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八章 孩子
起初,這孩子在年輕的父親心中激起了一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無比深刻和強烈的情緒。這情緒是如此強烈,仿佛是從一片黑暗中突然湧現出來的。他一聽到那孩子啼哭就感到驚駭,因為從他心中無限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回聲。他必須充分了解存在於他心中的這危險的而又近在眼前的距離嗎?
他把那嬰兒抱在懷中,不停地來回走動著,他自己的血肉的哭泣讓他感到非常不安。這是他自己的血肉在哭喊!他的靈魂馬上越過存在於他心中的那段距離,離開他起而抗議了。
有時在夜裡,那孩子哭了又哭,老是哭個不停,而那時夜已很深,他又困得直想睡覺。他有時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把手伸過去,蓋在孩子臉上,不讓她再啼哭。但是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手;這種非人的、令人難以忍受的沒完沒了的哭泣使他呆住了。這完全不像是人的哭聲,沒有原因也沒有目的。可是那聲音卻直接引起他的共鳴。他的靈魂也會和它的這種瘋狂情緒相呼應。這使他心裡充滿了恐懼,不,他要發狂了。
他慢慢學著對這種情況儘量忍耐,學會屈從於這可怕的被抹殺掉的根源,而這個實際也是他自己的活著的身體所由來的。他並不是他自己所想像的那個人!他就是他,不可知,具有一定潛力,陰森、模糊。
他漸漸對那個嬰兒習慣了些,他知道如何把她的小小身體舉起來,讓她站在自己的手中。這孩子有一個漂亮的圓圓的腦袋,讓他看著高興得不得了。他不惜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保衛這個精美的、最完美的圓腦袋。
他慢慢對她的小手小腳,她的奇怪的還不會看東西的金黃色的眼睛,以及她的只會張開大哭大叫,或者吃奶,或者做出一個無牙的笑的嘴都熟悉了。他甚至對她的那兩隻吊著的腿也已有所理解,儘管那雙腿最初曾使他感到厭惡。他現在看到那雙腿自己也能踢動幾下,也有它們自己的溫柔之處。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看到這個有生命的小東西渾身光著,在媽媽的懷裡打滾,他馬上感到極不舒服。這孩子是那麼無力自衛,那麼容易受到攻擊,而且那麼新奇;在一個由許多堅實的平面和不同的高度組成的世界中,這孩子卻渾身光著,毫無自衛能力地躺在那裡。可是她看來似乎很高興。然而,在嬰兒盲目而可怕的哭聲中,是否也包含著由於自己赤身露體、無力自衛而產生的盲目的遙遠的恐懼,因自己無能為力而完全交託於他人之手的恐懼呢。他不忍看到她啼哭,他的心揪成一團,為了守衛她,他簡直要和整個宇宙進行鬥爭了。
可是他一直等待著這可怕的日子早點過去;他看到歡樂的時刻快來臨了。他看到那孩子的可愛的奶油般的小耳朵,看到她的暗黑的頭髮慢慢變成了古銅色,變得像棕黃色的絨毛。他等待著,等待她變為他所有。她將會看著他,回答他的話。
孩子有她自己的生命,可是這是他自己的孩子。在這孩子身上跳動著的是他自己的血和肉。他無比熱情地大笑著,把孩子慢慢地摟在自己的懷裡,這孩子已經認識他了。
在那新張開,剛開始有知覺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他希望那雙眼睛能看見他,能認識他,這樣他的想法就算得到了證實。這孩子認識他,在她的臉上出現了為他而發的一陣奇怪的笑容。他把她摟在自己胸前,勝利地大笑著。
這孩子的金棕色的眼睛慢慢更亮起來,她一看到她年輕父親的深色的臉就把眼睛睜得更圓了。孩子對媽媽更熟悉一些,她要媽媽的時候更多。而父親卻有更多的機會享受到最熱情的狂喜。
孩子開始越變越壯實,她自由自在使勁地活動著,嘴裡也開始牙牙學語,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小姑娘了。她已經更熟悉他的強健的雙手,在他使勁摟著她的時候,她感到非常高興。當他和她玩的時候,她大笑著,發出一陣陣格格聲。
他對這個孩子的熱情簡直已經達到熾熱的程度。她還不到兩歲的時候,第二個孩子又誕生了。這之後,他就把厄休拉看作屬他所有,她是他的第一個小女孩,他決定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她身上。
第二個孩子生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和雪白的皮膚:大家說,她更像布蘭文家的人。她的頭髮的顏色很淡,可是他們忘了,安娜小時候也長著一頭很硬的像金羊毛一樣的頭髮。他們把這個新來的小傢伙叫格德倫。
這回安娜的身體更好一些,也不像當時那麼急躁了。這孩子仍然不是一個男孩,她也不在意了。她能夠有奶可以餵她的孩子,這就完全夠了:噢,噢,那小小的生命從她身上吮吸著奶汁,這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噢,噢,當孩子越長越壯,當孩子的兩隻小手盲目地充滿熱情地在她的乳房上胡亂抓著,她那小小的嘴盲目地卻又似乎很有把握,似乎完全有知覺地尋找著她的乳房,當她的小嘴和喉嚨開始吸著,吸著,吸著,從她身上吸吮著生命,以便發展一個新的生命的時候,她的小身體便忽然安靜下來,她的發瘋一樣地抓著奶頭的小手慢慢縮了回去,這時她簡直是帶著無限的狂喜在哭泣著接受自己的生命,這時她所感到的幸福是無法否認的。這對安娜來說就已經很夠了。她似乎進入了一種母性的狂喜狀態,她的這種母性的狂喜,讓她把什麼都忘了。
所以現在,父親占有著那個較大的、已經斷奶的孩子,小厄休拉的金黃色的生動的眼睛似乎是專為他而生長的,他總是跟在媽媽身後,等著孩子需要他的時候。媽媽有時也不免感到有些嫉妒,不過她的心思現在是更多地用在小妹妹身上了。這姑娘是完全屬於她的,她的一切需要都直接依靠著她。
就這樣,厄休拉變成了爸爸最心愛的孩子,她是一朵小花,他是那太陽。他對她既有耐性,也不辭辛勞。他挖空心思,教給她許多有趣的小玩藝兒,他盡她的小小頭腦能力所及學到許多東西,想到了許多問題。她用她毫無制約的孩子的笑聲和表示歡欣的叫喊,來回答他的熱情。
現在家裡有兩個孩子,於是找來一個女用人幫著做些家務。安娜專管帶孩子,同時看兩個孩子對她不算什麼。可是,現在她有了孩子,除了照顧孩子她對其他任何事都非常厭惡。
厄休拉學著走路的時候,她總是那麼全神貫注,總在那裡自己尋找樂趣,所以並不需要別的人對她十分關心。到晚上臨近六點的時候,安娜常常走過籬笆旁邊的小道,舉著厄休拉走過一片田野,嘴裡叫喊著:「咱們接爸爸去。」這時,布蘭文爬上了那個小山,就會看到在那條小路的盡頭,有一個長著黑腦袋的小傢伙在風中搖搖晃晃地擺動著,這小傢伙一看到他便會邁著細碎的小步子,像風車一樣向他跑去,不停地對他晃動著她的胳膊直向山下跑。他的心急劇跳動起來,他儘快向她跑去,抓住她,因為他知道她是一定會摔倒的。她不顧一切噼噼啪啪地跑過來,拚命晃動著她的小胳膊。當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他感到非常高興。有一次,在她朝他飛跑過來的時候跌倒了,他眼看著在她正向他舉著雙手跑過來的時候突然摔倒;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她的嘴已經流血了。他一想到這件事就感到非常不安,甚至在他已變成一位老人,而她也已變得和他十分生疏的時候仍是如此。他是多麼熱愛那個小厄休拉啊!———在他第一次結婚,他自己還是一個小青年的時候,他的心便幾乎已為她破碎了。
等到她長大了一點的時候,他有時毫不顧惜地看著她穿著小紅裙子爬過一步步階梯,危險地搖晃著,有時摔倒在地,自己爬起來再向他匆匆跑來。有時候她喜歡坐在他的肩膀上,有時候她寧願和他牽著手走,有時候她用雙手抱著他的腿呆一會兒,然後獨自向前跑去,這時,他和她在一起似乎也變成了一個孩子,跟在她後面咿咿呀呀地叫著。他那時還只不過是一個又高又瘦毛毛糙糙的二十二歲的小伙子。
