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梨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錯認
【鳳皇閣】〔生上〕黍離宮殿。今古興亡閱遍。銀屛金屋夢魂邊。鏡匣長封嬌面。怕星移斗轉。淚溼胭脂損舊顏。
玉容何處成終訣。立向西風淚流血。昨夜分明夢裏來。醒時隱約寒燈滅。自從謝素秋被王黼拘留之後。小生日日去探問。並無消息。豈意胡虜犯闕。京城危若纍卵。上皇東幸。新帝草草卽位。二三奸臣。還在左右。眼見得社稷丘墟。趙氏不血食矣。咳可歎可歎。前日有旨。朝覲官免朝。盡行復職。會試的亦許暫往鄰郡逃避。事平再來。錢兄已赴雍丘任去了。他去時曾與小生有約。且到彼暫避。只爲謝素秋。未得便往。好歹今日再去尋訪一番。若得個下落。也不枉了許多懸想。〔走介〕你看九廟灰飛。萬家煙滅。銅駝偏生荊棘。石馬埋沒蒿萊。別院秋深黃葉墜。寢園春盡碧苔封。好生傷感人也。
【獅子序】陵谷變。朝市遷。痛宮車碾破關山野煙。更深宮寂寞。晝漏空懸。若論廢興的旋轉。祗敎人怨野鹿。恨宮鶯。妒飛鳶。夢迷春苑。只聽得萬年枝上。日暮啼鵑。
此間已是王黼府前。怎麼沒有一人在此。不免問聲。〔問〕借問聲。王丞相可在府中。〔內應〕不在府。軍中去了。〔生〕
【太平歌】只見重門閉。草色連。鳥雀聲從花外囀。〔又問〕再借問聲。有個教坊妓女謝素秋在府。可曾放出去了。〔內〕不曉得。〔生〕唐環不見沉香遠。漢宮難睹昭陽燕。卻似廣寒宮裏去覓嬋娟。會面杳無緣。
此處杳無尋覓。不免再到他家去。〔走介〕
【賞宮花】歌樓在那偏。新愁眼欲穿。此間已是他家。寂無一人。定然不曾囘了。客館輪蹄絕。繡閣網蟲沿。昔日酒旗歌板地。今朝誰是抝花仙。
兩處都沒有個消息。只得且囘到下處。明日打點囘去則個。〔丑扮差官上〕歌殘翡翠簾前月。醉倒巫陽夢裏雲。豈料中原窈窕女。穹廬深處結良姻。自家王丞相府差官。押送歌妓到軍前去。逶迤行來。已是南薰門了。〔朝內介〕衆車夫。好好把車子一溜兒擺著。不要攙前落後。〔內應介生〕前面那官兒說是王丞相差的。不免上前去問聲。或且得個信兒。也不可知。〔相見介生〕尊官拜揖。尊官是何衙門。今欲何往。〔丑〕在下是王丞相府打差官。奉俺丞相爺鈞旨。著送歌妓到斡離丞相軍前去。〔生駭介背〕好古怪。解送歌妓。莫不素秋也在裏頭。〔對〕請問尊官。歌妓有多少名數。可有一個謝素秋在內。〔丑〕頭名就是他。〔生悲介〕咳。老天。老天。罷了。謝素秋。你今番石沉海底。永無見面之期矣。〔丑〕我且問你。他是相府中的人。你怎麼就曉得他的名兒。〔生悲〕
【降黃龍】堪憐。我與他是中表姻聯。自幼相從。意投情眷。尊官莫哄小生。眞個有謝素秋沒有。〔丑〕爲甚哄你。這不是花名冊子。你自看。〔生看念〕歌舞妓女一百二十名。第一名謝素秋。〔生悲〕似羸瓶斷綆。墜深深井底。再出何年。尊官。後邊那些車子都是歌妓在內麼。〔丑〕正是。〔生揖〕尊前。望行方便。〔丑〕你要怎麼。〔生〕小生欲與謝素秋說一句話。但相容近車兒一面。死也誰怨。〔丑〕你這人莫不風癲的。這是軍情事。好當耍的。〔生〕我管什麼軍情事。〔走近車丑阻〕車夫。快快推車兒出城去。快走起。快走。起。〔推車上走一遭〕相逢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丑同雜下生弔〕縱然有一腔心事。對面難宣。
【大聖樂】素秋。素秋。你似明君遠嫁祁連。抱琵琶馬上眠。明明在他一輛車中。要說句話也不能。素秋。我與你這等無緣。似黃昏門掩梨花院。人不見。月空懸。他那裏載將愁悶徵車上。我這裏拾得淒涼逝水前。此夜更長漏永。怕沒箇千番腸斷。萬遍魂牽。
千山萬水玉人遙。
銅雀春深鎖二喬。
幾處吹笳明月夜。
卻敎江漢客魂消。
第十二齣 投雍
【滿庭芳】〔旦上〕帝里繁華。長安人物。妝成宣政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老旦上接〕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合〕長驅入歌台舞榭。風捲落花愁。
〔旦〕一朝鼙鼓揭天來。百二山河當地灰。〔老旦〕驛館夜驚塵土夢。繁華猶自故鄕囘。〔旦〕花婆。感得你恩山義海。脫離我虎窟龍潭。如今幸得軍聲漸遠。只是奴家途路生疎。不知還投那條路去好。〔老旦〕素娘。這等亂離世界。惟有全生要緊。若還到衝要去處。恐怕安身不穩。老婢原是雍丘人氏。彼中親戚甚多。況且僻靜。兵燹一時不到。就走這條路何如。〔旦〕但憑花婆指引。〔老旦〕旣如此。請這邊投南去。〔旦〕
