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六章 安娜·維克特里克斯
威廉·布蘭文在結婚之後有幾個星期的假期,所以他們倆可以單獨呆在自己的家裡,痛痛快快地度過他們的蜜月。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可是在他看來,天已經塌了下來,他和她坐在一片廢墟之中,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所有的人都已經被埋掉了,只有他們倆是幸運的倖存者,所以一切東西都可以聽任他們任意浪費。在一開頭,他還總有一點自己過於放任的犯罪的感覺。他不是對外面的世界還負有某種責任,而且他一直聽到召喚,卻始終沒有肯去嗎?
到了晚上一道道的門被關了起來,無邊的黑暗包圍著他們倆,這時光是多麼美好。他們就是可見的大地上的惟一的居民,所有其他的人都被淹沒在洪水裡了。既然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倆,那他們就是自己的法律,他們可以像沒有任何是非感的神靈一樣願意怎麼享受,願意怎麼破壞,願意怎麼浪費都行。
可是到了早晨,馬車在門外克朗克朗響著,孩子們沿著小胡同叫喊著跑了過來;小商販正叫賣他們的貨品,教堂的鐘已經敲響十一下,而他和她卻還沒有起床,甚至也沒有吃早飯,這時他止不住感到有些內疚,仿佛他違犯了什麼刑律———他因為到現在還沒有起來,什麼事也不干,而感到羞愧。
「你要幹什麼呢?」她問道,「有什麼事要干呢?你就這樣泡著好了。」
哪怕就是到處去泡泡,也是值得尊敬的。那樣你至少和整個世界還有一定的聯繫。而你現在什麼也不想,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任憑無人理睬的天光照在拉上的窗簾上,那便是使自己和世界完全隔絕,自己把自己關閉起來,實際是否認了整個世界的存在。他不禁感到有些煩惱。
可是躺在那裡和她閒聊著,他感到是那麼甜蜜,那麼愉快。這比陽光更為甜美,而且也不像陽光一樣無常,隨時都會消逝。教堂的鐘不停地敲著,幾乎讓人感到厭惡:一小時一小時之間似乎沒有任何間隔,而只是無比美好而又安靜的一瞬:這時她用她的指尖沿著他面部的輪廓撫摸著,那麼無憂無慮,那麼幸福,他真希望她永遠這樣摸下去。
但一切又使他感到非常奇怪,很不習慣。就這樣,忽然之間,原來的一切全都拋開他,完全不存在了。先一天,他還是個單身漢,和所有的人一起生活。第二天,他就和她一起完全和整個世界隔絕,仿佛他們倆變成了深埋在黑暗中的一粒種子。忽然間,他像一顆橡殼裡的橡籽落了下來,他赤裸裸地閃著光落在一片鬆軟、肥沃的土地上,把那聚集著人世的知識的外殼遠遠拋在身後了。在那個外殼裡,他聽到小商販在叫賣,聽到馬車的聲音,孩子們的叫喊。這完全像那個被拋棄的堅強的外殼。裡面,在這柔和而寧靜的房間裡就是那個赤裸裸的在激進的活動中跳動著、和現實融合在一起的橡實。
在屋子裡一切是那麼穩定,這裡存在著活著的永恆的核心。只有在很遠處的外面,在這裡的四周,才可以聽到毀滅引起的嘈雜的聲音。在這個巨輪的核心部位一切是完全靜止的,因為它是中心的中心。這裡存在著一種超出時間之外的平穩的波動著的寧靜,因為在這裡一切將永遠是這個樣子,將永遠毫無變化,無盡無休。