他給她做出了她的搖籃,她的小椅子,她的小凳子,她的高椅子;有時他兩手提著她一下把她拋到桌子上去。他還用一個舊桌子腿給她刻了一個小木頭人,在他刻的時候,她在一旁觀望著叨叨說:
「給她做上眼睛,爹,給她做上眼睛!」
於是他就用刀給她刻上一雙眼睛。
她非常喜歡打扮自己,因而他有時繞著她的耳朵拴上一根棉線,下面拴上一個藍珠子給她作耳環。有時這耳環是一個紅珠子,或者是一個金珠子,或者一顆很小的珍珠。有時,他晚上回家的時候,看到她仰著頭非常嚴肅的樣子坐在那裡,他就會走過去對她說:
「那麼你今天是戴上了你的鑲金的珍珠耳環了,是嗎?」
「是的。」
「我想你今天是見過女王了吧?」
「是的,我去見過女王了。」
「噢,她講了些什麼?」
「她說———她說———『你可別把你那漂亮的白衣服弄髒了。』」
他總是把菜盤子裡最好的東西給她吃,把那些東西餵進她紅潤的小嘴裡。他有時用果醬在她的黃油麵包上做上一個小鳥:這樣她吃起來就感到特別有味了。
把吃飯的家什刷乾淨以後,那個女用人就走了,於是全家人就能過得更自由一些。在一般情況下,布蘭文總幫著給孩子們洗澡。當他讓一個孩子坐在他膝頭上,給她脫衣服的時候,他總是跟她討論許多問題。有時,他那樣子真像是在討論什麼重大問題,或者什麼道德倫理觀念。接著,忽然間她看到房子旮旯兒里滾著一個玻璃球,於是她不再聽他講話,匆匆跑了過去。她過去拾到玻璃球後總是遲遲不肯回來。
「快回來,」他說,安心地等待著。她忙著她自己的,根本不予理睬。
「快回來。」他用一種下命令的口氣重複說。
她止不住偷偷笑笑,仍然假裝正在忙著什麼。
「你聽見了嗎,小太太?」
她無比高興地大笑著,對他轉過臉來。他連忙跑過去,從地上把她一把揪過來。
「是誰剛才不聽話來著!」他說,用兩手使勁揉搓她,在發癢的地方撓她。她非常開心地大笑著。她喜歡他這樣依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她。他是那麼強大,簡直成了高得她沒法看清的力量的高塔。
有時候,孩子上床了,他和安娜由於沒有什麼事可干,就坐在那裡天南地北地瞎聊。他很少看書。任何作品如果能吸引住他,那它對他就變成了火辣辣的現實,仿佛是他窗子外面的另一種景象。而安娜在看書的時候總是跳著看看書里講了個什麼故事,這樣她就覺得很夠了。
所以他們倆就常常這樣隨便閒聊著。真正有關他們倆的關係的一些問題,他們都感到沒法談。他們的話語不過是他們共同保持的沉默中的偶然現象。他們在一起談話的時候,總是談一些張家長李家短的瑣事,她現在不願意做女紅了。
她有時坐在那裡高興地沉思著的時候,那神態顯得非常美麗,仿佛她的心變得一派通明了。有時候她也會大笑著轉向他,給他講一些那天白天曾發生的無關緊要的事情。他聽到後也會笑一笑,彼此議論幾句,然後便又沉入始終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十分具體的沉默之中。
她很瘦,可是精力充沛,氣色也很好。她可以整天什麼也不干,就那麼離奇而懶散、莊嚴地坐在那裡,簡直和皇后一樣無憂無慮,對什麼都毫不在意而又充滿了信心,在這種情況下她只會感到無比幸福。他們之間的關係儘管說不清,卻是十分牢固的。這就使得任何第三者都不能不靠後一些。
自從她認識他以來,他的面容始終沒有任何改變,只不過顯得比過去更嚴肅一些罷了。他的臉又紅又黑,不大像一般人的臉,可是卻有一種很強烈的十分引人注意的光彩。有時,他們倆的眼神相遇了,從他的眼睛裡發出的一道黃色的閃光常會使得一片黑暗像電光一樣掠過她的意識,這時他的臉上便會露出一點奇怪的微笑。她這時則會懶懶地把眼光移開,接著合上眼睛,仿佛受到了催眠一般。然後,他們倆同時進入那強有力的黑暗中去。他具有一個年輕的小黑貓的氣質,整天忙著自己的事,從不被人注意,可是他的存在本身慢慢總會抓住別人的心。他就這樣偷偷地強有力地抓住了她。他的叫喊並非對她而發,而是呼喚著她心中的什麼東西,那東西從她的無意識的黑暗之中作出了微妙的回答。
所以他們倆總是在一片黑暗之中,熱情,像閃動著的電光,永遠在一天的背面進行活動,從來不進入到光線之中。在光亮的地方,他似乎就想睡覺,什麼也不知道了。當黑暗讓他完全自由的時候,只有她能夠認識他,在黑暗中他能夠用他閃著金光的眼睛看清自己的意圖和自己的各種欲望。這時,她仿佛被符咒迷住了,這時,她便會用她靈魂的一次輕輕的跳躍回答他那尖厲的深深透入人心的呼喚,這時黑暗已驚醒過來,像充電一樣,充滿了一種無人知曉的無比深刻的含義。
現在他們彼此已經十分了解了。她是白天,是白天的光亮;他是陰影,陰影被暫時放在一邊了,可是那陰影里卻充滿了無比強烈的情慾。
她慢慢學會既不怕他也不恨他,而只是讓他充滿她自己的心靈,把自己交給他那在白天始終隱藏著的黑色的情慾的力量。如果有什麼東西在生活中,在有意識的生活中和她作對,或者威脅著她,別具深意地轉動幾下眼珠已經成了她慣常的作法。仿佛她現在已脫離開普通人的意識,進入了某種出神的狀態。
所以,他們在光明中一直保持著分立的狀態,而在濃密的黑暗中結婚了。他擁護她白天的權威,最後更把它看作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而她在整個黑暗中全部屬於他,屬於他的令人喜悅的催眠般的親昵。
他的全部白天的生活,全部公共生活都只是一種睡眠狀態。她希望獲得自由,讓自己屬於白天。他對白天的工作卻避之惟恐不及。吃過午茶之後,他就躲到棚子裡去干他的木工活或者木刻。他現在正在修整那補過多次的破舊的講台,需要讓它恢復原來的樣子。
可是,他總喜歡那孩子在他身邊,在他的膝前玩耍。她是真正屬於他的一片光明,她始終在他的黑暗中遊玩著。他總把木棚子的門拴上,有時通過他自己的第二感覺知道她要來了,他便感到十分滿意,心情馬上安靜下來。當他單獨和她在一塊的時候,他不希望她注意到他,和他講話。他希望過一種沒有思想的生活,僅僅讓她在他的意識前面晃動。
他常常一聲不響地走進木棚里去。那孩子有時就會推開棚子的門,看著他捲起袖子在燈光之下工作。他的衣服胡亂披在身上,像是披著一些布料。在內心深處,他的身體卻正圍繞著一種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孤立的,具有很大靈活性的力量。厄休拉從她還是個很小的孩子的時候,就記得他的小胳膊的樣子,那胳膊長滿了黑色的細毛,非常靈巧,用一種敏捷的,讓人注意不到的,始終藏在沉默中的動作,在木凳上工作著。
她走進木棚子門裡的時候總要呆一會兒,等著他注意到她的來臨。他轉過身來,輕輕皺一下他的黑色的彎曲的眉毛。
「嘿,你來了,嘁嘁喳喳小姐!」
他走過去把門關上,現在呆在這充滿木頭的香味、刨子、錘子或者鋸木聲的棚子裡,她感到非常快樂,而她也可以像一個正在幹活的工人一樣保持沉默。她專心一意地在刨花和一些小木塊中玩著,她從來不去碰他:他的腳和腿就在她身邊,但她決不走過去。
當他夜晚上教堂去的時候,她也喜歡跟在他後面跑。如果他必須一個人先去,他也會把她抱過牆來,讓她慢慢跟去。
當他們把教堂大門關上,獨自呆在雄偉、陰暗、空蕩蕩的大廳里的時候,他們也感到無比高興。她看著他點燃風琴上的蠟燭,等著他開始練習各種曲子,這時她便會像一個圓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自己玩耍的小貓一樣,到處跑著玩。連接在鍾錘上的繩子從老高處拖下來,一直拖在地板上,厄休拉老是想抓住紅白色或藍白色的繩子圈。可是她總也夠不著。
有時她媽媽來,要把她弄走,這時這孩子就會非常怨恨。她強烈地仇恨她母親這種表面的權威。她希望強調她自己的獨立性。
可是,她父親有時殘酷得讓她感到十分驚愕。他讓她在教堂里到處玩,把許多腳凳、禱告書和跪墊全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讓她像花叢中的蜜蜂一樣在那些東西中間玩耍,耳邊不停地響著風琴的聲音。這種情況常常可以連續好幾個星期。管教堂清潔工作的女人越來越生氣,最後終於對布蘭文開始攻擊,有一天,她像一個女妖似的向他猛衝過來了。他感到非常氣惱,恨不得把這個老女人的脖子給扭斷。
但結果他只是大發脾氣地跑回家去,對厄休拉叫喊著說:
「你這個淘氣的小猴子,你在教堂里玩,不到處把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的不行嗎?」
他的聲音像貓叫一樣顯得十分嚴肅,眼睛裡已經沒有那個孩子了。她痛苦而恐懼地躲到一邊去。這是怎麼啦,這情況夠多麼可怕?
