旁都能找到一席之地,何況如此尊貴的人物,更應坐上首席。閣下,請轉告貴國最聖明的國王陛下,我很歡迎他的蒞臨。尤其是,最聖明的查理·古斯塔夫在瑞典是一國之君,正如我在扎莫希奇是主人一樣。但誠如閣下所見,在我的家中奴僕頗為不少,因此,瑞典國王駕幸寒舍,無需自帶僕役,否則我會認為他把我看成了一個窮酸的貴族,是要藉此對我表示輕蔑。」 「講得好!」立在市政長官背後的扎格沃巴悄聲說。 市政長官大人作過這番鄭重聲明之後,便噘起了嘴巴,喘著粗氣,還一再反覆說: 「啊!瞧,就是這麼回事!啊!」 福爾蓋爾咬著鬍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道: 「設若王公殿下不肯惠允放伴駕人員進入要塞,就該被視為對我王陛下不信任的最有力的證明。我忝為國王心腹之臣,了解他最隱秘的思想。此外,我受命向殿下聲明,並以國王的名義向殿下保證,他無意占有扎莫希奇,也無意長久駐蹕要塞之內。只因叛亂抬頭,戰火又燃遍這個不幸的國家,而楊·卡齊米日無視共和國面臨的災難,只圖一己之私利,擅自重返國境,聯合異教徒抗擊我各路基督大軍。有鑒於此,我的明主,不可戰勝的國王陛下決心追擊楊·卡齊米日,哪怕一直追到韃靼和土耳其蠻荒的草原,不將他拿獲誓不罷休。我王陛下此舉唯一的目的是在這個國家重建和平秩序,恢復正義的統治,使這個美好的共和國繁榮昌盛,使這個國家的公民得享自由。」 卡盧加的市政長官用手敲擊著膝蓋,卻一聲不吭,只聽扎格沃巴悄聲嘟噥說: 「魔鬼披上了法袍,用尾巴敲響了彌撒的聖鍾。」 「這個國家由於我王陛下的庇護,實已蒙恩匪淺,」福爾蓋爾繼續說道,「但最聖明的國王以慈父之心,對所施隆恩猶感不足,將從自己的普魯士移師,以便再次拯救這個國家,而國家的得救又恰在於征服楊·卡齊米日。不過欲使這場新的戰爭得以迅速而順利地結束,國王陛下絕對有必要暫時占有這座要塞,使之成為我軍厲兵秣馬之基地,出擊叛逆之堡壘。聽說扎莫希奇的主人是位非同尋常的領主,不僅富甲天下,不僅以其家族淵源之久遠,不僅以其聰明機智,高瞻遠矚超乎一般,而且以其強烈的愛國熱忱而顯出卓爾不群,故此國王陛下當即言道:『此人定能理解我,定能珍視我對這個國家的一番心意,不會辜負我的信賴和期望,會頭一個挺身而出,為這個國家的幸福與和平鼎力相助。』確實如此!這個國家未來的命運確實繫於殿下一身。殿下能挽救此邦,成為此邦之父……因此,我深信殿下必願為之。一個繼承列祖列宗如此聲望的人,絕不應與能擴大家族名望、使之成為不朽的機會失之交臂。殿下敞開這座要塞的大門,所行善事實超過為共和國擴增一省疆域。殿下,國王相信,你的非凡智慧以及與之並駕齊驅的俠肝義膽,將促成此舉,因此國王不想傳諭執行,而寧願好言相求;寧願放棄武力威脅而曉之以大義,動之以至情;寧願不以國君之身份對待臣下而以強者對強者的態度平等待之。」 福爾蓋爾將軍說到這裡便像對待一位尊貴藩王那樣向市政長官深深鞠了一躬,不再說話。大廳里同樣是寂然無聲。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市政長官身上。 他卻按老習慣坐在自己的鍍金靠背椅上扭動著身子,噘起了嘴巴,顯得好不威風。終於他伸直了胳膊,把手支在膝蓋上,活像一匹不受羈束的烈馬,仰著頭,開口說道: 「瞧,是這麼回事!