當他們倆逃出時間和變化之外,自成體系,緊挨著躺在一塊兒的時候,仿佛他們就是那慢慢旋轉著的空間和一切生活的急遽活動的惟一中心,而在這一切的中心的最深處,在那絕對光明、永恒生命和為讚賞所浸透的沉默的中心:就是那一切運動的穩定的核心,就是那清醒世界的永遠不會清醒的睡眠。他們現在仍舊呆在那裡,他們在彼此的懷抱里安靜地躺著;從他們自己的時間觀念來看,他們正呆在永恆的中心,而時間總是在極遠處,永遠在極遠處朝著這巨輪的四周滾去。
接著他們慢慢離開最高的中心,走進了讚揚、歡樂和喜悅的圍圈,然後越來越向外,走向嘈雜和發出摩擦聲的地區。可是他們的心燃燒著,並接受了內在真實的鍛煉,他們仍然一如既往感到非常高興。
慢慢地他們開始清醒了,外界的嘈雜聲越來越變得更為真實了。他們已經聽懂了從外面傳來的召喚,並作出了回答。他們數著外面傳來的鐘聲。當他們數到正午的時候,他們了解到在外面的世界上已經是正午,這時間對他們也同樣適用。
她慢慢感覺到她很餓了,她似乎一直就越來越餓。但儘管這樣,這種飢餓的感覺似乎始終不夠真實,因而無法使她清醒過來。她聽到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快要餓死了」的呼聲。但她仍然安靜地、一聲不響地單獨躺著,讓那句話在耳邊震響。時間又慢慢過去了。
接著,十分安詳,甚至有點使她吃驚地,她又回到了現在,她現在自己念叨著:
「我快給餓死了。」
「我也一樣。」他安詳地說,仿佛這件事完全無足重輕。接著他們又回到那溫暖的無比甜美的寧靜中去。時間一分鐘一分鐘無人理睬地從窗子外面流過。
忽然,她拱了他一下。
「我的親愛的,我快要餓死了。」她說。
讓人把自己弄醒,他略感到有些痛苦。
「咱們該起來了。」他說,仍然一動不動。
她又把頭埋在他的身上,他們倆仍安靜地躺著,時間又慢慢地過去了。他半醒半睡地聽到外面傳來的鐘聲。她卻沒有聽見。
「快起來吧,」她最後喃喃地說,「給我弄點什麼東西來吃。」
「好的,」他說,用一隻胳膊摟著她,她把臉貼在他身上睡著,他們始終也沒有動,這不禁使他們自己也微微感到一驚,時間刷刷刷地從窗外飛過去了。
「那麼讓我起來吧。」他說。
她放開他,把頭從他身上舉起來。他稍稍躲開她,爬到床外去,開始穿衣服,她又向他伸過手去。
「你實在太好了,」她說。他於是又歪過身子來呆了一會兒。
慢慢地他終於穿上了幾件衣服,他迅速地對她上下看了看,便走出屋外去了。她又慢慢進入了蒼白的、更加寧靜的寧靜之中。她聽著他在樓下發出的聲響,仿佛自己變成了一個精靈,仿佛她已不再屬於物質世界了。
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他看了看從昨天晚上以後再沒有人動過的毫無生氣的廚房,廚房裡的窗簾一直拉上,顯得非常陰暗。他匆匆走過去拉開了窗簾,這樣就會有人知道至少現在他們已經起來了。得了,這是他自己的房子,那沒有關係。他匆匆忙忙放了一點木頭在爐膛里生起火來。他仿佛是在一個未被人發現的荒島上進行探險似的,自己感到非常高興。火已經燃起來,他放上了水壺。他感到多麼幸福啊!這房子多麼寧靜,完全躲開了人們的喧擾!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他和她。
但是當他拉開前門的門槓,衣服都還沒有穿好便向外張望的時候,他感到不安和有罪。不管怎樣,那整個世界仍然在那裡。他感到自己的地位是那麼安全,他感到這房子仿佛是大洪水期間的那個方舟,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都給淹死了。那個世界仍然在那裡:而且已經是午後了。早晨已經過去,已經消失,這一天又已經快完了。那鮮明清新的早晨哪裡去了?他感到自己受到了譴責。在他拉上窗簾睡覺的時候,清晨就那樣無人理睬地過去了嗎?