【傾杯玉芙蓉】抵多少煙花三月下揚州。故國休囘首。爲甚的別了香閨。辭了瑤台。冷了琵琶。斷了箜篌。〔老旦〕怎禁得笳蘆塞北千軍奏。怕見那烽火城西百尺樓。〔合〕似靑靑柳。飄零在路頭。問長條畢竟屬誰收。
〔老旦〕素娘。似你這般風流瀟灑。如花似玉。向在風塵。知心有幾。〔旦〕
【破地錦】笑悠悠。若個是知心友。花婆。門戶中道路有甚好處。恩變做讎。但相逢便與兩字綢繆。多少鸞凰誰是雎鳩。鬼狐尤錯認做親骨肉。
素娘。每常見你懷著一幅紙。像有詩兒在上。是誰贈的。這般珍重。〔旦〕是濟南趙解元贈我的詩。帶得在此。花婆請看。此人才是我相知。可惜不曾見面。〔老旦〕可又是作怪。不要作耍老婢。那裏有不見面的相知。〔旦〕花婆。誰作耍你。卻有箇緣故。那趙解元是山東才子。奴家也教坊有名。故此人人說道。男中趙伯疇。女中謝素秋。天下無雙。人間希有。兩邊思慕。實也多時。他前日到京會試。兩番相訪。止因公事。未曾見面。這是他贈我的詩。不想値此大難。兩邊不知下落。又不知後日得見面否。〔老旦〕元來就是趙解元。前日來參見丞相。老婢也認得。果然好人物。果然是素娘對頭。人言定然不差。〔旦〕怎麼一個模樣。就說一說。〔老旦〕
【古輪台】我見他態夷猶。綠袍新染翠雲流。雙眸烱烱星光溜。是風流領袖。況詩句淸新。包籠著許多機勾。〔旦接〕本是織女牽牛。誰料做參辰卯酉。恨無端羯虜拆鸞儔。〔老旦〕似這般風僝雨僽。到有個天長地久。更才子多情。佳人留意。人間傳語。三事豈人由。俱輻輳。管敎百歲詠河洲。
素娘。此間已是雍丘縣界上。尋一處僻靜人家。過了今夜。明日入城何如。〔旦〕是如此。
【尾】離鄕背井多出醜。今夜情魂不住陡。錯把雍丘做帝丘。
漁陽烽火照函關。
漂泊西南天地間。
妾夢不離江水上。
人傳郞在鳳皇山。
第十三齣 憶友
【高陽台】〔外上〕太液波翻。瀛洲島削。乾坤磨蝎重闢。神州腥穢。天河淨洗何日。〔貼旦上接〕孤嫠謾恤機中緯。媿塡海無能銜石。〔合〕夫和婦楚囚相對。血淚滿襟臆。
〔外〕海門寒日澹無輝。艮岳樊樓塵亂飛。〔貼〕不道帳前胡旋舞。有人行酒著靑衣。〔相見介外〕下官雍丘令錢濟之是也。夫人。下官入覲之時。四海偃然無事。到京以後。九廟遽爾陵夷。實宇宙之大變。亦我生之不辰。〔貼〕相公。你雖居下僚。卻有民社。聞得胡奴破京而後。便欲乘勢南下。恐有奸細。潛入境中。城門盤詰。不可不嚴。〔外〕夫人之言有理。下官已曾分付各門。固守出入。盤詰去了。〔貼〕請問相公。宋家天下。何以遂至不保。〔外〕
【金井水紅花】國是賢奸混。天心興廢移胡馬度金微。擾京畿。中原鼎沸痛恨王黼梁師成這一班奸臣呵。致使翠華東幸。躑躅向江湄。空望斷漢官儀也囉。〔貼〕山河百二。一朝頓非。輪轂三千。難道寸籌莫出。好一似漁陽鼙鼓。霓裳釀胚。好一似馬嵬旌斾。淋鈴雨催眼前一瞬。千古興亡異。
〔外〕夫人。下官有個至友趙伯疇。原是山東解元。在京曾與同寓。約日下到此暫住。以待京城消息。不知兩日爲甚絕無消耗。時刻放心不下。〔貼〕干戈洶湧。道里阻隔。未必便有他故。相公何必掛懷。〔外〕夫人。下官與趙伯疇呵。
【前腔】有月曾同賞。無秋不共悲。攜手又何時。況事參差。帶甲滿地。〔貼〕只恐登樓作賦。裘敝謾無依。〔外〕聽何處鳥嚶嚶也囉。〔貼〕就使裁書錦鯉。抒情隴梅。又恐道路縱橫。竟作石城漂溺。〔外〕我這裏西風獨倚。殘月夢迴。他那裏夕陽揮淚。愁雲慘飛。神交千里。料想心符契。
〔末扮報事官上〕戍鼓斷人行。何時見息兵。可憐異鄕客。挈伴徙孤城。自家雍丘縣守城官張千戶是也。有事欲稟錢爺。奈已退堂。只得擊鼓進見。〔內擊鼓外〕外邊擊鼓。夫人且迴避。〔貼下外〕擊鼓的報甚事來。〔末〕小官奉爺鈞命。把守城門。凡有出入。盡行仔細盤詰。不敢容情。今有各處逃避來的。盡說爺台仁政。本縣簡僻。不遠千里。特來投托。男子婦女。約有幾千。未奉鈞旨。不敢開門放入。〔外〕你與我問明來歷。要見何方人氏。作何生理。男子婦女。各造一冊。開寫花名。呈遞過來。另自有處。〔末〕冊子小官已造得在此。〔遞介收介〕老爺可憐見。這些逃亡百姓呵。
【解三酲】男和女攜羣挈隊。苦殘形半帶瘡痍。有多少夫妻半路相拋棄。更有兄尋妹父覓兒。城頭日暮悲聲起。鬼燐終宵奪月輝。望乞垂仁庇。令投生地。免飼狐狸。〔外〕
【前腔】痛戎馬四郊多壘。致赤子在在離披。從來保障須仁吏。豈忍見就死溝渠。自慚不是睢陽守。敢坐視蒼生立藁時。你與我速拯濟。開門延入。不用趦趄。
