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 · 八

高陽 《紅塵》
令人不安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楊育光說不出他心裡是什麽滋味?純粹的痛苦畢竟還是容易忍受的,只有那夾雜在痛苦之中的一絲歡樂,而又飄渺不可捉摸,似有若無,才是最能折磨人的東西。 這一夜,他不知道打過多少主意,也不知道多少遍把黃葆霞和林雪明擺在情感的天平上去衡量。父親母親、吳先生夫婦,都成了那架天平上的砝碼,一個個往上加,起落不定,始終不知道誰高誰低? 而眼前還有個最現實的問題,對於林雪明,該有個確切的交代! 他掀開窗帷一角,晨曦照出林雪明熟睡的臉,甜美恬適,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氣。 他看得呆了。他不相信對於這共同的一夜,不可分的一夜,而彼此之間的心境,竟有著那樣遙遠的距離! 她是對的!他想。如果不是為了滿足愛的饑渴,何必有此一夜?而這一夜,無疑地應該是愛的開始而非結束。 一切是命運的安排!他毅然決然地承認了這一事實。 這使他的心境反而平靜下來。無論如何,自己總算有了一個選擇,不必再在愛的歧途旁徨徘徊,枉拋心力了。 於是,他悄悄起床,用冷水洗了臉,颳了鬍子,也換穿了乾淨襯衫和新燙過的褲子,把自己弄得容光煥發的樣子,準備迎接新的生活。 到九點鐘,林雪明醒了,嬌懶地坐了起來,怔怔地望著室中,彷佛在回憶前一晚的情形。 「當心招涼!」楊育光走過來,把一件絲絨的晨褸披在她肩上。 林雪明報以愉悅而略帶羞意的微笑,抬起雪白的手臂,挽著松垂兩肩的長髮,那一份風雅確是很動人的。 楊育光消滅了感情上的死角,心境已變得很開朗,因而情不自禁地在她頰上吻了一下。 「育光!」她緊抱著他,喘著氣說:「答應我,永遠不離開我!」 「噢。」楊育光輕輕撫摸著她的頭說:「這用不著說的。你想要我離開都不行!」 「真的?」她仰臉看著他問。 「你是不是要我罰誓。」 「我……」 她的臉上忽然閃過一陣淒楚之色,猛然甩開他的手,一翻身,把臉埋在又軟又大的枕頭中間,兩肩隱隱起伏,枕上滲出一片淚痕。 楊育光有些奇怪,但並不驚慌,他知道女人的眼淚並非一定代表悲傷,在情感激動時,眼淚只是種莫名其妙的發泄。哭過一陣就沒事了。 果然,不一會她就收淚起身,從皮包里拿出粉盒和唇膏,走到浴室里去。再出來時,已看不出一絲淚痕。 「把身子轉過去,讓我換衣服!」她命令著。 「你要走了嗎?」他說,有點戀戀不捨地。 「你有什麽計畫?預備到那裡去?」 「我不想出去。」他說:「很想跟你靜下來談談。」 「現在就談吧!」 「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 「那麽你等我一會。我先要到銀行去一趟。」 「銀行?」他問:「公司里的事。」 「不!」她走了過來,背對他站著說:「替我把拉鏈拉上!」 他替她拉上衣服背後的拉鏈。她轉身過來,手扶著他的肩,微偏著頭凝視。 「你看什麽?」 「我要仔細看一看,你是不是在打什麽壞主意?」 「那麽你看吧!」他一把摟緊了她,笑著把自己的鼻尖抵著她的鼻尖。 林雪明用力一扭,他站腳不住,抱著她雙雙倒在沙發上,又喘又笑,鬧作一團。 「起來!別把我的衣服弄縐了!」 「你說我會打什麽壞主意?」 「我要你說。」他又說。 「我不說。」她搖搖頭。 「我偏要你說。」他作勢要撲過去。 「別鬧!」她很正經地說,「我問你。」 他收起嘻笑的姿態,點點頭。 「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你是說關於我們倆的?」 「當然。」 「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但是,遇到苦難,你得給我時間去解決。」 林雪明長吁了一口氣,兩眼微閉著,竟像是驚魂初定的神氣。 「你一直在懷疑我……?」他怯怯地說。 「我們不必說假話,從黃葆霞出現以後,我不能不有這樣的懷疑。」 「現在你該相信我了吧?」 「噢!」她顯得很滿足,「可能會遇到什麽困難?」 「我父親那裡,可能要花一番說服的功夫。」 「這我知道的。不過我想,困難可能不在你父親那裡,是在黃葆霞身上。」 這話使得楊育光深感驚異,但稍微想一下不難明白,他的「感情上的糾結」,顯然已由成大謨告訴了林雪明。為了挽回情場的頹勢,她不惜作最大的犧牲來造成既成事實。手段雖欠光明,但用心極苦。他自然是充分諒解她的。 然而,清楚此一事實以後,他對她今後的意向卻不能不弄清楚,如果她以此為要挾,迫他結婚,他自然也會毫不還價地接受此一勒索,但在情感上那又另當別論了。 因此,他也很鄭重地問說:「讓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你已經知道了我跟黃葆霞的關係?」 「我覺得對葆霞很抱歉。」 她的答覆很微妙,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一時倒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了。 「我和很坦白地說吧,」她又說:「我對葆霞什麽都可以讓步,只有這件事不能。愛情可以退讓,不是真正的愛情。如果我失去了你,死都不能閉眼睛。因此,我只好對不起葆霞了。當然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也許是葆霞對不起我,準備從我手裡把你搶走。但不管怎麽樣,現在我是很得意的人。得意的人應該替失意的人著想,你說是不!」 這番侃侃而談,透澈明達,也是楊育光所意料不到的。他不但對她更加深了愛意,而且有著肅然起敬之感。 「我為黃葆霞著想,其實也是為你著想。我們不要把很好的一件事搞壞了,我知道你有困難,對你父親,對吳家,對葆霞,都不大好應付。你需要時間來慢慢化解,我完全同情。我不逼著你馬上結婚,事緩則圓,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我一定跟你合作,支持你的任何辦法。…….」 「謝謝你!」楊育光不住搖撼她的手,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 「但是,從此刻起我們無法再分離了。沒有你在一起的日子,對於我可說是生命的空白,一點意義都沒有。所以我有一個提議。」她頓住了,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反應。 「你說!說出來大家商量。」他很感興趣地催促著。 「我想我們可以先找一處合適的房子住下來。對外保持秘密,等你把一切『糾葛』都理清楚,我們再舉行儀式。你看行不行?」 這事不算過分,為報答她的深情,他欣然表示同意。 「說辦就辦。我去一趟銀行,有兩萬多塊錢把它取了出來,下午就去看房子。」 「不用花你的錢,我帶著兩千多美金……。」 「你不用跟我客氣。難道到現在我們還要分彼此嗎?再說,你還要到大陸去看老太太,也許能把她老人家接出來,要花錢的地方很多,還是留著吧!」 楊育光一想這倒是實話,便不再作聲。 「那麽我走了。下午兩點來找你。」 「好,准兩點,別讓我等。」 他深深地吻了她。把一切憂愁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林雪明自然更感到快樂。