媽媽這會兒幾乎是以一種超然的神態慢慢轉過身來說:
「她什麼事幹得不對了?」
「什麼事?她以後再也別上教堂里去了,她把什麼東西都搞壞,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
這位太太慢慢轉動了幾下眼珠,耷拉下她的眼皮。
「她把什麼東西搞壞了呢?」
他也說不清。
「剛才威爾金森太太跟我大吵大鬧,」他大聲說,「說了一大堆她幹的好事。」
他在說到她時用的那個充滿憤怒和厭惡的「她」,使得厄休拉感到痛苦已極。
「你讓威爾金森太太到我這兒來說說,她到底幹了些什麼,」安娜說,「這些事應該先讓我聽聽。」
「並不是因為這孩子幹了些什麼,」媽媽接著說,「讓你發這麼大脾氣,而是那個老女人跑來找你談話,讓你受不了。可是在她對你進行攻擊時,你又沒有能力對她反擊,你這就把脾氣帶到家裡來發。」
他慢慢地一聲不響了,厄休拉知道他做得不對。在外在的這個更高的世界中,他是不對的。這孩子慢慢體會到一種不屬於哪一個個人的世界。她知道在那裡她媽媽永遠是對的。可是她心裡仍為她的父親感到不安,她希望他在他那陰森的充滿性慾的世界中永遠是對的。可是他現在生氣了,他又進入到那陰森的殘酷的沉默之中。
那孩子依然到處跑,對生活充滿了興趣。她外表很安靜,但心裡充滿了喜悅。她並不注意所有的事情,也注意不到許多變遷和變化。今天她會在草地上找到雛菊,明天落下的蘋果花會把地面鋪成一片白,而她卻會同樣高興地在上面跑著玩。然而不久後,鳥兒又會在櫻桃樹梢啄食櫻桃了。她的父親又會從樹上扔下櫻桃來,扔在她身邊,到處都是。又不久,田野里又堆滿稻草了。
她不記得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將來又會怎樣,外邊的事情每天都在那裡發生著。她永遠是她自己,外在世界的事情都是些偶然事件。甚至她母親,對她說來,也是偶然出現的:不過碰巧這情況延續了很長時間罷了。
在她的孩子的意識中,只有她父親占據著某種永恆的地位。他回來的時候,她模糊地記得他當時是怎麼走的,他離開家的時候,她模糊地想著她一定會等他回來。至於她母親,她從外面回來只不過表明她回來了。她沒有任何理由把她離去的事和她聯繫起來。
父親的回家和出門可是這孩子老不能忘記的一件事。他回來了,便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她的思想中覺醒起來,她似乎在想望著什麼。他脾氣不好,或者生氣或者疲勞的時候,她也完全知道:這時她就會感到不自在,老是安不下心來。
只要他在家裡,那孩子就感到心裡很踏實,感到溫暖,仿佛呆在陽光下感到無所欠缺。他如果離開了,她就感到頭腦昏昏然,把什麼事都給忘了。即使在他咒罵她的時候,她想他比想到她自己還要更多一些。他是她的力量,是她的更大的自我。
厄休拉剛過三歲的時候,她媽媽又生了一個小妹妹,後來她們姐妹倆,格德倫和厄休拉在一起的時間就比較多了。格德倫是一個很沉靜的孩子,她常常一個人一玩幾個小時,沉浸在她喜歡玩的一些玩具中。她長著一頭棕色的頭髮,皮膚又白又嫩,為人出奇地沉靜,仿佛沒有任何個人主見,而事實上她一旦下定決心,她的意志是無比堅強的。從一開頭,什麼事她都讓厄休拉領頭,然而,她自己有她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所以看著她們倆在一塊兒玩讓人覺得實在有趣。她們像兩個小動物一同出去遊玩,可是實際上誰也沒有把對方放在心上。格德倫是媽媽最喜歡的孩子———只不過安娜的生活被最小的一個孩子占據了。
這麼多人成了他的負擔,壓得這個青年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在他的辦公室里有他的工作,那些工作他是憑著他的意志力在那裡乾的。他對教堂還有他的那番沒有任何結果的熱情;他還有三個年紀幼小的孩子。此外,這段時間他的健康情況也不很好。所以他臉色很壞,脾氣也很暴躁,在家裡常常惹得人人討厭。這時家裡人就會告訴他去干他的木刻,或者上教堂去。
在他和幼小的厄休拉之間慢慢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聯盟,他們彼此都很了解。他知道那孩子始終是和他站在一邊的,可是在他的思想上,他並沒有把這當一回事。她總是替他說話,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儘管她還只不過是一個很小的孩子,他卻依靠她作為他生活的基礎,依靠她的支持和她的同情。
安娜仍然沉浸在母性的強烈的出神狀態之中,她永遠很忙,常常弄得很煩躁,可是永遠處於那母性的出神狀態之中。她似乎正生存於她自己的花果繁茂時期,太陽也仿佛以加倍的力量照在她身上。她皮膚紅得發亮,眼睛裡充滿了具有強烈生殖力的陰影,她的棕色頭髮鬆散地掛在她的耳朵兩邊。她看上去顯得無比富饒,沒有任何需要她負責的事情。沒有什麼責任感讓她感到不安。至於外界的公共生活,在她看來簡直連半文錢也不值。
至於布蘭文,才剛剛二十六歲就發現自己已經是四個孩子的父親,一個老婆,像田野中鮮艷的百合一樣,完全自得其樂地生活著;而他卻不能不感到壓在身上的責任重擔,他完全被這種負擔拖累住了。正是在這個時候,他的孩子厄休拉才極力和他站在一邊。甚至她才只是一個四歲的小娃娃的時候,在他生起氣來,大喊大叫,弄得滿屋子人都很不痛快的時候,她也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他的叫喊使她感到痛苦,但她感到這似乎不是他的本來面目,她希望這一切馬上過去,她希望很快再恢復和他的正常關係。在他很不愉快的時候,那孩子總想到他心裡有什麼極不痛快的事,因而盲目地做出反應,她的心總是追隨著他,仿佛他和她有某種特殊的聯繫,有某種他無法表現出來的愛情。她的心也始終懷著它的愛情,堅持不懈地追隨著他。
可是那孩子不可能不模糊地感到她自己的渺小和無能,可悲地感到自己起不了什麼作用,她什麼事也幹不了,她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不可能對他有任何重要性。這種思想從一開頭就使她萬分苦悶。
然而,她卻始終像一個跳動著的指南針隨時都追隨著他。她的全部生命便是靠她對他的知覺,對他的存在的體會指引著。她始終反對她母親。
她父親是她的意識開始覺醒的黎明。可是他覺得,她本來也可以和別的孩子,和格德倫,和特里薩,和凱瑟琳一樣,整天和花朵、小昆蟲和一些玩具在一起,除了一些引起她注意的具體的事物之外,便不再另有自己的存在了。可是,她父親和她太接近了。他用手抓住她,使勁把她摟在自己胸前,因而使這個孩子在從無意識進行過渡的過程中,被痛苦地驚醒了,她圓圓地睜著一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在她還不知道如何觀看的時候醒了過來,她覺醒得太早了。她太早地被人喚醒,在她還是一個極小的娃娃的時候,她父親就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她沉睡著的心被他的一顆更大的心所激勵,被他為了愛情,為了得到滿足使她緊貼著他的身子的熱情給喚醒,並對它提出了一塊磁石隨時提出的要求。她極力掙扎著,作出了陰暗不明的模模糊糊的反應。
農村的穿著是十分隨便的,厄休拉小時候經常穿著一雙木底鞋到處噼噼啪啪地跑著,在她的很厚的紅布衣裳外邊罩一件藍色的外衣,一塊紅色的頭巾兜過她胸前在她後背繫著,就這樣她和她父親一塊兒上菜園子裡去。
他們一家都起得很早,他每天早晨六點就開始在菜園子裡鋤地,八點半他就上班了。厄休拉一般都跟著他在菜園子裡幹活,儘管她總離他稍稍遠一些。
有一年的復活節,她幫他種土豆,這是她第一次幫他幹活兒。許多年後那情景還一直生動地留在她的腦子裡,成為她早年的記憶之一。他們在天剛亮不久就出門了,冷風在不停地吹著,他把他的舊褲子塞進長統靴里,他沒有穿外衣,也沒有穿坎肩,襯衫袖子在風裡飄動著,他的臉紅紅的像沒有睡醒似的。他一干起活兒來便似乎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個子又高又瘦,看上去還是一個青年,厚厚的嘴唇上長著一排黑色的鬍子,淡棕色的頭髮披在額頭上。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便獨自在菜園子裡幹活了,他那孤獨的神態簡直讓那個孩子著迷了。