天色已晚。速傳令去。凡一應逃難百姓。盡行放入。卻也要小心。恐有奸細。〔末〕得令。一言傾太岳。萬姓起重泉。〔下外弔〕且把冊子細查一遍。恐有來歷不明的。〔看介〕一名王將明。祥符人。好怪。將明是王黼表字。又是祥符。明明是他。到這裏做甚。嗄。是了。他旣已賣國。又將竄身。不斬此賊。何以謝天下。誅之又恐得罪朝廷。如何是好。
【前腔】他是千載狐綏綏九尾。兩頭虺見者多危。唐家林甫吳伯嚭。傾社稷覆宮闈。當年兩觀誅難緩。此日羣黎怨不知。好把龍泉礪。看白虹貫日。鬥氣低垂。
再看婦女冊子。一口謝素秋。京城教坊妓。〔笑介〕這謝素秋正是我趙伯疇所喜。也來到此。伯疇若至。卻也好了此良緣。
【前腔】他兩下情投意旎。奈阻隔會面偏希。豈意緱山已跨靑鸞背。問子晉幾時歸。若還得遂當時願。始信良緣會有期。好把赤繩繫。只恐無情紅葉。逐水東之。
此二事且待日後另自有處。
山河萬里竟分支。
莫向中原歎黍離。
往事重觀如敗局。
水光山色不勝悲。
第十四齣 路敍
【喜遷鸞】〔生上〕新豐酒醒。正漁笛橫吹。客氈猶冷。鴈塔虛題。鴛衾獨抱。空勞夢怯魂驚。故國秋風槭槭。野店寒燈耿耿。凝盼處。雍丘雲樹。馬首遙橫。
斷絲棄道邊。何日緣長松。墮羽別炎洲。不復巢梧桐。昔有盧莫愁。綽約商玲瓏。京華多少年。門外嘶靑驄。時多困轗軻。白璧淪泥中。跨馬從驕虜。掩袂泣西風。願如靑塚月。年年照漢宮。小生會試到京。不意遭此亂離。春闈不舉。功名一事。甚覺茫茫。就是謝素秋。不過一妓女。要見一面。亦不可得。如今送與金人。竟成隔世之恨。咳。幾時紅葉傳芳信。那得朱衣暗點頭。這也不須說起。我想趙氏宗廟。已踰百年。金人一至。勢如壓卵。王黼兀自獻計於斡離不。欲邀二帝親詣金軍挾之以索重賄。國家高官重祿。都養了這樣人。天下事可知矣。可歎可歎。前日錢孟博赴任之時。曾約到他治所。一來可以避難。二來去京不遠。信息易通。昨日已被我賺出城來。且喜軍聲漸遠。不免取雍丘道上。趲行前去。〔走介〕
【鴈魚錦】天津桃李春正明。奈天驕一夕傳邊警。鳳輦向氈裘親繫頸。誰知單壘就我愁城。縱千軍誰敵得心兵。佳人殢虜庭。空落得賺人的詩句爲盟證。若妄想見玉容除是魂夢境。孤零。合受伶俜。便靑衫颯沓。還指望紅絲定。空亡守命。一霎兒俏花神變做窮災眚。恨胡虜笳拍亂鳴。恨奸賊徵歌請盟。恨國是渭爲涇。三般恨。這百年眷豈望能成。難憑。這漂零異情。他那裏泣靑山。投毳帳。做了他鄕鬼。我這裏捱白日。掩鸞幃。博得個痴漢名。堪驚。南北瓜分。怎如那秋鴻春燕飛翰勁。耐可當時。無繇見面。但睹嬌姿。今若爲情。書齋夜冷。三更夢覺。只索把枕頭來整整。似這般虛脾動染相思病。何似人言莫浪稱。玉關一去。已成桃梗。心知道無由會面。豈再圖歡慶。但誰無志誠。他新詩贈投。言言皆動情。怎不掛腸割肚難丟捨。況孤身遠投陷穽。惺惺自惜惺惺。堪笑我胸中徒有三千卷。筆下曾無百萬兵。謾悲哽。這孤蹤似風中斷箏。漢將日徵兵。有誰人問及鉛槧經生。難歇腳蠅蝸利名。沒轉頭鳳鸞形影。途次總閒評。正是江淹彩筆題空恨。宋玉招魂賦不成。
千里靑雲未致身。
五千貂錦喪胡塵。
惟應鮑叔偏憐我。
一盞寒燈共故人。
第十五齣 訴衷
【生查子】〔外上〕客淚墮淸笳。爲國憂偏大。知己遠投箚。心事方撐達。
下官錢濟之。自從復任以來。且喜境內寧靜。戎馬無侵。只爲趙伯疇未知下落。日日懸念。今早見城門報單。有個濟南趙解元。喜之不勝。事冗尙未延接。前日謝素秋來逃難。次日喚來看看。果然好個女子。不枉我伯疇這般致念。才子佳人。實是良偶。兩下不期都來。可不是天作之合。我意欲了此一段姻緣。就喚素秋進衙。他有同來一個老嫗。名曰花婆。下官令夫人同他兩個另住西衙。只有兩件事難處。一來謝素秋是妓女。風塵心性。未知肯隨窮秀才否。二來趙伯疇心性顚狂。未見時尙且時刻掛念一見之後。定然迷戀。怎肯把功名著緊。今日且教夫人細問素秋一番。若眞個有伯疇的心。那時另自有處。夫人在那裏。〔貼上〕
【前腔】官舍絕喧譁。繡閣薰蘭麝。暮靄照窗紗。樓上晚妝罷。
〔相見介外〕夫人。前日教你看謝素秋行動。果是何如。可做得個良家之婦。〔貼〕相公。這妮子到也有些好處。丰姿俊雅。可方洛女湘妃。德性溫純。不減少君德耀。絕無綺羅粉黛之態。豈是尋常庸碌之妻。〔外〕夫人。我對你說。山東趙伯疇是天下才子。謝素秋亦天下美人。所以人言把他兩個並說。兩人也各相思慕。然未見面。今因避難。都來到此。我意欲與他了此一段姻緣。未知素秋心事若何。又不好親自問得。你差丫鬟喚他過來。盤問一番。我只在裏頭潛聽。看他如何囘你。〔貼〕奴家知道了。〔外〕才子佳人遇本艱。兩邊衫袖淚痕斑。〔下貼弔〕懸知玉洞桃千樹。不是仙郞不與攀。梅香。西衙請花婆謝素秋講話。〔內應旦上〕
