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十三章 天意
法爾克夫人在其丈夫去開特利頓股東大會的同一天下午,買回來了一件新的藍色天鵝絨連衣裙,她已經想好,要用這件衣服氣一氣住在街對面的督察官霍曼夫人。這件事做起來既容易又簡單,她只要在自家的窗子裡露一露臉就行了,她有一千個理由這樣做,她要查看屋子裡的擺設。因為七點鐘的時候要在這兒開一個會,她想藉此「鎮一鎮」她的客人。伯利恆兒童福利院要開董事會,審查第一個月的財務報告,董事會是由下列人員組成:督察官霍曼夫人,按照法爾克夫人的觀點,她很高傲,因為她的丈夫是官員,仁葉爾姆夫人很高傲,因為她是貴族,斯科列是牧師,經常到達官貴人家去宣教,因此也在「鎮一鎮」之列,要儘量使用最偉大、最可愛的辦法。這場戲從接待就開始了,不是古董或有藝術品價值的家具擺設一律搬走,換上閃光發亮的新家具。那些大人物都由夫人親自接待,直到會議結束,這時候有意安排法爾克闖進來打亂會議,他帶回一位海軍將領——他向自己的夫人保證至少有一個將領,穿軍服,戴軍銜——隨後法爾克和那位將領申請作為捐款理事加入兒童福利院董事會,爾後法爾克將他不應該得的特利頓公司董事會成員獎金捐出來。
夫人收拾好窗台上的東西以後,又去整理鑲珍珠母的花梨木桌子上的東西,月度報告將放在上面宣讀。她撣掉瑪瑙墨水瓶上的塵土,把銀筆桿插進龜背筆架上,把帶有綠玉把手的印章翻過來,免得讓別人看見有產者的身份標記,小心搖了搖細鋼絲編織的錢盒,讓幾張大面額鈔票(她的零花錢)像俘虜一樣站在顯眼的地方,隨後又給穿得像儀仗隊似的僕人下了最後幾道命令。她在大廳里坐下來,擺出一副無憂無慮的姿勢,專等僕人通報她的女友督察官夫人到的時候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估計她是第一個到——她還真的第一個到。法爾克夫人擁抱艾維琳,吻她的臉頰,霍曼夫人擁抱歐葉妮,後者把客人讓到餐廳里,想問一問她對新擺設的看法。督察官夫人不想在那個像堡壘似的卡爾十二世時代的橡木柜子旁邊久留,她感到那個上邊放著日本高腳花瓶的柜子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她轉身去看燭台,認為太時髦,與餐桌的風格不協調;另外她還認為,石印油畫與古老的家庭肖像不搭界,她花了很長時間解釋油畫與石畫之間的區別。法爾克夫人有意讓自己的新連衣裙嘩啦嘩啦地碰家具的邊兒,以便引起她的女友的注意,但是沒有奏效。她問女友大廳里舖的新買的布魯塞爾花圈地毯怎麼樣,後者認為它與窗簾反差太大,法爾克夫人聽了非常生氣,不再問什麼。
她們在大廳的桌子旁邊坐下,馬上開始尋找一些救生圈似的話題——照片,沒人閱讀的詩集之類的東西。一張不大的紙落入督察官夫人手裡,這是一張帶金邊的粉紅色紙,上面印著「為批發商人尼古勞斯·法爾克四十華誕而作」。
「啊,看呀,這是宴會上念的那首詩。是誰寫的?」
「啊,是一位天才,我丈夫的好朋友,他叫尼斯特羅姆。」
「真奇怪,怎麼沒聽過這個名字!這樣一位天才!為什麼宴會上也沒看見他?」
「他生病了,很遺憾,親愛的,所以他不能來。」
「是麼!親愛的歐葉妮,跟你的小叔子打交道真彆扭!他大概有什麼毛病!」
「別提他;他是家族的恥辱和悲哀,很可怕!」
「對,你知道,那天宴會確實令人不悅,很多人都走過來,問我關於他的情況。啊,親愛的歐葉妮,我真替你感到害羞。」
「這是為了報復卡爾十二世時代的柜子和日本花瓶。」督察官夫人想。
「替我?噢,對不起,你的意思是替我丈夫吧?」法爾克夫人插話說。
「啊,我想大概一樣吧!」
