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年糕湯 · 夫婦善哉
織田作之助
每天早上煮味噌湯時,看到柳吉纏著工作帶削柴魚的樣子,總是不由得對蝶子叨念,讓先生做這事不好吧。殊不知是柳吉為了追求美味,不自己削柴魚片實在不甘心。
整年都有人上門討債,每天宛如歲末,醬油店、油店、蔬菜店、魚店、乾貨行、炭屋、米店、房東及其他,嚴厲上門追討。在小巷入口處經營牛蒡、蓮藕、番薯、三葉、蒟蒻、紅嫩薑、魷魚、沙丁魚等全部一錢[1]的天婦羅小販種吉,每次看到有人上門討債,只能低頭假裝揉麵團。附近的孩子在一旁喊道:「大叔,給我炸一份牛蒡囉!」沒過一會兒,他回應:「來了!現在馬上炸給你!」種吉攪拌著磨缽的底,連鼻水滴了下來都沒察覺。
討債的人知道找種吉沒用,幾乎所有人都無視種吉的存在,徑自往小巷裡,直接找種吉的太太談判。太太阿辰和種吉個性完全不同,精明地打量討債人的舉止。當上門的人大搖大擺走進來一屁股坐下,不耐煩地敲地板時,阿辰逮住機會說道:「在別人家裡任意敲地板,您說這像話嗎?」不客氣地睥睨對方,「這裡可是宿著家裡的神明啊。」
雖然內心打著演戲的算盤,但不由得情緒亢奮,聲音甚至帶著哽咽,像因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受到驚嚇:「要我自重點兒也好,但你們絕不空手而歸啊。」只好重新展開交涉,你來我往後,阿辰斗輸了,對方堅持不空手而回,她只好咬緊牙關還了五十錢或一日元。雖大多情況如此,但有一次提出對敲打地板的抗議時,對方一時找不到藉口回話,突然起身低頭道歉,一溜煙被嚇跑。事後能聽阿辰抱怨的人當然只有女兒蝶子。
看到母親的模樣,蝶子一方面覺得羞愧,另一方面又心生同情。此時,她對於自己央求母親要買食物的錢,還有從賣天婦羅的零錢箱裡偷來幾塊硬幣的行為,暗自感到懊悔。種吉的天婦羅因味道評價好一直賣得不錯,但似乎是賠錢生意。不論是蓮藕還是蒟蒻,食材切得很厚,連阿辰都覺得根本不划算,種吉在做生意的盤算上,認定「七厘炭爐賣一錢食物,肯定不會賠本」。他認為家裡之所以沒錢是之前累積的負債將每天做生意的收入都吃掉,種吉說的話聽來似乎有理,但十二歲的蝶子知道父親的算盤裡根本沒細算炭火錢和醬油錢。
光靠賣天婦羅實在難以維持生計,每當附近有葬禮時,種吉就去充當抬棺夫補貼家用。氏神的夏日祭典,穿泳褲抬宮家的大燈籠,一天可賺進九十錢。如果再穿上盔甲再多三十錢。當種吉不在家時,就由阿辰來炸天婦羅。阿辰會精打細算材料費,祭典當日看到種吉經過,心想種吉想必覺得很窩囊,盔甲下的汗水不斷滴落。
因為家裡實在太窮,蝶子小學畢業後就被送去當女中奉公[2]。河童橫町的木材店的老闆提出了優沃的條件,阿辰腦袋不由得興奮,但仔細想想,對方肯定打著將來把蝶子納為妾的主意,父親怎麼也不肯點頭,硬是把她送到日本橋三丁目的舊服裝店勞動,即使條件惡劣。據說以前河童曾住在河童橫町,木材店的祖先廉價買下這塊人人敬而遠之的土地,蓋了房子出租,現在收取高額的房租而攢了些錢。人們都在背後說河童就是木材店店主,他有好幾個妾,隱含了吸取年輕人氣血的意味。蝶子眼看長得亭亭玉立,五官小巧端正,難怪木材店老闆覬覦。
在日本橋的舊服裝店挨過了半年多,某日冬天早朝,為了到黑門市場採買而故意繞道到舊服裝店前的種吉,看到正在店前打掃的蝶子,雙手紅腫甚至滲血,於是當場把蝶子就這麼帶回家去。然後將她帶到原本期望的曾根崎新地的茶屋,讓她去學藝,準備將來成為藝伎。
種吉的手裡有了五十日元現金的進賬,眼看這筆錢會因還債而消失,但這是種吉唯一收過的一筆大錢。原本就沒有能富裕悠哉度日的想法,聽到十七歲的蝶子想當藝伎時,這位父親感到狼狽。心裡想盛大慶祝,卻不可能邊發天婦羅邊告知大家,況且還得費心準備祝賀禮、衣服、各式禮品等,實在勞心勞力。如果有僱主願意贊助出資的話另當別論,但這等於借錢,會限制了蝶子的未來,於是反對此做法。結果個性開朗的蝶子對藝伎環境心有所往,不斷哀求後,種吉只好順了蝶子,想辦法如她的願。因此,蝶子的狀況不適用於辛苦工作都是為了父母親的俗語。不懷好意的客人時常認為之所以來當藝伎肯定是家裡有狀況,劈頭蓋臉就問是為了令尊嗎……以為她不是父親愛賭博,就是田地被人騙了,將引來同情的眼光。但這一點不符合蝶子的家裡環境和個性。她想要哭訴說父親根本反對我當藝伎,差點就要斷了父女關係,但實情無法說出口。只好模糊焦點,以「我的父親可是像客人您一樣帥氣的男人啊」來回應,這麼說想必引來反感,但由蝶子口中說來,反而有一種嬌媚之姿。蝶子對自己的歌聲很自信,不論在什麼場合都能放開嗓子盡情高歌,咽喉和額頭浮現青筋甚至讓襖紙微微震動的淺聲唱法,使她成為讓座席充滿開朗氣氛的不可或缺的舞娘,因活潑而受到歡迎。但是,蝶子對唯一一位熟悉的便宜化妝品商的兒子,把真相都說了出來。
這位叫作維康柳吉,有太太,還有一個今年已四歲的孩子,三十一歲的男人,初次見面三個月後關係就曝光,引來流言,讓剛獨立的柳吉形象受挫。代替中風臥床的父親,柳吉為生意四處奔走,據說買賣的商品有理髮店的香皂、刮鬍霜、腮紅、髮蠟、美顏水、去頭皮屑洗髮水等,每次去理髮店刮鬍子,必會注意店家使用的化妝品標誌。有一天,蝶子經過梅田新道的柳吉家的店前時,穿厚織衣的柳吉正在監督送到地方小商店的貨品裝箱。他取下夾在耳朵上的筆,在賬簿上速速書寫,過一會兒又把筆叼在嘴裡開始撥起算盤的模樣,看起來利落幹練。突然視線交會,蝶子的耳根都紅了,柳吉則裝作若無其事,不時地偷瞄蝶子。這讓他看來像是很自律有禮的人。柳吉有輕微的口吃,在講事情時臉會朝上,有點含混在嘴裡的模樣,在蝶子眼裡看來,是個思慮穩重的男人。
蝶子以為柳吉是個可靠穩重的男人併到處宣揚,因而大家會以為是她對柳吉有好感也無法反駁,畢竟謠言總為人們所愛。柳吉喝醉時發出淨琉璃的感懷哭調的醜態,人們看了更加確定謠言果然為真。
柳吉喜愛夜店二錢的味噌豬皮燒,甚至被取了豬皮燒的綽號。柳吉十分熱衷美食,時常帶蝶子去「好吃的店」。據他的說法,北邊沒有好吃的店,好吃的店都集中在南邊,他不習慣高檔的店家,講難聽一點兒根本原因是浪費錢,如果真的想吃美味的食物,「跟著我就對了」。但尾隨其後,進去的都不是一流店家,頂多是高津的湯豆腐屋,或去下面的夜店吃豬皮燒、粕饅頭[3],戎橋筋SOGO旁「汁市」的泥鰍湯和鯨皮湯,道頓堀相合橋東邊的「出雲屋」的鰻魚,日本橋「章魚梅」的章魚,法善寺境內「正弁丹吾亭」的關東煮,千日前常盤座旁的「壽司舍」的鐵火卷及鯛皮醋味噌,對面「達磨屋」的什錦飯和糠湯等,都是一些不怎麼花錢的便宜庶民料理。根本不是可以專程帶藝伎去光顧的像樣店家,一開始蝶子也認為怎麼帶我到這種地方,但聽他說「怎、怎、怎麼樣,很好吃吧,這麼好吃的東西只有這裡才吃得到啊!」,蝶子聽著柳吉的話,也漸漸覺得美味。
路上摩肩接踵,足袋被粗暴地踩踏,以致發出尖叫聲,這反而引人食慾,四處遊走吃這些庶民料理,也變成愉悅之事。擠進比肩而坐的客人之間,也無損於北方新地藝伎的身價。雖然都帶蝶子去吃這些便宜的料理,但穿的和服、腰帶、長襦袢到腰帶繩、腰垂飾、草鞋,這些柳吉都花錢買給蝶子,蝶子當然沒有立場嫌對方小氣。還收到乳液、去頭皮屑的洗髮水等,一開始還不太習慣,後來漸漸愛用。再說父親現在為了一錢天婦羅而辛苦賺錢,和貴人悄悄出遊時,偶爾會想起父親沾滿油的手,跟隨其後,也漸漸有了風情。
新世界二家、千日前一家、道頓堀的中座對面和相合橋東邊共五家鰻魚料理店當中,出雲屋和相合橋東邊店家的鰻魚飯滋味最好,醬汁剛好滲入白飯,非常提味,「怎麼樣,很適合下酒吧!」柳吉嘟起嘴吹了吹,兩人一起滿足地填飽肚子,再到法善寺的「花月」去聽春團治[4]的落語,一起開懷竊笑,握著的手裡不由冒汗。
深入交往後,和柳吉外出愈加頻繁,有時甚至一起遠遊,不久後柳吉手頭變緊,蝶子察覺了這點。