【前腔】飄泊類楊花。閒殺銀箏馬。〔老旦上接〕魂夢遶天涯。簷鐵驚初打。
素娘。夫人相喚。和你過去相見。〔見介各道磕頭貼〕今日衙齋無事。特請你兩人過來閒講。〔旦老旦〕正該陪侍夫人。〔貼〕素秋。你本是風月隊裏班頭。花柳叢中領袖。今來棲身在此。恐打熬不過這般冷淡。〔旦〕夫人說那裏話。妾雖名在煙花。心同冰櫱。瑤簪翠鈿。何如裙布釵荊。蕙質蘭襟。寧惹遊絲飛絮。但以命遭顚沛。忽値兇徒。肢體苟完。心膽都喪。拘囚永巷。魂飛夜雨窮簷。躑躅荒郊。腸斷秋風古道。已分膏塗野草。飼肉於烏鳶。血染沙場。委身於犬豕。詎意命延一綫。恩有二天。雖落花無主。蹔爾隨風。而貞柏凌冬。不妨傲雪。夫人聽稟。
【繡帶兒】煙霞性自矜幽雅。風塵厭殺繁華。〔貼〕呀。你是門戶中人。怎好厭得繁華。〔旦〕休題起穽子弟勾欄。亦何心賣笑耍琵琶。〔貼〕你小小年紀。就想從良。敢是說差了。〔旦〕非差。錦窩中多少閒驚怕。獻風情猶如嚼蠟。〔貼〕你這笙歌隊。少甚鸞屛鳳榻。怎肯守梅花紙帳淸寡。〔老旦〕
【前腔】休訝。他怎敢向夫人行亂囃。記當日在路次閒話。〔貼〕他途中曾對你說甚來。〔老旦〕他說道怪的是熱鬧喧譁。喜的是淸淨瀟灑。他還有句心上話兒對老婢子說哩。〔貼〕怎麼樣心話。你就說說。〔老旦〕非夸。佳人才子名並亞。鳳求凰已心通司馬。〔貼〕司馬是誰。〔老旦欲說旦搖手介旦〕長途裏無端問答。若對夫人說呵。可不羞殺人空做話靶。〔貼〕
【太師引】這事兒豈由得他人話。好姻緣怎同蠟柤。素秋。這人兒我到也猜得有幾分。〔老旦〕夫人那裏就猜得著。〔貼〕他種得廣寒仙桂。你栽成閬苑奇葩。〔老旦笑〕夫人到好話。只說一個他。一個你。不說出姓名來。可不道他是何人你是誰。〔貼〕花婆。我對你講。定然不到差。〔低〕他是靑齊俊少名四達。敢與那人兒有些緣法。〔老旦〕著。夫人猜得著。那人兒就是山東趙解元。想的也是他。要嫁的也是他。〔旦〕你這撮合口胡言亂喳。〔背低〕天那。歎人民非舊知他在何處彈鋏。
〔老旦〕素娘心事。果然如此。只是夫人何以知之。〔貼〕趙解元與我相公至友。在京時又與同寓。是以盡知。素秋。你把一向往來蹤跡說一遍。〔旦〕
【前腔】那解元風雅連城價。譜鴛鴦無端輳咱。盡道是連珠合璧。卻無由尊酒杯茶。〔貼〕這等說來。還不曾會面的。〔老旦〕早是不曾會面。若曾相識。這時候可不想殺了。〔貼〕不曾見面。爲甚這等著緊。〔旦〕人之相知。貴相知心。那在見面。相思只爲詩一札。這情意豈容干罷。〔老旦〕夫人。解元旣是相公好友。何不移書去敎來下榻。使襄王神女蚤會巫峽。
〔外上〕偶語風前一笑深。月中人許報佳音。著意種花花不發。等閒插柳柳成陰。〔相見介外〕謝素秋。你的言語。我都聽見。心事亦已盡知。假若趙伯疇在此。你肯伏侍他麼。〔旦〕賤妾願終身事之。萬無他變。〔外〕素秋。我面前著不得假話。後日不要懊悔。
【三換頭】你是天生俊娃。自幼在平康逗耍。他是窮酸措大。你怎熬得雲寒月寡。花婆過來。〔老旦介外〕生恐怕先眞後假。這其間怎發付那壁廂情懽意洽。〔老旦〕老婢曉得爺的意思。〔對旦〕素娘。這婚姻老爺作主。就是官法了。旣是你有意攀堤柳。休別把春情寄落花。〔旦接〕但願百歲相依。肯負今朝葛與瓜。〔貼〕
【東甌令】相公。我聽他一番話。意甚嘉。料想他們也非是假。他準備著百年姻眷花燭下。肯再逐楊花嫁。〔旦拜〕若還得遂美生涯。這恩德天來大。
〔外〕夫人。他的志願如此。可敬可喜。素秋。趙解元向有一詩贈你。今還在否。〔旦〕怎敢忘失。
【秋夜月】我著肉籠拏。外纏裹鮫綃帕。〔出詩介〕淚點重重湮花箚。〔外接看〕果是他的詞翰。當年秀色猶堪把。〔旦接〕詩句兒在這答。〔淚介〕知他流落在那答。
〔外〕詩稿你且收好。你要見趙解元也不難。只有句話兒。卻要依我。趙解元十分注意你。這親事不怕不成。則怕旣成之後。便不上緊功名。趙解元昨日已來在此。你如今再不要說是謝素秋。我衙門西側。有所空閒花園。你明日先到那邊住下。隨後就送趙解元來。你只說是園主之女。打扮做好人家模樣。與他顧盼綢繆。直待他功成名就。方才說出。我自有緣故。你兩下再不可洩漏我的言語。若有洩漏。親事決不得成。〔旦老旦〕謹領老爺嚴命。〔外〕夫人。你看他
【金蓮子】鬢掩霞。粉脂黛綠多嬌奼。〔貼〕怕不似好人家女娃。〔老旦〕素娘。便卸下玉鸞釵。一雙雙飛卻鬢邊鴉。〔外〕
【尾】喬打扮身兒詐。這些時且裝聾做啞。是必莫把這春心漏與他。
網得西施贈別人。
煙霞不似往年春。
常疑好事皆虛事。
秋草春風老此身。
〔外〕素秋。明日可就到園中去。花婆且留在衙裏。另有用處。〔老旦〕待老婢子送了素娘去就來。〔外〕使得。
第十六齣 托寄
