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地之守御 · 中校副官
一
陀子頭南面相距不遠有一個小村莊,它像單靠著躲藏來維持自己的生命鶺鶉的一樣,緊密地躲藏在一片黝綠的松林裡面,對於長城一帶的急急惶惶的戰事,似乎取著不聞不問的態度。十日前,有三師左右的中國軍,不憚遠征地從別山方面開來,在陀子頭,只是經過而已,並沒有駐紮,但是也教那小小的市集整整地騷亂了三晝夜之久。這樣他們都向灤河方面出發去了,卻在剛才所說的小村莊裡設下了一個兵站。
這個兵站有它的極大的重要性,因為它是直接隸屬於軍部的;軍部和平谷,密雲,幫均,高樓等處的友軍的聯絡,憑著電話,短波的無線電,以及傳令兵的單車隊等等,在這裡設下了很密切的交通線。軍部派一個中校副官在這兵站里負全盤的責任。
副官是一個稍近衰老的壯年人,——沒有鬍子,面孔很白晳,背脊有點駝。他不像一個粗俗的武夫,不像軍隊里所常見的人物。嘴裡老是承認自己是一個軍人,頭腦簡單,什麼都不懂;心裡卻目空一切,驕倨,自大,否認著世間所有一切的道理。——他的學歷很好,軍事上的不用說,政治上,也很有修養。但是,像另一種文武全才的人物;在普通人的行列里,時時露出自己是怎樣的壯健,英勇,以及別的近似軍人氣概的特點:一到軍隊里去,卻把所有的同事們都看作蠢愚無知,如牛似馬,自己卻裝起斯文來了,——那也不是的。他對於比自己低下的人們,非常和藹,卻並不憑著這一點去蔑視長官,為著同情這些低下的人們而至於對長官抱著抗拒的態度,在他是沒有的。他承認長官在作戰的指揮上是怎樣的重要,並且,當一個將領指揮他的部屬去戰勝敵人的時候,——不要就說是戰勝吧,只要肯站硬著腳跟,讓自己的部屬在火線上和敵人比一比身手,不要發下退兵的命令就好了!——將領就是一面神聖的旗子,標幟著民族的光榮,要在全世界的人們的面前炫耀的……因此他十分地敬重他的長官。——對於軍長,他是當為偶像一樣的信奉著;軍長對他也很看重。別的人,他們有時會因為和自己的長官過於親近之故而把長官的尊貴都忘掉了,他卻不是這樣;軍長對他越親信,他是越能夠體認他的尊嚴。他喜歡當軍長不在的時候,對著別的人們傳述他(軍長)的許多令人感動的故事,而這當兒,他的態度是莊重的,他絕不特別地顯示自己和軍長有什麼密切的別種關係的身份。——只是在這裡,他往往露出了自己的短處,就是過於愛發空泛的議論一些,而在他管轄下的人們,因為曉得他這個人很好,有時候雖然也反駁他、詰難他,但從不曾對他露出什麼不恭敬的地方。
「那麼,兵士呢,他們在作戰……上,不重要嗎?」
遇到了這種發問的時候,他說:
「自然,作戰是全靠著兵士了!可是這樣說有什麼用呢?我們的軍長如果聽了這樣的話,他是要氣惱的,你們難道不了解他的脾氣嗎?他是一個很有自信的指揮官,他承認指揮官在戰鬥的勝利的把握上,有著極神聖的尊嚴,這是好的,因為一個長官必須具有這樣的態度,如果我們把兵士的地位提得太高,……喂,諸位,有什麼用呢?我們的軍長,他是要氣惱的!」
「你們看吧,」他接著又說,「當了一個主管官的人,如果不明白自己的職位的重要,那就是一個草包!我們的軍長,他處處對自己的職位負責任,也就是說,他處處對國家民族負責任。如果他不懂得這一點,我們的民族就不需要這樣的指揮官。——然而我們的軍長,他是負責的。單是這一點,就值得我們尊敬了!有一次,我和他兩個人騎馬到野外去視察,他問我結了婚沒有,我也不好意思怎樣回答。——這時候剛巧要走過一座橋,他因為對於這橋存著警戒心,竟然下馬了,這就是他的偉大的地方。……而我,當時還不大明白此中的意義,以為他不敢騎著馬過橋,是一種懦怯的表示。——如果你們看到了這樣的情形,又覺得怎樣呢?大概都是一樣吧?所以,對於自己的長官不能夠有著深刻的認識,這實在是我們當部屬的人的恥辱,——對嗎?勞司書你說吧!」