他再一次四面看看這清冷的午後的景象,他自己是那麼柔和、溫暖和閃閃發光!在牛奶罐上的一個碟子裡放著兩支黃色的茉莉花。他納悶兒是誰跑來留下了這個信號。拿起牛奶罐,他匆匆關上了門。讓這一天和那白天的光輝慢慢消逝,讓它偷偷地溜走吧。他根本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對他有什麼關係呢?這一天的光輝,如果不被人加以利用就沉入遺忘之中,那就讓它去吧。
「一定曾經有人來過,看到門鎖著又走了。」他端著盤子上樓來的時候說,把那兩支茉莉花遞給她,她在床上坐起來大笑著,孩子氣地把花插在她的睡衣的胸前。她的棕色的頭髮支棱著,像一個光環圍繞著她光亮柔和的臉。她用她的黑色的眼睛急切地注視著那盤裡的東西。
「你真是太好了!」她叫喊著,用鼻子嗅了一下那寒冷的空氣,「你幹了這麼多事,我真高興。」她急切地伸出她的兩手,要讓自己趕快坐好———「快回到床上來,趕快———太冷了。」她使勁地搓著她的雙手。
他又脫下他身上很少的一點衣服,馬上在床邊她的身旁坐下來。
「看著你支棱著一頭棕毛,鼻子朝盤子伸過去,那樣子真像一頭獅子。」他說。
她止不住格格地大聲笑著,非常高興地吃著她的早餐。
清晨在無人知覺中消逝,下午也已經穩步朝遠處走去,他毫不顧惜地讓它走了。一段清朗的日光就這樣無人理睬地過去了!這未免有點胡鬧,也不像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態度。他不能讓自己完全安於這種生活。他感到他應該起來,應該走出去,到天光中去,在那天下午的開闊的天光之下去工作,去消耗自己的精力,在那一天所剩無幾的天光中奪回已經遭受的損失。
可是,他並沒有去,一不做二不休,偷一隻羊羔是偷,偷一隻山羊也是偷。如果在他生命中他損失掉了這一天,那就讓它損失掉吧。他決心不要這一天了。他也無心去計算自己的損失,她更是根本不在乎。她半點也不在乎。那他為什麼要在乎呢?在無所顧忌和不受任何約制方面,難道他要落在她後面嗎?她在對什麼全都無所謂的方面真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也一定要跟她一樣。
她對一切都完全不負責任。當她把茶潑在枕頭上的時候,她用手絹隨便擦擦,然後把枕頭翻過去就完事了。他要這樣做,多少還會感到有些內疚。她可不這樣。而她這種做法使他很高興。看到她完全把這類事情不放在心上,使他非常高興。
吃完飯以後,她用手絹擦擦自己的嘴,一團高興,又在枕頭上躺了下來,用手撓一撓他的剪得很短的像皮毛一樣的頭髮。
黃昏來臨了,屋裡的光線泛出一派鐵灰的顏色,好像半死不活的樣子。他把臉貼在她身上。
「我不喜歡黃昏。」他說。
「我可是非常喜歡。」她回答說。
他把臉貼在她身上,她溫暖得像陽光一樣。她身體裡面似乎隱藏著陽光。她的心臟跳動的餘波便像是照在他身上的陽光。在她身上,有一種比在陽光下所能見到的更為真實的日子:它是那麼溫暖、穩定和令人精神煥發。在黃昏的光線之下,他把他的臉貼在她身上,而她卻躺在那裡,用她那雙茫然的眼睛向外呆望著,似乎她正毫無阻礙地神遊在那一片模糊之中。那模糊的景象是更使她有了任意活動的廣闊的天地。