【步步嬌】〔生上〕跋涉長途身勞怯。悶殺孤單客。好事反成嗟。萬斛離愁。幾時寧帖。酒香風冷月初斜。助人愁窗外迎風鐵。
好花攜入玉闌干。春色無緣得再看。樂處豈知愁處苦。去時雖易轉時難。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曠野荒原成獨步。可憐辜負月團團。小生自離京師。來赴錢孟博之約。道路艱阻。辛苦萬狀。且喜已到雍丘。兩日去拜他。只因軍事倥傯。尙未得面。今日不免再去。正是行止皆無地。招尋獨有君。論文今夜雨。尊酒異時親。此間已是衙門前了。門上報去。濟南趙解元相訪。〔外上〕
【前腔】知己天涯多周折。夢斷梁間月。驚聞長者車。紫氣西關。紅塵北闕。一尊牢落暮雲心。看雄譚四座驚玉屑。
〔相見介外〕伯疇兄那裏。呀。伯疇兄。想得小弟苦也。且喜別來無恙。〔生〕孟博兄。湖山如故。風景不殊。小弟亦幸安穩。但時移事改。不勝黍離之悲耳。〔外〕伯疇。且把別後京城光景。與吾兄所見所聞。細細說與小弟知道。〔生〕
【忒忒令】汴京城天驕氣賒。趙世廟犬羊蹂蹀。〔外〕四方有勤王的麼。〔生〕聊城一箭。又誰人能射。〔外〕大內如何。〔生〕痛只痛毀宮牆。〔外〕二帝若何。〔生〕走鸞輿。〔外〕聞得又增了歲幣。〔生〕增金幣。把天常掃蔑。〔外〕
【沉醉東風】念懷愍靑衣可嗟。使義士赤心徒熱。聖上聖上。只爲你用奸邪。把忠良棄撇。等閒間使冠裳碎裂。伯疇。二帝爲何卻幸金軍。〔生〕這都是王黼獻彼奸計。使金人邀二帝議和。挾之以索重賄。他又暗與金人相約。先自逃歸。待剋城之後。往彼聽用。這等奸賊。不斬之何以謝天下。但不知如今潛躱何處。〔外〕伯疇。你道這賊子在那裏。他正逃在敝治。小弟已著地方拘留住了。只恐得罪朝廷。尙未屠戮。〔生〕咳。孟博。他意似虺蛇。毒似螫蠍。上方劍請爲君蚤決。
孟博。這等奸賊。猶豫不斬。兄何兒女情多也。〔外〕足見吾兄義忿。小弟欲俟便耳。方才所言。都是朝廷大事。請問吾兄。如今不想謝素秋了麼。在京可曾相會否。所見如何所聞。〔生〕不說起謝素秋猶可。說起不覺令人可傷。〔外駭〕卻爲何來。〔生悲〕
【園林好】痛嬌娥遠辭鳳闕。逐胡奴輕投虎穴。〔外〕他爲甚陷身胡虜。〔生〕說起來又是王黼那賊臣。金人勒要歌妓。他竟把謝素秋解去。這時候呵。走萬里金蓮一捻裙帶怯。玉關雪珮。聲斷戍樓月。
〔外〕有這等事。這話果眞否。還該再到他家去訪問。才知的實。〔生〕
【江兒水】曾向天台路。言尋雲母車。〔外〕那時亦何所見。〔生〕只見冷淒淒門掩瑲琅掣。靜悄悄雲散秦笙徹。昏慘慘天際穿窗月。痛煞煞生離死別。誰知道八句新詩。翻做了陽關三曡。
〔外〕謝素秋不在家中。必有下落。那曉得解往金軍。〔生〕
【尹令】那時街坊亂說。閃得我意兒痴呆。望得我眼中流血。〔外〕街坊怎麼說。〔生〕說可惜嬌姿。萬里從軍徒哽咽。
〔外〕伯疇。你也只聽得人言如此。怕不曾親見。〔生〕怎麼不曾見。
【品令】那日呵。荒荒遍尋。卻遇在城堞。〔外〕甚麼所在。〔生〕在南薰門傍。排遍七香車。〔外〕這些車子什麼人在內。卻投那裏去的。〔生〕都是歌喉舞袖。前去投胡羯。〔外〕那曉得素秋也在裏頭。〔生〕我親將冊看。一一把花名開寫。我那素秋呵。他是妓女班頭。管領晨風與夜月。
〔外〕旣在車中。曾見一面麼。〔生〕
【川撥棹】情悽切。對面間做了胡與越。眼睜睜望斷車轍。眼睜睜望斷車轍。要相親只爭步兒差迭。麝蘭香漸漸滅。環珮聲隱隱絕。
〔外笑〕就不曾見面。車兒旁難道話也不曾講句。〔生〕
【嘉慶子】兩邊心事千萬結。奈對面難親話怎說。更軍卒將車推扯。空望斷繡簾遮。凝盼處晚山斜。
〔外〕眞個可惜埋沒了。〔生〕
【尾】有緣比對多嬌姐。無緣永別何處也。除非是夢裏相逢與你廝搵歇。
小弟吿辭了。〔外〕辭了小弟。往那裏去。〔生〕殺王黼去。〔外笑〕伯疇。又來作耍。你是書生。幹得這事。小弟有個武士。等他來時。就好下手。本該留兄在衙。只是房子窄狹。衙西有所空園。極是幽靜。兄去暫住。正好讀書。薪水之費。小弟送來。〔生〕小弟在衙內也出入不便。如此恰好。
〔生〕亂離無處不傷情。
〔外〕高館張燈酒復淸。
〔外〕今夜月明酒醒處。
〔生〕此中多恨恨難平。
第十七齣 潛窺
【霜天曉角】〔旦上〕雙眉暗鎖。心事誰知我。舊恨而今較可。新愁去後如何。〔老旦上〕
【前腔】園亭芳草多。不見王孫過。澹月纔臨靑瑣。輕風暗動紅羅。