父親中風臥病時,亦不忘將銀行的賬簿和印章藏在被榻下,這讓柳吉束手無策。再怎麼說能自由運用的錢有限,只能四處到客人的理髮店收錢,攢些小錢來過日子,眼看對方越來越不近人情,臉上漸有菜色。此時,蝶子送了男人穿的草履給柳吉。附加的信里寫道:好久沒來了,人家很擔心,想見面談談。柳吉看得懂蝶子想要見面談談,但這封信不知怎的傳至病人的床榻,他被叫到病人枕邊,怎麼說都不聽勸,死心的父親不由得淚水直流,大發雷霆:「我這次一定要把你打醒,只恨我的身體已沒有這樣的力氣。」年輕的太太把才五歲的女孩抱在膝上,不肯抬頭看柳吉一眼。內心已打算回娘家,忍住不吐出怨氣。喪氣的柳吉在心裡對蝶子抱怨,都是蝶子太出風頭。但蝶子卻沒有因此生氣。草履可是想盡辦法買來的,印著戎橋的「天狗」記號,夾帶還是蛇皮做的。
「別以為火爐下的炭灰也是你的,我跟你斷絕父子關係……」這麼破口而出的頑固父親,死去的母親聽到這番話肯定會哭到斷腸吧。看此情況最好暫時離家避避風頭,否則情況無法收拾。柳吉一出家門才想起,東京還有許多地方未收款。算一算應該有四五百日元才是,心裡的烏雲突然散去。立即前往常去的茶屋,把蝶子找來,告知一切後,邀蝶子一起私奔。隔天,柳吉在梅田車站等候,日正當中蝶子大搖大擺地穿越車站前的廣場而來。眼鏡夾著頭髮,風塵僕僕而來,柳吉倏地升起一股嫌惡感。接著兩人迅速搭上前往東京的火車。
八月底在異常濕熱的東京街頭四處奔走,趁離月底還有兩三天的時間收了三百日元左右的款項,就這麼直驅熱海。柳吉原來要請溫泉藝伎來表演,但被蝶子駁斥,蝶子想到今後兩人的未來,心情一沉。被父親斷了父子關係,暗忖立即回家道歉的柳吉,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無視擅自離開僱主的蝶子內心的不安。藝伎來時,蝶子展現普通的表演卻明顯凌駕當地的藝伎。「我們比不上大阪的藝伎啊。」這讓蝶子的心稍稍獲得了安慰。
兩天後,中午時分突然響起奇妙的聲響,接下來一陣激烈的搖晃。「地震」「是地震」,彼起此落的聲音四起,蝶子雖然抓住了格子紙門,腰卻突然軟了,尖叫坐倒在地。柳吉抓緊相反方的牆壁無法動彈,也開不了口。兩人心裡瞬間湧起後悔私奔的念頭。
在逃難列車中兩人根本無心交談。終於抵達梅田車站時,直驅上鹽町的種吉家。途中看到許多電線杆上貼著關東大地震的號外。
在夕陽下炸天婦羅的種吉看到兩個人現身,驚訝到說不出話來。被曬黑的臉上,汗水夾著淚水落下。站著交談一會兒後,才知道種吉早已從僱主口中得知蝶子失蹤一事,但不知道現在蝶子人在哪裡又過得如何,猜測肯定是被什麼壞人騙走,然後被賣到別的地方,甚至擔心蝶子是否有生命危險,連夜裡也無法安心入睡。聽到被壞人騙了的說法,蝶子於是介紹一旁正用扇子扇風的柳吉:「就是這男人。」「喔,歡迎光臨敝社。」種吉只說了這句話,然後也不正眼看柳吉,徑自摸東摸西。
阿辰看到女兒的臉時,立即用浴衣的袖子蓋住臉。停止哭泣後,兩手平放在地,和柳吉打招呼:「小女受到您的照顧……」接著又說:「弟弟信一剛升上尋常小學四年級,今天還沒放學。」不知如何應對的柳吉,帶著口吃說天氣的事。種吉則去訂了冰。
蒼蠅飛來飛去的四疊房間一點都不通風,甚至可以聽到靜靜的悶熱暑聲。種吉提著裝了草莓冰的箱子回到家,大家只是默默地啜冰。不久蝶子終於開口說兩個人剛從東京回來,種吉詫異地:「很混亂吧,東京不是發生了大地震?」也因此打開了話題。聽到兩人緊急搭上了避難列車逃回來,父親開口安慰兩人,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同情兩人的遭遇。年輕的兩人,尤其是柳吉終於鬆了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道歉才好。」他突然流暢地開口說出這句話,讓種吉和阿辰不由得受寵若驚。
蝶子借了母親的浴衣換上後,在心裡暗下決定。既然都不告而別了,就不打算再回到僱主處,要和一樣無法踏入家門的柳吉一起過生活。「我也不打算當藝伎了。」聽了這句話的種吉回道:「你喜歡怎麼做就依你吧。」展現對女兒的寵愛。蝶子欠的借款還有三百日元,種吉暗中決定要每個月幫忙還錢。「我回去求父親幫忙還債吧。」柳吉也無法沉默,開口回道。種吉聽了只是搖搖手。「這可讓我很為難。」「害你父親為難,今後我根本不知道拿什麼臉見他。」柳吉對此沒有異議。阿辰對柳吉說,蝶子從小除了麻疹外,從沒感冒過,而且全身沒有一處傷痕,我們是這麼辛苦把她養大的……一開口說話眼淚跟著流不停,柳吉聽了不覺刺耳。
在狹窄的種吉家無所事事度過了兩三天後,想想也不是辦法,於是到黑門市場的小巷弄里租了位於二樓的房間,確保不必再顧慮他人的眼光。一樓住的是折便當及壽司使用的飯盒的工匠,二樓的六疊房間原本堆滿了飯盒,也以每月七日元的預付金租了下來。但兩人的生活卻遭遇困難。
柳吉沒有工作,自然得由蝶子先撐起家計,既然決定不再當藝伎,能賺錢的方法也只有去幫忙中介藝伎之處當雇女,能賺到的錢很有限。在北方新地曾有一位同為藝伎的前輩阿錦,在高津有一間專為中介藝伎的介紹所。所謂的雇女就是臨時雇用的女侍,到宴會或婚宴居中幫藝伎,這比起藝伎的豪華花宴便宜很多,預算少的宴會雇女需求很大,阿錦於是和幾個曾是藝伎的雇女聯絡,派遣大家到宴會場,做中介能夠賺取不少錢,現在甚至裝了電話。一場宴會從黃昏到深夜六日元,去掉中介費,雇女一天只能賺三日元五十錢,婚禮的場合幫忙主持可再賺六日元,如果再加上謝禮,收入也不算壞,聽到阿錦這麼說,蝶子立即加入。
提著裝了三味線的小型行李箱搭電車前往指定的地點,開始幫忙飲食部端食物及熱清酒。三四十位的客人只有三個雇女,得跑遍全場替所有人斟酒已是件苦差事,還有更多辛苦的事。對於支付固定的會費就打算享盡好處的壞心客人,雇女們還沒喘口氣就得彈琴又唱歌,配合浪花節[5]的三味線又唱又跳,一刻不能休息,還被指定跳安來節[6]。即使如此,開朗的蝶子並不以為苦,努力配合,有客人甚至認為比請藝伎好多了。這番話讓人感到悲哀。尤其年紀會讓人大吃一驚的前輩們,在宴會結束之前突然收到小費,還得扮成年輕女郎回應,同為雇女,實在無法視若無睹。深夜搭乘赤電車回家。在日本橋一丁目下車,只有流浪狗和街友在翻垃圾桶,街頭幾乎空無一人,經過飄散著魚腥味臭氣滿天的靜謐夜晚的黑門市場,彎進後面的小巷才傳來誘人的香味。
應該是正在燉煮山椒昆布的味道,奢侈地將上等的昆布切成五等份分四方形大小和山椒籽一起丟進鍋子裡,倒入滿滿的龜甲萬濃醬油,以松炭的文火燉煮兩天兩夜,就會和戎橋的「小倉屋」賣的山椒昆布味道幾乎一樣,柳吉這麼說,從昨天為了找事做於是煮了這道菜。重要的是不能讓火熄滅,然後得時時翻攪,故今天也足不出戶,平常一天一日元的零用錢也省了下來。一看到蝶子回來,柳吉立即招呼:「怎麼樣,你來看看,煮得恰到好處吧。」手拿長筷子攪著鍋里。蝶子對於這樣的柳吉心裡暗自懷著愛戀,但因個性而無法表現甜美的態度,順了和服的長袖,放在長襦的膝上,一坐下來便開口說道:「什麼啊,還在煮啊,閒著沒事做,花了這麼長的時間做了什麼啊。」
柳吉開始叫二十歲的蝶子「歐巴桑」[7]。「歐巴桑,我的零用錢不夠啊。」之後手裡握著三日元,白天去下將棋打發時間,夜裡到二井戶的便宜「小哥」咖啡店光顧,摸摸女侍的手,「你和我有同感吧?」,和女侍閒聊。阿辰知道了覺得蝶子很可憐,不由得對種吉訴苦,但種吉卻回答:「沒辦法,人家是公子哥出身啊。」一點也沒有怪柳吉的意思,反而說:「把老婆和孩子丟下,跑來住在二樓的破舊房子,再怎麼說,都要怪蝶子不好啊。」他同情柳吉。蝶子很高興聽到父親這麼護著柳吉,覺得自己的辛苦有價值。「我的父親很了不起吧。」不知道柳吉是否這麼想,他只是不經意地回答「嗯」,一臉不知在想什麼的表情。