多少天以來的悒鬱憂愁,在金黃色的秋陽下,消散得一絲不剩。可是,她慣於把情感置於一種凍結的狀態之下,儘管內心興奮得栗碌不寧,表面卻仍維持著近乎冷漠的平靜。 出了半島酒店,渡海到香港,踏上天星碼頭時,時鐘正指著十二點。 這是去公司的最好的時候,因為午餐時分可以避免遇見黃葆霞。以前,她對黃葆霞一直是敵視的,但此刻卻有疚歉的感覺。至少,她不知道見了黃葆霞該怎樣說,她跟楊育光昨天的行蹤,所以自然不肯放棄可以避開的機會。 一回到公司,她立即到總經理辦公室去向陸兆屏覆命。 「我辦妥了。」她向陸兆屏說。同時向坐在他對面的成大謨看了一眼。 「你先坐下來,把經過說一說。」成大謨指著兩張辦公桌之間的椅子說。 聽這語氣,雖然是陸兆屏的命令,但成大謨也知道的,這使得她的心情更為寬鬆;原來她還怕陸兆屏在玩什麽花樣,既有成大謨參與其事,無異給了她一份安全的保障。 她很快地想了一下,不願讓陸兆屏知道得太多,只是這樣說:「我完全做到了總經理的要求,已經約好了楊育光,今天下午兩點鐘去找房子。」 「我知道你做得到的。」陸兆屏以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只是時間太侷促了些,大謨,你告訴她下一步的行動。」 「是這樣的,北角有一處房子你可以帶楊育光去看,這兒是地址。」 成大謨從抽斗里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林雪明;她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地址和一個女人的名字:趙梅珠。 「趙梅珠!」她驚訝地說。 「她是你未來的房東,她有房子要分租,但並不公開,只是托幾個熟朋友替她找合適的人;你叫楊育光出面去接頭。」 「那麽楊育光是從那裡得到消息的呢?如果趙梅珠問起來,怎樣回答。」 「楊育光可以說,是間接從海灣舞廳的舞女白曼那裡聽到的。」 「可是他不認識白曼。」 「這有什麽關係?」成大謨笑了起來,「楊育光到海灣舞廳去一趟,不就認識了白曼?而且,所謂『間接』聽到,也不一定要認識白曼。」 「我只是問一問清楚,免得話不接頭,露了馬腳。不過,」林雪明頓了一下,說:「我跟楊育光怎麽說呢?這一切都好像預先安排好的,只不過他出個面,他心裡會怎麽想呢?」 「你怕他心裡不高興?」陸兆屏插進來問。 「是的!」林雪明毫不含糊地答說:「如果他心裡起了反感,不願意租那裡的房子,那麽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哼,」陸兆屏微微冷笑一下,「你該冷靜一點,跳出你跟他兩個的圈子來想一想。一男一女去租房子,男的不出面,倒是女的出面,算怎麽回事?」 這看得出陸兆屏確是很厲害,一下就捉到了林雪明話里的毛病;她微感赧然,也有些不安,微垂著眼皮,不再多說。 「總經理的話不錯,」成大謨以調停的語氣說:「租房子通常總是男人出面的,這不成問題。問題是趙梅珠的境況不好,分租的目的在要一筆錢,楊育光有準備沒有?」 「他手頭沒有什麽錢。」她瞞住了楊育光的經濟情況,「我說有一筆存款,可以先拿出來用。當然,這是假話。」 「我知道,你不會有什麽存款的。」成大謨深深地點頭,「這樣吧,你先領一筆錢去,以後,再報銷。」 於是,林雪明從南方企業公司會計處,領了五千元港幣的現款,重又回到半島酒店。 「你真守時間。」楊育光說:「我們走吧,找房是最浪費時間的事。」 「不忙,讓我先歇一下,我還沒有吃飯。」 說著,林雪明甩脫了高跟鞋,用手輕輕捏著腳尖。楊育光這才想到,她在兩小時內,兩次渡海,奔波忙碌,忙得連吃午飯的時間都沒有,心裡覺得非常不過意,趕緊先倒了一杯橘汁,拿來一罐餅乾,很殷勤地在旁邊餵她吃喝著。 林雪明不知道是太餓了,還是橘汁和餅乾的滋味好,吃得很多。一面吃,一面把北角的房子告訴了楊育光。 她說她回到公司以後,跟成大謨談起他們的計劃,成大謨告訴她,他聽海灣舞廳的舞女白曼,談過有這樣一處房子,可能適合他們的需要,不妨去看一看。 「你看怎樣?」她問。 「很好啊,回頭我們就去看。」 「我一直也在想,房子最好找在北角;因為上海來的人,大都住北角,比較親切些。」 「那現在正符合你的理想了。」 「這話說得太早,房子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我無所謂的,回頭一切聽你決定。」 「但是要你出面,這是男人的事。」林雪明仰靠在沙發上,用一種非常滿意而又十分感慨的聲調說:「我們總算也有了一個家,這是我多少年的夢想!」 「那麽就走吧,是你的……也是我的夢想,馬上實現!」 一輛的士到了北角,按照成大謨所開的地址,找到了趙家。經過女僕的通報,趙梅珠接見了這兩位不速之客。 林雪明對趙梅珠聞名已久,卻是第一次見面。趙梅珠曾是上海聲名很盛的交際花,在三十八年初,忽然從聲色場中退藏隱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歸宿。不想將近十年以後,林雪明竟能跟這位慕名已久的麗人結識,這在她,無論如何是一件饒有興趣的事。 楊育光預先已受了林雪明的教導,所以稍作寒暄以後,立即說明來意。 「噢,楊育光先生的消息倒真靈通;昨天下午我才跟白曼談起,想不到今天就有了反應,看起來,我的房子不怕租不出去呢!」趙梅珠笑著說;她笑得很甜,很高興。但對一個陌生人來說,只覺得她親切,不覺得她不莊重。 「請問趙小姐,是不是可以讓我們看一看房子?」 「當然,當然。先請休息一會。」 在這時,女僕端來了很講究的飲料和點心,趙梅珠殷勤地招待著;閒談中問起楊育光的職業。 楊育光知道這是房東對房客必有的查問。他說他在新加坡與朋友合夥經營橡膠生意,最近準備到香港來發展業務,在寫字樓沒有找到以前,先得安頓一個家;因為鄉音親切,希望在北角住家。 「喔,楊太太也是剛從新加坡來?」 「我先來,」林雪明搶在前面說,但是,她的語氣很從容,「新加坡的天氣太熱,我住不慣。」 「那麽,」趙梅珠緊接著問:「楊太太原來在香港有家嗎?」 「是的。我在香港找了一份工作,住在公司的單身宿舍里。」 「噢,原來如此。好的,請兩位先看看房子吧!」 趙梅珠占了一樓一層,一共有三房二廳;騎樓連著大廳,頭房、二房她自己用;尾房和另一個飯廳準備出租。屋子很大,附有洗澡間,空間足以夠用。而且房屋裝修得很講究,環境也很清幽,楊育光深為滿意。 「如果楊先生不嫌舊的話,我的家具可以借給楊先生楊太太用。」 「那太好了。不過……」 「老實說,我不借給你用,沒有地方放。所以你借用我的家具,等於幫我的忙。」 楊育光原想自己買新家具,一看趙梅珠說得那樣老實懇切,便用眼色向林雪明徵詢意見。 「既然如此,我們算向趙小姐租用家具好了。」 「那有這個道理。楊太太真是在說笑話了!」 房子還沒有講定,彼此已像處得很和睦,房東和房客一樣,彼此都謙讓著。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不會再有什麽問題,當時訂了租約,付了半年的房租。趙梅珠建議他們當天就搬進去。 「這怕太匆促了吧!」楊育光的意思是怕太草率了;同居雖不比結婚那樣鄭重,似乎也得稍作布置,才對得起林雪明。 「揀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最好。」趙梅珠像是很喜歡這一對新房客,不住慫恿著。 「趙小姐人這麽好,我們也想早點搬過來,常常親近。可是今天確是來不及,我們準定明天進屋吧!」 