素娘。好一派月色也。看你香肩半軃金釵卸。寂寂重門鎖深夜。素魄初離碧海壖。淸光已透珠簾鏬。〔旦〕徘徊不語倚闌干。參橫斗落風露寒。金蓮移步嫌苔溼。猶過薔薇架後看。〔老旦〕素娘恭喜。趙解元姻事。老爺作主。定然成就了。解元已在此半月有餘。他臥房就在前邊。你曾瞧見他不曾。〔旦〕花婆。雖是老爺主婚。我心上還不要輕與他相見。〔老旦〕好好。素娘。你丟下一包乾棗兒。倒教老婢子賣查梨。我今番猜著你了。你則道這姻事雖則老爺十分著緊。還未知趙解元心事如何。故此連日躊躇。不肯輕與廝見。〔旦〕實是如此。〔老旦〕讀書人最是無情。怪不得你料量他。只是趙解元恐不是這樣人。老婢向日曾見來。
【小桃紅】他臉兒旖旎性兒和。料不放情兒薄也。怎肯做靑樓中沒查沒利謊僂儸。他若見了你嬌娥。直敎他蚤忘餐食無多。夜廢寢眼難合也。怎做得陸賈隋何。〔旦〕這事還仗花婆做美。〔老旦〕天成就美前程。何須用賣花婆。〔旦〕
【下山虎】則怕他指山賣磨。見雀張羅。滿口兒如蜜鉢。心同逝波。那其間有始無終。難開怎合。生察察將雙頭花蕊搓。認我做賠錢貨。把疼熱夫妻向腦後睃。進退難存坐。惹人笑呵。這的是引得狼來屋裏窩。
〔老旦〕依老婢說起來。趙解元決不是這樣人。若還放心不下。今夜月明如晝。我與你親到他臥房那廂去試探動靜何如。〔旦〕這到好。就此同行。〔老旦〕素娘。你看好明月也。
【五般宜】我愛你到黃昏光搖碧蘿。我怪你掛靑天冷侵素娥。素娘。你仔細些行走。身上不冷麼。則恐怕露溼漬纖羅。則恐怕樹影參差攪鬆髻螺。〔旦接〕則這些曲徑嵯峨。一似我遭逢轗軻。但只慮甜話兒落空。虛名兒擔誤我。
〔老旦〕此間已是他書房。爲何門兒閉上。這等月色。蚤已睡了不成。〔看介〕呀。門兒鎖著。想是踏月去了。〔旦〕那壁廂有個人影兒。敢是他也。我們且躱在太湖石畔。看他說些甚麼。〔虛下生醉上〕好月色也。小生旅館無聊。爲友人招飮而去。不覺大醉。帶月而歸。咳。有甚心情喫這酒看這月也。此間已是書房。且進去咱。最是分明夜。翻成黯淡愁。玉人在何處。素魄影空留。〔歎介〕
【江頭送別】肩兒上擔不起相思積痾。口兒裏嚥不下玉液金波。何當悶酒尊前過。怪不得到口顏酡。
〔旦老旦虛上聽介生〕我那謝素秋呵。今晚怎生著小生睡得去也。
【五韻美】這相思何時可。顫巍巍竹影窗前墮。眼朦朧疑是玉人過。園亭寂莫。怎熬得更長冷落。天那。但得個團圞夢。夢見他。縱然是一霎歡娛。也了卻三生證果。
夜已深矣。且安排睡去。正是美人隔秋水。落月在高樓。〔歎介〕素秋那。怎生髮付趙汝州也。〔下旦老旦上老旦笑〕素娘。何如。我老婢眼珠子那裏得看差了人。我說趙解元是個有情的。不聽見麼。
【山麻秸】他恨好事無端蹉。好一似天畔黃姑望斷銀河。多磨。他一句句怨著孤辰難躱。料不是王魁浪子。尾生魔漢。宋玉佯哥。〔旦〕
【餘音】歡來頓覺愁顏破。〔老旦〕這佳期休敎折挫。半世相思管敎一會兒可。
此夜嫦娥應斷腸。
故園松月正蒼蒼。
鈿蟬金鴈皆零落。
擬托良媒亦自傷。
第十八齣 奸竄
【薄媚袞】〔小淨上〕忙奔走。走出汴城。避到雍丘縣。誰想途中。誰想途中。遇著羯奴。行李盡皆獻。單剩老軀。單剩老軀。人爭賤。人脩怨。苦怎言。地網天羅。何時脫免。
自古道。君子落得做個君子。小人枉了做個小人。我王黼遭遇道君皇帝。官登極品。寵冠羣僚。只是平日奸佞立心。固寵爲計。哄他朝歡暮樂。不理政事。不數年間。把他一座江山。弄得三零四碎。把他一個身子。送得七上八落。那時我王黼有家難奔。有國難逃。多虧斡離丞相相約。破京南下。特來召我。我又不敢囘家。一逕避在鄰縣雍丘。誰料李綱那廝死守京城。不容金人南下。聞得斡離丞相渡河而北。我如今想將起來。一個好官被李綱送了。萬萬家資被金軍擄了。此處又漸漸曉得我是王太傅。常常有人來跟尋。住不得了。尋思無計可以逃躱。只除追趕前去。若趕得斡離丞相。不愁沒好官做。前日有許多情意在他面上。難道就忘了。但是再沒處僱馬。咳。自古道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就走。死也說不得了。〔走介〕
【秋夜月】捨命前。怕甚程途遠。但願仍前官爵顯。從來富貴生於健。走得我氣喘。走得我腳軟。
【東甌令】我想人生世。露華鮮。遺臭流芳各萬年。雖然羯虜同豺犬。但富貴堪留戀。若還得遂我心田。寧想舊家園。
【劉潑帽】當原作事眞乖舛。沒來由把他家國棄捐。〔作跪介〕老天老天。我王黼願改前非。去仕金邦。若再如此欺君誤國。就對天日發一誓願。若還再把邪謀展。願折證靑天。世世裏貧和賤。〔內作吶喊趕上去趕上去小淨作慌介〕
【金錢花】聽得鑼鼓聲喧。聲喧。敎人膽喪魂牽。魂牽。喊聲四起。不知是金軍來迎我。又不知是雍丘縣來追我。吉凶二字總難言。〔拜天介〕只怕前途裏鬼魂纏。脫得去謝蒼天。脫得去謝蒼天。
〔內作吶喊小淨拜天〕但願蒼天保祐。蚤達金軍。正是不戀故鄕生處好。受恩深處便爲家。〔下〕
第十九齣 初會