我很感謝瑞典國王陛下的溢美之詞,感謝他稱讚我的智慧和我的愛國熱忱。能贏得這等大人物的友誼,我感到三生有幸。不過我以為,如果瑞典國王陛下是呆在斯德哥爾摩,而我呆在扎莫希奇,我們倒是可以彼此親善,互相欣賞,不是嗎?因為斯德哥爾摩是他瑞典國王陛下的,而扎莫希奇是我的!至於說到我對共和國的熱愛,確實如此!只是,照我的想法,對於共和國,與其讓瑞典人來占領,還不如讓瑞典人撤走更為好一些。瞧,這是一般的道理!我確信,扎莫希奇能為瑞典國王陛下戰勝楊·卡齊米日助一臂之力,但閣下該明白,我並不曾宣誓效忠瑞典國王,而恰恰只對楊·卡齊米日作過千金一諾,因此我只盼他能獲勝,因此我斷不能把扎莫希奇交給瑞典國王!瞧,就是這麼回事!」 「這才叫政治哩!」扎格沃巴咋呼道。 大廳里出現一片歡暢的嘈雜聲,但市政長官用手拍了拍膝蓋,制止了人們的竊竊私語。 福爾蓋爾惶惑不安,沉默良久,然後又提出自己的論點。他在極力堅持自己的見解的同時,又加了點兒威脅,有乞求,也有奉承。拉丁語從他嘴裡蜜汁般地流灑,直說得額頭上布滿了汗珠。可一切都是徒勞,因為儘管他的論證說得娓娓動聽,鏗鏘有力,足以震撼牆垣,可他得到的答覆始終是: 「我斷不能把扎莫希奇交給瑞典國王。瞧,就是這麼回事!」 會見的時間拖得很長,福爾蓋爾終於感到處境尷尬,難以忍受,因為在場的人已把嚴肅的會見變成了歡快的調侃。從扎格沃巴和其他人的嘴裡越來越頻繁地迸出一些插科打諢、冷嘲熱諷的話,大廳里不時發出一陣被壓抑的笑聲。福爾蓋爾不得不使用最後的招數,於是便打開一卷蓋有印信的羊皮紙。這份文書他一直捏在手裡,迄今很少有人注意到。只見他站立起來,以鄭重其事、清晰有力的嗓音說道: 「為獎勵敞開要塞大門迎候國王陛下,瑞典國王(說到這裡他又歷數一長串的頭銜)將賞賜殿下盧布林省作為世襲領地!」 所有的人一聽此言無不大吃一驚,連市政長官本人也是好一陣子為之愕然。福爾蓋爾已開始用勝利者的目光環視四周,突然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立在市政長官背後的扎格沃巴用波蘭語對他說道: 「尊敬的閣下,作為禮尚往來,閣下不妨把尼德蘭賞賜給瑞典國王。」 市政長官沒做多想,便將兩手往腰間一叉,扯起響徹全廳的嗓門兒用拉丁語說道: 「作為回禮,我特將尼德蘭賞賜給瑞典國王陛下!」 大廳里頓時響起了一陣哄堂大笑,笑得那些便便大腹和肚皮上的腰帶都在打顫,有些人在鼓掌,有些人像醉漢似地東倒西歪,有些人靠在了鄰座身上。笑聲經久不息。福爾蓋爾臉色煞白,惡狠狠地皺起了眉頭,眼裡在冒火,腦袋高傲地昂著,卻在等待笑聲停息。終於,突然爆發的一陣鬨笑過去了,瑞典使臣這才用短促的不連貫的嗓音問道: 「難道……這就是閣下最後的回答?」 對此,市政長官捻著八字鬍,說道:「不!」這時他更自豪地仰起了腦袋,補充了一句,「最後的回答該是我城牆上的火炮的炮聲!」 使團的活動至此結束。 兩個鐘頭後,瑞典塹壕里火炮齊鳴,震天動地,扎莫希奇以同等強度的火力回敬。硝煙籠罩了整個扎莫希奇,宛如烏雲瀰漫,無邊無際,只是一陣陣電光閃爍,撕裂著雲層,雷聲隆隆,持續不斷。不久要塞的小口徑重炮的火力便占了壓倒優勢,瑞典炮彈紛紛落進了護城河,或是撞在堅固的城牆角上反彈開來,毫無效用。