冷風越過碧綠的田野吹過來。厄休拉跑過來,看著他拿著下種的竹扦在準備好的土地上,這邊插一扦,又一步跨過去在那邊插一扦,把繃緊的底線拉直,不讓翻起的土塊給壓著,接著那鋥亮的鐵鍬一下下咔哧咔哧地響著,朝著她移動過來,在這邊新的鬆軟的土地上又挖出了一條溝。
他把鐵鍬插在地上,直起身子。
「你要幫我干點活嗎?」他說。
她從她的小毛線帽子下面抬頭看著他。
「來吧,」他說,「你可以幫我把土豆芽放進去,你瞧———就這樣———讓這些小芽兒像這樣朝上站著———隔這麼遠一棵,你瞧見了。」
他迅速地彎下腰去,把發芽的土豆穩妥地放在鬆軟的土坑裡,讓它們各自孤獨地呆在冷冷的泥土中。
他遞給她一小籃子土豆,然後大步走到那壠地的另一頭去。她見他彎著腰一路朝她干過來。她感到很激動,對這情況很不習慣。她往坑裡放進一塊土豆,把它擺弄來又擺弄去,要讓它端端正正地呆著。有些土豆芽兒讓她給弄斷了,她感到害怕。一種責任感像捆著她的一根繩子使她十分激動。她禁不住恐懼地抬頭看看那根被埋在泥土下面的繩子。她父親離她越來越近了,老彎著腰越來越近。她在一種責任感的逼迫之下把一塊塊的土豆匆匆放進冰冷的泥土中去。
他已來到她的身邊。
「別放得這麼近,」他說,在她放的土豆上面彎下腰,拿出一些,把其餘的重新安排一番。她站在一邊,感到一個孩子的無能而痛苦恐懼萬分。他對什麼也不細看一看,只是充滿了信心。她的確想做點事情,可她沒有那個能力,她站在一旁觀望著,她的小藍外衣在風中飄動,她那紅色的羊毛頭巾拴著的兩角在她的背心上噼啪地拍打著。接著,他走過這一壠來,毫不留情地用鋒利的鐵鍬把所有的土豆都給埋上了。他對她完全沒有在意,只是一心幹活,現在在她之外,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她站在那裡,無可奈何地和他的世界糾纏在一起。他繼續幹著他的活兒。她知道她沒有辦法幫他的忙。感到有點絕望,最後她轉身走開,沿著菜園裡的路跑去,遠遠離開他,越來越遠地離開他,忘掉了他和他的工作。
他發現她不在了,馬上開始想念她,想念她那紅色毛線帽子下面的小臉,想念她那在風中飄動的藍色的外衣。她跑到一個小溪邊,那裡有一股很小的流水在一片青草和亂石中淙淙地流淌,她非常喜歡那個地方。
當他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他說:
「你可沒給我幫多少忙。」
那孩子呆呆地看著他。由於她自己感到很失望,她的心已經很沉重。她癟了癟嘴,一句話沒說。可是他沒有注意到,他馬上走開了。
她繼續在那裡玩,因為越是在她玩著的時候,她失望的心情越是沉重。她害怕工作,因為她不可能和他一樣幹活。她意識到在他們之間存在著一個很大的距離。她知道她沒有力量。成年人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幹活的能力使她簡直感到神秘。
他有時會對她孩子式的做法給以毀滅性的打擊。她媽媽可是寬容多了,對什麼都不十分在意。孩子們只要自己願意,常常整天在一塊兒玩。厄休拉一般什麼也不想———她為什麼要記住許多事情呢?如果在走過菜園子的時候她看到籬笆上已經有了花苞。如果她需要這些嫩綠的石竹花,需要它們做成麵包和奶酪,好拿去過家家玩兒,她就會馬上跑去把它們摘來。
可是也許就在第二天,她父親會忽然向她跑來,使她嚇得魂都不在身上了。他對她大喊大叫著說:
「是誰在我下過種的地里亂跑亂踩來著?我知道準是你,討厭的東西!你不能另找一條道走嗎,偏要踩壞我育的種子?你什麼時候都是這樣,一點不假———什麼也不放在心上,就是聽任你那貪心的鼻子引著你到處亂跑。」
在他自己專心幹活的那個世界中,看到一條彎彎曲曲的很深的腳印踩壞了他的種子,讓他實在非常吃驚。可是這孩子感受到的驚恐更不知比他大多少倍。她的容易受到攻擊的小小的靈魂受到了鞭打,並被踩在腳下了。那裡為什麼會有腳印呢?她並不想留下那些腳印。她昏昏然站在那裡,痛苦、羞愧、莫名其妙。
她的靈魂,她的意識似乎慢慢死去了。她似乎已脫離這個世界,變得毫無知覺了。她似乎已變成一個失去活動能力的小生物,它的靈魂已經僵化,已經對外在的世界失去知覺了。一種屬於縹緲境界中的感覺,像一陣風霜一樣使她僵化。她什麼也不在乎了。
看到她的臉上擺出一副對什麼都不在乎的超然物外的神態,使他不禁感到怒火中燒。他一定要把她給制服了。
「我要打爛你這個頑固的小嘴臉!」他咬牙切齒地說,舉起一隻手來。
那孩子一動也沒動。那對什麼都不在乎,對什麼都全然無所謂的神態,絲毫沒有改變,仿佛在這個世界上,除她之外,什麼都不存在了。
可是,在她內心深處的極遠處,一陣哭泣聲撕裂著她的心靈。在他走後,她一定會爬進客廳的沙發下面,一聲不響地躺在那裡,躺在她那孩子的苦難之中。
過了一個多鐘頭之後,她爬了出來,邁開她的兩隻僵直的腿仍去玩她的。她極力希望忘掉這一切。她極力想從她的記憶中排除掉她這種幼小心靈的感受。這樣,那痛苦,那羞辱的感覺就不會顯得那麼真實了。她儘量只突出她自己。現在,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很快,她就開始相信外在世界的一切都是對她懷著惡意的。從很早的時候起,她就漸漸意識到,甚至她最崇拜的父親也是這種惡意的一個組成部分。所以很早她就學會硬下心腸,對她身外的一切都極力加以抗拒和否認,甚至對自己的存在也採取漠然態度。
她從來沒有為她自己所幹的事感到抱歉,她從來不肯寬恕那些使她犯罪的人。如果他對她說,「嗨,厄休拉,是你踩壞我精心經營的苗圃嗎?」這會使他感到十分痛心,她就會盡一切力量來補救自己的過失。可是,外在事物的不真實性常常使她感到苦惱。大地原是讓人走路的,為什麼有人把一塊地方叫作苗圃,她就一定得躲開它呢?她走的是大地。這是她本能的想法。他既然那樣恐嚇她,她就橫下一條心,和外在的一切都斷絕關係,獨自生活在由她自己的強烈的意志組成的那個小小的孤立的世界之中。
在她慢慢長大,到了五六歲、六七歲的時候,她和她父親的關係變得更緊密了。可是這種關係常常緊張到了幾乎要破裂的程度。她常常靠著自己的強烈意志,重新回到她自己的那個孤立的世界中去。這就使得他忍不住要咬牙切齒,因為他仍然需要她。而她卻狠下心來,退入了她自己的那個無法攻入的宇宙中去了。
他非常喜歡游泳,在天熱的時候,他常願意到運河邊,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或者到大池塘或水庫去游泳。他下水的時候總喜歡把她背在背上,她則緊緊地抱住他,明確地感覺到他在她的身子下面進行著強烈的活動,那活動是那樣強烈,仿佛完全能夠支撐著整個世界。然後,他再教她游泳。
她是一個無所畏懼的小傢伙,他鼓勵她幹什麼,她都敢幹。他同時還有一個奇怪的願望,總想嚇唬嚇唬她,看看她會對他有什麼樣的反應。他問她敢不敢趴在他的背上,跟著他從運河橋上跳到下面的深水裡去。
她也願意。他喜歡一個光身子的孩子趴在他肩上的那種感覺。在他們兩人的意志之間一直在進行著一種奇怪的鬥爭。他爬到運河橋的橋頭上去了,河水離橋相當遠,可是那孩子早已有一個完全信賴他的堅強意志。她使勁貼在他身上。
他跳了,他們一塊兒往下落去,當他們進入水中的時候,水的強大的衝力打在這孩子的小小的身體上,一時間幾乎讓她失去了知覺。可是她仍然抓得很牢。當他們又回到水面,一同游到岸邊,在草地上並排坐下的時候,他大笑了,並說剛才這跳水十分有趣。那孩子卻圓睜著烏黑的眼睛,陰森地、糊裡糊塗地看著他,剛才的驚恐還使她有些暈頭轉向,但她卻毫不外露,讓人難以捉摸,這樣他更大笑得前仰後合了。