他現在已全神貫注於她的心臟的跳動,對他說來,一切像正午一樣,是那麼寧靜、溫暖和舒適。他很高興自己沉浸在這種溫暖而充實的正午之中,這使他更為成熟,也免除了他的責任感和他良心的譴責。
他們在天已經很晚的時候才起來。她匆匆把頭髮紮起,一轉眼便穿好了衣服。然後,他們一起下樓,走到火爐邊,沉默地坐在那裡,只是偶爾講上一兩句話。
她父親一會兒就要來,她匆匆把用過的盤子堆在一邊,把房間收拾了一下,換上另一副姿態,又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坐在那裡思索著他的木刻。他常喜歡坐在那裡默想著他的木刻工作,對每一刀每一條線都想得非常仔細。他現在多麼喜愛他那木刻啊!等他再回去開始他的創作活動的時候,他就可以把他自己的溫柔而光彩奪目的夏娃雕刻完了。這圖象還不能使他感到十分滿意。上帝應該帶著他的無聲的創作熱情在那裡對她進行創造,亞當的神態應顯得再緊張一些,表明他正處在一個不朽的夢中,夏娃的形象應該具有更強烈的光明和陰影的對照,仿佛上帝為了創造她,正在自己進行內心的鬥爭,可現在她的形象未免太鮮明了。
「你在想些什麼?」她問道。
他感到不知怎麼說才好。當他要向別人傾訴自己的內心活動的時候,他總感到有些羞怯。
「我正在想著我那個夏娃顯得有點太不柔和,太富有生氣了。」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應該———,」他做了一個無比溫柔的姿態。
屋子裡很安靜,同時也充滿了喜悅。他無法向她講得更多一些。他為什麼不能對她講得更多一些呢?她感到一種因孤獨引起的悲哀。可是這無關緊要,她向他走過去。
她的父親來了,他看到他們倆都像剛開放的花朵一樣容光煥發。他非常喜歡和他們坐在一起。這裡有一種愛的芳香,任何人來到這裡就一定會嗅到它。他們倆在另一個世界的光輝的照耀下,都是那麼生氣勃勃,所以看到還有別的人也能生存著,這對他們真是一個很新的經歷。
儘管這樣,但在威廉·布蘭文的那個正常的、傳統的頭腦中,看到一切事物的正常秩序就這樣消失了,他不免感到有些不安。一個人應該一清早起來,洗洗臉,然後去完成自己正當的社會職能。而現在他們倆卻在床上一直睡到暮色降臨的時候;然後他們才起來;她從來不洗臉,卻坐在那裡陪她的父親閒談著,神色自若,毫不害羞,簡直像一朵迎著露水開放的雛菊。要不,她在早晨十點起來,等到下午三點或者四點半的時候又會心安理得地跑到床上去躺下,大白天裡把他渾身剝個精光。他也竟會非常高興,完全忘掉了自己的不安。他讓她願意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他,而他只會感到一種離奇的甜蜜。她可以願意怎麼對待他就怎麼對待他。在她的手中,他自己就完全變成了安樂的化身。他的不安,他的格言,他的信條,他的一些更小的信念,現在都已退到一邊去,她像虎入羊群一樣讓它們東奔西散了。看到它們東奔西散,他感到非常吃驚,但也感到非常有趣。
在他的神殿的基石四分五裂,蹦蹦跳跳向山下滾去,顯然已無修復之望的時候,他卻站在一旁呆望著,臉上露出驚奇的微笑。真是一點不錯,他們說一個男人在他結婚以前等於還沒有出生。這是多麼巨大的變化啊!