眼看歲末將近,在慌張的心情下,某一天柳吉開口說要回家拿正月拜年時用的附有家紋的和服,於是出門至梅田新道的家去。蝶子感覺被潑了冷水,但卻說不出「不准去」。當天夜裡有宴會的工作,她如往常般提著裝了三味線的行李箱準備出門,突然心情沉重。柳吉只是回老家拿有家紋的和服,這麼小的事,卻讓蝶子不由得在意。因為家裡有妻子也有小孩。今天的三味線的聲音很隱晦沉重。但她還是以震動紙門的嗓音高歌,終於到了宴會結束時候,踏著雪道疾飛回家,柳吉已經回來了,坐在火缽前取暖,因酒而染紅的臉幾乎快要貼到爐火,只是發獃坐著,看來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蝶子鬆了一口氣。柳吉的父親一看到柳吉的身影,躺在床上大罵,你還回來做什麼。妻子已辦了除籍回娘家去了。女兒由剛滿十八歲的柳吉的妹妹筆子代為照顧,他連孩子的面都沒能見到。聽到柳吉和蝶子住在一起,父親與其說是發怒,反倒像是嘲笑柳吉,而且還對蝶子說了很難聽的話。蝶子無奈地說「說我的壞話我能理解」,但在內心卻對柳吉的父親暗暗發誓:「我一定盡我一己之力讓柳吉成為獨當一面的人,看著吧。」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我沒有要取代之前的太太的位置,只是希望維康能成為獨當一面出人頭地的男人。」這麼想有種催淚的快感。此壯烈的心情加上見柳吉回到家的喜悅,當天夜晚蝶子亢奮難眠,睜著炯炯有神的雙眼,瞪著低矮的天花板。
從很久以前蝶子就有把宣傳單裝訂成小冊記賬的習慣,菠菜三錢、澡堂三錢、廁所紙四錢等,把每天的入出費用都寫進去,兩個人一起生活後,除了柳吉每天的零用錢外,謹慎不亂花錢,把當雇女賺來的一半的錢都存起來,因此也對存錢一事更為在意。即使是一錢二錢的小錢也很珍惜,連內領都用到年久積垢。為了正月打算進材料的種吉,因為沒錢進貨而來央求蝶子,她說:「我可沒有錢啊。」種吉走後阿辰上門問:「那你怎麼有錢讓維康去咖啡店啊?」蝶子還是沒答應給錢。
過年後,松內[8]也轉眼而過。知道真的被斷絕父子關係後,柳吉沮喪的模樣讓人看了於心不忍,還有對女兒的父愛。即使蝶子建議,柳吉仍沒有硬把孩子搶過來的打算,心裡暗自懷著總有一天能回去的想法。但和孩子分別依然讓人感到寂寞,無法當成與自己無關之事。某天,柳吉遇到以前的遊伴,被對方一邀,加上原本自己也喜歡飲酒作樂,於是好久沒有喝得這麼爛醉了。當天夜裡蝶子生氣到不肯讓他進門,翌日他將蝶子偷藏的儲金賬里的錢都偷走,為了回請將朋友叫出來,到難波新地喝個夠,兩天就把錢都花光了,像沒了魂似的,踉蹌地回到黑門市場後的小巷裡的長屋。「你還記得要回來啊。」說完後蝶子抓著柳吉的頸子推倒他,然後以捶肩的力道不斷敲打他的頭。「歐巴桑,你快住手,不要再鬧了。」柳吉這麼說,卻一點反抗的力氣也使不出。兩天的宿醉他頭都快裂開了,蝶子一拳打中卷著棉被憤憤叨念的柳吉的臉後,就這麼出了門。到千日前的愛進館去聽京山小圓[9]的浪花節,但一個人實在很無趣,一出店才發覺這兩三天幾乎沒有好好進食,突然感到空腹,於是到樂天地旁的自由軒吃加了蛋的咖喱飯。「這裡咖喱飯的飯,煮得可是恰、恰、恰到好處,好吃得很!」邊吃邊想起柳吉曾經說過的話,喝著咖喱飯後的咖啡,突然心裡湧起一股甜蜜。悄悄回到家,看到柳吉打呼沉睡。心生惡作劇之意,大力搖著柳吉,柳吉終於張開眼睛,蝶子說道:「你這個阿呆!」然後嘟起嘴貼著柳吉的臉。
隔天兩人再度前往自由軒,回程時到高津的阿錦家去,宛如感情好的一對夫妻。知道實情的阿錦替蝶子說了柳吉幾句。阿錦的先生以前曾在北濱呼風喚雨,當娶了阿錦續弦時,突然開始沒落。阿錦於是開了現在的雇女介紹所,先生也為了雪恥到北濱的交易所當文書,夫妻一起工作,才沒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認為沒落之後靠阿錦的關係,才有了現在的生活,兩人互相體諒配合。「維康啊,你也不要光是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找地方勞動吧……」到底有沒有心要找工作,柳吉只是面無表情地聽。維康的心裡在想什麼實在讓人摸不著,後來阿錦這麼對蝶子說,讓蝶子覺得很難堪。但不久後他找到了工作,蝶子立即向阿錦報告。雖然沒有因此而感覺好很多,但依然讓人高興。
他在千日前的「伊呂波牛肉店」旁的剃刀店當店員,從早上十點到夜晚十一點工作,便當自理,月薪二十五日元,接受此條件的話,朋友立即為柳吉介紹。柳吉雖不情願但說不出口。因為對曾經販賣過安全剃刀、毛皮、刮刀、剪刀等理髮相關物品的柳吉來說,這是最合適的工作吧,再加上是朋友特別為他找的,實在無法拒絕。門口很狹窄,店內異常狹長,白天陽光無法充分照射,又為了節省電費,他白天在昏暗的店內拌著火缽里的炭灰,望著戶外來往的人們,外頭的炫目明亮像做夢一樣。剛好對面是公共廁所,散發的臭氣讓人難以忍受。毗鄰的竹林寺,對著大門的右邊是鐵冷礦泉水的賣店,左側也就是靠近公共廁所處是烤麻薯的賣店。塗了醬油烤成焦黃色膨脹的麻薯,看起來很誘人,但讓人提不起興致想去買。烤麻薯的店老闆夫婦從公共廁所出來也不洗手,柳吉回到家這麼說。工作很輕鬆,窗里有個安全剃刀的廣告人偶移動著身體磨著剃刀,路過的人看了覺得很有趣,不知不覺被吸引進門,此時柳吉只要上前招呼客人即可。就是這麼簡單的事。蝶子激勵說:「是啊,這不是很好嗎。」
在剃刀店努力工作了三個月,和店主吵架,賭氣休息,蝶子心想這只是柳吉不想工作的藉口,早上也就不再叫醒柳吉,之後就自然而然辭去了工作。蝶子只好更努力當雇女賺錢。宴會的幹事總認為應該給蝶子特別的謝禮,但謝禮通常是大家均分,這樣很不公平。工作夥伴都很喜歡蝶子。大家蝶子長蝶子短地叫,心情好的蝶子有時會借給夥伴兩三日元,但借了之後又開始後悔,因為無法開口催對方還錢,總是說些好話希望對方能心甘情願地還錢。積少成多的五十錢想到就心痛,但對柳吉卻大方地給零用錢。柳吉每天都很無聊的樣子,有時偷偷到梅田新道去,但回來的時候一副沮喪的模樣,讓蝶子不由得在意。似乎父親的怒氣未消,讓柳吉感到憂鬱。這件事讓蝶子的情緒負擔更大。得知柳吉因此頻繁光顧咖啡店,蝶子忍住自己內心的嫉妒。默默地給錢時,內心比外人想像得要波動。
回到老家的柳吉的妻子,據說因肺病死去,蝶子悄悄到法善寺參拜「結緣之神」,並點了蠟燭奉獻。但後來睡醒時感到噁心,於是問了對方的戒名,在家供奉。看到前妻的牌位在頭頂上方,柳吉老覺得怪怪的,但卻沒有特別說些什麼。不論說什麼似乎都會帶來麻煩,乾脆什麼都不說。柳吉不曾在蝶子面前對牌位參拜。蝶子每天早上都會換上鮮花,沒有一天漏掉。
兩年過後,存款終於超過了三百日元。蝶子想起當藝伎時的事,詢問種吉錢是否都還清了,對方說:「你放心,都還了。」並把借據拿出來給蝶子看。蝶子知道母親阿辰在賽璐珞人偶店兼差,弟弟信一在賣晚報,收入微薄可想而知,到底是如何籌到債款,一想到此不由得眼眶泛紅。因而第一次起了給弟弟五十錢、阿辰三日元、種吉五日元的念頭。這麼一來存款剛好剩下三百日元。其中柳吉找藝伎尋歡作樂花掉了一百日元左右,只剩下二百日元。蝶子完全沒心情哭。黃昏坐在沒有點燈的昏暗六疊的屋裡正中央,兩手交叉肩膀上下起伏,只是盯著障紙的破洞看。柳吉回來後也不在乎被藝伎用三味線撥弄而傷的玩樂痕跡,恣意翻來滾去。