過了不一會兒,她又緊緊地趴在他的背上,兩人一起在深水裡游泳了。自從她生下來以後,她對他光著的身子,對她媽媽光著的身子,都早已習慣了。他們常會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以此作為他們所受到的那種奇怪的打擊的補償。可是幾天之後,他又可能帶著她從橋上不顧一切地,甚至是惡作劇地跳下去。直到最後,有一次,在他往下跳的時候,她從他的頭上滑出去,差點兒扭斷他的脖頸。他們就那樣亂七八糟地在水裡瞎軲轆,掙扎了好一陣才總算沒有淹死。他把她救起來,讓她坐在河岸上,渾身不停地發抖。但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死亡的陰森可怖的情景,仿佛死神已經把他們兩個的生命分開,不讓他們再聚在一起了。
但他們並沒有真離開,他們之間有一種離奇的帶有嘲弄意味的親密關係。到了趕集的日子,她總要去坐一坐那裡的搖船。他帶著她站在搖船上,手抓著鐵鏈開始往上盪,不顧一切危險地越盪越高,那孩子只得使勁抓住自己的椅子。
「你還要再高一點嗎?」他對她說,她光用她的嘴大笑著,兩隻眼睛卻已經睜得圓圓的了。他們衝破空氣,來回地搖擺著。
「要,」她說,感到自己似乎已經變成氣體,已經離開世界上的一切,整個融化了。那船搖得更高一些,然後像一塊石頭似的落下來,結果又向另一邊令人暈眩地盪去。
「還要高嗎?」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大叫著說,他的臉在她看來是那麼惡毒而又美麗。
她臉色發白地大笑著。
他讓那搖船在空中劃下一個很大的半圓,直到它盪成水平的時候那鐵索仍在抖動和搖晃。那孩子緊抓著椅子,臉色蒼白,眼睛死盯著他。下邊觀看的人群中發出了呼喊。搖船盪到最高處出現的抖動幾乎把他們倆都給摔了出來。他能做的現在都做了———他現在引起了別人的非議。他坐下來,讓那搖船自己慢慢停住。
當他走下搖船的時候,人群中有些人對他大叫著「胡鬧」,他卻在大笑。那孩子使勁抓住他的手,面色蒼白,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強烈地嘔吐起來,他給她弄來一些檸檬水,她勉強喝了一點。
「不要告訴你媽媽,說你吐了。」他說。這要求完全沒有必要。這孩子一回到家裡,馬上就爬到客廳里的沙發下面,像一個生病的小動物似的,過了很久才又爬出來。
可是安娜終於知道了這件事,她對他非常生氣,認為他實在豈有此理。他的金棕色的眼睛閃著亮,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殘酷的微笑。那孩子也注視著他,此刻在她的生命中她第一次忽然有了一種讓人寒心的幻滅的感覺。她向她媽媽走去。她對他的熱情已經死去,這件事只使她感到噁心。
過了一些時候,她忘掉了這些事,又開始非常愛他。可是一直就比較冷淡了。到這時候,他自己已經二十八歲,具有一種奇怪的強烈的生命力,而且也變得十分淫蕩。他現在對安娜已經具有某種魔力,對任何他所接近的人也都一樣。
在經過一段較長時間的敵對情緒之後,安娜又和他和好了。她現在已經有四個孩子,全都是女孩,前後總共七年,她可說是把自己的精力全用於盡賢妻良母之責了。其中有好幾年,他可說是和她一起湊合著過日子,倒也從來沒有真正侵犯過她。接著慢慢地,仿佛有另一個自我在他身上形成了。他變得很沉靜,很冷淡。可是她能夠感覺出,每次當他和她親近的時候,他總是和她越貼越近,仿佛他的胸膛和他的身體對她變成了一種威脅。慢慢地,他對任何事開始完全不負責任。他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別的他什麼都不管了。
他開始常常離開家。每逢星期天,他總是一個人跑到諾丁漢去,到那裡看足球賽,聽音樂,而且他平常日子也整天注意這些事,並作好出門準備。他從來不喜歡喝酒。但他依靠他那雙冷酷的金棕色眼睛那銳利的黑色瞳孔,隨時注意著所有的人,觀察著在他身邊發生的所有的事,他等待著自己的時機。
有一天晚上,在皇家音樂廳他正好和兩個姑娘坐在一起,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旁邊的那一個。那姑娘小小的個子,長得普普通通,皮膚很白,上嘴唇微微有點上翹,所以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她的嘴微微張開,嘴唇盲目地向前伸著,仿佛正有所表示。她也早已注意到她旁邊的這個男人,所以她身子一動也不動,非常安靜地坐在那裡。她的臉朝著舞台,兩隻胳膊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非常安靜,也十分緊張。
他心裡忽然一亮:他要不要就從她開始呢?他能不能就從她開始,過上一點人們所不允許的情慾生活呢?為什麼不可以?他一直都非常棒。除他太太之外,他可以說還是個童男子。既然一個女人一個樣,幹嗎不去試試?咳,他一輩子不就能活一回嗎?他要過另一種生活。他自己的生活太貧乏,太不夠了,他需要另一種生活。
她張開了嘴,露出了兩排不太整齊的小白牙齒,這使他十分動心,那嘴已經張開,作好了準備。肯定一攻就破。他為什麼不趕快下手,藉此機會盡情享受一番呢?她那一動不動地放在膝頭上的細瘦的胳膊是那麼美麗。她一定很瘦小,他幾乎可以光用兩隻手就能把她捏住,她一定很小,簡直像個孩子,可是也很美麗。她那種孩子神態更挑動了他的情慾。在他兩手抱住她的時候,她準會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是我們今天晚上聽到的最好的一次演奏了,」他在鼓掌的時候微微歪過身子對她說,他感到自己非常強大,即使面對著整個世界他也能毫不動搖。他心情急切而謹慎,並帶著幾分高興的情緒。他儘可能使自己保持冷靜。他非常沉著,絕對地沉著,仿佛整個世界都只是為了他的生命而存在。
那女孩微微一驚,她轉過臉來,臉上幾乎帶著痛苦的微笑,她的臉很快變得通紅了。
「是的,是這樣,」她毫無異議地回答說,同時她很快用嘴唇蓋住了她的有點向外齜的牙齒。然後她又筆直向前望著,她實際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想到自己發燒的臉。
這使他馬上有了一種十分愉快的感受,他渾身的血管和血液似乎都和她連接在一起了。她是那麼年輕,那麼充滿了活力。
「這還趕不上上星期最好的幾個節目。」他說。
她再次對他微微轉過臉來,她的像一泓秋水的清亮的眼睛充滿微感恐懼的光彩,但又忍不住戰慄著對他做出了反應。
「哦,真是嗎?上星期我沒能來。」
他注意到她和他相類似的口音。這使他很高興。他已經知道她出身於什麼樣的家庭。也許她是一位貨棧老闆的女兒。他很高興,她不過是一個普通姑娘。
他開始對她講述上星期的節目,她偶爾回答幾句,感到很不好意思。她的兩頰熱得直發燒,可是她仍一一回答了他的話。那邊坐著的那個女孩儘量坐得更遠一些,表面上顯得非常安靜。他不去理睬她。他現在把心思全都用在這個長著一雙很亮的黃色的眼睛,張著嘴等待接受攻擊的女孩身上了。
他們繼續談講著,在她那方面是毫無意義地隨便說說;在他這方面可是十分有意和抱有目的的。這談話使他感到非常高興,這仿佛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碰碰運氣和一試鋒芒的活動。他很安靜,情緒顯得很愉快,可是也充滿了力量。在他這種溫暖和穩重的持續不斷的壓力之下,她已開始心神不定了。
看到表演快要結束,他渾身的官能都活躍起來,他得儘量利用現在的有利時機。他跟著她和她的那位姿色平常的朋友一塊兒下樓,走到街上去。外面在下雨了。
「這可是個非常討厭的夜晚,」他說,「你要不要喝點什麼———來杯咖啡———現在還很早呢。」
「噢,我想不了。」她說,朝遠處的黑夜望去。
「我希望你願意去。」他說,做出一副完全聽她吩咐的可憐的樣子。片刻的沉默。
「到羅林咖啡館去吧。」他說。
「不———不到那兒去。」
「那麼到卡森去吧?」
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另外那個姑娘也呆著不走。男人總是一種積極力量的中心。
「你的這位朋友也一起去吧?」
又沉默了一陣,另外那個女孩估量了一下目前的形勢。
「不,謝謝了,」她說,「我已經約好了一位朋友。」
「那麼下次再請你吧?」他說。
「噢,謝謝,」她十分尷尬地回答說。
「再見,」他說。
「回頭見。」他的那個姑娘對她的朋友說。
「在哪兒?」那個朋友說。
「你知道的,格蒂,」他的那個姑娘說。