其實,林雪明無論何時都可以搬,只是她必須先請示一下,不敢貿然決定,所以才這樣說。 當天晚上,她把一切經過都報告了陸兆屏和成大謨,並聽取了指示。第二天白天跟楊育光跑了半天,高高興興地買了許多日用的東西。黃昏時分,一輛搬場汽車,到了北角新居。 「歡迎,歡迎!」 趙梅珠親自迎了出來,指揮女僕幫著他們把東西搬了上來,一一安置妥貼。然後把他們請到前面大廳,大理石面的圓台上,已整整齊齊放著三副銀質餐具。 「今天就請兩位在這裡便飯,沒有什麽菜,不要見笑!」 情意慎重,楊育光和林雪明倒不便作虛假的客套,反顯得待人不夠誠懇。稱謝以後,先坐下來休息。 趙梅珠拉著林雪明坐在一起,款款深談。楊育光一個人捧著酒杯,卻想著許多事。 首先他對眼前的事實,彷佛有些不容易信其為真實的感覺。依照原定的打算,香港只是一個暫時駐足的中途站,想不到竟會在香港有一個家;而且是在如此變幻莫測的情勢中,突然湧現出來的一個家,完全不是始料所及的。看起來,人必須受環境的支配這句話,一點不錯。 這一警覺,很使他不安。他怕自己已喪失了獨立奮鬥的意志;這樣隨波逐流,終將成為一個碌碌不足道的毫無作為的人。 可恥!他在心裡厭惡自己。 於是,這遷入新居的第一天,替他帶來的不是一種新生活剛開始必有的憧憬和興奮,而是一抹濃重的陰影;他預感到今後他跟林雪明在一起的日子,不會是快樂的。 可是,為了林雪明,他不容許自己有這樣的預感。努力告訴自己……那是毫無根據的杞人之憂。但是沒用,他確確實實觸摸到自己的感覺,驅之不去,生根在內心深處。 他開始有些失悔。他想:同居的決定,可能太魯莽了些! 忽然眼前一亮,他這才發覺,暮色已很深了。懸在正中的大吊燈,散播著明亮而柔和的光芒,照得銀質餐具閃閃發光。趙梅珠正指揮著女僕在安排酒肴。林雪明站在窗前,眉眼嘴角都舒展出愉悅的線條,水樣溫柔的目光,正深深地關注著他。 這使他的心境開朗了些,報以一個欣賞的眼色。 「請過來吧!」趙梅珠含笑招呼。 彼此謙讓了一陣,相將落座。作主人的用十年陳的白蘭地款客,並且一再表示簡慢。 席間,楊育光還有些拘謹,林雪明卻像跟趙梅珠是多年好朋友似地,談得非常熱烈親切。將作主婦的她,提出許多問題來跟趙梅珠請教。 第一個要解決的是伙食問題,趙梅珠說她的女僕阿芳,樣樣都好,就是烹調的手藝不行,所以不敢邀請他們入伙。 「好在我總要用人的,」林雪明說:「我要上班,家裡許多事,自己無法做。只怕合用一個廚房對你妨礙,同時下房是不是還能容納一個人?都需要先考慮。如果這些沒有問題,我決定請一個阿媽。」 「你我都不是小氣的人,合用廚房有什麽要緊?下房多住一個人更沒有問題,阿芳脾氣很好,一定跟同事處得來。」 於是,第二天林雪明就用了一個女僕,名字叫阿細。四十左右年紀,精明能幹,燒得一手好菜。 楊育光好像在享清福,在家裡看看書,聽聽唱片,享受阿細的精美的烹調。晚上跟林雪明廝守在一起,更懶得出門,看來頗有些壯志消沉的意味。 自然,他也不是步門不出,隔一天總要到半島酒店去一次,因為他對於新居是保密的,所有的來信,關照半島酒店代為保管,他自己去取。 大約一個星期以後,他在半島酒店遇見了黃葆霞。 當他發現她的側影,想躲避時,黃葆霞已先叫住他,這一來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招呼。 「好久不見,你好!」他訕訕地說。 「我來過兩次,說你搬走了。」黃葆霞的表情很平靜。 「是的,我搬在一個朋友家裡。」 「舅父問起過你……。」 「喔,我太失禮了。這幾天忙著一筆生意,沒有去看他老人家。」 「生意!」她重重地說了這兩個字,頓了一下,又說:「雪明也提到,說你忙著一筆生意。你知道不知道我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這最後兩句話,說得相當露骨,楊育光有些發慌,不知該如何應付。 黃葆霞卻神態自若地,「你奇怪嗎?」她說:「我告訴你,引起我興趣的,是你的神秘。人都是好奇的,你說是不是?」 楊育光含蓄地笑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是故意裝做這種不在乎的樣子,來掩飾他內心的緊張。 「我沒有什麽權力來干涉你的行動,」黃葆霞忽然雙眼下垂,用幽幽的聲音說:「不過作為一個朋友,我們總不能不感到關切。」 她越是這樣深情款款,不帶一絲責備的訴說,越使楊育光覺得負人太多。一時僵窘在那裡,搓著雙手,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 「如果你沒有話要說,我該走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路過這裡,順便進來看一下。」 楊育光可以想像得到,她一定已來過不少次;一位年輕小姐冒著大不韙到旅館裡去探望男朋友,一而再,再而三,毫無蹤影,偶然撞見一次,對方卻又敷衍躲閃,無話可說,那麽為這位小姐設想,其內心的失望難堪,又有什麽話可以來形容呢? 這樣一想,他不再顧慮一切,毅然決然地說:「那麽我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要到舅母那裡去。」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吳家倆老。」 於是,他們一起離開半島酒店。黃葆霞駕著她那輛白色敞車,一起到了吳家。 一路上,楊育光已想好一套說法,在吳太太一見到他,責備他不該好久都不去看看她時,他就把那套謊話說了出來,極力辯解他為著接洽生意,非常忙碌,並且一再表示歉意。 這樣,吳太太即使有些生氣,也回嗔作喜了。在一起說說笑笑,很容易地消磨了一個黃昏。 吃完晚飯,吳先生回家,楊育光招呼過後,心裡有些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那套謊話,騙得過吳太太,不一定騙得過吳先生,因為吳先生外面的朋友很多,只要稍為打聽一下,他的謊話就會拆穿。 幸好,吳先生並未多問他。但到他快告辭時,吳先生說了幾句話,卻讓他大吃一驚。 「你父親有信給我,他很贊成黃家這門親事。你到我書房裡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吳先生說這幾句話時,吳太太和黃葆霞都不在眼前;顯然的,吳先生也抱著很審慎的態度,所以想避開她們單獨來談。 楊育光心裡十分著急,他也曾想到過,這個問題是他的一大難關,可是沒有想到這一難關出現得這麽快,使他措手不及,毫無籌劃布置的餘地。 當然,事到如今,只有硬著頭皮,沉著應付,於是,裝得很樂意地跟著吳先生到了他的書房裡。 「先看看你父親的信。」吳先生把楊應麟從美國寄來的信,遞給楊育光。 信很長,第一段近乎寒暄的客套語,不關重要。第二段說,接到吳先生的信,承他關心楊育光的婚事,深為感謝。同時說到楊育光也有信向他報告這件事。在原則上,他非常贊成黃家這門婚事,不過楊育光表示感情的培養,需要時間,這也是實話,希望吳先生極力協助,讓他們「水到渠成,結為良緣」,那時他將親自到香港來主持婚禮。 最後一段是專門談楊育光的。楊應麟對於他兒子突然飛到香港,真正的目的何在?似乎有著相當的疑慮。所以信中隱隱約約透露出請吳先生代為注意的意思。所謂「多賜照料」,無非是托他監督的另一種說法。 「現在我們分開來談。」吳先生等他看完信以後說:「先說葆霞,你的意思如何?我看你們的感情已經差不多了。」 「是的,」楊育光說:「我對黃小姐的印象太好了,但不知道她對我怎麽樣呢?」 