【風入松慢】〔生上〕今宵醉醒倍淒淸。蚤月印窗櫺。好天良夜成虛景。靑鸞杳好事難成。翡翠情牽金屋。鴛鴦夢斷瑤笙。
獨坐傷春不忍眠。信知一刻値千錢。庭中淡淡梨花月。偏透疎櫺落枕邊。小生昨爲友人招飮。踏月而歸。意興蕭然。只得閉門獨寢。忽聽窗外有人行動。依稀說出素娘兩字。其餘還有許多言語。都不仔細。不知我心中牽掛。以致誤聽。又不知眞個有人言及我素秋。那時卽欲開門看個明白。爭奈醉得軟了。動憚不得。只索強睡。爲此今日有人約我看月。推卻中酒不赴。今夜月色。不減昨宵。我且坐待。看可有人來。務要見個明白。想起昨宵景致。恰也好美。
【桂枝香】月懸明鏡。好笑我貪盃酩酊。忽聽窗外喁喁。似喚我玉人名姓。我魂飛魄驚。魂飛魄驚。便欲私窺動靜。爭奈酒魂難省。睡瞢騰。只落得細數三更漏。長吁千百聲。
月色一發皎潔了。
【前腔】我想嫦娥孤另。廣寒淸冷。似這般圓缺無常。應自悔升沉不定看花陰過牆。花陰過牆。遮遮映映。空敎我潛潛等等。眼睜睜。寂寂黃昏後。蕭蕭淸夜聲。
坐之良久。四下寂無人聲。不要做了呆漢。且到庭中步月一囘。正是夜闌人不寐。月影在梨花。〔虛下旦上〕
【風入松慢】花梢月影正縱橫。愛花塢閒行。潛蹤躡足穿芳徑只圖個美滿前程。豈是河邊七夕。欣逢天外三星。
奴家謝素秋。向來深慕趙伯疇。未得見面。昨晚到他書房前去。他正帶醉囘來。果然是美丈夫。日後前程必遠。又聽得口中喃喃咄咄。似呼我素秋名字。他未見奴家。如此注想。心事可知矣。就與他結個終身之約。料他不做薄倖的勾當。記得前日錢爺分付。教不要說出眞名姓來。爲此奴家打扮做良家模樣。房兒中央著花婆看守。獨自來到亭上。只說看月。他若來時。便好與他成就此姻也。
【園林好犯】我辦著個十分志誠。還仗著繁星證盟。一心要百年歡慶。且來到牡丹亭。把羅衫再整。露溼透繡鞋冰冷。只見寒光窅冥。玉繩蹔停。並不見些兒影形。
呀。那邊花枝搖動。似有足聲。敢是伯疇來也。我只坐在亭中。看他說些甚麼。〔生上〕
【沉醉東風犯】我心不離春風玉屛。望不斷柳陰花影。小生獨坐不過。來此步月便欲蹤跡昨夜說話的。蚤不覺到中庭。呀。什麼影動。元來是梧桐覆井。呀。又是什麼響。遠迢迢犬吠金鈴。〔笑介〕好笑好笑。只爲昨夜誤聽素娘兩字。害得來眼花耳聾了。還自省。怪不得人稱俊子酸丁。
〔旦〕正是伯疇來了。想他還不曾瞧見我。且吟詩一首撩撥他。竹樹金聲響。梨花玉骨香。蘭閨久寂寞。此後恨偏長。〔生作聽介駭介〕這是誰人吟詩。詩句又淸新。音韻又響喨。
【月上海棠犯】我側耳聽。此亭豈是蓬山境。這分明是個鳳吹鸞笙。〔拂眼介看介〕呀奇怪。亭子上放出百道毫光。現出一尊嫦娥來。只索拜咱。〔拜介〕誰知枉霧駕雲軿。倉卒失趨承恭敬。趙汝州是凡夫陋品。俗眼愚眉。不知天仙下降。有失迴避。伏望恕罪。〔旦〕我也不是天仙。秀才何須下拜。〔生〕又奇怪。那裏一陣異香飄拂過去。只見異香滿庭。麝蘭不爭。元來是風送著脣脂襲馨。
我且大膽闖入亭子去。飽看一囘。〔進介旦喝〕什麼人闖入亭來。敢是賊。〔生〕
【好姐姐犯】是賊。我是鑽穴藍橋尾生。警跡人相如薄倖。眞贓是何郞麵粉。韓生香氣凝。〔旦〕旣不是賊。是什麼人。快快說來。〔生〕我是狂粉蝶。浪雛鸚。三春獨掌花權柄。三春獨掌花權柄。
〔旦〕不許花言巧語。說眞名姓來。〔生〕眞個要眞名姓。小生姓趙。名汝州。濟南人。本年解元。年方二十二歲。二月十二花朝生。是天下有名的才子。〔旦〕元來是趙解元。請上前相見。〔見介生背〕遠觀未的。近覷方明。天下怎麼有這樣一個女子。
【江兒水犯】一見消魂魄。光芒射眼睛。羊脂玉碾蝤蠐頸。但風流占盡無餘剩。添分毫便不相廝稱。想起來。就是謝素秋。敢也只好如此。便與我那多情堪並。〔背〕我一心要與敍話片晌。又恐他不肯。反被搶白。咳。若顧羞慚事豈成。便搶白也索承。
請問仙子誰家宅眷。爲甚淸夜獨坐在此。〔旦〕
【五供養犯】妾是王家子姓。父做黃堂。薤露朝零。〔生〕元來是王太守的小姐。尊公旣亡。家裏還有誰。〔旦〕萱堂當暮景。〔生〕曾適人否。〔旦〕琴瑟未和鳴。〔生〕今夜爲甚到此。〔旦〕今夜月明人靜。針黹罷閒行遣興。〔生〕這園就是宅上麼。〔旦〕家君多逸致。手創此園亭。〔生〕小生爲錢令公送來蹔住。不知是小姐宅上。甚是打攪。〔旦〕雞黍慚無。深媿居停。
〔生笑〕小生有緣得遇小姐。不知進退。欲屈小姐到書齋一敘。不知肯那借寸步否。書齋也就在前邊。〔旦〕奴家久聞解元大名。靜夜正好請教。〔生喜介〕就請同行。〔挽旦欲走內喊介〕小姐那裏。老夫人睡覺也。〔旦作慌〕不好了。母親睡覺。奴家去也。〔生止旦旦不留〕明晚只在書房相等。黃昏左右。奴家一準來也。〔急下生弔〕阿呀。小姐。你眞去了。撇我趙汝州怎生捱過今宵也。天下怎麼有這等女子。西施王嬙不過如此。且住。我止見小姐面龐身材。不曾見他腳兒大小。方纔打從這階基去的。你看你看。沙土上可不印下兩個筍尖兒般腳蹤。蚤是尋得蚤。若遲了。一陣風吹散。怎見得小姐生的十全也。