他最看重勞司書,因為勞司書是一個學生,他的年齡雖然比別的人都小,但是他做事負責,勤勉,而且很聰明。
勞司書,當然,他是這樣說了:
「是的,譬如一個人向東走,那麼他對於南、北、西三方都逃避了。一個真正的革命者,對於憲兵和偵緝一類的傢伙,是儘可能去逃避的。一個人趨向於大的成就,對許多小的,就看輕了。一個勇敢的將領,為著要把勇敢用在大的上面,——而不是用在小的上面;用在這一線和那一線的作戰上,而不是用在這一陣地和那一陣地的作戰上;用在這一民族和那一民族的決鬥上,而不是用在這一隊伍和那一隊伍的決鬥上;遇到了無意義的場合,把懦怯當作甲冑一樣套在身上,是必要的,而對於一切小的無須有的犧牲,都逃避了!」
「說得好,不錯!對!」副官嘉贊著,「那麼,諸位也就懂了?沒有疑問了?」
人們只好緘默著,因為,如果再說,就會變成了論辯,在軍隊里,論辯並不是一種好的習慣。
副官於是快活——,那白皙的臉上煥發著光彩,卻不笑;如果笑起來,就要墜失了軍人的尊嚴。軍人的臉只能夠留存著忿恨和暴戾,而且應該是堅決的,悲苦的。
每天早上,他很早就起來了。他不怕寒冷,就是下雪,或是颳風,都不能阻礙他早起的習慣。他一起床,總是很快地穿好軍服,繃好裹腿,像臨到了要出發——或者從軍長那這接受了什麼緊急任務的時候一樣,一點也不懈怠,自始至終是那樣的緊張。這樣他獨自騎著馬到村子的前後左右去視察了一周,回到辦公室里,這時候大概是五點三十分左右,於是打電話到望府台司令部的參謀處,從詢問中得到了「盧龍城前線安靜如常」的情況之後,他對著煤爐坐下來,拿了一條鐵條子搗動著那已經冷熄了的煤爐。如果這時候,偷閒的勤務兵還是在別的角落裡躲藏著不肯出來,那麼,他自己要在這煤爐里生起火來了。——他決不會為著一點小小的事而激起了怒火,動輒就在勤務兵的身上大發雷霆。
「把傳令班長叫來!」
傳令班長進來了。副官點一點頭,還了他的敬禮。
「今天能夠有五個傳令兵留下來嗎?」
「報告副官長,昨天派出的兩個還沒有回來,一個新的還不曾把腳踏車學好,只剩三個了。」
「這樣好。叫他們不要隨便亂跑!」
傳令班長出去以後,於是叫無線電生。
「到此刻為止,把接到的消息都拿來吧!」
無線電生把電報拿來了,大概這電報只有一張,因為從來電報決不能在電務人員的手裡有三十分鐘以上的逗留。
「北平,×月二十一日,」無線電生念,「最近日蘇國交之危機,日蘇戰爭不可避免等等謠諑,甚囂塵上,——其流布於日本者既如此其盛,……」
「喔,這是關於國際方面的了,」副官說,「這個消息舊得很,我很早就已經知道,……當然,所謂戰爭者到底是什麼?那是兩國,或者數國這間,在生命線上發生了政治的經濟的衝突的時候,用以解決矛盾的一種方法而己。——就世界大戰說吧,……諸如此類的政治的經濟的矛盾,我們從遠東的歷史中也可以舉出同樣的例證:日俄戰爭的當時,日本把持大陸政策,朝鮮不用說,就是隔岸的滿洲,也想去吞併,以入自己的版圖;當時帝國主義者俄羅斯也同樣想在遠東求得出路。——從前面的例子來看目前遠東的形勢,日本和蘇俄兩國之間,有同樣利害的矛盾嗎?有這種政策上的衝突嗎?換句話說,使日蘇戰爭不可避免的原因,在目前日蘇兩國的關係上,已經存在了嗎?……」