「你這話說得滑稽!」吳先生失笑了,「你們常在一起,她對你怎麽樣,難道你自己看不出來。」 「這可能是我經驗不夠,」楊育光微紅著臉說:「我很尊敬黃小姐,所以對婚姻問題。覺得需要特別慎重。」 「婚姻當然需要慎重,但那是屬於理智的考慮,旁人可以替你們做很正確的分析;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們的感情,再說得簡單一點,是你對葆霞的感情。」 楊育光最怕觸及這一點,偏偏吳先生針對著這一點問。這使他非常為難,他無論如何說不出對葆霞感情不深的話來;既然如此,那就無法詳談進一步的發展了。 因此,他仍在想辦法閃避,「感情是相對的,」他說:「而且婚姻的因素,感情只是其中之一。」 他巧妙的轉移了重心,果然,吳先生順著他的語氣問說:「那麽你說,你還有什麽需要考慮的因素。」 「我的事業還沒有基礎,現在我只是依人作嫁。」 「照你這樣說,世界上的人,都要事業有了成就才結婚?曠夫怨婦豈不是太多了?」 「老伯的話自然不錯。不過,我總覺得等事業稍為建立以後再結婚也還不晚。」 「你要知道,結婚對事業是有幫助的,至少感情上有了寄託,身心安定下來,可以專心一志地對付事業。」 這番話說得楊育光啞口無言。如果吳先生僅對楊育光和黃葆霞兩個人之間的情況來分析,楊育光仍將無詞以解,但不幸地,下面一句話說壞了,使得楊育光有了可乘之機。吳先生又說: 「再有一層,葆霞的父親在工商界的地位,大概你也聽說過;等這門親事成功以後,你想發展什麽事業,那怕沒有人幫你的忙。」 「我正是顧慮到這一層,」楊育光趕緊抓住機會,接口說:「老伯知道,我繼承我父親耿介的性格,希望自己創下一點什麽事業,我不願意讓人笑我,拉住裙帶往上爬!」 這話說得很僵很硬,對於一位長輩,說來是缺乏禮貌的;但是吳先生也是苦學硬幹起家的,所以不但不以為忤,而且流露出讚許的神色。 他點點頭說:「既然如此,這問題我們暫且擱下。你父親說得對:『水到渠成』,等你們感情發展到非結婚不可的時候,我相信你也不應有那麽多顧慮了。」 「這是老伯體諒我的苦衷。伯母面前,請老伯替我解釋才好。」 「這怕不容易跟內人解釋。也罷,擺著再說。現在我們談第二點,你父親要我多『照料』你,你看我該怎麽樣照料你呢?」 「我父親太過慮了。老伯不是外人,如果我有什麽困難,要請老伯替我解決,我自然會來告訴老伯的。」 「話不是這麽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總得讓我做點什麽,才好對你父親交代。我看,你還是搬到我這裡來吧!」 楊育光知道,這絕不是吳先生的虛偽客套;他是有一番打算的,如果搬過來住,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耳目之下,是再也周密不過的「照料」。其次,一搬過來跟黃葆霞的接觸必然增加,感情更易滋長,也正是吳先生夫婦樂見的事。 可是,這一番隆情厚意,是楊育光再也無法接受的,他心裡在思索,得找一個非常堅強的理由,才能夠推辭得了。 「我看你沒有什麽需要考慮的,我這裡有電話,有車子,非常方便,對你的業務毫無妨礙。」 「不是這意思。」楊育光一急,急出了一個緩兵之計,「就這幾天,我得先回新加坡去一趟。我在想:一動不如一靜,不如等下趟我回到香港,再搬到老伯家裡來住。」 「喔,」吳先生似乎很驚訝地,「你要回新加坡?」 「是的,有一筆生意必須要回新加坡去談一談。」 吳先生想了一會,神色黯然地說:「既然如此,照你的意思辦好了。不過,我可沒想到,兩件事都沒有談出結論來。」 楊育光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慶幸自己輕易過了「難關」;一方面對吳先生萬分抱歉。而更使他自己難過的是,說了半天,沒有一句真話;在一位最親近的父執面前,蓄意欺騙,真是人格卑劣到了極點。 因為如此,他晚上回去以後,鬱鬱不樂。儘管林雪明眼波窺伺,軟語溫存,他眉心上的結,始終深鎖不開。 「到底為什麽呢?」林雪明終於急了,「你是不是跟我過不去?」 「沒有什麽,讓我自己好好想一想,我的事只有我自己能解決。」 「我才不信。」林雪明扳著他的肩說:「就是只有你自己才能解決,說給我聽一聽,也沒有關係啊!」 「何必呢?說了也白說。」 「你如果不說,那就證明你所想的事,一定跟我有關。」 楊育光默不作響。 「是不是?」林雪明使勁搖著他的手說:「我猜對了吧?說,快說!」 「好,我說。」楊育光改變了態度,「我得回新加坡去一趟。」 「為什麽?」林雪明顯得驚訝地。 「吳先生要我搬到他家裡去住,我怎麽能搬?只好說,就在這幾天要回新加坡,等新加坡回來再說。」 林雪明想了一會,突然格格地笑了起來。在楊育光憂心如焚的時候,她的笑聲似乎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因而使他大起反感。 「有什麽好笑呢?你逼我說出來,就是為了想笑一笑?」 林雪明的表情轉變得很好,立刻收斂了笑容,坐直身體,很正經地說:「你沒有說那一天走?」 「沒有。」 「吳先生也沒有說要到機場送你?」 「沒有。」 「啊……」一句話提醒了楊育光,立刻面色開朗了,「我真糊塗,這一點都想不到。」 「不過,我倒覺得這一段時間,還可以利用一下。」 「利用?」 「趁這段時間,你可以回上海去看一看老太太。」 「對!」楊育光一拍手,站了起來,「這樣安排,順理成章;到了上海以後,想辦法把她老人家接出來,讓她替我們主持婚禮。」 這是楊育光的一個靈感,他原來的想法是,設法能讓他父親,用書面表示希望破鏡重圓的意願,才好說服他母親離開上海;照現在看來,他父親甚至對他到香港來的目的,都在懷疑,更不用說希望他能允許他回去探親,並進一步將母親接出來,那就只好另打主意。老年人對兒女的婚姻,總是最關心的,如果要求她到香港來主持婚禮,接受兒子媳婦的奉養,這一「誘惑」對他母親來說,應該是強烈得無法拒絕的。 於是,他們細心籌劃著回大陸的種種枝節問題,一直談到深夜才睡。 從第二天起,兩人分頭去辦事。林雪明替他去辦進入大陸的手續,楊育光去採購帶回大陸的食物。 一出門,楊育光看到趙梅珠家的女傭阿芳,提著一隻網籃進門,裡面橫七豎八擺著許多空的奶粉罐和厚紙盒。 「這拿來干什麽用?」他順口問了一句。 「寄食物用的。」 「寄食物?寄到什麽地方?」 「寄到大陸呀!」阿芳大聲地說,好像怪他這樣的大事都會不知道似地。 楊育光心念一動,站住了腳,很仔細地打聽著。 「大陸上苦得要命,全靠這裡寄吃的東西進去……。」 據阿芳說,現在有一門新興的行業,是香港居民替人寄糧食包給在大陸的親友。自己到郵局去寄也可以,但每包以兩磅為限,逾量不收。照規定,每包寄費港幣兩元四角,而且必須把糧包弄得整整齊齊,否則搬運破損甚至收件人根本收不到,郵局概不負責。 話雖如此,郵局裡面寄糧包的人,依然擁擠不堪;郵局倉庫中,糧包堆得阻斷了通路;白糖、米、豆子裝在厚紙盒裡,豬油則最好利用奶粉罐或餅乾箱……這些東西,現在有了公價,每隻港幣二角五分。 而白糖、米、豆子、豬油,大部分來自大陸,打一個轉倒流回去,共產黨憑空多得了一筆貨價和關稅。 經過阿芳這一番說明,楊育光改變了主意,當下央托阿芳陪著到雜貨店去購寄糧包。 「還是自己到郵局去寄的好,雜貨店說包寄,其實不大保險。」 楊育光接受了她的建議,折身回進屋內。阿芳把那隻網籃送到前樓的大客廳里,他才知道要寄糧食包的是趙梅珠而不是阿芳。 寒暄過後,楊育光說明來意,趙梅珠很高興地問說:「楊先生要寄給什麽人。」 「家母。」 