【玉交枝犯】想他凌波偏稱。羅襪內藏著可憎。行來旖旎身不定。軟紅鞋血染猩猩。量來虎口三寸爭。幫兒四面都周正。怎得他動春情。撥酒酲。噁心煩自在蹬。
罷罷。只得囘書房睡這一宵。方才小姐親口許下明朝。
【川撥棹犯】只得甘心等。又恐到明朝風浪生。可恨老夫人。再穩睡些兒。這好事可不到手也。雖然他囑付叮嚀。雖然他囑付叮嚀。但淒涼今宵四星。敎我擁著孤衾捱長夜。生察察把歡娛作悶縈。
【尾】書生自昔多薄命。舊相思未了新又迎。新舊相思何日得稱情。
影伴妖嬈舞袖垂
留君不住益淒其。
殘窗夜月人何在。
相望長吟有所思。
第二十齣 誅奸
【滴溜子】〔末扮張千戶帶二卒急上〕奸邪的。奸邪的。私逃出關。如虎豹。如虎豹。咆吼下山。我奉旨前來追趕。披星跨玉鞍。踰山驀澗。要與朝廷。掃除巨奸。
自家張千戶。向來把守雍丘城門。前日有個王將明來避難。我也不知是什麼人。本縣錢爺到曉得他就是奸臣王黼。一向著地方軟拘在此。誰想他曉得有些不好的消息。昨晚竟私自逃出城去了。錢爺著我趕上去拏他轉來。又付我一口寶劍。不肯囘時。就便殺了。找他首級來囘報。〔卒〕稟老爺。此間是三岔路口。不知該從那一條路趕。〔末〕南邊是那裏。〔卒〕南邊下江去。〔末〕他到江南何干。投東是那裏。〔卒〕投東是祥符。他原是祥符人。敢是那裏去了。〔末〕我想他也不敢過江南。也不敢囘家。若敢囘家。前日不到這裏來了。聞得他曾與金人有約。還指望收用他。一定投那裏去了。我們只投北。望山東一帶去便了。〔卒應同唱前要與朝廷句下小淨上〕
【前腔】忙奔走。忙奔走。心寒膽寒。行不上。行不上。千山萬山。追悔當年乖誕。無端喪國家。落得人離家散。〔內喊小淨慌介〕何處旌旗。地覆天翻。
你看你看。許多人追趕上來。一定是追我的。無處逃躱。卻怎麼好。且不要忙。裝個大帽子。只顧走。不要采他。〔末領卒上〕可憐一座冰山。化作半杯雪水。寄語當權貴人。還須囘頭顧尾。自家張千戶。追趕奸臣王黼到此。軍士每。你看前面有個人獨行。敢就是他。也未可知。你們且住在此。待我獨自上前去問他。〔卒應下末喊〕王丞相慢走。〔小淨不顧走介末趨上揖介〕王丞相老爺作揖。要到那裏去。〔小淨〕我不認得什麼王丞相。〔末背〕我也不認得他。不好就下手。且哄他一哄。〔對〕特特趕來。報王老爺喜信。不知他投那條路去了。〔小淨〕老哥報什麼喜信。可好就對我說說。〔末〕
【紅衲襖】那王老爺呵。本是朝行中第一班。殿頭官三千輩孰與攀。只爲犬羊臊羯中原簒。把虎踞龍蟠京國殘。走官家向胡天沙漠間。致公卿落天涯晨星散。兩日前京中有書到。我錢大爺說。新天子已卽位在鍾山也。垂顧元臣特賜環。
〔小淨〕這話兒果是眞的麼。〔末〕怎麼不眞。爲有個消息。錢大爺特著我追請囘縣。備人夫送往建康去。〔小淨〕
【前腔】一霎兒愁顏變喜顏。誰知道風雪中來送炭。已自分披靑蓑做了漁樵漢。豈承望著紫衣重入鳳鵷班。過來。我就是王太傅王丞相。旣是你來迎我。轎馬頭踏。都在那裏。〔末磕頭〕元來正是王老爺。不曉得老爺打這條路來。轎馬頭踏。都等在三岔路口。〔小淨〕你是什麼人。〔末跪介〕小人是張千戶。〔小淨笑介〕張千戶。你有造化。你有造化。我此去若得再掌朝權呵。准與你個總兵官當折乾。錢大爺呵。就陞他三級俸也則當家常飯。可恨可恨。〔末〕老爺恨誰。〔小淨〕恨只恨李綱苦死守長安也。把我飯碗衣食盡打翻。
〔末背〕你看這奸賊。到恨著李老爺。私通金賊的情眞了。且盤問他一番。〔對〕請問老爺。李綱老爺守住京城。金人不敢南下。極是有功的。何故反恨他。〔小淨〕你不曉得。斡離丞相與我最好。他說破京南來。取我去原做丞相。懊恨李綱那老頭兒。著甚來由。苦死守住汴京。不容他每南下。可不是把我一個好官送了。如今雖然取去。知道官爵可能稱心。李綱李綱。若得一朝權在手。少不得請下你這顆驢頭。〔末背〕這賊子私通胡虜。謀害忠良。萬死何足惜。錢爺付劍之時。原許便宜行事。只得下了手罷。〔對淨〕你看那邊迎接的到了。〔小淨囘首末殺介下〕
【前腔】我憑著那上方劍星斗殘。要誅盡人間無義漢。王黼王黼。你急忙忙走得趙官家無昏旦。卻又喜孜孜匿跡潛形出玉關。你但曉得人間富貴須當綰。那知天道輪囘恰好還。今朝仗劍斬元奸也。要使未死奸邪骨也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