副官的這樣連串地提出發問的時候,他底溫暾的目光,莊嚴地對無線電生迫視著。——往往是這樣,他從某一電報里(順著自己的興趣)把捉到一個問題之後,一切的議論都集中在這問題的上面,甚至把別的電報都捨棄不管。大概這是一種記憶中的書本上的記載,要說明一種事件也許是足夠的,可是要說明講述這事件的人,就微乎其微。副官卻喜歡這樣。——這一點上,他確實表現了十足的書呆子的氣味。不過,這已經涉及他的性格上的那一面了。……對於這樣的國際問題的討論,如果無線電生有什麼獨特的見解,那麼就參加進去也無妨。——無線電生,當然,他是對於全世界的排×運動很有研究的,他這麼說了:
「……我看,言論機關,當其作為手段的時候,是非常猛烈的,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休戰成立,同時英美言論機關也潑辣起來,漸次造成了排×運動的氣勢,於是反應在中國的新聞報紙上,由一九一九年,五月,正當排×風潮最激烈的時候,英美的言論機關差不多全都負起了抨擊××的任務,其中特別活動的,是北京、天津的《太晤士報》《華北明星》《益世報》《上海新聞》等等,……」
在這會議廳一樣的嚴肅的空氣里,如果勞司書那孩子也加了進來,那麼,他是要受一番試驗般的考問的。
「今天的《進軍》,你想出什麼題目來寫呢?」
《進軍》是軍部出版的小日報,小到只有油印的一張紙,勞司書自己一個人擔任了寫稿、編輯、刻鋼版和油印的完全責任。
「我想好了」
勞司書依例是這樣說。
這時候,他還不曾洗臉,著惺忪的雙眼,軍服套在大衣的裡面,合著大衣一起胡亂地披在背上,兩隻手掌互相摩擦著,前胸上露了出來的赫褐色的衛生衣噴著酵母般的酸霉的熱氣,他總是起得很遲,是一個貪睡的孩子。
「一個關於機關槍和掩蔽部的(題目)吧?……我似乎聽見你說過了。」
「不,那是《武裝的民眾到前線去》。」
空氣又變得凜然的了。
副官嚴肅地帶著微笑。要知道,在軍隊里,這微笑是一個「不加懲罰」或者「嘉勉」的記號。
無線電生於是敬服地望著勞司書的一張結實而英勇的小臉。——而勞司書這時候卻緊張起來了,他在這個題目之下還有附加的說明:
「這文章寫出來,該是最雄健,最有刺激性的一篇了!」他自己熱烈地鼓譟著。
「你打算怎樣開頭呢?」副官似乎很能夠體會著文章上的風趣一般,說,「我想,臂如振臂一呼,創病皆起的氣勢,用起來倒是很確當的。——並且有一個要點你應該提及,就是,民眾到底是怎樣武裝?所謂軍民聯合的游擊戰術,在目前的國際戰爭上,臂如,當我們的軍事勢力占××的優勢的時候,……那又是怎樣的呢?」
「我想,我必須說,第一,中國的民眾是不可侮的,他們應該反省;……其次,中國的將領,必須放棄過去狹窄的態度,充實民族意識,絕對負起領導民眾的責任,在火線上,要像信任自己的部屬一樣,信任民眾;第三,兵士,不但在作戰上站在長官的前頭,並且在意識,在勇氣,乃至在政治的把握上,都要站在長官的前頭!」
「好的,」副官果決地贊成了說,「就這樣寫吧!寫完了,就拿來給我看,記得嗎?如果你把兵士的地位提得太高,……注意,那是要加以修改的,……」
那麼,他接著就叫黃服務員。
黃服務員是一個管理電油和軍械的勤勉而忠實的傢伙,但是他愛喝酒,這樣的性子,像著了魔似的,無論怎樣都不能改變。
「你給我問一問那汽車夫,他說軍長的汽車壞了,……你少喝點酒吧!喂,……」
黃服務員,無線電生,兩個人一齊對著敬禮,走了。
勞司書重又回到寢室里去。他搖搖擺擺地,大衣的兩隻袖口在左右揮動著,一面踱著,一面哼著他自己的音節不明的調子,很有一點名士的氣味,……
二