他看了看這個世界的外殼;屋舍、工廠、電車,這一切全是那個被拋棄的外殼;人們熙熙攘攘來回奔忙著,各種工作正在進行,而一切都在那被拋棄的表面上。一次大地震已經從內部把它完全崩開了。這有點仿佛是這個世界的外殼已完全被剝掉:而伊爾克斯頓、這裡的街道、教堂、居民、工作、秩序,可都安然無恙;但是已被剝走並進入非現實的狀況之中,留在這裡的卻是被暴露出來的內在的核心,那真正的現實:一個人的存在、他的離奇的感情、熱情、願望、信念和抱負,他和一個他所愛的女人結合而成的那永久的基石,現在忽然暴露出來,呈現在自己的眼前。這有些令人迷惑不解。一切事物也並非盡如其外在的形貌!當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只不過憑一個女人的裙子識別一個女人。可是現在,瞧,讓全世界的人都脫掉他的衣服吧,讓所有的衣服都被扔在一邊無人理睬吧,一個人照樣可以站在一個新的世界上,一個新的地球上,赤裸裸地站在一個新的赤裸裸的宇宙之間。這令人感到十分驚訝,但也非常神妙。
還有這婚禮!舊的一切已經全都無所謂了。你可以在四點鐘起床,在下午吃午茶的時候吃早點,到半夜裡去做你的奶酪。一個人完全可以不穿衣服,他當然也完全可以穿上他的衣服。他現在仍然弄不准這是否是一種犯罪行為。可是這對他卻是一個新發現,他從沒想到一個人可以這樣徹底地毫無約束。惟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必須愛她;她也必須愛他。他們應該像站在著火的叢林中間不被燒著的上帝一樣,彼此點燃對方的熱情。他們現在也正是這樣生活的。
她比他所受到的拘束更少,所以她能夠更快地使自己達到更充實的地步,能夠更快地懷著喜悅的心情重新回到外在的世界中去。她要舉行一次茶會。但他一聽,全身都涼了。他願意就這樣過下去,他願意就像他們現在這樣一直過下去。他願意和外在的世界徹底斷絕關係,明確宣布它徹底完蛋了。他懷著深切的願望和不安,認為當他們現在正處於這個跳出時間之外、由完美而自由的肢體和不朽的胸膛所組成的宇宙中的時候,理應始終和她呆在一起,肯定地相信那古老的外在秩序已經完結。新的秩序正在開始,而且將永遠存在下去,那是真正活著的生命;它的閃閃發光的核心跳動著,從而進入行動,它沒有外殼和外皮以及任何在外面包著它的東西。可是不成,他沒有辦法留住她。她又希望回到那已死去的世界中去,她要再一次到外面去行動。她準備舉行一次茶會,這讓他感到害怕,感到憤怒和悲傷。他擔心,他剛剛得到的一切馬上又會失去:像神話中的那個青年,在一年中只有一天他是皇帝,而在其餘的日子裡卻是遭到鞭打的牲畜;要麼至少會像灰姑娘一樣。他神情非常憂鬱。她卻已經興高采烈地在為她的茶會作準備了。他的恐懼是那樣強烈,他感到十分不安,事情還沒有發生,她就顯得那樣喜不自勝,他對此感到非常厭惡。她現在不正是為了一些十分膚淺和無意義的東西,要犧牲掉那個現實,那惟一的現實嗎?她現在去請一些裝模作樣的婦女來參加茶會,那不是隨隨便便扔掉自己的鳳冠,讓自己也變成一個裝模作樣的人物嗎?而她本來可以在他們的親密無間的關係中,和他在一起,使自己保持完善,並使他也達到完善的地步的。現在他勢必將失去自己的地位,他的歡樂也勢必將全部趨於毀滅,他也只好裝出外在世界那庸俗膚淺的死亡的神態了。
不安和恐懼折磨著他的靈魂。可是她卻打起精神來全力去干她的家務活:她仿佛在掃地時必須把家具堆到一邊去那樣,把他轟到一邊去。他顯得十分可憐地在她身邊泡著。他要她仍回到他身邊來。恐懼,要想和她呆在一起的願望,沒有她便覺得難以活下去的羞恥使得他憤怒萬分。他簡直有些要發瘋了。那神奇的時刻眼看就要過去了。那熾熱的愛情、那宏偉的新的秩序很快便會消失;她為了外界的事物準備犧牲掉這一切了。她準備再次進入外部世界中去,她為了那華麗的外殼,不惜扔掉這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果實。就為這個問題他開始對她非常憤恨。由於擔心她會進入一種完全無力自拔的境界,進入一種完全可以說是愚蠢的狀態,他不安地滿屋子亂走著。
可是她卻曳起她的裙子,滿屋亂跑,專心一意地幹著她的工作。
「既然你有時間這樣閒泡著,那就去拍拍地毯吧。」她說。
他懷著不安和痛恨的情緒,出去拍打地毯。她就這樣高高興興地把他忘了。他打完地毯回來,又泡在她身邊。
「你不能幹點什麼嗎?」她就像對一個小孩似的不耐煩地說,「你不能還去搞你的木刻嗎?」
「我到哪兒去搞?」他以一種十分痛苦的聲調問道。
「哪兒都行。」
這話讓他感到多麼憤怒啊!