生活上的節約已是極限,為了儘早取回那一百日元,她絞盡腦汁。作為賺錢所需道具的衣服破舊到不能看了,才會拿去重染,再來就是季節變遷時,每每進出當鋪想辦法度日,老是被服裝店的人說,自覺羞愧,半年內終於存到原本的金額,覺得就這麼一直借住二樓的小房間會被人看不起吧。至少租間店面做個什麼烤番薯的生意也好,蝶子和柳吉商量,柳吉依然毫不經意地說:「說得也有理。」但某一天他突然默默地行動,在高津神社坂下租了房子,裡面有一間大小的客間和三間半的內側空間,雇用了木工施工兩天,自己也一起動手改造,再拿出原本經商時的經驗和人脈,進了剃刀及各式物品在內店委託販賣,新的剃刀店轉瞬間開張了。從安全剃刀的更換刀刃、耳搔、頭梳、拔鼻毛器、指甲刀等小用具到皮革、升降轉盤、西洋剃刀等商品,連從澡堂回家的客人也奉為上客,畢竟店的正對面就是澡堂,心思纖細讓蝶子也不由得佩服。開店前一天職場的雇女同事們送了祝賀的掛鍾來,她不由得興奮地提高嗓音:「遠道而來歡迎歡迎!」接著誇讚柳吉道:「都是外子[10]細心張羅的啊!」看到將袖子纏起,正擦拭陳列架的柳吉,一點也沒有大男人的樣子,倒是讓女人們看了直佩服,「維康先生認真起來還真的是辛勤勞動啊。」
開業的早晨,正打算卷頭巾的蝶子在店裡坐了下來。正值中午時刻,都沒客人上門啊,柳吉有點擔心地說,蝶子什麼都沒回,徑自張大眼睛盯著大街來來往的過路人。中午過後,終於有客人上門買了一片安全替刃,有了六錢的收入。「感謝惠顧」「還請再次關照」,夫妻兩人的貼心服務甚至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不知道是因為沒人氣還是因為是新的店家,當天只有十五個客人上門,而且都只買了替刃,整天的收入算算還不到兩日元。
客人還是不多,如果能賣出一把吉列刮鬍刀就好了,但大多數上門的客人不是買耳搔就是買替刃等小東西,連日來收入都沒什麼起色。話題好像也說盡了,兩人無趣地對望,更加覺得百無聊賴。實在太無聊,柳吉說出白天想花一到兩小時去練習淨琉璃,蝶子也無心阻止。至今無所事事的期間,其實隨時都可以去學的,但還是心有忌憚,到了開始做生意才開口。這樣的心情外人肯定無法理解,但蝶子覺得有點感傷。柳吉拜附近的下寺町的竹本組升為師,每個月付謝禮五日元當學徒,然後到二井戶的天牛書店去搜尋學藝的古書,每天就這麼晃出門。雖開始做生意,但客人不上門實在也沒轍,看店時也把學藝古書就這麼攤開,發出孱弱的練習聲,真叫人難為情,蝶子又無法坦白誇他有進步。每天就這麼吃老本度日,蝶子只好再出門去當雇女。再度復出的夜晚,蝶子心有所感,原來勞碌命就是這麼回事啊。在宴會的場合當然得以客人優先,當一個人得撐全場時,突然失去了在人前助興的心情。傍晚當蝶子出門後,柳吉早早關了店,到二井戶的市場裡的小店吃什錦飯和虎魚赤湯,再點醋味噌烏貝下酒,結賬時共六十五錢,柳吉說真便宜啊,去咖啡店「一番」點啤酒和水果,再裝闊綽給女侍小費,十天的營業額就這麼飛了。兩人靠雇女的收入來撐著,但柳吉亂花錢,一下子進貨的借款也債台高築,苦撐了一年終究還是選擇收手,所幸還有人肯接手,才幹脆地把店關上。
在店結束營業的前兩天,降價拍賣帶來了一百多日元的收入,再加上店的轉讓權利金一百二十日元,總共有二百二十多日元的現款,但進貨的借款加上有的沒的付完後,只剩下不到十日元。
要再租之前的二樓房間得先付房租,正當束手無策,東問西問之下,所幸出入阿錦之處的服裝店的在外販售員突然說起:「我家二樓空著,蝶子小姐要住的話,房租什麼時候付都沒關係。」於是就租了飛田大門前大街後方的二樓房間。柳吉依然外出練習淨琉璃,在附近的赤暖簾的五錢茶店待上幾小時,無所事事打發時間。蝶子收到呼叫,不論雨天或下雪天都不辭辛勞出門掙錢,已經是雇女中的老手。組成勞工團體後,馬上受託當上幹事,連年長的夥伴也要稱她一聲蝶子大姐,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可靠對象。衣服的袖尾磨損到令人感到羞愧,她很想要添購新的行頭。而且樓下還剛好是服裝外賣,不買一件銘仙[11]實在也說不過去,但仍一心努力存錢。總有一天要重新開一家店,抱著宛如替父母雪恥的心情,希望實現這小小的心愿。
過了三年終於存到了二百日元。因柳吉喊腸痛時常得去看醫生,又花了不少醫藥費,讓人恨得牙痒痒,實在存不到什麼錢。有了二百日元時,又跟柳吉商量:「有沒有什麼好生意可做啊。」柳吉這次依然不感興趣,只是回道:「光那一點錢那能做什麼生意。」某一天又在飛田的花街里瞬間花掉了五十日元的現金。四五天前,繞到梅田新道的家時,偶然聽到妹妹即將嫁給入贅的女婿,雖然早已有了預感。在這節骨眼兒竟然還能召娼妓,一天花掉五十日元,真的令人無話可說。一臉呆滯回到家裡時,他突然被蝶子抓起衣領推倒,蝶子騎在他身上,幾乎要勒緊脖子。「啊、啊、啊,我不能呼吸了,歐巴桑你幹什麼?」柳吉只能不斷在空中蹬著雙腳。這回蝶子不給柳吉嚴正的教訓實在無法消氣,反而勒得更緊,又打又捶,最後柳吉只好發出悲鳴,哀求道:「饒了我吧,求求你。」但蝶子依然不肯放手。聽到妹妹即將迎來女婿,看到賭氣不滿的柳吉,與其生氣,更覺得悲哀,蝶子的教訓里其實隱含了痴情。一逮到機會,柳吉發出喘息聲慌張地衝下樓逃走,到廁所躲了起來。蝶子當然無法追下去。樓下的主婦以為兩人爭吵是為了女人,蝶子不發一言,只是以袖子掩面肩膀顫抖,主婦心想,這倒是意外地看到蝶子女人味的一面。先生年紀小的她對蝶子總是不出好言。每天早上煮味噌湯時,看到柳吉纏著工作帶削柴魚的樣子,總是不由得對蝶子叨念:「讓先生做這事不好吧。」殊不知是柳吉為了追求美味,不自己削柴魚片實在不甘願。服裝外賣員也有同感,某天和蝶子、柳吉三人一起到千日前聽浪花節時,在擁擠的座位中,看到不知被誰捉弄、大聲尖叫的蝶子時,心想真是大驚小怪的女人啊,不由得同情起一臉尷尬裝作沒看見的柳吉。回家後跟老婆這麼說:「看來她現在已經被維康討厭了吧。」夫妻暗中說閒話,果然柳吉某一天出門後,好幾天沒有回家。
過了七天柳吉依然沒有回來,蝶子半哭喪著臉到種吉的家,說柳吉肯定回去梅田新道了,現在是什麼狀況,你幫我去探一探。種吉受到女兒的委託當然無法拒絕,但硬要去查探分明想分手的對方家裡,如果不小心被瞧見,真不知道會怎麼被看待,於是拒絕了蝶子。「你最好乾脆地死心吧,這樣對你也好。」蝶子不滿父親竟然這麼說,心情受到刺激而吵了起來,負氣之下一個人跑到新世界的算命攤。「你為男人掏心掏肺不求回報的心反而讓對方怨恨。這個星出生的人啊……」一問年紀,知道是丙午年出生,看八卦的算命師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什麼都會走上厄運。聽到「男人的心已經傾向北方」,不由得心頭一顫。北方正是梅田新道。付了錢走到外面,不知應該往何處去,在盛夏的艷陽下只是快步前行。想起在熱海的住宿處遇到地震的事,也是酷暑之日。
第十天剛好是地藏盆節,小巷裡充滿了跳盆舞的人,硬是被拉去彈琴助興,單調的旋律不斷重複,但偶爾也彈變化的曲調,突然在繪行燈下看到步履蹣跚的柳吉的臉。行燈照著他的臉,他因為太亮而睜不開眼。中途三味線的弦突然斷了。蝶子立即把他拉上二樓,滿肚子的話無法說出口,倒是身體先撲了上去。
兩小時後,說著再不走就沒有電車了,柳吉離開了。短短的時間內柳吉說了這番話:「這十天頻繁到梅田家不為別的,而是心有所思。妹妹納了家裡的養子當女婿,我被踢出繼承人的行列雖然是世間規矩,但要我就這麼忍氣吞聲也太過殘酷。我每天到梅田家和他們促膝談判,卻一點回應都沒有。雖然自己丟下妻子和孩子,和喜歡的女人一起生活的確是沒有立場談判,被取消繼承權我也只能接受,但我應該得的如果不去爭取,之後會懊悔自己為什麼沒有行動吧。父親說你在行動前就應該想到後果的。蝶子,你不能在意。『和那種女人一起生活的人,給了錢也等於是白費,結果肯定淪落到又被女人把錢給騙走的下場。如果真的想要錢,先跟那女人分手!』父親只丟下了這些話。蝶子,這裡就是最重要的關鍵戲了。總之,先跟父親說我已經和女人分手了,把錢騙到手再說。之後再怎麼無繼承權或是祖先牌位都無所謂了,我們就用那筆錢來做輕鬆的生意,兩人就可以白頭偕老了。一直讓你去當雇女我也不忍心啊。因此,明天家裡的下人來時,你一定要清楚地說我們已經斷了關係。當然不是真的分手。是,是演戲,演戲。只要拿到錢我就馬上回到你身邊。」蝶子心裡殘留著一半的甜蜜和一半的不安。