日本的飛機在這村子的上面經過兩次,擲下了一個炸彈,落在村子東南面的一個還未下種的旱園子裡,炸了一個很大的窟窿。盧龍方面,卻是一天一天的轉變嚴重了,據望府台軍部參謀處的報告,從盧龍派到撫寧去的一團,合當地的保衛隊二百餘人,為日本第十六師團蒲穆所包圍,由廿三日向晚開始激戰,到次日上午九時五十分,戰鬥結果,——全滅。中國的軍人現在正陷於一種非常苦痛的境地,他們像從運命里給註定了下來的敗北鬼,每一次戰爭的開始,以至每一次戰鬥的結束,這種慘痛的史實往往給寫在同一電報的裡面。他們所演出的始終是一個悲劇,對於全國的民眾,是專用這悲劇去激動他們,而向來被稱為低等的中國民族,——這也是命運的指使吧!——他們一生下來就給決定了;他們只好對著這悲劇痛哭,痛哭掩蓋了他們整個的一生,而他們的熱情對於這悲劇的支付卻永無限制,是一個發出悲痛的無盡藏的寶庫,甚至呈出了泛濫的狀態。——灤東的急訊,正如喜峰口,南天門和冷口等處的失陷一樣,是從一個可怕的巨靈所發出的連串的訊號。整個的中國民族,四萬萬廣大的人群,每一次接受了這訊號的指揮,每一次在那風聲鶴唳的黃昏的國境中作著絕望的可悲的喊叫……。從北平方面傳來的消息,告訴這些在岌岌可危的火線上苦守著的戰士們,全國的同胞又鼎沸起來了。這充滿著悲慘的哭聲的鼎沸,對於那兵站里的嚴肅的工作者,也正如對於所有等待著民族的自信的愛國者們一樣,所激發而起的情緒,是那麼的崇高而尊貴。每一次看到那報紙上的如火如荼的愛國運動的記載,副官,那可敬的勇士總是興奮地喊叫著:
「你們看,中國的民眾都起來了!廣東的抵貨運動還是由抗日會在領導著,南京,上海一帶沒有抗日會,卻有屢次自發的學生運動在抵制著。中國的學生,真是中國民族的靈魂,他們無論站在任何一個人堆裡面,都是這個人堆的精華,活力和推動者!我以為學生運動只是一種幼蟲,在我們的救亡的工作上,學生運動必須由幼蟲變蛹,由蛹化蛾,才有希望。就是說,學生必須一個個離開了學生的本身,參入別的救亡的隊伍中去,……如果過了一個時候,還是保持在他們學生自己的隊伍里,不會蛻化,就像幼蟲死了,它並沒有變成了在天空里飛著的蛾!……」
或者:
「你們聽見誰說,『中華民族是無望的』,你們就躲開了他吧,像遇見了麻瘋鬼的時候一樣,千萬不要受他的傳染!——這樣的人,他們說出來的道理是很多的,材料也夠豐富,有時候也像梁任公的《飲冰室全集》的行文,嘆息著,哭哭啼啼,再悲切些就吟一首詩,但是那唯一的目的是什麼?無非要下一個這樣的結論,證明整個中華民族必至於死滅,——如此而己!……你們應該確信,過了這個難關,中華民族的復興期就近了。——」
如果一個人能夠為自己的前途確立一種堅固的信念,即使是模糊一點也不要緊吧,那麼,無論怎樣嚴重的艱巨都可以擔當起來。——日本飛機的可怖的空襲是開始了,……這個一向安靜下來的村子,現在正遭受到非常慘痛的蹂躪,日本飛機的精警的鷹眼已經覺察了這村子的重要性,仿佛每一次把炸彈擲下,每一次都決定了這村子的命運。——村子的房屋給炸毀了一大半,——石砌的巷子為了不勝炸彈的爆炸力的震盪,都裂開了。女人們守著炸死的屍骸,鎮日地號哭著。——為了避免被襲擊的目標,而至於一天到晚不敢在爐子裡生火,每一個人都讓肚子餓著。兵站里的人員們受了這樣的威脅,除了躲在地窟里守著無線電,電話等幾個通訊機關之外,幾乎把一切的工作都停止了,這樣,還不能使天空里一天到晚飛旋著的飛機減少了一點注意。他們也確實太驕縱了,就是看到一個農民的影子,也要任性地放下三顆以至六顆的炸彈,而使這小小的村子在撲面而起的塵土和煙火中翻動著。……不過,雖然如此,兵站里的工作還是永不間斷;暴力的恐怖不能使這些勇士們的情緒低落半點。中校副官也比以前英勇了,他對於同事們的推動沒有別的方法,只憑著堅毅而純淨的人格,以及他的嚴格而溫暾的可敬的態度。