「那好吧,珍妮。」
那個朋友朝著黑暗中走去,他和他的那個姑娘走進了一家咖啡店,他們一直談著話。他純粹是帶著他男性的喜悅在製作他的每一句話,藉以在她面前進行一番練習。他一直都看著她,琢磨她,欣賞她,弄清她的情況,希望儘可能從她身上獲得滿足。他可以看到她身上明確的動人之處;她的顯得特別彎曲的眉毛使他獲得一種美感的享受。接著,他再仔細看看她明亮的像一潭淺水透明的眼睛,這個他也完全熟悉了。剩下的就只是她那張著的、紅紅的、暴露在攻擊之下的小嘴了,這個他暫時還保留著。他始終睜著兩眼注視著她,一方面估量她,一方面他已經在體會撫摸她那柔軟身體的歡樂。至於那女孩本身,她是誰,她是幹什麼的,他都完全不在意。他根本就沒有想到她是個什麼人的問題。她只不過是他想藉以發泄他的情慾的目標。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他說。
她一聲不響地站起來,仿佛她沒有任何思想,只是她的身體在那裡行動。他似乎用他的意志把她緊緊抓住了。外面雨還在下著。
「咱們一塊兒走一走吧?」他說,「這點雨我倒不在乎,你在乎嗎?」
「不,我也不在乎。」她說。
他全身的感官和纖維都積極地活動起來,可他仍然很泰然,很穩重,似乎他全身都被一種光亮照亮了。他有一種行走在他自己的黑暗之中,而不是在任何別人的世界中行走的自由自在的感覺,對他來說,他自己就是一個世界,他和任何人的意識都毫無關係。只有他自己的感官是至高無上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外在的,毫無意義的,這就使他可以單獨和這個他想吸引住她,並希望通過他自己的感官品嘗她身上各種特性的姑娘呆在一起。她這個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他現在要求的只是打消她的反抗,讓她完全聽他擺布,然後讓他盡情地充分地對她享受一番。
他們走進了一條黑暗的道路,他用她的雨傘遮住她的頭,用另一隻胳膊摟著她。她仿佛什麼也不知道,仍然朝前走著。可是慢慢地,他越走把她摟得越緊,讓她和他的腰他的屁股全貼在一塊兒。她也就真的和他貼得很緊。他摟住她就這樣走著,仿佛他們對這種姿態早已慣熟了。這使他十分高興地意識到自己的男性的誘惑。他摟在她身邊的那隻手觸摸到她身上的一個半圓部分,他感到這仿佛是他的一種新的創造,一個特殊的現實,一種絕對的東西,一種存在於絕對之中的可以感知的美。它像是一顆星星。他的手,他的整個生命在她身上所接觸到的這個小小的堅硬的圓弧部分給他帶來的感官上的快樂,使他把人世上的一切全忘懷了。
他把她引進公園去,那裡幾乎是一片漆黑。他注意到在兩面牆中間一個角落裡,一片常春藤正好遮住了上面的雨。
「咱們在這兒站一會吧?」他說。
他放下雨傘,跟著她走進那個角落裡,躲開了外面的雨。現在他並不需要通過眼睛來看,他所希望知道的東西他可以通過觸覺來感知。她已經變得像一塊摸得著的黑暗了。他在黑暗中找到她,馬上摟住她,把手放在她身上。她一句話也沒說,讓人有點難以捉摸。可是他並不需要知道關於她的任何情況,他只是要發現她。看看透過她的衣服,他能接觸到什麼樣的絕對的美。
「把你的帽子脫掉。」他說。
她一聲不響,服從地脫下帽子,又轉過身來讓他摟著。他非常喜歡她———他喜歡撫摸她———他希望和她更接近一些。他用手指輕輕在她的面頰和脖子上摸著,在那黑暗之中這是一種多麼驚人的美和歡樂啊!他的手指過去也常常摸過安娜的臉和脖子。那有什麼關係!摸安娜的是一個男人,現在摸這個姑娘的是另一個男人!他對他的這個新的自我更加喜愛。現在他已經把自己完全交付給對這個女人的感官上的探索了,而且每時每刻他都接觸到了絕對的美,接觸到某種存在於人類知識之外的東西。
在他們這種非常親密,非常神妙,無比歡欣的探索之中,他的手是那麼有力,那麼輕柔,那麼急切地壓在她的身上,懷著無比強烈的欲望,希望把她全身探索無遺,她因而也被這種絕對的感官方面的知覺弄得幾乎暈過去了。在一種無比強烈的感官歡樂之中,她的膝蓋,她的大腿,她的小腹全都緊張地縮成一團了!這對他來說更增加了她的美。
可是,他正耐心地,非常耐心地,想盡一切辦法讓她放鬆下來。他的整個生命已經變成了為即將獲得的滿足而發出的微笑,他的整個肉體都充滿了強大的微妙的力圖使她屈服的力量。所以最後,他開始吻她,他那別有用心的吻,幾乎使她受騙了。她的張開著的嘴完全失去了自助和自衛的能力。他了解這一點,所以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非常輕巧,非常柔和,也非常穩重,無比地穩重。所以她的柔和的不加防範的嘴已變得很放心,甚至大膽起來,還希望找到他的嘴。他慢慢地,慢慢地迎合著她;他的柔軟的親吻,柔軟地,非常柔軟地落在她的嘴上,可是一次比一次重一些,又更重一些,直到她軟癱下來,她完全軟癱了,越來越軟癱下去。他的即將獲得滿足的微笑變得更加強烈了,他已經肯定成功了。他立即把全部力量加在她身上,要對她來個措手不及,可是,不料她卻終於嚇壞了。她猛地可怕地一扭身子,完全打破了他們倆已經進入的那種迷茫狀態。
「別———別!」
從她嘴裡竟會發出這樣的叫聲實在太可怕了,簡直不像是她發出的。這是一種離奇的恐懼和痛苦的呼號。那種戰慄的聲音似乎完全不屬她所有。他的神經嘶地一聲全被撕裂了。
「這是怎麼啦?」他裝作非常安詳地說,「這是怎麼啦?」
她渾身發著抖又走到他的身邊,可是這一次不是那樣無所保留了。她的喊叫也給了他某種滿足。可是他知道,他剛才的態度顯然太急了一些。他現在更加小心了,有一陣子,他只不過給她擋著雨罷了。同時,他的完美的意志這時也出現了某種裂痕。一方面他要堅持下去,要重新再來,要慢慢再引向剛才對她開始進攻時形成的那種狀態,然後再仔細地緩緩進行,以圖獲得成功。現在,她算是勝利了。可是這一仗還沒有結束。但另一種聲音又一直在他心裡叫喊著,勸他把她放走———表示鄙夷地把她放走。
他給她擋著雨,安慰著她,撫摸著她,吻著她,接著又開始一步緊似一步。他集中全部精力,即使不能把她弄到手,也要讓她放鬆下來,也要慢慢打消她的反抗。所以他柔和地,非常柔和地帶著無限柔情吻著她,為了討得她的歡心,他似乎把全部生命都賠上了。接著,到了正要入港的時候,忽然,仿佛有什麼東西要斷裂似的,她發出了一聲強烈的,聽不清的悲痛的喊叫:
「不要———哦不要!」
無比強烈的狂浪衝擊著他的血管。在很短的時間內他幾乎已控制不住自己,因而還機械地動作著。但很快他就停止下來,兩人冷冷地呆了一會兒。他不可能把她弄到手了。他把她摟過來,安慰她,撫摸著她。可是那股慾火已經消失了。她掙扎了幾下,發現他已不再那麼死纏著她了。到最後,當他的撫摸著她的手又越來越近,他的熾熱的活躍的欲望違反著他的冷冰冰的情慾,對她表示厭惡的時候,她猛地一下躲開了他。
「不,」她叫喊著,尖厲的聲音里充滿了仇恨,她並且揚起手來使勁打了他一下。「你不要碰我。」
他的血液暫時停止了流動。接著他心中又出現了那個始終不變的殘酷的微笑。
「咳,你這是怎麼啦?」他說,做出一副譏諷的樣子。「沒有誰會傷害你的。」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她說。
「我知道我要幹什麼,」他說,「那又怎麼樣呢?」
「怎麼樣,你不用想從我這兒得到。」
「我得不到嗎?那就得不到吧,那也用不著大喊大叫啊,是不是?」
「是的,用不著,」那姑娘說,他的諷刺的口氣使她多少有些不安了。
「可是也沒有必要為此大吵大鬧。咱們也可以接個吻,彼此說聲再見,不好嗎?」
在黑暗中她一聲不響。
「你是不是現在就要戴上你的帽子,拿起雨傘回家去呢?」
她仍然不吭聲。他看著她的黑暗的身影站在那片黑暗的邊緣外邊。
「要是你一定要那樣,那就讓咱們好好說聲再見吧。」他說。
她仍然一動不動。他伸出一隻手又把她拉到暗處。
「這兒更暖和一些,」他說,「也舒服多了。」
他的意志還沒有完全放過她。剛才的一陣仇恨的表現更增加了他的興趣。
「我現在要走了。」她在他又要把手伸過去的時候咕噥著說。
「瞧這地方你呆著多合適,」他說,又照剛才來時的樣子把她緊緊摟在自己身邊。「你幹嗎一定要現在就走呢?」
那股欲望的陶醉又慢慢向他襲來,慾火又燃燒起來。不論怎麼說,他為什麼不能把她弄到手呢?