「啊,不敢當!我可不想為我丈夫的親戚們承擔什麼罪責!」
「最近開宴會的時候,真遺憾,你的父母也病了。你親愛的爸爸現在怎麼樣了?」
「謝謝,他很好!你真客氣,想得還挺周到,我聽出來了。」
「哎呀,哎呀,人不能光想自己呀!他病得很厲害,那位老——我稱呼他什麼好呢?」
「船長,如果你願意的話!」
「船長?我剛剛聽我丈夫說,他只是……班長,不過可能都一樣。那天晚上一個姑娘也沒來。」
督察官夫人的用意,是要報復那塊布魯塞爾花圈地毯。
「沒有!她們一會兒一個主意,她們說什麼都不必當真。」
法爾克夫人胡亂翻了下相冊,弄得相冊嘩嘩直響。她被氣得滿臉通紅。
「喂,親愛的歐葉妮,」督察官夫人繼續說,「那天晚上朗誦詩歌的那個討厭的先生叫什麼名字?」
「你指的是列文,皇家秘書列文,他是我丈夫最親密的朋友……」
「啊,真的?呃!太奇怪了!我丈夫是那個單位的督察官,列文是法務助理,我不想使你傷心,或者說什麼難聽的話,我從來不對別人說這類事,我丈夫說,他做事很不得體,他跟你丈夫在一起很不合適。」
「他真的這麼說?這事我一點兒也不了解,我也不想摻和進去,我一定要告訴你,親愛的艾維琳,我從來不干預我丈夫的事,不過有的人可不是這樣。」
「請原諒,親愛的,我跟你說這件事完全是為了你好!」
這是報復多支燭台和餐桌!還剩下那件天鵝絨連衣裙!
「喂,」那位好心腸的督察官夫人接著說,「我聽說你那位小叔子……」
「請你別拿一個墮落的人來煩我好不好!」
「他真的墮落?我聽說他總是跟最壞的人在一起,人們可以看見……」
這時候僕人來稟報,說仁葉爾姆伯爵夫人到,法爾克夫人總算得救了。
噢,她是多麼受歡迎!噢,她是多麼可愛,她真給她們面子!
她確實是一位和顏悅色的老女士,只有以大無畏精神經受過風暴考驗的人才會如此。
「好,親愛的法爾克夫人,」伯爵夫人落座後說,「讓我轉達你小叔子的問候!」
法爾克夫人不知道,她哪兒得罪了這位夫人,怎麼剛一到就刺激她,因此她用非常不敬的語調回答:「是麼!」
「啊,對,他是一位非常可愛的年輕人,他今天去過我那裡,拜訪了我的侄子,他們是好朋友!一位非常傑出的年輕人!」
「對,那還有錯兒!」一貫會見風使舵的督察官夫人附和著,「我們剛才還在談論他。」
「是麼!我最佩服的是他的百折不撓的奮鬥精神,在這方面我不必為他擔心,因為他是一個有個性、守大節的人。可愛的法爾克夫人,您不這樣認為嗎?」
「對,我一向都這麼說,不過我的丈夫有另外的想法。」
「啊,你的丈夫,」督察官夫人附和著說,「他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是麼,他經常和伯爵夫人的侄子在一起?」法爾克夫人也激動地接起話茬。
「對,他們有一個小圈子,其中有藝術家。你們大概讀過年輕塞倫的故事,國王陛下買下了他的畫兒。」
「當然,我們在美展上看到了那張畫。他也屬於那圈子裡的?」
「對,有他。他們的生活狀況相當窘迫,這幫年輕人,年輕人在世界上創業時總是這樣。」
「他是記者吧,你的小叔子。」督察官夫人說。
「對,我想是這樣;啊,他寫得相當好,前兩年還得了文學院的獎,他逐漸會成為一個大人物。」法爾克夫人信心十足地說。
「對,我不是一直這麼說麼。」督察官夫人肯定地說。
此時對阿爾維德·法爾克的評論自動升級,到僕人稟報斯科列牧師到來的時候,簡直把他捧上了天。牧師大步進來,迅速向各位女士問好。
「請原諒,我來晚了,不過我還是沒有多少時間呆在這裡;因為我八點半鐘還在馮·法貝爾克朗茨女伯爵那裡有個會,我是剛剛從辦公室來。」
「啊,牧師先生真夠忙的!」
「對,繁忙的活動使我無法獲得安寧。因此我們大概應該立即轉入討論。」