黃昏時分,敵方被迫撤出離要塞較近的塹壕,因為要塞傾潑下來的炮彈鋪天蓋地,沒有人能頂得住。瑞典國王火冒三丈,七竅生煙,下令焚燒附近所有的村莊和城鎮,到夜晚舉目望去,周圍是一片火海,但市政長官大人全然沒有把這當回事。 「好吧!」他說,「讓他們燒吧!我們頭頂上自有屋頂護著;可他們,彈雨馬上就會往他們的衣領里鑽。」 他對自己十分滿意,心情極好,就在這天他舉行了盛大的酒會,笑語喧譁,觥籌交錯,酣宴直至深夜。喧鬧的樂隊在宴會上大聲演奏,響亮的樂曲傳遍四方,儘管炮聲隆隆,可連最遠處的瑞典塹壕都能聽見扎莫希奇城堡的樂聲。 瑞典方面持續地進行射擊,乃至通宵炮火不歇。次日又給國王送來了十幾門火炮,剛剛給拖到塹壕,立即便朝要塞開火。誠然,國王並不指望這些火炮能摧毀城牆,他只想讓市政長官相信,他已決心發動強攻,戰鬥將是殘酷無情的。他期望藉此能嚇倒扎莫伊斯基,卻倒成了徒勞的恐嚇。市政長官片刻都不曾相信他真會發動強攻,就在炮火最密集的時刻,扎莫伊斯基經常出現在城牆上面,戲謔地問道: 「他們幹嗎這樣浪費火藥?」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別的軍官多次請求出擊,但市政長官始終不許;簡而言之,他不願白白流血。他深知,要打就得是一場公開的決戰,因為像瑞典國王這樣有先見之明的戰將,又擁有如此一支訓練精良的兵馬,豈能讓人突然襲擊得逞。扎格沃巴看透了市政長官由此而下的決心,便更加來勁地堅決要求,並拍著胸脯保證,說他要親自帶兵出擊,而且定能成功。 「閣下太過嗜血了!」「獨斷專行者」回答,「我們的日子好過,瑞典人的日子難過,我們幹嗎要去襲擊他們?閣下也許會犧牲,你作為謀士對我是不可或缺的,正是靠你的機智,由於你提起了尼德蘭,我才把福爾蓋爾弄得張皇失措的。」 扎格沃巴爵爺回答說,他心急火燎,渴望去狠揍瑞典佬,呆在城牆裡邊實在受不了,可也只好聽命。 因為沒有別的事好讓他打發時間,於是他便在城牆上和士兵們泡在一起,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給他們提警告,出點子,所有的人都畢恭畢敬地聽著,都把他看成一位作戰經驗極其豐富的軍人,是全共和國最了不起的英雄豪傑之一。而他見到防務堅固,見到官兵鬥志昂揚和他們視死如歸的氣概,心裡也感到由衷的喜悅。 「米哈烏閣下!」他對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在共和國,在貴族們身上,已經煥發出另一種精神,時代確是不同了。再也沒有人想到叛變,再也沒有人想到投降,人人都巴望共和國能重振雄風,巴望國王能時來運轉。他們寧可拋頭顱、灑熱血,也決不對敵人讓步。你該記得,一年前四面八方到處聽到的是什麼?是這個叛變,那個賣國!是有的人投降,有的人接受庇護!可如今,瑞典人比我們更需要庇護了。如果魔鬼不能庇護他們,很快就會把他們帶走。我們在這裡吃飽喝足,肚皮都撐得可以當鼓敲,而他們卻餓得腸子裡空無一物,像給沖洗乾淨了一般,簡直可以用來做馬鞭了。」 扎格沃巴爵爺說得有道理。瑞典大軍無有糧秣儲備,沒法供養那一萬八千士兵——馬匹還不算在內。