翌日早晨,去見高津的阿錦。聽了蝶子的話,阿錦說道:「蝶子啊,你被維康騙了吧。」真是勞碌的苦命人啊。阿錦聽到蝶子說維康一開始瞞著蝶子到梅田,就想到蝶子肯定會不小心就配合他演戲了。柳吉的內心或許盤算著,只要蝶子主動說要分手,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家,然後就坐在梅田的家不走了吧。即使情況沒有這麼壞,那裡再怎麼樣也是化妝品進貨商,即使父親不肯進貨,情況再怎麼不好也能拿到錢,也就是打雙如意算盤;抑或他自己也還摸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柳吉怎麼說也有孩子,雖不說出口,但如果蝶子不主動說分手,柳吉就無法回老家。柳吉有一天能回來的話,希望蝶子一定要說:「即使你要分手,我也不會死心的。」蝶子照阿錦的說法行動。與其說謊假裝分手,這麼說還容易許多。況且,下人馬上準備了分手費,收了錢就等於斷了緣分。
過了三天柳吉回來了。一看到蝶子就說:「你這阿呆,因為你的一句話全都玩完了。」表情超級不悅。說到分手費:「你如果收下的話,我也能拿到錢,不就皆大歡喜,你還真是沒欲望啊。」原來如此啊。但蝶子依然在意阿錦的話。
雖然從父親之處沒拿到半毛錢,但向妹妹求情要來的三百日元加上蝶子的存款,來做個什麼生意吧,這次換成柳吉開口提議。剃刀屋的失敗經驗已不想重蹈覆轍,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擅長,柳吉有興趣的生意,想到最後只剩下烤番薯了……正抱頭煩惱時,蝶子突然靈光閃現,關東煮似乎不壞,她對柳吉提議後,柳吉大表贊同:「啊,這、這、這真是不錯的主意。讓我展現廚藝,給你嘗嘗好味道。」接著開始尋找附近是否有適合的店,結果附近的飛田大門前的大街上正好有一家關東煮的店要轉讓。現在由一對老夫婦經營,因為地點和客人儘是些不務正業的人,成熟的女性客人都不持續上門,強勢的女客人上門的話,店家反而被欺負,幾乎找不到幫忙的人手,才決定要頂讓,交涉之下,店裡店外造價低廉,加上所有的道具,最後以三百五十日元成交。一樓全部塗漆用來做生意,二樓有個四疊半的房間當成寢室,天井低到幾乎要撞到頭且狹小陰濕,但城內外的往來人多,店又位於街角,店裡的動線和出入口的位置都很理想,一聽到價錢就決定立即接手。重新開張之前,到法善寺境內的正弁丹吾亭和道頓堀的章魚梅等店去探訪,只要看到關東煮的店立即穿過門帘進去品嘗味道,調查店裡供應的酒,觀察做生意的手法等。聽到要開關東煮的店,種吉馬上說道:「不管是蝦子還是烏賊,只要是天婦羅交給我就對了。」主動提議幫忙,但柳吉卻回絕:「小菜會出,但不會供應天婦羅。」種吉覺得自討沒趣。阿辰在旁嘲笑種吉多管閒事。「有我幫忙一定沒有損失的,而且我才不貪他們一毛錢呢。」
從兩人名字各取其中一個字,取了店名「蝶柳」,終於要開張了。因為暑熱的天氣持續,鐵下心叫了一大樽生啤酒,還在擔心賣不完就浪費了,沒想到根本是多餘的擔心,一下就賣完了。不借他人之手,夫妻兩個人忙東忙西,夜晚十點到十二點是最忙碌的時段,連去小便的時間都沒有。柳吉身穿白色料理服戴上廚師高帽,時而望著錢箱。看到錢不斷進賬,不由得高聲喊「歡迎光臨」,和開剃刀店時判若兩人,叫賣聲鏗鏘有力。還有俗稱「娘娘腔」的中性街頭藝人[12]來店裡,彈著青柳[13]讓店裡更加熱絡,生氣十足。但有時也有地痞流氓等酒品很差的同夥在店內吵架,這讓柳吉看了膽戰心驚。倒是蝶子拿出以往的魄力,順利把客人送出,連美色都沒必要使出。街區到深夜都還有客人,待收起招牌時東方的天空已轉成紫色。筋疲力盡上到二樓的四疊半房間,才剛打盹,沒想到鬧鐘就響了。穿著睡衣下樓,連臉都還沒洗,就把立牌「供早餐,四樣十八錢」拿了出去。清晨回家的客人立即上門,點了味噌湯、滷豆子、漬物,加上飯,剛好四樣共十八錢,小生意不計多寡,重要的是有客人上門,也有客人點啤酒,生意還算不錯,也就多少能忍耐睡眠的不足。
秋意漸深,開始吹起寒風,正好是關東煮「最適合」的季節,清酒則取代啤酒。酒屋的錢已能以現款支付,銘酒本鋪甚至想要送招牌來,倒是蝶子的三味線被閒置在收納櫃裡。這次雖然一半以上的資金不是自己掙來的,但柳吉投入的樣子實在無可挑剔。連公休日也沒休,每天都辛勤勞動,沒有任何浪費的支出,錢越存越多,柳吉每天到郵局。這是個耗費體力的生意,柳吉一累就喝酒提興。因為知道柳吉一喝酒興致大好就開始花大錢,蝶子時常看得提心弔膽,既然自己賣酒,柳吉多少會喝,主要問題是他飲酒的習慣。蝶子還有另一件掛心的事,不知道哪一件事會先來,沒有一天能放心。柳吉喝大酒變得異常開朗,小口啜飲時原本口吃的他變得更沉默,沒有客人時只是坐在椅子上發獃,不知在想些什麼的模樣,蝶子不由得猜測柳吉肯定又在想梅田家的事。
如預料,沒能出席妹妹的婚禮讓柳吉很沮喪,拿了二百日元就這麼出門,過了三天都沒有回家。剛好是賞花季節,又遇到周日和祭典、紋日[14],店當然不可能休息,蝶子兩天手忙腳亂地開完店,欲望盡失,忙碌再加上擔心,身體已不聽使喚,第三天終於決定休息。這天夜裡柳吉回來了。她豎起耳朵聆聽:「這個時候半七在哪裡做些什麼呢?至今仍不回家,眼裡完全沒有我了,更對不起半兵衛和阿通,和三勝甚至懷了孩子,如果再不喚他回來,當心身敗名裂,甚至有可能被家裡斷絕關係……」唱著三勝半七[15]的橋段走近的人,肯定是柳吉。
半夜唱著很糟的淨琉璃,附近的人肯定皺起眉頭。「我知道你很不中意,仍眷戀的我只能期待下輩子輪迴,如果無法同床共枕,就讓我屈就在旁,以前學會的技藝反而害了自己……」接下來由我幫你唱吧,蝶子抱著這樣的心情下樓。柳吉的腳步聲在家門前消失了。不發一語,他小心翼翼地咔嗒咔嗒拉開門。「請問是哪一位?」蝶子故意這麼問。「是我啊。」「我怎麼知道你是誰啊。」故意裝作聽不出來。「我是維康啦。」外頭的聲音帶著顫抖。「有很多人叫作維康啊。」蝶子一絲不苟地回。「維康柳吉啦。」蝶子似乎決定要折磨柳吉。「維康柳吉這號人物在這裡已經沒有用處了。現在應該在別處散財吧。」挖苦地說完後,心想看在鄰居的面子上,就到此為止,然後打開門。「你這歐巴桑,看我怎麼殺了你。」蝶子徑自將一臉怒氣站在門前的柳吉拉進門裡,硬是把他拖到二樓,柳吉的頭撞到天花板。「好痛!」今天實在太生氣了,不好好折磨他一番無法消氣。
柳吉發誓再也不到外面拈花惹草,但蝶子的折磨一點作用都沒有。過不久柳吉又開始放蕩。然後回家時又害怕蝶子的折磨而變得臉色蒼白。漸漸變圓潤的蝶子,每次折磨完柳吉後,也開始上氣不接下氣。
柳吉在外遊樂揮霍的錢已經累積到不小的金額,遊樂後的隔天他滿臉慘白,一點都不敢再拿酒杯,只是默默地攪拌鍋子。但四五天後,老是替客人熱酒的他終於受不了,將沒混的酒倒滿酒壺,再拿到銅壺裡浸泡。一看就知道對生意厭倦了,喝醉後又照例變得豪放,開始出外尋樂。簡直是染屋的白袴,根本是為了柳吉的玩樂才做生意的蝶子漸漸感到後悔。生意更興隆,支付酒商的錢也不必再賒賬,生意順利上軌道卻不得不結束營業,蝶子告知柳吉,柳吉當場同意。
貼出「本店轉讓」的紙張後,店就這麼一直關門。柳吉去練習淨琉璃。存款日漸變少,店卻一直找不到接手的人。蝶子暗自盤算,是否應該要三度復出雇女的工作。某日,從二樓的窗子往大街上眺望,感覺全是客人,不做生意實在可惜。對面五六家店前方有一家水果店,紅的黃的綠的色澤爭妍,好不熱鬧。出入的客人也很多。突然想到賣水果倒是不錯的生意啊,坐立難安,待柳吉學完淨琉璃回家時,立即提議:「我們來開水果店吧!」柳吉卻一點興致也沒有。似乎覺得到了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地步,就去梅田央求吧。
某一天,他似乎真的去了梅田。回來後說道,央求妹妹時女婿突然出來應對,那人不但是個不理解對方的老頑固,還小氣得緊,結果一毛錢都沒有拿到。然後一臉苦澀地說:「那就來開水果店吧。」