「那真巧了,」趙梅珠的笑意更濃,「我也是寄給我媽。」她又問:「你想寄多少東西呢?」 「當然越多越好。」 「每個人都是這樣想,」趙梅珠忽然改變了表情,黯然地嘆了口氣說:「可是寄得太多了反倒不好,『那面的人』會疑心,不知道我們多有錢,敲詐勒索反而麻煩。」 「那麽,你寄多少,我也寄多少。」 「好吧,我來替你安排。」 趙梅珠替他作主,叫阿芳打電話,讓雜貨店把需要的糧食送到,兩個人一齊動手包裝。他們合作得很好,但心情都是沉重的,不知道他們的親人收到這些賴以苟延殘喘的糧食,將有怎樣的感想? 忙到中午,糧食包包紮停當,匆匆吃過午飯,叫了一輛車送到尖沙咀郵局去寄。郵局門前排了好幾條長龍,楊育光占了一個位置,糧食包擺在腳下;趙梅珠用不著再排隊,但她仍舊一直守在他身邊。 行列很長,等候的時間很久,他們盡有功夫作長談。 不過在這樣的場合中,自然只適宜閒談些輕鬆的,或者不相干的題目,藉以打發枯守的時間而已。 趙梅珠是蘇州人,江南的風物,非常熟悉。在這秋深的季節,她談到蘆花、白苹、紅葉。楊育光雖然祖籍南京,卻久居在武漢一帶,莫愁湖的秋色和棲霞山的紅葉,只在書本上讀到過;現在聽趙梅珠以一口吳儂軟語,細細描畫,特別感到親切有趣。 「你對我的家鄉倒很熟悉,住過不少年吧?」楊育光問。 「住過一年半,我想想看,」趙梅珠撂一撂鬢髮,用手指數著說:「三十二年夏天到三十三年年底,差一個月一年半。」 「那不是敵偽時期嗎?」楊育光驚異地說。 「嗯,」趙梅珠點點頭,「我有個好朋友,做汪政府的官,實際上是我們政府派在南京的。不過,是事後才知道。」 「事後?出了事嗎?」 一陣黯然之色,浮過趙梅珠清秀的面頰,她微低著頭說:「叫日本人抓去了。從此下落不明。」 楊育光很替她難受,但想不出話來安慰她。 「太湖你去玩過沒有?」趙梅珠忽然仰起臉來問他,顯然的,她也急於想排遣令人不快樂的記憶,所以突然換了話題,「一年四季都好,秋天更叫人忘不了;光是好吃的東西就多得不計其數。」 「我沒有去過太湖,不過洞庭湖倒很熟悉,也是秋天最美。」 「自然,八百里洞庭秋色,自古就是詩人畫家愛寫的題目。」 楊育光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想不到趙梅珠談吐這樣雅致,看來文學還很有些根底。 他本來對她的待人熱心,有著很大的好感,這一來更加了幾分尊敬,還有幾分惋惜;他覺得她的氣度、容貌、修養、和操持家務的能力,具備了一位特任官太太的資格,不應該像現在那樣接近風塵邊緣的。 難道因為她是交際花出身?他在心裡想,交際花就不能力爭上遊,必須仍舊用聚賭抽頭,乃至於滅燭留髡的方式來維持生活? 也許是她自己不願擇人而事。他又想,看她也是美人遲暮的年齡了,即使要過這種「交際」的生活,怕也再混不了幾年。有機會倒要勸勸她,不如趁早找個歸宿! 「快輪到我們了,先抽支菸吧。」趙梅珠從皮包里拿出一盒濾嘴的三五牌香菸,遞了一支給楊育光,並且替他點上了火;那種親熱的小動作,很容易使旁人會誤認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夫婦。 不久,果然輪到楊育光。他第一次到郵局來寄糧食包,許多手續不熟悉,虧得趙梅珠在旁邊指點,才順順利利辦完事。看看錶正指著三點鐘;排隊等候的時間,整整花了兩小時。 楊育光像做完了一件很吃力的事一樣,一卸了肩,感到相當輕鬆。趙梅珠卻輕輕嘆口氣說:「也不知道寄得到寄不到;不過儘儘心而已。」 「會寄不到?」楊育光皺起了眉問。 「可能的。」趙梅珠看著他臉色,忽然換了語氣說:「不過我也只是聽說,照我自己的經驗,倒是每一趟都平安收到的。」 他聽得出來,她是故意這樣說了來寬他的心;口內不言,心裡卻在想……這個方式靠不住,還是得早些到大陸去一趟,好把母親接出來再說。 「多虧你幫忙,」趙梅珠說:「若是我一個人來,怕不累死!」 「你說那裡的話,倒是我該謝謝你幫忙……。」 「好了,好了,」趙梅珠露著雪白的細牙,笑得很嫵媚,「你也不用謝我,我也不必謝你。站了半天,到哪裡去歇歇腳是真的。」 「我贊成,我請你飲茶。你說上哪裡?」 「就近到半島,好吧?」 楊育光怕又遇見黃葆霞,躊躇了一會說:「換個清靜點的地方吧!」 「那麽仍舊過海回去,」趙梅珠說:「我也想找個清靜的地方,我們再談談。」 「上太平山去逛逛好不?到香港這麽些日子,我還沒有去過那地方。」 「好啊!」趙梅珠欣然表示同意。 於是,她引導著他由輪渡回香港,叫了一輛的士到花園道「兵頭公園」下車。 「兵頭公園」是植物公園的俗稱,鬧中取靜的一大片草地;以一個噴水池為中心,廣植熱帶和溫帶植物,春秋天杜鵑和紅棉盛開的季節,滿園如火,加以飛禽走獸的點綴,確是香港一勝。 楊育光跟林雪明到這裡來玩過一次,並不陌生;略略瀏覽了一周,就隨著趙梅珠到對面纜車站,正好有一班車要上山一元二毫買了兩張票登車上山。 纜車越爬越高。山下中環鬧區的高樓大廈,逐漸渺小。「兵頭公園」對面的總督府,也不復再是那樣巍峨莊嚴了。楊育光初次獲得鳥瞰香港的機會,看得非常出神。 車子到了半山的一站,趙梅珠拉拉他的衣服,他跟著她下了車。 「不想到山頂去?」他問。 「這裡好。」她說著向車站外面走去。 車站外面是一條依山而建的寬廣平坦的馬路,名叫「寶雲道」,設著堅固的鐵欄;走不多遠,趙梅珠停了下來,凝視著一塊三丈多高、形如木偶的巨石。 楊育光也看了一會,問說:「這是『望夫石』?」 「不,」趙梅珠搖搖頭,「『望夫石』在沙田。不過這塊石頭也很有名。」 「叫什麽?」 「跟羅馬的一處噴泉是同樣的意思。」她忽然很快地說:「我們去吧!」 楊育光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到一對青年男女,在向那塊巨石合什膜拜,才恍然大悟,一定是塊什麽能夠促成良緣,有靈異的石頭。 然而,趙梅珠帶他來看這塊石頭,又是什麽意思呢? 他自然不敢問出來,只隨著她重新登上纜車,這次一直到終點才下車。不過仍在山腰……太平山拔海一千八百尺,纜車只到一千三百尺處。 出了車站,不遠就是瞭望台,港九全景,歷歷在目。 「看起來真是所謂彈丸之地。」楊育光感慨地說。 「可是有三百萬人口。」趙梅珠答說。 他覺得她的語氣很冷,有點憤世嫉俗的味道;加上她無緣無故去看了看「姻緣石」,這些動作語言湊在一起,使他對她更產生了一種神秘的感覺。 「值得來逛一逛的地方在這裡。」 她的語氣忽然又變得很溫和了,領著他從瞭望台右面走去。最初一段路,如置身於黑森林中,老樹擎空,濃密的枝柯,遮得不見天日,啼鳥不聞,幽靜無比。 忽然間,別有天地,整個香港的鬧區,豁然呈現。那條稱為「盧吉道」的小路,設計和構造也頗見匠心,倚山面海,用鋼骨水泥的支柱,搭出一條棧道,兩旁加設水泥欄杆,還有長椅石凳,憑欄小坐,俯視維多利亞海峽隱在煙霧中的帆檣,別有一種朦朧幽遠的美感。「香港號稱『東方之珠』,晚上在這裡眺望,一定還要美麗。」楊育光興奮地說。 「只恐『高處不勝寒』。」她幽幽地回答。 楊育光又無話可說了,怔怔地望著她。 「你覺得我這個人有點怪,是不是?」她看著他問。 「我怕你是,」他終於很率直地說了出來:「『傷心人別有懷抱』。」 「唉,」她又嘆口氣說:「連你也看出來了。」 「只怕我對你無法幫助。」 「你考慮幫助我什麽呢?」 她的語聲很急,並且盯著他看,咄咄逼人似地,使得楊育光有些發窘。 「看相信你心裡一定對我存著懷疑,譬如為什麽跑到『姻緣石』前面去憑弔一下?是不?」 他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她說:十年以前的一個春天,一個未出嫁的媽媽帶著她的女兒來到香港。