可是她始終不肯對他完全屈服。
「你是已經結過婚的吧?」她問道。
「結過婚又怎麼樣?」他說。
她沒有回答。
「我並沒有問你結過婚沒有。」他說。
「你完全知道我沒有結過婚。」她惱火地回答說。噢,她幹嗎不馬上從他身邊跑開,要是她沒有必要向他屈服該多好。
到最後,她的意志已變得對他非常冷漠了。她已經逃過了他。可是她的逃脫和她的危險相比之下,更使她痛恨他。他真是那樣看不起她嗎?她現在還不願意離開他,這使她感到非常痛苦。
「下星期———下星期六我可以再見到你嗎?」在他們一起走回街上的時候,他說。她沒有回答。
「和我一塊兒———你和格蒂,和我一塊兒再到皇家音樂廳去聽音樂。」他說。
「那我讓人瞧著可夠好看的,跟一個結過婚的男人在一起。」她說。
「我結過婚,不也還是一個男人嗎?」他說。
「噢,跟一個結過婚的男人在一起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她說,用了一句現成話來表達她的痛苦。
「那怎麼講呢?」他問道。
可是她不願意對他進行解釋,她儘管沒有明確表示,實際是已答應下一個星期六晚上在指定的地方再和他相見。
就這樣,他離開了她,也沒有問她的名字。他趕上一列火車回家去。
這是最後一趟火車,他回家時已經很晚,直到午夜時分他才到家。可是他絲毫也不在意。他早已和他的家沒有任何真正的關係了,更不用說他現在這副腔調了。安娜還一直坐著等他。她已看出他臉上那種奇怪的已完全獲得解脫的神情。那裡有一種隱隱約約幾乎帶惡意的微笑,仿佛他已經解脫了和人的一切
「善良的」關係。
「你上哪裡去了?」她很感興趣而又有些不解地問道。
「在皇家音樂院。」
「和誰在一塊兒?」
「就我自己。我和湯姆·庫珀一塊兒回來的。」
她呆呆地看著他,說不清他幹什麼去了。至於他有沒有撒謊,她倒也並不在乎。
「你回家來的這副樣子實在有點奇怪,」她說。在她的話中似乎帶著某種欣賞的口氣。
他絲毫沒有為她的話所動。至於原來那個謙恭、善良的自我,他現在已經和它斷絕關係了。他坐下來痛痛快快地吃了晚飯。他一點也不疲倦。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
對安娜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她儘量站得離他遠一些,觀察著他的神情。他也和她談話,但是顯得毫不在意,因為他幾乎根本不理睬她。那麼說,她對他就沒有產生過任何影響?現在事情可出現了新的轉變!不管怎樣,他仍然具有一定的誘惑力。過去她只知道他是一個平庸的,不愛多說話,遇事向後躲,什麼都壓在心裡的男人,相比起來,她還更喜歡他現在的表現。看來他是像一朵開放的鮮花,真正表現出了他的自我!這使她很激動。太好了,讓他開放吧!她喜歡這個新的轉折。他現在回到她的家裡來,簡直重新變了一個人。看看他那種神態,她更發現她已不可能讓他再回到原來的狀態中去了。他立即放棄了這種打算。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痛苦的,因為她的心還不能完全拋棄他們過去那種彼此相愛的愛情,他們過去的彼此十分親密的關係,以及她已經建立起來的絕對權威。她幾乎要站起來為那一切進行鬥爭了。可是看看他,想一想他的父親,她不得不更小心一些。這是事態的新的發展!
可是,很好,如果她不能按照舊的方式對他發生影響,那她就得在一種新的方式中來和他分庭抗禮。他過去的那種不顧一切的敵對情緒又回來了。很好,她也要出去尋求她自己的歡樂去了。她的聲音,她的神態忽然全改變了,她做好準備,也決心要玩個痛快。她心中似乎豁然開朗了,她喜歡他,喜歡這個來到她家的陌生人。她對他非常歡迎,真的!她非常願意歡迎這個陌生人,那箇舊的丈夫已經使她非常厭煩了。她用一種鮮明的挑戰來回答他隱隱約約的殘酷的微笑。他本來希望她堅守著道德的堡壘。她才不呢!那個角色太無聊了。她用一種和他相反的、非常鮮明和自由的神采對他挑戰。他看著她,眼睛閃閃發光。她已進入戰場了。
他動員起全身的感官,十分精細地注意著她。她大笑著,和他一樣完全放蕩不羈,對什麼都全不在意。他向她走去,她既不拒絕他,也不向他作出任何表示。帶著一種十分鮮明的難以捉摸的神情,她在他面前大笑著。她也可以把什麼都拋到九霄雲外,什麼愛情,親密關係,等等,她的四個孩子對她來說又算得什麼呢?這個人是不是她的四個孩子的父親,又有什麼關係?