將關東煮的道具全部賣掉,改造店面。不論是進貨還是其他方面資金明顯短缺,只好將衣服及頭飾等拿去典當,甚至去向阿錦借錢。阿錦講了一個小時柳吉的壞話,最後說道:「蝶子你真的是可憐人啊。」借了一百日元給蝶子。
然後直往上鹽町的種吉住處,拜託種吉,我們要開水果店,可以來幫忙兩三天嗎?柳吉不知道怎麼切西瓜,所以需要有經驗的種吉儘快來指導,這次換柳吉開口:「我有一件事想拜託父親啊。」種吉年輕時曾到阿辰的家鄉大和買了一車子的西瓜,到上鹽町的夜店現切現賣。當時蝶子只有兩歲,阿辰背著蝶子,也就是說,親子三人一起出動,一個晚上就賣完了一百個西瓜,種吉說了這番以前的事,樂意幫忙之至。開關東煮的店時,提議要幫忙卻被柳吉回絕之事早就已經忘了。但開店之日,發現斜對面就有家水果店,這麼一來,「西瓜店的對面又開了一家西瓜店,真是西瓜同好對眼相看啊」,竟說出澹海節[16]的名文,真是興致好啊。對面的水果店有一半是賣冰,西瓜冰成了吸引客人的點,自然蝶子只能以厚切西瓜來對抗了,但種吉的切法也實在太豪氣。一個八十錢的西瓜切成十錢一塊,算算到底能切幾塊,柳吉在一旁看得忐忑不安,種吉只說道:「以切片來吸引客人,以整顆來賺錢,看似損失但結果是賺錢啊。」接著大聲喊:「來噢,西瓜、西瓜,好吃的西瓜大降價!」對麵店家的也不服輸地叫著。蝶子當然無法默默地看,嬌媚地喊:「便宜好吃的西瓜!」因為語調柔媚,引來了客人。蝶子將錢包吊在脖子前,把賣出的錢和找零的錢放進掏出。
早上蝶子進到街區里沿店家叫賣西瓜。「好吃的西瓜」,聲音異常好聽,笑容又甜美,且性格乾脆,讓人無法抗拒,娼妓們成了蝶子的常客。「明天要再來賣噢。」此時交由柳吉背著西瓜切片去兜售。「昨天的大姐呢?」噢原來是你太太啊,真是個好太太啊,被這麼一稱讚反而不是滋味,柳吉一臉苦澀,沉默以對,看不出來是個一玩樂就不可收拾的男人。
專心學習了四五天後,柳吉學會了切西瓜的要訣。種吉剛好因氏神祭典受託兼差,趁此機會收手。我回去了,蘋果要好好擦拭,顯出光澤,水蜜桃最好不要用手摸,水果絕不能沾上灰塵,要保持乾淨,叮嚀完後就走了。雖然按對方所說的用心經營,但不知為何水蜜桃一下子就腐爛了。無法放在店面陳列,雖不舍也只好丟棄。每天丟棄的水果很多。但減少種類的話,會讓店面看起來很寒酸,實在讓人焦慮。雖然賺得多,但把損失的份算進去,水果店也不是這麼容易經營的生意,漸漸明白這點,柳吉逐漸失去了元氣,蝶子擔心他是不是又厭倦了。但這樣的擔心成真之前,柳吉生病了。很久以前就不好的胃腸,定期得到二井戶的實費醫院去報到,接著尿里含血,小便就得花上二十分鐘,實在無法對外人啟口。之前患了什麼怪性病,搞得蝶子生氣地說「這個人也太糟了」,迷信到爬到屋頂將貓糞和明礬混合煎成藥水給柳吉喝,因為有效,這次心想再次如法炮製,默默放入味噌湯里,柳吉一喝變了臉,但卻沒發現,以為是生了怪病味覺失調的關係。蝶子暗自在內心祈求魔藥有效,沒想到情況更加惡化。小便時開始發出哭泣聲,島內的華陽堂醫院是泌尿科專科醫院,到那裡看診,尿道放入管子診查後,斷定是「膀胱不好」。到醫院看了十天,覺得真是太愚蠢,人沒有變好反而越來越瘦。也有可能是誤診,改到天王寺的市民醫院去看看吧,診斷結果不同。照了X光,斷定是腎臟結石,雖對華陽堂醫院懷恨在心,但在誤診時反而心情輕鬆,不覺為之悵然。醫生說道,如果怕死就趕快住院。柳吉於是就這麼匆忙地住了院。
為了照顧柳吉,蝶子不得不把店關了。水果只會腐爛,雖感到可惜,也曾想過拜託種吉,但碰上運氣壞的時候也沒轍。母親阿辰剛好四五天前臥床不起,診斷是子宮癌。去金光教[17]祈求取了水,更加衰弱,臥床不起時已經是無法救治的狀態了,鎮上的醫生來看診後說道,動手術身體負擔太大,太可憐了,阿辰自己也拒絕手術並且拒絕住院。當然還有錢的問題。剛開始連打針都說不要,但身體痛到像要被撕裂,只好打針減輕疼痛,這才終於能放鬆然後入睡,嘗到止痛針的甜頭,一感到痛苦即使半夜也哭喊著「快給我打針、打針」,把種吉叫醒。種吉揉著惺忪的睡眼到醫院去。「這是麻藥,打得太頻繁很危險啊。」醫生回絕。「反正已經是半死不活了。」睜大眼睛央求。弟弟信一在京都下鴨的當鋪工作,母親真的快要不行時,必須趕緊通知弟弟回來。因此種吉忙得分身乏術,蝶子也只好死心,又得付住院醫藥費,只好把店給賣掉。
還好運氣不壞,立即找到買手,收到二百五十日元的現金,但轉眼用光。決定要動手術,動手術前得先養好體力,每天喝兩瓶進口藥,一瓶要價五日元,住院費用也高得驚人。蝶子雇用看護,委託看護夜間照顧柳吉,再去當雇女。但實在救不了急。手術眼看就是這一兩天了,急需用錢。蝶子的歌也失去了以前的光彩。搭赤電車回家,手插進腰帶里,心情沉重。跟阿錦借的一百日元也沒能還。
拖著沉重的腳步,到梅田新道的柳吉家拜訪。只有養子出來見面,不要求很多,頭貼榻榻米哀求,卻一點都沒有用。
「這個家的一切由我管理,我才不會借給你們一毛……」要不是這種情況,我死也不會來求你的,蝶子轉身往外跑,卻激動得腳步都走不穩。到種吉的住處,探望病床上的阿辰,阿辰說道:「我不要緊,你去探望維康吧。他生病了你也不能好好煮飯吧,在家燉些湯和菠菜拿回去吧。」阿辰的心宛如佛陀,看起來就像死期將近的人。
和阿辰不同,柳吉看到蝶子遲遲未來開始口出惡言,這個人看起來暫時還不會死。總之兩天後切掉了一邊的腎臟,動了大手術,之後生龍活虎,直嚷:「水、水,給我水。」因為被提醒一定不能讓他喝水,蝶子丹田使力,無視柳吉的呻吟。
某天,一位年輕的女人帶十二三歲的女孩來探病。從長相一看就知道是柳吉的妹妹。蝶子一時緊張不已,「沒想到您會來啊」,首次見面卻吐出這樣的話。帶來的女孩是柳吉的女兒,今年四月要上女校,穿著水手服。摸摸她的頭時,她皺著一張臉。
一小時後兩人離開。似乎是瞞著丈夫偷偷來的。「那樣的養子根本不用顧慮他!」柳吉朝妹妹的背後吐出這句話。送她們到走廊時,妹妹突然說:「大姐的辛勞父親最近終於明白。真的是對大哥有情有義啊。他這麼說。」接著默默地把錢緊握在蝶子手裡。蝶子連粉都沒搽,頭髮散亂,和服也破舊不堪。可能是看了蝶子的樣子心生同情才這麼說的吧,但蝶子很想要相信這番話。花了十年才被柳吉的父親理解,被叫大姐也很開心,因此一瞬間想要把錢回絕。但被妹妹強握在手裡,後來一看有一百日元。真的很感激,甚至不知所措。
傍晚接到電話,是弟弟的聲音,心臟暫停了一下。聽到是母親病危的消息,從電話室立即回到病房通知柳吉,柳吉卻喊著「給我水」,然後哀鳴:「你、你、你母親重要,還是我重要?我也可能隨時會死去啊。」蝶子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過了好久眼淚才落下。秋天的醫院,庭院傳來蟲鳴聲。
不知過了多久,從隙縫中吹進來的風讓人感到寒冷,已經完全入夜。「維康先生,電話!」突然胸口一陣騷動,接過電話,這次不知是哪個女人的聲音道:「已經斷氣了。」蝶子就這麼衝出醫院。「蝶子因擔心你,竟遭遇如此可憐的境遇,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實在太可憐了。」附近的女人們紅著眼,故意在柳吉面前這麼說。三十歲的蝶子在母親的眼裡依然是個孩子,種吉哭著說。背後感受著被人當成不孝女的眼神,取下白布,以水沾濕母親的唇,蝶子強忍悲傷。「我的先生也生病了。」在內心如此對自己說,守夜也草草就離開。深夜走在返回醫院的途中,忍不住淚水崩堤。回到病房柳吉突然以恐怖的眼神示意。「你上哪兒去了?」蝶子只回了一句:「死了。」然後兩人沉默不語,只能互相瞪著對方。柳吉的冷淡視線不由得讓蝶子感到壓迫。蝶子當然也不認輸,高傲得像蛇一樣不自覺抬高了頭。柳吉的妹妹給的一百元現金即使不是全額也要把一半花在母親的喪禮上,蝶子暗自下了決定。至少讓我盡最後的孝心吧,但看著柳吉削瘦的臉龐實在說不出口。