隨著一種震破耳鼓的巨響的激盪,地殼立即起了一陣瘋狂的顫動,這炸彈落在村子東面的松林里,松樹連根都拔起了,地上的積雪飛濺著,被炸斷的松枝像火箭似的往天空里直射,一陣灰白色的煙幕夾著土地的溫暖的氣息慢慢地浮動起來,蕩漾在村子的四周。——村子裡的愚蠢的老百姓們,還缺少認識這暴力的智能,他們在門縫裡探著頭,有的竟然忘記了兵士們屢次的警告,為著滿足他們的可憐的好奇心,要看一看那暴力所開挖的窟窿深淺如何,都跑出去了,甚至在那窟窿的旁邊聚了一大堆。兵士們力竭聲嘶地喝止著,並且把槍口對著他們,幾乎要決然地放棄了對民眾施行軍事教育的責任。對於這樣的情景,中校副官,那溫暾可敬的少年長者可就要深深地蹙著他的眉頭了,他一面嘆息著中國民眾的愚蠢無知,而一面卻憤恨著兵士們的野蠻和暴躁。
「這是中國的民族運動起得太遲了的緣故呵!如果早一點發動,我真不相信中國的民眾還會這樣的呆笨,對於戰爭是一點也不懂!……」
有一次,一個年幼的勤務兵受不起炸彈巨響的震嚇,躲在糧服部的庫倉里,蹲在地上,身上用五張棉被覆蓋著,給一個少尉服務員知道了,少尉服務員把他抓到中校副官的面前,報告了他所看到的情形,中校副官撫摸著那小孩子的頭,關切地問他說:
「怎麼,你是這樣怕死的麼?」
「我……我怕!……」勤務兵回答說,顫抖著嗓子。
但是他錯了;他以為這樣說會得到中校副官的憐憫,卻不想這時候中校副官突然臉色上起了嚴重的激變。
「混賬!住口!我不准你亂說!」他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勤務兵的耳朵,並且嚴重地把耳朵搗動著,「記得嗎,如果下次再這樣,我就槍斃你!」
旁邊的人們都凜然地肅靜了,在中校副官對於那勤務兵的簡短的責罵中,人們不能不嚴酷地檢驗自己的靈魂的強弱。當然,戰爭是殘酷的,中華民族的勇士,卻不能不在這殘酷的戰爭中,——為著寶貴的勝利的奪取而賦給這慷慨赴死的身心以可歌的壯健和優美。
三
……在這些日子中,盧龍方面的戰況是日趨危緊了。盧龍,那均齊、優美而帶著黝黑色的古城,展布著忍苦的齒,在沉鬱的雪天裡顫動著。——一天的早晨,東方的低壓的天空,那陰慘、濃重而失去了光澤的氣體,在初升的旭日的迫射中,漸漸地緊張起來,變得很薄,像一塊玻璃似的透明,而卒至於透過了新鮮的陽光;這是一個富於大陸氣息的神秘的晨曉,沿著灤河的岸畔向北上溯,那崢嶸,美麗的山嶽卻還是深居遠藏,在乳白色的霧靄中,只露出了蒼鬱平淡的一線。雪是在昨天晚上就停止了,凜冽的寒冷卻還是無所底止地往下沉澱著。盧龍城東面的郊野,隱隱地發射著連續不斷的機關槍聲,每逢那沉重的炮聲一響,盧龍城上面的平靜的天空總是痛楚地起著痙攣的抽搐,接著又紅光一閃,盲目地落下那殺人的巨彈。——在這緊張著而幾乎要崩決下來的火線上,氣餒而力乏的中國軍,他們的苦鬥似乎只能夠盡一點按捺或控制的作用。他們,從早上兩點起,就開始向灤河以西實行撤退了;夜的翅膀是溫暖的,它偏溺於一種秘密的姑息和防護,使敗殘下來的中國軍,在這嚴重的戰局中取得了安全的退兵線,他們為著執行長官的命令而設置的最寶貴的機構也賴以保存……
突然,槍聲在灤河的岸上發作了。
灤河以西的中國軍,除了大部分遠遠地向望府台方面撤退了以外,全都躲在灤河西岸的掩蔽部中;他們用機關槍向那灤河以東的沙灘上漫布著而進行撤退的中國軍射擊,制止他們的接近,掩護一連工兵在灤河橋上施放地雷,爆破灤河的橋樑,因為這是上官的命令,灤河的橋樑必須在此時立即加以爆破,要使兇猛的敵人在追襲的途中受了阻遏,而落後在灤河以東的中國軍的殘餘隊伍,無論多少,為了戰略上的需要,也只好任其犧牲!……