她是愛情角逐中脫逃的獵物;包圍著她身邊的,有大腹賈、有政客、有黑社會中的大亨,而她所中意的,只是一個有血性的下級軍官……孩子的父親。 當愛情角逐的勝負已判定時,黑社會的大亨惱羞成怒了,大腹賈和政客也由情敵而化為「統一戰線」的盟友,一個以財力支持,一個推波助瀾出鬼主意。於是,她在上海蹲身不住了。 孩子的父親原來在東北作戰,大局逆轉,部隊潰散,他成了散兵游勇。見面以後一商量,她手裡有些錢,決定遠走高飛,到南美去創造新天地。 為了逃避黑社會大亨的迫害,他們分途出發,到香港集中。她從上海坐船先到,他繞道廣州,一直到半年以後才跟她重見;因為一路遇見舊時袍澤和長官,盤桓觀望,以致稽延。 但,雖已安然聚首,他卻鬱鬱不樂,對於移民巴西,也並不熱心。 終於有一天,他說他要重回部隊去;他已經得到消息,舊日弟兄已在西南邊區重振旗鼓,他得去歸隊。 她哭著不讓他走,而他心如鐵石。她看見事已無可挽回,反拿出錢來替他置辦行裝;他答允如能站住腳,一定來接她,否則以三年為期,他將重回香港。 成行的前一天,他們來向「姻緣石」祝禱許願。 她說:「萬里戎馬,生死莫卜,如果你無法來信,我到哪裡去打聽你的消息?」 他說:「你只看這塊『姻緣石』,如果我不在人間;『姻緣石』必將傾倒。」 「你當然能夠想像得到,」趙梅珠說:「我所說的她是誰?」 「當然。」楊育光朗然答說:「『姻緣石』屹立如舊,你該覺得安慰。」 趙梅珠浮起一陣比哭還悽慘的苦笑,「那是我自己騙自己,事實上,他早已不在人間了;我應該向誰算帳?」 「誰?」 「共產黨和共產黨的狗腿子。」 楊育光不願再問下去,他感到心頭像被什麽重物壓擠般的不舒服。類似的故事,在香港聽了不少,這好像不是一人一家的問題;一人一家得救,自己的責任也好像還沒有完。 但是,這只是他的一個朦朦朧朧的想法,當時不容他細想,因為趙梅珠又在跟他說話了。 「我很抱歉,」她說:「我說的故事,害得你不快樂。是不是?」 「是的。不過我很感激你,拿我當一個朋友看,把你自己的事告訴我,我當然要分擔你的情感。」 「交朋友,就是這樣。交著倒楣的朋友,只能分擔痛苦,不會有分擔快樂的機會。」她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假如你不太認真的話,日子也可以過得很輕鬆;我那裡有一班嘻嘻哈哈的朋友,你要不討厭他們,我幾時替你介紹。」 楊育光知道,趙梅珠是以「交際」來維持生活的,最近「請客」的日子很少,可能是怕擾亂了他們的安靜,所以自我約束;照現在的語氣聽來,頗有向他先「打招呼」的意思在內,那就不能不表示態度了。 他自然不願妨礙她的生計,即使有所干擾,也願忍受,「好極了,」他說:「你們在那裡玩,也帶上我一個;我很喜歡熱鬧的。」 「是嗎?」趙梅珠很高興地說:「平常只見你看看書,聽聽唱片,像個躲在閨房的千金小姐似地,想不到你也愛熱鬧。」 彼此都笑了。瞑色漸合,而心境卻慢慢開朗了。 「該回家了吧?」趙梅珠問。 楊育光像孩子樣,怏怏然地,玩得正有些趣味時,卻又要結束了。他本來還想提議,到什麽地方去小酌一番,但想到林雪明在家等候,只好作罷。 到家各回自己的房間。林雪明也剛回來,她已經聽到阿細的報告,所以一見面就問:「你寄了糧食包給老太太?真的我早該想到的。」 「現在也還不晚;只怕寄不到。」 「不會有那事。」林雪明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好了。」 接著,林雪明又報告她所辦的事的結果。她說:「去大陸的一切手續和介紹信,成大謨早替你準備好了,決定了行期,早兩天通知他,好訂車票。」 「好,明天我們好好研究一下。」他說:「今天趙梅珠帶我去逛了太平山。」 話風一轉,林雪明不便再提他去大陸的事。楊育光也將整個遊程和趙梅珠的悲涼身世,細細講給她聽。 「她也可憐,」林雪明以充滿了同情的語聲說:「外強中乾,撐一個場面不容易;我們能幫她的忙就多幫幫她。」 「怎麽幫呢?送她一筆錢?」 「她不肯收的。」林雪明說:「這不過是一個原則,一定有什麽辦法也說不出來,總之,常常替她著想就是了。」 正這樣說著,趙梅珠敲門進來了。她穿了一件黑綢暗花的舊夾袍,趿著繡花拖鞋,手裡捧著一把江西細瓷的小茶壺,壺蓋上拴著條鏈子。那副樣子,有些舊式家庭的姨太太的味道。 林雪明起來讓座,拿了個錦裀讓她靠著;又開了一盒英國貨的糖果放在她面前。 「你們這裡真舒服!」趙梅珠拈了一粒巧克力,一面吃,一面說。 「那得先感謝你了;是你的房子好。」林雪明說。 「房子算得什麽,要人對勁才行。」 「這倒是真的,遠親不如近鄰,房客跟房東更該像一家人一樣。我們年紀輕,不大懂事,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梅珠姊儘管說。」 「唷,雪明,你真會說話。」趙梅珠說:「我沒有做過什麽事,外面的事一點不懂,倒要請你們兩位包涵才好。」 「大家都不要客氣了。」楊育光插進來說:「客氣了反而顯得生疏,是不是?」 「這話對。」趙梅珠停了一下說:「所以我也不客氣了,有什麽說什麽。我想求你們一件事。」 「說吧!」楊育光大聲地說。 「明天我想請你們阿細幫幫我的忙。」 「那還有什麽問題,你儘管差遣她就是了。」林雪明說:「只不知道你要叫阿細干什麽?如果她辦不了,耽誤你的事反倒不妙呢,梅珠姊!」 「一定辦得了的;而且一定辦得叫人滿意。」 林雪明已經猜得到,一定是她請客,想麻煩阿細做菜。 這一聲親熱的「梅珠姊」,叫得趙梅珠非常快活。她緊握著林雪明的手,急促地說:「我痴長几歲,我叫你妹妹好不好?說真的,我頭一次看見你,就拿你當妹妹看待的。」 「謝謝你,太好了。」林雪明也熱情地回答:「我有你這樣一個姊姊,什麽都不必怕了。」 「妹妹!」趙梅珠真的改了稱呼,而且叫得非常自然,彷佛真像同胞姊妹似地,「從此以後你可別見外!」 「我怎麽會呢!我巴不得跟你永遠住在一起」。 「但願如此!不過,」趙梅珠忽然頓住,臉上出現了蕭索黯淡的神色,自語似地低聲道:「誰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有這句話就夠了!」她眨了兩下眼,做出一個微笑,忍住眼淚。 越是這樣強為歡笑,越使人覺得淒涼。在一旁靜聽她們談話的楊育光,忍不住想安慰她幾句。 「梅珠姊!」他也這樣叫她;但剛一開口,林雪明拋過來一個眼色,他知道那是示意他不可唐突,便忽然改了主意說:「你有話儘管跟雪明說,我們就像自己人一樣,能夠替你效勞,一定盡力去辦。你請坐一會,我上街去走一走。」 他很知趣。的確,女人跟女人在一起,縱然交情不夠深,也常會無所不談的。就怕有個男人夾在中間,便有許多礙口的地方,所以他藉故躲了開去。 果然,等他一走,跟趙梅珠同坐在一張長沙發上的林雪明,站了起來,坐在緊挨在一起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去,雙手靠在扶手上,身上傾向趙海珠,這樣比較舒服,也更便於談話。 「育光都告訴我了,」她用憐愛的眼光看著趙梅珠說:「我想不到你的經歷,是這樣的可歌可泣。」 「『可歌可泣』?」趙梅珠反倒笑了,「你倒真會形容。只怕可歌未必,可泣倒是真的。」 「照育光說,你還有個孩子,怎麽不帶在身邊?」 「死了!」 她說這兩個字時,木然的表情,就像談論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死那樣。但林雪明卻能了解,那是一種經過漫長的悲痛時間以後,才能出現的絕望豁達;她深怕她因此而使傷心的記憶復甦,很懊悔提起這件事。 