擔心似乎是多餘的。種吉平常兼差抬棺的葬儀社把種吉看成親人,免費為種吉張羅葬禮事宜,而且還辦得頗為盛大。再加上阿辰不知何時自己偷偷在郵局買了簡易養老保險,一日元的保費竟然換來了五百日元的保險金。在上鹽町住了三十年也算人面識廣,送上慰勞品回禮補貼許多人來參加喪禮的市電交通費,回了香奠禮後,還剩二百日元。種吉來到醫院探病,把一百日元當成探病慰勞給了蝶子。父親的寵愛之意沁入蝶子心扉。蝶子將柳吉的妹妹的話轉告父親,也就是柳吉的父親誇獎蝶子的辛勞的話,種吉聽了直說「這真的太好了」,自阿辰死後首次展現了笑容。
柳吉不久出院,到湯崎溫泉療養。費用則由蝶子當雇女賺取後寄給他。一個人租二樓的房間不划算,蝶子乾脆到種吉的住處過夜。要給種吉自己的飯錢,但種吉不肯收,說是親人還客氣什麼。他心知蝶子賺的根本不夠寄給柳吉。
知道蝶子回到老家,附近的有錢人竟然上門露骨地說要納蝶子為妾。以前木材屋的店主已經死了,兒子和柳吉一樣四十一歲,他也一樣提出了要求。蝶子只能一臉感謝,無法斷然拒絕,是為了不想破壞和鄰居們的關係,另一則是因為藝伎時代私奔的名聲還殘留著。每次被說其實你還年輕時,蝶子總是重新審視自己。但內心卻不為所動。每天晚上都夢見在湯崎療養的柳吉。某日因為做了不吉利的夢,甚至親自前往湯崎。「每天應該只能釣魚解悶,過著寂寞的生活」的柳吉,卻在這裡招來藝伎散財。當然也不忌口地喝酒。抓來女侍追問個仔細,沒想到這一星期每天都這麼過日子。這些錢到底從哪兒來的,自己攢來的錢只勉強能付住宿費,應該連抽菸的錢都沒有才是,正當懷疑時,才從女侍嘴裡得知,柳吉向妹妹央求了好幾次,知道內情後,蝶子眼前一片黑。靠自己的力量賺錢讓柳吉療養,這樣的辛苦還算值得,或許能因此獲得柳吉的父親的讚許。這樣跟妹妹哀求要錢的舉動,讓自己的辛苦簡直化成泡影,她不由泣不成聲。蝶子越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值得,柳吉對自身的價值越是毫不在意,這點讓蝶子非常看不慣。但是,那麼捨身盡力,面對柳吉時卻什麼都說不出口。柳吉只是一臉無趣,乖乖地聽蝶子的質問。再者據女侍所說,柳吉偷偷叫女兒到湯崎來,帶她去看千疊敷和三段壁等知名勝地。到了柳吉這樣的年紀,想表現這樣的父愛也是必然的,只是覺得遭到背叛。逼問柳吉,要他把女兒接過來三個人一起生活,柳吉卻沒有答應。女兒的事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要蝶子別往自己臉上貼金。這一切讓蝶子不由得怒氣直上,把酒杯往房間的玻璃障子丟去。藝伎們紛紛逃離。不久後蝶子又指名把之前的藝伎叫來,說明自己原本也是藝伎,不想因為爭端而遷怒藝伎們的生意。不知是因為體貼的心意還是因虛榮心,內心難受卻故意為之。自己的殘虐行為帶來快感。
和柳吉一起回到大阪,在日本橋的御藏跡公園後方租了二樓的房間,蝶子和以前一樣外出當雇女。下次一定要退掉二樓的房間,認真租一棟房子,好好做生意,如此一來柳吉的父親應該會誇獎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吧,這樣就能成為正大光明的夫妻了吧。柳吉的父親已經中風臥床超過十年,普通人應該早就死了,他卻依然活著,但隨時有可能壽終,蝶子因而感到心焦。但是,柳吉才剛大病痊癒,還需要飲用滋養劑或打針治療,花費不貲,過了半年只存了三十日元。
一天傍晚,蝶子提著三味線的行李箱在日本橋一丁目的交叉路等換電車時,突然有人搭話:「這不是蝶子嗎?」是北新地在同一位僱主之下吃同一鍋飯的藝伎金八。由她身上的短披就知道她應該際遇不錯。受金八的邀約,一起到戎橋的丸萬吃壽喜燒。這一天賺的錢就這麼花掉了讓蝶子有點在意,但在有出息的朋友面前,也不好拒絕。當時的僱主是個小氣吝嗇的人,提供的餐里只有一尾鹽漬沙丁魚,那時兩人互相勉勵,有一天必要出人頭地給僱主好看,說到這些過往之事,蝶子為現在的自己感到慚愧。金八在蝶子私奔後不久就被贖身,成為礦山師的妾,後來正妻死了,就順利扶正,現在對礦山的買賣頗有心得:「自己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但目前的際遇已經夠好了,足夠過富足安穩的日子。說到此,金八突然說:「蝶子你也真是的,當時一起發過誓要出人頭地讓僱主好看,為了實現以前的夢,蝶子也務必爭出一片天啊。不管是一千日元還是兩千日元,只要你開口我免利息無期限借給你。」有沒有想做的生意,她立即詢問了蝶子的想法。真是地獄裡佛陀現身啊,蝶子不由得感激落淚,看著金八身上的衣裳飾品,從頭到腳讚美了一遭。「做什麼生意才好呢?」蝶子的用語也變得謹慎客氣。「這麼說來」,正走出丸萬,就到歌舞伎町旁的算命攤問問看吧。被告知適合做水生意[18]。「你做水生意我做礦山生意,水和山,配得正好啊。」於是就這麼定案。
回家後跟柳吉說明原委,柳吉回道:「你還真有朋友運啊!」語氣裡帶著刺,但暗中卻覺得再如意不過。
決定經營咖啡店,隔天立即去找中介商,找適合咖啡店的物件。正想著找不到理想的物件,沒想到轉讓的咖啡店很多,生意好的店也要出售,這麼看來咖啡店經營似乎不是很容易,正當進退維谷猶豫不決時,最後蝶子的自信贏了。只要運用手腕,即使女侍的長相不那麼標緻,肯定沒問題的。一間一間探訪正轉讓的店面,結果看中下寺町電車站前的店,離二井戶到道頓堀,甚至千日前的熱鬧地段有點距離,但價錢適中,店也小巧又有品位,便下定決心。附加室內裝潢家具共八百日元。和飛田的關東煮破舊的店面不可比,算便宜的吧。為保險起見請金八來看。「這裡的話,我肯定也會想進門光顧。」條件沒話說。接手後咬牙決定把店的內外改裝,又加了霓虹燈,一心只想氣派地開幕,似乎花再多錢也不在乎。
名字一樣用「蝶柳」,只是在前面加上了「沙龍蝶柳」,留聲機播放著新內、端歌等淨琉璃曲目,女侍一律採用梳日本髮型或淳樸有氣質的女性,刻意不要大家穿沒品位的洋裝,也不採用捲髮的女孩。吧檯的氣氛更像料理台,柳吉在裡面做些生的醋醃前菜,蝶子則是一副茶屋風情的嬌媚模樣。所有一切都採用日本風,這樣反而有趣,吸引了上等的客群,唯有喝咖啡的客人待得不太舒服。
不到半年成了人聲鼎沸的名店。蝶子的仕女形象也成了招牌。當有新的女侍「親自」來要求面試時,蝶子總把人家從頭到腳迅速地品評一番,漸漸也練就了看穿女人本性的本事。有一位帶著異樣氛圍的女侍來到店裡,不僅體態及打扮穿著,連眼神都帶著色誘男人的感覺,實在不想雇用,但因面貌姣好而屈就。開始工作後,女人不但一直黏著客人,還小聲在耳邊說些悄悄話,蝶子看了很不滿,但客人似乎都買那女人的賬,故也不好把她解僱。有時她甚至會要求二三小時的休息時間,和客人外出。這樣的事頻繁發生後,客人也就不太上門了。本來認為客人肯定會因此常來,沒想到她和客人混熟了,也就沒有必要專程來店裡見面了。並且為了和客人見面租了房子。換句話說,利用咖啡店的工作私下從事見不得人的事。把她趕走時,其他的女侍開始動搖。一個一個尋問後,原來每個人都學那個女人,至少都做過一次出軌之類見不得人的事。或許大家擔心如果不這麼做,客人就會被那女人給搶走吧。總之,蝶子因而升起一股厭惡的情緒。要是她們都學會這樣就麻煩了,於是把女侍全部解僱,重新雇用了一批溫和的新人,這才終於解除了危機。如果店裡默許女侍這麼做,女侍都學壞的話,店也就經營不下去了,後來聽說確實發生過類似的案例。
女侍換了,客群也跟著改變,報社相關的人士變多了。記者的眼神不至於尖銳令人不舒服,整體來說開朗又帶點孩子氣,不稱蝶子女士,而叫「歐巴醬」[19],這讓蝶子的心情大好。連店主柳吉「歐桑」[20]也被叫出外場,和客人一起有說有笑,店裡的氣氛就像大家庭。喝醉的柳吉常直呼記者的綽號:「喂,那個,珠蔥。」有時甚至跟客人去二次會,開車到今里新地。蝶子在客人面前當然保持風度面帶笑容,但如果柳吉在外過夜,還是無法原諒。附近的人都在暗中叫蝶子「惡婆娘」。女侍們只是看好戲,表面上站在蝶子這一邊,說老闆的不是,但心裡真正怎麼想沒人知道。