激烈的戰鬥開始了。漫布在灤河的沙灘上的中國軍,現在全都臥倒。在沙灘上作著蛇行,接近著橋樑的先頭的部分,受了強烈的機關槍的掃射,都失去了自制的能力,高舉著的手和手裡握著的槍起了分解,一個個的倒下了。用杉木和高粱葉薦成的板平的橋樑,他們也不能在上面再作一刻的攀附,都順著橋樑的左右滾進灤河的水中。——但是在後面繼起的隊伍又向著橋樑的這邊實行猛烈的進襲。在他們的後面,還積塞著無數的精悍結實的騎兵。而騎兵的後面,遠遠地與盧龍城相接的黑灰色的一線,也開始了急激的鑽動,晶亮的陽光照耀著他們身上懸掛著金屬物,至於使它們發出銳利的閃光,並且交錯地互相輝映。……他們的進襲是可怕的,在橋樑的一端工作著的一隊工兵,終於給乾淨地掃清了。他們的無數的槍口都集中在工兵的身上,子彈在空中卷旋著,結成了鐵的急流,像從高趨下奔瀉著的流水,衝激著橋樑上的工兵的屍體,使屍體在橋樑上起著跳動。——這當兒,灤河西岸的掩護部中,那最活躍的機關槍至少有五架左右,憑著戰鬥所必需的沉著和鎮靜,這些機關槍的射手握有充分的餘裕,而況這射擊的距離是太短了,他們一面使機關槍疾速地發射,一面監視著他們的目的物,甚至還可以叫他們所發射的子彈在每一目的物的身上取得了最平均的分配。——這戰鬥是從早上六點鐘起,一直繼續了兩個鐘頭之久。而期間,火線是繼續地展長著,因為那精悍,結實的騎兵決意把橋樑放棄了,卻在進行著渡河。……
兩個鐘頭過後,據望府台軍部所得的報告,灤河以西的隊伍已經確實地執行了把灤河的橋樑爆破的命令。所有的退兵也大部分都集中到望府台方面來了。中國軍在漫山遍野的潰退著,日本飛機的鷹眼遠遠地一望,這一片向來為他們所熟悉的白色發亮的土地,這時候是發腐而茁發了菌類似的變成黑灰了吧。那麼,他們的巨量的炸彈可還要毫無顧惜地拋擲下來,為著克盡掃除的職任。
日本飛機炸彈的轟炸是更加猛烈了。這轟炸似乎決定在望府台附近的周圍,從望府台到野雞陀之線還是頗為緊張的,至與陀子頭,就較為緩和了。——陀子頭兵站的工作人員們,慶幸著這平靜的一天,都跳出了地窿,在中校副官的管束之下,為著彌補這幾天來的工作上的空白,他們工作的緊張情形幾乎突破了以往的最高限度。中校副官,憑著他的冷靜而沉著的情緒,他把所有大大小小的工作都注意到了。一個能幹的工作者在對於最繁冗的工作的處理中也保留了極多的餘暇,他們興奮地帶著一種暢舒而閒適的樣子,讓背脊比平時稍為更駝些也不要緊,他是那樣活潑潑地,像一個有著多餘的生活力的小孩子,卻一點也不暴躁,不動怒,他總是輕著步子,屏息著,偷偷地繞著那死釘在辦事桌上的工作人員們的背後橫渡而過,連一點嗆咳也沒有,碰見那些難以教育的低能的勤務兵的時候,總是招著手,叫他「來!」把他帶到另一個處所,嚴厲地訓斥著:
「你底『風紀扣』忘記扣了!」
或者指責他們一點關於裹腿打得難看——諸如此類,甚至一點一滴的細微的事。
今天一早起來,他照例打電話到望府台軍部參謀處去詢問戰況,不知怎樣,電話總是打不通。但是這件事在他心中所引起的焦灼是極短的,當然,電話不通可以說是常有的事,只要打發一個通訊兵去巡視一下就行。而北平方面,從無線電傳來的消息,因為數日來盧龍的中國軍已經正式地對日本軍作壯烈的抗戰,正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就是上海,廣州,漢口等處的民眾,也開始了激烈的踴動,全國同胞的視線,正一致對灤東的戰局集注著。——中校副官,他感到了極度的昂奮,在全國民眾的激發和鼓舞中,他深刻地認識了軍人在一國中所占位置是怎樣的崇高……趁著胸腔里的情緒正達到最高點的當兒,他把勞司書叫來了,暢快地吩咐著說:
「給我寫吧!給我寫吧!今天的《進軍》,你應該有一篇最動人的文章,要把全國民眾對於這一次抗戰所懷抱著的熱望,他們如何壯烈地在呼號應援的情形,都詳細地、動情地轉告我們前線的戰士,對他們作一個最有力的刺激和提醒!中國的軍隊和民眾聯合的可能性,已經在戰鬥的實踐上證實了。——我要特別地指出,第一,日本是可怕的嗎?戰爭是必須逃避的嗎?——快些,立即把答案寫下來吧!」
「日本是不足怕的!戰爭是無需逃避的!」
「日本的飛機是如何威猛,它們總是一天到晚地爆炸我們的陣地!在火線上。日本的坦克車充分地發揮了它們的威力;日本的大炮,也連日對我們的陣地施行最猛烈的轟擊。膽怯氣餒的不抵抗主義者們總愛這樣問:我們是憑什麼去抵抗的呀?」
勞司書,他的面孔凜肅中帶著愉快的微笑,他是這樣鼓譟地回答了:
「是的,飛機、大炮、坦克車,凡是足以蹂躪我們,殺戮我們的,日本都齊備了!但是我們卻用不到這些,我們和日本軍的戰鬥只是肉博!肉博!……肉博所需要的只是一顆熱騰騰的心,殺敵的心,堅強不屈的心!這便是我們所憑藉的武器。中華民族的勝利和光榮,只有在這上面才給予顯著的證明!」
「不錯!對!那麼,你把所有的問題都解答了!你趕快給我寫吧!但是你不要忘記一件事,就是,你應該最好在每一行都提及我們的軍長的名字,因為他在我們一軍中,是唯一的光榮的標幟!」
這樣,在那熱情,虔敬,幾乎近於瘋狂的工作者——中校副官的影響之下,這兵站里的熱烈而緊張的工作繼續下去,直到退兵的消息傳到之後,那才給澆上了滿頭的冷水。
傳遞這消息的是軍部的傳令兵,他這天早上八點從望府台出發,到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二時左右。
軍部對這裡的兵站正命令著趕快結束,因為依據軍部的預測,不出兩日,灤河一帶的中國軍的陣地,有被日本的飛機炸彈所糜爛的可能,隨著這新局勢的轉變,軍部所預定的防線,已經縮短到通州……
副官現在敗退下來了,他的白晳的面孔變成灰暗。——他雙手在背後交絆著,低著脖子,在辦公室里焦灼地,踏著沉重的步子,一來一往地亂踱著,顯得有點踉蹌的身體在那擠得很緊的辦事桌子之間磕磕撞撞,至於把上面的墨盒和紙筆之類也弄翻下來。他的溫暾和藹的樣子完全變了,簡直是非常的暴躁,叫勤務兵的時候,只是短促地一聲,如果聽不見,就不復再叫,卻悲苦地帶著尋端肇釁的面孔,總在嚴酷地注意人家的短處和錯誤。他這樣獨自苦苦地掙扎了幾乎兩個鐘頭之久,最後是果斷地決定了:他騎上了自己的一匹棕色馬,匆匆地向望府台方面疾馳而去。
午後八時三十分,他抵達了軍部。
軍部分駐在好幾座很小的民房裡,為著避免敵軍的空襲和炮擊,這裡所有的房子都看不到一點火光,只在內層的屋子裡點著洋蠟燭。——軍長的隔壁住著參謀長。參謀長是個高個子,消瘦,蓄著一撮小鬍子,在一張有靠背的木椅上倒躺著,雙手交絆在腦後,面孔朝著屋頂,靜默地避免了所有一切的煩擾,全身一點也不動。中校副官踏進來了,向參謀長舉禮,一付堅硬的黑皮靴發出了極高的音響。參謀長很冷靜,似乎很早就已經覺察那進來的人是誰,卻半點也不驚擾自己,對中校副官點頭還禮之後,雙手從後腦上拿了下來,這些動作都顯得格外的沉重。他淡然地對中校副官詢問著,但是在未詢問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自己的主意,而副官這時候對他說出了什麼都不會發生任何意義和作用——