「你不必為我難過。」趙梅珠見她默然不語,反來安慰她,「我這幾年都想開了,不大容易動感情;醉生夢死,過一天算一天,日子也還容易打發。」 「你不要這樣想,梅珠姊!」林雪明卻真的動了感情,「你年紀還輕,還有希望,一個人也沒有什麽牽累,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找到一個知心合意的人,以後好日子還多的是。不像我……。」 她忽然一驚,自己將自己嚇出一身汗,怔怔地看著趙梅珠,希望她沒有聽清楚她最後所說的那幾個字。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聚精會神在聽她說話的趙梅珠,驚愕的程度並不下於把話說漏了的她。「難道她也有著什麽難言之痛嗎?」趙梅珠在心裡盤算,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追問。 無論如何,就憑今天這一份彼此願作姊妹的情誼,她想她不該裝糊塗的。於是,她用低沉真摯的聲音說:「妹妹,我的底細都向你公開了,你心裡有什麽委屈,也該告訴我,讓我能夠幫忙的幫忙,不能幫忙,也得分擔你的一點感情上的負擔。」 林雪明的內心,又慌又亂,但她究竟是受過「訓練」的,所以表面上還能保持鎮靜。「說來話長。」她說:「我答應你,過些日子我一定詳詳細細告訴你。」 趙梅珠自然不便再說什麽。總算讓她虛晃一槍,勉強應付了過去。 可是整個談話,卻就此遭遇了障礙,趙梅珠取了支菸抽;林雪明感到氣氛有些沉悶,也點上支菸抽著玩。兩個人噴得一屋子的煙。 「找些有趣的事談談!」林雪明忽然說:「梅珠姊,」她放低了聲音,帶些頑皮的表情,「我問你,你現在有沒有合意的朋友?」 「你既然要談談有趣的事,為什麽提到這個?」 「你是說……。」 「這個問題我並不感覺興趣。」 「那麽你還是『想不開!』」 「不是這樣說。」趙梅珠撳滅了菸,挪一挪身子,是準備好好來討論的樣子,「我並沒有替那個『守節』的必要,而且事實上我也想找個歸宿,可是,一方面我得想一想自己的條件,另一方面也得想想人家的條件。你倒替我想想看,怎樣的人最合適!」 林雪明想了一下,說:「四十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有社會地位,或者有經濟基礎。自然,人要看得過去,而且還得讀過一點書。」 「好了!」趙梅珠一攤手說:「像這樣的人,有幾個沒有結婚的?叫我去當姨太太,我情願當別人的情婦,還自由自在些。」 「這也不盡然,有那樣條件的人,沒有結婚的也很多。只要自己肯去找……。」 「找到了又怎樣呢?」趙梅珠打斷她的話說:「有那樣的條件而沒有結婚的男人,不是眼界特別高,就是脾氣乖僻,誰願意找我這樣身分有問題的人?」 林雪明聽她這一分析,想想確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難處。如果…… 她忽然心裡一動,想到成大謨倒是很合適的人選。然而她又馬上自我否定了;心裡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惆悵……她很慎重地警告自己,不能陷害趙梅珠;成大謨是個共產黨! 這使她很快地聯想到自己,頓時產生芒刺在背的感覺;又好像不小心吞下了什麽髒東西似地,胸膈之間非常不舒服。 就這時,電鈴響了起來。楊育光帶著鑰匙,不用按電鈴,這當然是有客來訪,而且多半是趙梅珠的客人,所以她向林雪明點點頭,先迎了出去。 林雪明在自己房間裡,聽得樓梯上一陣雜沓的足步聲,似乎客人不止一位;跟趙梅珠說笑著,聲音漸漸遠了。 她開了房門,遙遙望去,客廳里燈火輝煌,但卻聽不見什麽。她不便多看,關上房門,傾神注意。忽然,門上剝啄響了兩下,打開一看,是趙梅珠的阿芳。 「林小姐,我們家咖啡正好用完了,跟你先借一點,明天還您。」 「什麽還不還?你說得真好聽!」林雪明拿了一罐未開封的咖啡給她,一面問說:「來了些什麽客人?」 「一位曾先生,在什麽島上做生意的。還有位張先生,弄不清他做什麽生意。都好久不來了。」 「你們家有客人,你要是忙不過來,儘管叫阿細幫著你做好了。」 「是要請阿細姊幫忙。」阿芳重重地點頭說:「我馬上要去叫菜,這裡只好請阿細姊料理了。」 說完,阿芳匆匆忙忙去了。林雪明放了一張交響樂唱片在電唱機上,自己卻悄悄坐在靠門的椅子上,注意外面的動靜。 坐了好久,還未聽出什麽來,楊育光卻已回家。他有些累,想早早上床休息。她告訴他趙梅珠家有客,回頭消夜怕會請他作陪,叫他等一會再睡。 這一等,等到深夜一點鐘,趙梅珠也沒有來請他。到他們上床時,趙家的消夜還沒有結束。 第二天上午,林雪明從阿細嘴裡探詢,知道昨天那兩位客人中的曾先生睡在趙家的客房中,一清早才離去。正在談論時,趙梅珠走了過來,林雪明做了個眼色,阿細避了開去。 「昨晚上沒有吵著你們吧?」 「沒有,一點都沒有。」 「我本想來請育光陪陪我那兩個朋友,怕時間太晚了不方便。」趙梅珠頓了一下說:「今天他們還要來玩,如果育光有興致,歡迎他來參加。」 「你的客人,就是我們的客人;育光應該幫你來招待的。」 「你還不十分知道。」趙梅珠壓低聲音說:「到我這裡來的人都不壞;不過他們都是來找點輕鬆的,因此對男女之間的形跡比較脫俗,昨天晚上我不便把你們請了去,就怕他們看錯了人,風言風語來兩句不知輕重的笑話,叫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育光。」 這番話使林雪明油然生出感激之意,但也很難過。別人是如此尊重她的身分,而她自己呢?在打什麽鬼主意! 「小姐!」阿芳走了過來,「昨天的帳單。」 趙梅珠接過來看了看,簽了字,微微苦笑著說:「『為誰辛苦為誰忙』?」 林雪明非常機警,立刻接口問:「每個月館子裡的帳不少吧?」 「可不是。」趙梅珠嘆口氣說:「撐個場面好難唷!」 「該打算的還是要打算。」林雪明停了一下說:「梅珠姊,我倒有個辦法,不知道你贊不贊成?」 「你說嘛!」 「叫阿細來試試看。自己在家裡做,比在館子裡叫,起碼可以省一半。」 「啊,對了。」趙梅珠說:「那天我吃阿細炒的蚝油牛肉,又嫩又滑,跟豆腐似地,確是好。」 「蚝油牛肉算得了什麽?」林雪明很得意地,「做魚翅才是阿細的拿手呢!」 這一說趙梅珠更高興了,立刻把阿細找了來,林雪明大致一說,阿細還有些謙虛,趙梅珠在一傍說了兩句客氣話,她就不再推辭。三個人商量好了菜單,趙梅珠拿錢給阿細到市場去採辦。 到了下午三點鐘,趙梅珠的客人已到齊,親自來請楊育光去相見。他穿了整套的西服,顯得十分莊重。 客人一共只有三位,沖繩來的曾力群,身材高大,一臉爽朗之氣;張守綸是個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在曼谷做著進出口商的生意,這兩位昨天晚上來過;還有一位何更勇,是在香港執業的建築工程師,跟曾張二人是熟朋友,趙梅珠把他約了來一起玩的。 彼此作了簡短的寒暄,趙梅珠徵詢客人的意見:玩什麽?是麻將還是紙牌? 三位外客表示沒有意見,趙梅珠便說:「那麽還是文文靜靜打幾圈麻將吧!」 「這我可抱歉了!」楊育光說:「我的麻將程度太差,不夠資格陪高手,慢手慢腳掃了三位的興。」 「那有什麽關係?」趙梅珠說:「我們合夥,我替你看著,就不會慢了。」 趙梅珠主張打麻將,正為的是要和楊育光合作,她不知道他對賭之一道精不精?害怕他輸多了過意不去;這樣一合作,輸了她可以拿頭錢來貼補,不要他出錢。