扎莫伊斯基市政長官在敵軍到來之前,就已從方圓十幾波里的各處領地征足了糧秣,以備兵馬之需。而在那些比較遠的鄉鎮,又到處是同盟部隊和成群結隊的武裝農民,這使瑞典方面不能派遣小股部隊出營籌集給養,因為在連營之外等待著他們的只能是死亡。 加之查爾涅茨基總兵並未撤到維斯瓦河西岸,而是重新圍著瑞典大軍轉悠,就如野獸繞著羊圈不棄不離一樣。瑞典連營更是一夜數驚,小股隊伍每每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克拉希尼克附近,不時有波蘭部隊出沒,切斷了敵人與維斯瓦河連接的交通。最後又傳來了消息,說帕維爾·薩皮耶哈總督正統率一支龐大的立陶宛兵馬從北方長驅而來,沿途殲滅了盧布林守備部隊,占領了該城,並已輕裝前進,馳援扎莫希奇來了。 瑞軍將領中最老謀深算的威滕伯格看清了自家兵馬的極其危險的處境,他開誠布公地向國王提出了警告。 「我知道,」他說,「陛下天縱雄才,定會創造奇蹟,不過若憑人間常理,飢餓就是我們難以逾越的一道關口,一旦敵人來攻此衰憊之師,我們誰都無法僥倖存活。」 「如果我拿下這座要塞,」國王回答,「不出兩個月我就能結束這場戰爭。」 「恐怕圍困一年都拿不下這樣一座要塞。」 國王在內心深處承認老帥的看法是正確的,只是不願當面承認自己無有好的辦法,不願承認自己已到了智窮力竭的境地。 他還在指望能出現什麼意外變故,因此下令日以繼夜地炮擊。 「我要摧毀他們的精神力量,這樣他們就會比較容易接受談判議和。」國王說。 一連數日如此猛烈的炮擊,致使扎莫希奇上空硝煙瀰漫,天昏地暗,這時查理·古斯塔夫再次派遣福爾蓋爾進入要塞。 「我的明主國王陛下,」將軍站在市政長官面前說,「考慮到我方炮擊必使扎莫希奇遭受慘重損失,在此情況下王公殿下或許就不會那麼固執己見而願接受談判議和。」 對此扎莫伊斯基市政長官回答說: 「是的,不錯!……是有損失……怎麼會沒有呢!你們炸死了市場上的一頭豬,一塊榴彈炮的碎片打進了它的肚皮,你們再炮擊一個禮拜,興許還能炸死一頭豬……」 福爾蓋爾把答覆回稟了國王。傍晚在國王的住所又舉行了軍事會議。翌日,瑞典兵便開始將拆下的帳篷裝上大車,又從塹壕里拖走火炮……而在夜裡全軍便已開拔。 扎莫希奇在他們身後萬炮齊發,震天動地,待他們從眼前消失,兩路輕騎——舍姆貝爾克團隊和勞烏達團隊便出了南大門進行跟蹤追擊。 瑞典大軍拖著腳步向南進發。誠然,威滕伯格曾勸諫國王回師華沙,他竭力想讓國王相信,那是唯一的自救之途,但這位瑞典的亞歷山大大帝決心窮追波蘭的大流士,哪怕追到海角天涯。 [693] 克倫威爾(1599-1658),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中資產階級–新貴族集團的代表人物,在1642-1648年兩次內戰中先後率領鐵騎軍和新模範軍戰勝了王黨的軍隊。1653年建立軍事獨裁統治,自任「護國主」。​ [694] 佛拉芒人是過去北佛蘭德利亞的居民,又稱佛來米人,居住在今比利時、法國和荷蘭境內。​ [695] 拉丁語,意為:答覆。​ [696] 拉丁語,意為:王公。​ [697] 拉丁語,意為:王公,我是波蘭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