僕人送來茶點。
「我們開始討論之前,牧師先生要不要先來一杯茶?」女主人問,她對自己的安排再一次受到干擾有些不悅。
牧師盯了一眼茶點盤。
「不,謝謝,因為有彭士酒,我就喝酒吧。我信守這樣的教條,女士們,我從不在外表上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大家都喝彭士酒,我即使不願意喝也得喝,因為我不想讓世界說,我比別人好,虛偽是一種惡習,我討厭!讓我宣讀報告吧!」
他在桌子旁邊坐下,用筆蘸了一下墨水,然後開始讀。
「五月份伯利恆兒童福利院收受捐贈物品清單,請董事會審核,經手人歐葉妮(簽字)。」
「您的娘家,我能問一問……」
「唉呀,沒必要。」法爾克夫人斬釘截鐵地說。
「艾維琳·霍曼。」
「娘家,如果我能……」
「馮·拜爾,牧師先生!」
「安托聶特·仁葉爾姆。」
「娘家,我的伯爵夫人……」
「仁葉爾姆,牧師先生。」
「啊,對對,與表兄結婚,丈夫去世,無後嗣!我們繼續!『茲收到……』」全體(差不多全體)詫異。
「但是,」督察官夫人反對說,「牧師先生為什麼不署名?」
「我害怕別人說我愛虛榮,親愛的女士們,但是,如果你們希望我署名的話,我可以署上。好好!」
「拿旦拿爾·斯科列。」
「乾杯,牧師先生,在我們開始之前,可以再喝一點兒,如果您願意的話。」臉上掛著燦爛微笑的女主人說,但是當她看見牧師的杯子已經空了的時候,笑容立即消失了,所以她又給他斟滿。
「謝謝,尊敬的夫人,但是我們不能過量!那我們就開始吧!你們可以對照原稿!」
「收受贈品:皇后殿下:四十國幣;馮·法貝爾克朗茨女伯爵:五國幣和一雙羊毛襪;批發商沙林:二國幣,一疊信封,六支鉛筆和一瓶墨水;阿曼達·里伯特小姐:一瓶科隆花露水;安娜·費福小姐:一雙套袖;小卡萊:送來從儲幣罐中拿來的二十五厄爾;使女約漢娜·佩德爾松:半打手套;愛米麗葉·比約恩小姐:一部新《聖經》;食品商人佩爾松:一包麥片,一桶土豆和一瓶醃洋蔥;商人史克:兩條羊毛短褲……」
「女士們,先生們,」伯爵夫人打斷他的話,「我能否問一問,是不是還想把這些東西印出來?」
「對,當然!」牧師回答。
「那我就要求退出董事會。」
「伯爵夫人真的相信,如果不印捐贈者的姓名,我們的福利院靠自由捐贈就能存在嗎?不行啊!」
「這就是說辦慈善事業就為了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臉上增光!」
「不行啊!不能這麼說!不三不四是一種罪惡,就算是吧,我們就是要把罪惡變成一種善良,我們在做善事過程中改變它,這樣做不是很好麼!」
「話是這麼說,但是我們不能掛羊頭賣狗肉,這是虛偽!」
「伯爵夫人的話過重了!經上說,我們要寬容,寬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所做的不三不四的事情!」
「對,牧師先生,我原諒他們,但不能原諒我自己!那些無所事事的女人把做善事當作一種消遣,這可以原諒,這不錯,但是把這種美好的行動僅僅稱作消遣,這是可恥的,以公布名字為誘餌,變成更大的消遣,再把名字登在報上會變成最大的消遣,這是可恥的。」
「哎喲,」法爾克夫人使出自己歪理的全部力量接過話說,「伯爵夫人的意思是,做好事是可恥的?」
「不對,親愛的朋友,但是送一雙毛線襪子就讓別人把名字印出來,我認為是可恥的。」
「就算是吧,但捐一雙毛線襪子畢竟是好事,這就是說做好事是可恥的……」
「不,是讓別人把名字印出來可恥,我的孩子,你們要聽清楚我的意思,」伯爵夫人糾正這位固執的女主人,但是她仍不肯善罷甘休,「是麼,印名字就可恥!《聖經》不是也印出來了,那印《聖經》不也變得可恥了嗎……」