當然,這只是她心裡的打算,不便預先跟他商議;所以楊育光那樣一說,正合她的心意。 於是,阿芳和阿細來擺好桌子。搬位入座,曾力群從每人面前取了兩個籌碼,一共八百元,放在茶几上。 「太多了!太多了!」趙梅珠一眼看見,趕了過來,退回每人一個籌碼。 「梅珠,你不要這樣好吧?」一直很少開口的何更勇說:「你有多少錢來貼?使得我們於心不安,反而不能痛痛快快地玩了。」 他的話很率直,但情誼是厚的。趙梅珠卻不過意,在每人面前取了一個最小的籌碼,說:「好了!」 曾力群還要再說什麽,張守綸用眼色止住他。等趙梅珠一走,他重新又收集了她退回的籌碼,交給楊育光說:「楊兄,回頭說起來,就算是你贏的好了。梅珠很夠朋友的,我們不能叫她太吃虧。」 他們這番舉動使楊育光深為感動;覺得他們雖是聲色場中的玩家,但也很懂得尊重別人,不是那種頤指氣使,自以為有錢便可得到一切的庸俗惡客。 他的看法,一步一步得到證實。他們在牌桌上的風度都很好,手裡打著牌,嘴裡卻很少提到牌,說說俗不傷雅的笑話,談談各地的見聞,彷佛打牌只是為了增加談興,不論輸贏似地。 這樣,楊育光也輕鬆了,他打得慢一點,不用怕人催他。慢慢地,但也能從牌上抽出一部分注意力來參加他們的談話了。 「楊先生從新加坡到香港來旅行?」曾力群問他。 「是的。」他這樣答應;轉念一想,既然是來旅行,何以又租下房子作長住的打算,便補充著說:「是一趟業務旅行,準備多住些日子,看看能不能替我們的橡膠,在香港找到一條出路。」 「那一定有很好的成就了?」 「談不到,談不到,還要請各位老大哥多多支持。」他打著生意場中的客套語說。 「這要請我們何大哥幫忙。」張守綸說:「兄弟在曼谷有個小買賣,橡膠也做,楊兄如果有意思合作,我們可以談談。」 「好極了。張兄耽擱在那裡,明天我來拜訪。」 「我住沙田酒家,太遠,怕不方便,不敢勞駕。回頭我們另外約地點時間好了。」 「好的。只要張兄方便就行了。」 「楊兄?」何更勇忽然插口說:「有位郭福南先生見過吧?」 楊育光從未聽見過這個名字,回答沒有。何更勇就不再說下去了。 打完八圈吃飯。林雪明已經下班回家,被趙梅珠邀了來參加,介紹寒暄,亂過一陣,方始入席。 阿細確是有些手段,做出來的菜,色香味俱佳;加以廣東菜講究「鑊氣」,從自己廚房裡端來,跟菜館送來,自然大不相同。不用說三位外客和趙梅珠讚不絕口,就是楊育光也相當驚奇。 趙梅珠曾是有名的交際花,席面上自然八面玲瓏,滿座生風。林雪明本來相當大方,兼以幫著趙梅珠「交際」,態度上更顯得親切隨和,所以四位男客,對這頓飯都吃得非常滿意。 三位外客的酒量都很豪,兩瓶三星白蘭地和一瓶白馬很快地乾了。趙梅珠還要叫阿芳開第四瓶,張守綸說:「我看行了,回頭還要打牌。」 趙梅珠想了一下說:「也好,大家先委屈一點,等打完牌到消夜時再喝。」 楊育光酒量不好,喝了兩小杯已有醺醺然的感覺。他很羨慕那三位客人,喝了許多酒,居然面不改色。同時,他也有些奇怪,他知道喝多了酒的人,最喜歡講話;但那三位仍是那樣冷靜,尤其是何更勇,依然沉默寡言,一句話也不多說。 飯後,繼續打牌,打完四圈搬莊,楊育光讓趙梅珠入局,自己在一旁觀戰。 他對麻將技術既不精,興趣也不怎麽濃厚,旁觀只是為了禮貌;看了一會覺得有些無聊,便坐到沙發上去抽菸休息。 這使他對那三位男客得到了一個仔細觀察的機會。他發現這時牌桌上跟他入局時已大不相同;本來一面不斷在談笑,現在變得鴉雀無聲,只聽得清脆的洗牌和打牌聲,四個人的手上都很快,臉上卻表現得冷靜而銳利,聚精會神地,像在從事什麽關乎國計民生的科學研究工作似地。 在楊育光看來,那四位牌角的神情,嚴肅得近乎滑稽;但這一觀感過去以後,他卻又覺得悲哀了。他想:他們四個人自然都是好朋友,可是遇到賭博,為了維護個人的利益,卻那樣地絲毫不讓,這是真實人性的流露,實在醜惡得很。 這樣一想,他有些意興闌珊,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間,林雪明正在結毛衣,看他進來,投以一個愉悅的微笑,然後身子往一傍偏了偏,楊育光就緊挨著坐下。 「輸贏?」她問。 「贏了些,不多。」 「希望梅珠好好贏一場。」她停了一下,微喟地說:「香港是個人情最薄的地方,一個女人『撈世界』,好不容易唷!」 「是啊,」他說:「還要寄錢回大陸去養母親。」 提起趙梅珠的母親,楊育光自然而然又想到自己的母親。 「去一趟新加坡要幾天?」林雪明忽然問。 「這不一定。今天去,明天來都可以。」 「我是問,你跟吳先生怎樣說的?說到新加坡去幾天?」 「我沒有跟他說去幾天。」他有些奇怪,「你問這一點干什麽?」 「這不很簡單!」她放下手裡的毛線說:「如果你跟吳先生已經說過,到新加坡去幾天,那你就得在這幾天裡去大陸。否則話接不上頭,不是自己跟自己找麻煩嗎?」 「你想得很細心。」他點點頭表示讚許,「不過,」他說:「去大陸的事,最好再研究一下。」 「那麽你說,」她又拿起了毛線,眼也不抬地,「有什麽需要研究的?」 「我想跟梅珠談一談。」 「怎麽?」林雪明終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用掩不住的詫異的聲音問:「是梅珠給了你什麽建議?」 「不!」他說:「我在想,她也有一個母親在上海,我們能不能合在一起來辦這件事?」 「那不好,這些事只宜於單獨行動。」 「為什麽呢?」他的聲音很急促,雖然有著微微吃驚的感覺。 林雪明知道自己的話說錯了。然而她並不驚慌,下意識中有種不大在乎的感覺。 「你怎麽說只『宜於單獨行動』?是不是接人出來很困難?」 「並不是有什麽困難,不過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她含含糊糊地敷衍過去以後,緊接著又問:「梅珠跟你說過,她也想接她母親出來?」 「沒有。」他說:「只是我這樣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她自然也希望有機會能夠母女團聚在一起,所以我想跟她談一談。」 「話是不錯,只怕各人的處境不同。梅珠在香港也沒有站穩腳,把老太太接出來,反而變成累贅;這一點你得先想一想,否則冒冒失失一提,叫梅珠怎樣答覆你?豈不是大家弄得不好意思?」 這番分析,入情入理;楊育光想想不錯,接受了她的忠告。 「我在這樣想,」林雪明又說:「你一方面說要到新加坡,不去的話,就得在家裡躲著不能見人,那何不利用這段期間到大陸去一趟,這是一舉兩便的打算。如果有別的辦法能把老太太接出來,反正馬上就可見面,不去也無所謂,不過吳家這面,仍舊得要防備,讓他們發現了你在香港,變得無私有弊,多麽不合適!」 她替他設想得很周到,使他由衷地生出一陣敬愛之意。但因為如此,反倒忽略了林雪明旁敲側擊的含意,對於「有別的辦法把老太太接出來」這句話特別感到興趣。 「你想想看,有什麽辦法把老太太接出來?」他問。 林雪明不敢亂出主意,但態度上不便表示冷淡,答說:「讓我問問看。我想總應該有辦法的。」 「那麽,你可別忘記這事!」楊育光很鄭重地囑咐。 這一問題,談到此算是告一段落。楊育光還想坐一會,林雪明卻催著他回到梅珠那裡去,幫她招待客人。 「他們都在打牌,」他不肯去,「沒有什麽可招待的。」 「你聽聽他們談些什麽也好。」 「有什麽好聽?而且他們根本沒功夫談話。」 「你也真是!」她嗔怪地笑道:「別膩在這裡好不好?梅珠已經在說了,只要我一回來,你就變成躲繡房的小姐。」 楊育光微紅著臉也笑了。然而他沒有馬上離去,相反地卻強迫地擁著她親熱了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