蝶子暗忖是向柳吉提議「要不要把女兒接過來」的時候了,但柳吉總是敷衍地說:「再過一些時候吧。」身為父親「自己的女兒沒有不愛的」,是女兒不想來。以青春期女生的年紀來說,經營咖啡店的生意讓人感到羞恥也可以理解,但原因沒有這麼單純。母親死前一有機會就對女兒說,父親被外面的壞女人拐跑了,但蝶子還是不死心地要求著。穿水手服的女兒曾來過「沙龍蝶柳」一兩次,總是一副臭臉。蝶子心情一好總想討女兒歡心,說:「你還學英語啊,我可是對英語一竅不通啊。」只換來女兒以鼻子訕笑的回應。
某天,女兒在蝶子沒有邀請的情況下突然跑來。蝶子滿臉皺紋堆著笑說道:「歡迎啊,怎麼來了?」低頭上前迎接,女兒跑到柳吉身邊壓低聲音道:「祖父病情惡化,請立即回家。」
蝶子原本想和柳吉一起趕回家,卻被柳吉阻止:「你待在家裡等吧。現在一起去只會讓場面難看。」蝶子感到很悵然,發獃了一陣,對柳吉提出最後的請求:「在父親尚有一口氣時,請在枕邊請求他老人家承認我們的夫妻關係,拜託了。父親如果點頭立即通知我,我馬上趕過去。」
蝶子立即前往服裝店,定做了繡上家紋的兩件喪服。在家等待柳吉的好消息,卻苦等不到。柳吉也沒現身。兩天後繡上家紋的喪服做好送來了。第四天的黃昏接到電話。心裡盤算著,總算和解了,應該是來叫我去的電話,臉上一陣紅。「喂,喂,我是維康。」說完後,柳吉接著道,「你、你、你,你歐巴桑嗎,老爺剛才死了。」「啊!喂,喂,」蝶子的聲音顫抖著,「那我立即趕過去,有家紋的喪服準備好了。」腳下著急地無法站穩,但這句話明確地說了出口。柳吉卻回:「你不必來,來了場面尷尬。養、養、養子……」後面她無心聽下去了。連葬禮也不得參加,會不會太過分了,怒火中燒。醫院走廊下柳吉的妹妹所說的話是真的嗎?還是柳吉輸給了頑固的養子?完全沒心情想到這一步。家紋在腦里揮之不去。回到店裡,上到二樓關在房裡。不久,把門窗給關了,拔了瓦斯管上來。「女士,今晚吃壽喜燒嗎?」樓下傳來女侍的聲音。轉了瓦斯栓。
夜裡柳吉回來取喪服時,瓦斯表發出嘶嘶的尖細聲。屋裡充滿了異臭。驚嚇之餘他立即爬到二樓,開了門。以圓扇不斷扇著風,叫了醫生,蝶子因而及時得救。甚至上了報。報紙記者在太平盛世之下仍不忘人世間的情愛紛亂,報上刊登了弱者企圖自殺的同情文章。柳吉以葬禮為藉口就此逃避,再沒有回來。種吉到梅田去探問,似乎也不在老家。當痊癒能下床後,蝶子到店裡去,客人紛紛安慰,店也因此恢復了以前的盛況。還有客人趁機要求蝶子當妾。她每天早上都化著濃濃的妝外出,是真的想當別人的妾了嗎,這招來鄰居惡評。但其實她是希望柳吉早點回來,到金光教的道場去參拜。
過了二十幾天,柳吉寄了信給種吉。說明自己已經四十三歲,而且患過一次大病,所剩時間應該也不長,想要好好地疼愛女兒彌補過往的缺失。他想在九州的某地做點零工養活自己,然後接女兒一起度過餘生。明白蝶子的境遇實在很可憐,請代他向她問好。蝶子還年輕,人生還能重新來過等等。這絕不能讓蝶子看到,種吉於是把信燒了。
過了十天,柳吉悄悄返回「沙龍蝶柳」。說自己消失不聯絡是策略,為了證明給養子看他和蝶子已經分手,但其實是想要錢,老爺子既然死了,沒分到遺產怎能罷休,所以才故意叫蝶子不要來。蝶子相信柳吉。柳吉說道:「怎麼樣,我、我、我、我們去吃好吃的東西吧。」邀蝶子外出。到法善寺境內的「夫婦善哉」。道頓堀的大道和千日前的大道交會的一角,有個古老的阿多福人偶,前面掛著的紅色的大燈籠上面寫著「夫婦善哉」,似乎是老夫老妻常光臨的店。當然點了「善哉」[21],是夫妻之意,一個人面前端上了兩碗紅豆湯。坐在棋盤格子的和室地板上,發出啜著紅豆湯的大音量,柳吉說:「這、這、這裡的紅豆湯啊,每人各有兩份,你知道嗎?不知道吧。這裡是以前叫什麼大夫什麼淨琉璃的師傅開的店,比起很大一碗,不如分成兩小碗看起來分量還多一些,他的主意很厲害吧。」蝶子回:「比起一個人,當然是夫妻兩人才好吧。」然後豎直衣領,用力搖著肩膀。蝶子也變得豐腴,屁股幾乎把坐墊整個蓋住了。
蝶子和柳吉開始專心練習淨琉璃。在二井戶天牛書店的二樓客間舉辦的素人義大會上,柳吉配合蝶子的三味線,說唱起「太十」[22],獲得了二等獎。獎品是加大的坐墊,蝶子每天愛用。
(昭和十五年八月)
◎作者簡介
織田作之助
1913—1947
小說家,暱稱「織田作」。1913年10月26日出生於大阪,1938年發表小說《雨》備受同鄉前輩作家武田麟太郎(1904—1946)注目,隔年發表《俗臭》獲芥川獎候補,1940年以短篇小說《夫婦善哉》獲改造社第一回文藝推薦作品獎,於文壇取得一席之地。擅以平民化方言寫大阪庶民生活。戰後,以敏銳的觀察描寫混亂世相與風俗,發表《世相》《競馬》,一躍而成流行作家,與太宰治、坂口安吾等同列無賴派、新戲作派。
◎輕知日
一、茶屋「夫婦善哉」——1883年創立,位於大阪道頓堀巷內。店內只賣「善哉」(紅豆湯),並將一人份分成兩碗,左側的碗代表男性,右側代表女性,比喻夫妻關係很好。1940年織田作之助發表將故事背景設定於此的同名小說,1955年由豐田四郎執導、森繁久彌和澹島千景主演的同名電影亦於此店取景。
二、咖喱店「自由軒」——明治四十三年(1910)創立,位於大阪難波,是大阪第一間西洋料理店,販賣的名物咖喱飯令織田作之助流連忘返。自由軒本店店內至今仍裝飾由織田親贈給老闆的個人照片,老闆裝幀後標註「豹死留皮,織田作死留咖喱」,以此感念文豪對咖喱的喜愛。
三、生國魂神社——相傳建於公元前660年初代神武天皇即位時,1580年焚毀,1583年豐臣秀吉興建大阪城時於現址重建,是代表大阪的古神社之一。織田作之助像和歌碑坐落於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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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當時100錢等於一日元。譯者注。
[2] 住在別人家裡或旅館、料亭等地勞動的女性。譯者注。
[3] 酒糠發酵的紅豆包。譯者注。
[4] 桂春團治,人氣的古典落語家。譯者注。
[5] 又稱浪曲,江戶中期以前始於關西的說唱表演,以三味線伴奏,一人演出口白並唱歌。譯者注。
[6] 島根縣出雲地區的民謠。大正時期廣為流傳,由藝伎手持篩子跳舞。譯者注。
[7] 日語音譯,「老婆婆」之意。譯者注。
[8] 正月裝飾松樹的時期,通常指正月一日到七日或十五日之間。譯者注。
[9] 浪曲師,本名吉田松吉。譯者注。
[10] 指自己的丈夫。譯者注。
[11] 江戶到明治年間,女性平常穿的絹織和服。譯者注。
[12] 指當時男扮女裝的藝人。譯者注。
[13] 三味線組曲。譯者注。
[14] 江戶時代官方許可下花街區訂定的日子。這一天游女一定得接客,客人也習慣給較多的小費。譯者注。
[15] 江戶時代殉情的男女。娼婦三勝和酒客半七相約殉情,後來被寫進歌舞伎及淨琉璃,並公開演出成為知名的劇碼。譯者注。
[16] 喜劇演員志賀廼家澹海作詞作曲流傳的歌曲,1916年在戲裡演唱後廣為流傳。譯者注。
[17] 幕末時期成立的新宗教,日本神道教十三派之一。赤澤文治創立,本部位於岡山縣淺口市。譯者注。
[18] 接待客人的生意。
[19] 日語音譯,有「阿姨」之意。
[20] 日語音譯,有「大叔」之意。
[21] 紅豆年糕湯。譯者注。
[22] 江戶中期的人形淨琉璃及歌舞伎的演出曲目。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