「還是讓牧師先生繼續讀吧。」伯爵夫人打斷她的話說,前者對於後者的粗俗做法感到有些不悅,但女主人堅持自己的愚蠢邏輯,進行無理糾纏。
「啊呀,伯爵夫人認為跟我這樣的小人物交換意見有失身份……」
「不,我的孩子,你們可以保留你們的觀點,我不想再和你們爭論下去。」
「這能叫討論嗎,我倒要請教請教?大概善良的牧師先生可以告訴你們,這能叫討論嗎,如果一方拒絕回答另一方的問題的話!」
「我的大好人法爾克夫人,這實際上不能叫做討論,」牧師用一種模稜兩可的嘲笑口氣回答,弄得法爾克夫人哭笑不得。「但是不要讓分歧壞了我們的好事。我們的基金多的時候,再討論公布名字的問題。我們看到,我們的新事業已經像種子一樣開始發芽,我們已經看到,很多雙善意的手已經伸出來,撫育這棵幼苗,但是我們必須有長遠打算。福利院已經有了基金,這筆基金要管理好,換句話說,我們必須考慮找一位管理人員,一位有實際工作能力、能夠妥善管理捐贈品的人,他要把這些捐贈品變成錢,換句話說,我們要選一位財務員。要找這樣一個人,我看不花錢恐怕不行——不花錢能行嗎?女士們有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推薦?」
沒有,女士們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好吧,那我就推薦一個年輕人,他的思想很成熟。我相信他很適合做這個工作。董事會對埃克隆德法務助理當福利院財務員有無反對意見——要付點兒錢的?」
沒有,女士們沒有反對意見,特別是牧師推薦的更沒有,牧師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事情辦成了,因為這位法務助理是牧師的一位近親。這樣,福利院花了六百國幣請了一位財務員。
「女士們,」牧師接著說,「今天我們在天國里的工作是不是已經圓滿結束?」
沉默。法爾克夫人朝門看了一眼,想知道自己的丈夫按計劃是不是回來了。
「我的時間很緊,我不能在此久留。誰還有補充意見?沒有。在上帝的幫助下,我們的事業已經有了美好的開端,我想祝福大家,但是找不出比主教給我們的更好的話,他教我們向阿巴 [40] 祈禱,親愛的父,我們的父……」
他突然停住了,好像害怕聽見自己的聲音,大家都用手捂住眼睛,好像不好意思看彼此的臉。沉默的時間很長,比人們想像的長得多,真是太長了,但是沒有人敢打破沉默,他們只是從手指縫兒看,是不是有人開始動,這時候衣帽間的門鈴響了起來,這才把大家嚇回到人間。
牧師戴上帽子,喝乾杯子裡的酒,那樣子很像一個人想偷偷溜走。法爾克夫人立即來了精神,因為「鎮人」和報復挽回面子的機會來了,她的眼睛裡閃著急切的目光。
但報復和「鎮人」確實來了,因為僕人拿進來她丈夫寫的一封信,信的內容是——客人們不得而知,但是他們看出來了,所以他們馬上說,家裡邊還有人等著他們,不願意再打擾了。
伯爵夫人本來想多留一會兒,安慰一下這位年輕的夫人,因為她的表情高度不安和沮喪,然而女主人不領情,反而做了一個引人注目的幫她穿衣服的動作,看樣子,她希望她儘快地走。
大家在窘迫中互相道別,台階上傳來腳步聲,離開的人可以聽見身後緊張的鎖門聲,那位可憐的女主人多麼渴望一個人好好地發泄一下自己的感情。她真的發泄了,一個人在那間大屋子裡嚎啕大哭,但是這些眼淚不像五月的春雨灑在乾旱已久的心田裡,而是像仇恨和憤怒的酸雨從靈魂里噴發出來,然後滴進並侵蝕身體和青春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