他是一個只求尋歡作樂的放蕩的男人。她也準備去做一個尋歡作樂的女人:要按她自己的方式。一個男人可以隨便亂搞一氣:同樣,一個女人也可以。對那個道德世界,她同他一樣毫不感興趣。已經發生的一切對她全都無所謂。在這個陌生男人的影響下,她已經變成了另一個女人。他對她是一個陌生人,一切為了自己的目的,這很好。她要看看這個陌生人現在想幹什麼,他到底是個什麼人。
她大笑著,始終和他保持不離不即的關係,表面上似乎不理睬他。她看著他脫衣服,好像他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的確他對她變成了一個陌生人。甚至還完全沒有碰到她,就已經慾火中燒,無比激動了。諾丁漢的那個小姑娘正好為這一切鋪平了道路。他們完全放棄了一切道德上的考慮,各自追求著最簡單的最純粹的滿足。他感到他的妻子完全變了,他覺得他對她完全是個陌生人;她對他也是無比陌生,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月亮無光的一面。她等待他去摸她,仿佛他是一個突然從外面進來的土匪,她根本不認識他,卻一心只想他。他開始一步步發現她,他開始發現在她身上蘊藏著無限豐富的奇異的歡樂。帶著使他不肯放過她身上任何一點細小的美的淫蕩的熱情,滿懷瘋狂的歡樂情緒,他撲向她:撲向她的美,各色各樣的美,她身上獨立存在的多種的美。
他自己也徹底地放開了,他在她身上發現的任何東西都會給他帶來感官上的狂喜。他現在已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這裡沒有任何柔情,在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愛情,而只有一種瘋狂的希望獲得進一步發現的情慾,一種希望在她的肉體的美中獲得最高的無法滿足的情慾。她是一個無盡的寶藏,她所保有的絕對的美使他發瘋,使他嚮往。這筵席實在太豐盛了,可是他卻只有一個男人的食量。
他懷著在情慾方面進行探索的熱情和她生活了一段時間———這簡直是一種決鬥:沒有愛情,沒有言語,甚至也沒有親吻,而只是完全通過觸覺來瘋狂地享受最高的美。他總想撫摸她,發現她,他瘋狂地希望了解她。可是他一定不能急躁,不然他會把什麼都錯過了,他必須一次欣賞一個美。而她身上的無數的美,她身上許許多多使他狂喜的小地方,都使他高興得簡直要發狂,使他總希望知道得更多一些,能有力量知道得更多。因為那些美都在等待他去發現。
白天的時候,他會自己說:
「今天夜晚我一定要探索一下她的踝子骨下面,那青筋從那裡橫過的那個小窩窩。」這思想,這慾念就能使他整天昏天黑地盡想著這件事。
他常常會整天就等待著夜晚的來臨,到時候他就會不顧一切盡情去享受她身上的某種無比富饒的絕對的美。一想到她身上隱藏著無盡的美的源泉,想到她身上的還未被發現的美和能夠給人帶來無限歡樂的部位正等待著,等待著他去發現,他真是有點要發瘋了。他整天就想著她。如果他沒有發現,沒有讓自己品嘗到這些快樂,那它們就可能會永遠不被人發現了。他希望自己有一百個人的精力,可以用來陪她取樂,他希望他是一頭貓,可以用它的粗糙,帶有刺激性的淫蕩的舌頭舔遍她全身。他希望在她身上打滾,把自己埋在她的肉體裡面,用她的肉體把自己完全掩埋起來。
至於她,卻始終冷冷地,眼睛閃閃發亮,露出一種奇怪的危險的神情,完全接受他對她所採取的一切行動,仿佛那完全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在他稍稍安靜一些的時候,她又會進一步挑動他,讓他繼續下去,一直到有時候僅僅由於他無能接受她給他帶來的滿足,無能對她真正享受個夠,他簡直要不惜使自己趨於毀滅了。
他們的孩子已純粹變成了他們的後代,他們完全生活在他們的情慾活動的黑暗和死亡之中。有時候,他通過自己的感官在她身上獲得的對絕對的美的體會簡直要使他發瘋,並完全超出了他能夠承受的程度。在任何東西里,幾乎都有這種同樣的簡直可說是可怕的邪惡的美。可是,通過和他的身體的接觸,而使她的身體透露出來的是一種最高的美,了解到這種美,本身簡直就是一種死亡,可是為了獲得這種了解,他卻寧願遭受無盡的折磨。他寧願犧牲一切,犧牲任何東西,也不肯放棄他對她的哪怕是一隻腳的權力,特別是五個指頭向外伸展的地方,那裡有一小塊神妙的雪白的平整的地方,五個指頭從這裡延伸出去像一座座圓形的小山,小山之間是巨大的溝壑。他感覺到即使要他的命,也不願放棄這一切。
這便是他們的愛情目前所達到的狀態,這是一種像死亡一樣的無比強烈和極端的性感。他們之間再沒有什麼有意識的親密,也沒有什麼愛的柔情。他們所有的只是情慾,無限的令人瘋狂的感官的沉醉,一種死亡的熱情。
他一輩子一直就對絕對的美有一種秘密的恐懼的感情。它已經成了他所崇拜的偶像,是某種使他感到畏懼的東西。因為這是不道德的和反人道的,所以他才轉而去欣賞哥德式的形式,因為那種形式,通過它的各種各樣的尖塔,永遠肯定著人的未曾得到滿足的欲望,從而放棄了那種圓拱式的絕對的美。
可是現在他讓步了,他帶著無限強烈的性感要在女人身上發現這種至高無上的、不道德的、絕對的美。他仿佛感到,這種美,在他的手的接觸之下,就會馬上從女人身上產生出來。通過他的觸覺,甚至通過他的視覺,這種美就自然會顯現出來了。可是如果他既不去看也不去觸摸那個最完美的地方,那它就不是完美的,那絕對的美也就不會出現。也就是說,這種美的存在必須有賴於他。
可是儘管這樣,這東西仍然使他感到恐懼。甚至就在他決心對它獻身的時候,他也感到它是可怕的,是帶有威脅性的東西,而且的確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再說,它也是一種純粹的黑暗。人體上的一切可羞的東西現在在他的面前全變成一種罪惡的充滿熱情的美。他和這個女人共同享受,共同創造的一切為淫蕩的情慾服務的可羞的自然的行動和一切不自然的行動,全都有它們自己的沉重的美和它們的歡樂。羞恥,什麼叫羞恥?這是絕對歡樂的一部分,而很多人恰恰對這種歡樂感到害怕。為什麼害怕?那秘密的可羞的東西正是一種令人可怕的美。
他們接受了這種羞恥,與羞恥同在,並從中獲得他們最放縱的歡樂。它已和歡樂合為一體。它是最後開放成美的,充分的,最根本的滿足的花朵的蓓蕾。
他們的外表生活依然和過去一樣,但他們的內心生活已經經歷了一次革命。孩子們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父母已全神貫注於他們自己的生活。
慢慢地,布蘭文開始發現他已有充分的自由可以去參與外面的生活了。他的內心生活既是那麼無比活躍,這就使得他心中的另一個人完全獲得了自由。這個新的人現在對公共生活發生了興趣,他要看看他自己能盡一些什麼力量。這就使他有了一個新的活動範圍,而且正是為了這種活動,他現在才被重新創造出來了。他希望自己也能和整個為了某種目的生存下來的人類合為一體。
那時候,大家最感興趣的一個題目是教育問題,許多人在談論瑞典的新的教育方法,要教學生做一些手工等等。布蘭文對於在學校教手工的想法非常贊成。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開始對公共的事如此真正感興趣。從他這種深刻的情慾的活動中,他終於最後發展出了一個真正抱有明確生活目的的自我。
許多人在談論辦夜校和開辦手工班的事。他希望在科西澤開辦一個木工班,教村裡的男孩子們做木工和搞木刻,一個星期教上兩個晚上。他仿佛覺得這是天下最理想不過的差事。他能從中得到的收入是非常微薄的———而且拿到那點錢的時候,他總是拿它去買了木頭或者工具。他這種新的熱心公益的思想後來慢慢越來越強烈,他因此也感到非常快樂。
他開始建立那個木工班夜校的時候,已經是三十歲了。這時他共有五個孩子,最後一個是男孩。可是男孩女孩他倒全不在意。他對他的孩子們有一種天性方面的慈愛,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只要生下來他都喜歡,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厄休拉。不知怎麼,他仿佛覺得他所以要開辦這個夜校,似乎多少也和她有關。
這所靠近一片紫杉樹的房子現在終於和人類的重大活動聯繫在一起了。它因此具有了一種新的力量。
對現在剛剛八歲的厄休拉來說,這一切都對她具有極大的魔力。她聽到了大家的講話,她看到教區的一個房間現在變成了木工作坊。教區的那間房子原是一個高大的用石頭砌成像穀倉一樣的宗教建築,在那條過道的一邊,離布蘭文的那塊菜地不遠。它的古老和它長期無人使用的荒涼狀態一直都對她產生一種吸引力。現在她看到人們正在做準備工作,她坐在菜園子旁邊通往教堂的石頭台階的最上層,聽著她父親和那牧師講著話,計劃著如何安排工作。後來來了一位視察,一個非常奇怪的人,他呆在這裡和她父親整整談了一晚上。一切都已經決定下來,有十二個男孩子報了名。這些事真讓人激動。
可是對厄休拉來說,她父親乾的任何事她都覺得無比美妙。不論他從伊爾克斯頓回來帶來鎮上的一些消息,或是他在一個晴和的傍晚拿著樂譜或者他的工具上教堂去,或者在星期天他穿上他白色的法衣,坐在風琴旁邊用他的中音嗓子領著大家唱歌,或是他帶著一幫男孩子在作坊里工作,他對她來說都永遠是一種使她著迷的強大的誘惑力的中心。他在發布命令時那種輕快簡練的聲調總會使她渾身的血液為之震動,並對她有一種催眠作用。她似乎是一直奔跑在某種陰森和強有力的秘密的暗影之中,它使她著迷,使她如在五里雲霧中,但是對這種秘密的存在她連想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