中校副官於是又見了軍長。
軍長是一個又高又強壯的中年人,臉很長,像馬的臉一樣,說話的時候,鼻端兩翼在扭動著,這一點和馬更相像。態度很和藹,並且似乎沒有什麼頑固的成見,那情調較之狹窄峭厲的參謀長,的確有很大的差別。
副官現在用一種最誠懇的態度說:
「沒有一個中國的同胞不對你抱著熱烈的希望。——在盧龍指揮作戰的將軍是誰呢?我們祝禱他不是×××不抵抗主義者的同胞骨肉兄弟!他憂慮著些什麼?糧食和軍餉,我們是有的,我們幫助他,供應他,甚至連人都可以讓他編入自己的隊伍中去,只要他是勇敢的,他能夠負起保衛民族國家的責任!這決不是一個人的胡說,是全國民眾一致的要求。中國民眾的意志是堅固的。並且中國民眾在國家民族的大事上從來不曾表現過他們的無知和愚蠢。他們有著一致的明確的意識,他們絕對地信賴,並且擁護能夠抵禦外侮的將軍或領袖……」
「你以為我應該怎樣辦?」軍長簡短地問。
「你應該統率所有的部屬在原來的陣地上固守!」
「不,我的命令已經下了,從明天起,我們要向通州方面實行撤退。」
「我知道了,軍長,憑著我對你始終如一的敬愛和忠誠,請允許我在你的面前提出這個發問。」
「儘管說吧,我信賴你。」
「我要問你為什麼退兵的理由!」
「喳,這有什麼,只不過為著戰略而已。」
這當兒,副官痙攣地顫抖起來了;他顯然有著不能遏制的怒火,那是一個忠貞而梗直的人所常有的。他整個的身體都變態了,眼睛皺成一條狹小的縫,對軍長作著可怕的迫視。
「為著戰略?戰略?」——他的上下唇的牙齒在肘肘得鋸著;——「戰略教你把國家的領土放棄了?(於是暴烈地)這是放屁!這是胡說!」
空氣突然嚴肅起來了。
軍長,他的身體在坐著的行軍床的邊沿上稍為倒退了一下,——他拔出了手槍,用銳利的眼光沉默地對副官的死灰色的面孔注視了三分鐘之久。
軍長於是厲聲地對著副官怒吼。
「倒退三步!舉手!」
就在這當兒,他開槍了,——槍口的紅光在只點燃著一枝洋蠟的灰暗的屋子裡一閃。
副官應著槍聲倒下去。
門外的衛兵都迅急地衝進來了,有三支手提機關槍對那躺倒著還在掙扎的黑影瞄準,但是軍長卻加以制止。
參謀長跑進來的時候,他問:
「什麼事?」
「沒有,」軍長冷冷地回答,「這左輪壞了,走火!」
說著,他蹲了下來,讓副官的上身靠在他的稍為屈著的大腿上,用電筒檢查副官左胸上染著血污的創口。——他的面孔是沉鬱的,幾乎表示了最虔誠的悲哀和追悔。副官則仰著慘白的臉,睜得圓而且大的雙眼,發射著黃色痛楚的光焰,卻沉默地,堅強地把上下唇緊緊地合閉著……
就在這個晚上,大約是九點鐘左右,從望府台遠遠地可以望見,盧龍城上突然發現了沖天而起的煙火,隱隱地可以聽見機關槍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更遠一點,大炮的隆隆的聲音也發作了,為了不能渡河而遺留在盧龍城的中國軍,現在正和日軍進行著必死的決鬥。
望府台方面,軍部所得的報告卻是,——盧龍城突然有一支強勁的中國援軍開到了……
這「援兵」確實是「強勁」得很,經過了一夜的殘酷的掙扎,他們終於擊退了日本軍。
當然,軍部所下的退兵命令顯然是一種不必要的過慮;第二天,軍部拍給北平方面報告戰況的電報是這樣說:
「本軍據守灤東一帶,當抱著戰死不屈之決心,不使喪失一寸一尺之土地!」
--- 全 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