「要麼出去散散步。」她接著說,「到沼澤農莊上去走走,不要老那麼心不在焉地跟著我閒泡著。」
他哆嗦了一下,對她的這些話感到非常痛恨。他到一邊去看書。他從來也沒有感到自己的心靈是如此地痛苦和缺乏活力。
不一會兒,他又跑到她身邊來了,他老是圍著她轉悠,老要和她在一起。他這股窩囊勁,還有他垂著手的樣子,都使她感到厭煩。她輕蔑地轉向他,簡直恨不得馬上把他毀滅掉。他仿佛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動物,氣得臉色鐵青,一觸即發,一股黑色的風暴在他心中聚集起來,他的眼裡露出陰暗的凶光,被阻扼的意志使得他幾乎什麼都不顧了。
這種陰森可怕的日子延續了兩天,這期間她始終對他惱恨不已。他也感到自己仿佛生活在一個陰暗的充滿暴力的地下世界中,他兩手顫抖著恨不得要殺掉幾個人。她始終對他進行著反抗。他似乎已經變成一個什麼可怕的惡魔,老是追逐著她,泡在她身邊,使她的心情十分沉重。她感到只要能把他轟走,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你必須干點工作了。」她說,「你應該干點工作,你不能幹點什麼嗎?」
他的心靈變得越來越陰暗了。他的情況已壞到極點,他的心靈現在已經變成漆黑一團。一切都已經完了,而他卻仍然完好地保存著他的陰暗的緊張的意志。他現在已經忘掉了她。她已經不存在了。他的陰森的充滿熱情的心靈已經完全縮成了一團,現在正圍繞著一個仇恨的中心蜷伏著,它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存在著。他臉上毫無表情,只有一種離奇的非常蒼白的難看的神色。她一見他就止不住要躲開,她害怕他。他的意志似乎始終緊緊地抓住她的心。
她極力想躲開他。她跑到沼澤農莊去,在那裡,她再次躲進她的父母對她懷有的熱烈的愛情之中。他卻仍然留在紫杉農莊,陰暗的心情糾成一團,他的頭腦已經死去了。他根本不可能再去進行他的木刻,他跑到外面花園去,盲目得像一頭田鼠似的干一些單調的挖土工作。
她回家的時候,走到那小山上,看到遠處山頭那藍瑩瑩的市鎮,她的心軟化了,她開始渴望能和她丈夫和好;她不希望再和他斗下去了。她需要愛情———噢,愛情。她開始邁開步向前走去。她希望趕快回到他的身邊。她的心由於想他變得十分緊張了。
他已經徹底把花園收拾了一番,草地重新修剪過一遍,小路也用石塊鋪上了。他是一個能幹的好工人。
「你把這花園收拾得多麼漂亮啊。」她說,試探著從小道邊向他走去。
可是他根本沒有理睬,他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他的頭腦已經僵化,已經死去了。
「瞧瞧這花園,你把它搞得多漂亮!」她帶著幾分痛苦重複著說。
他抬頭看著她,呆滯的臉上毫無表情,視而不見的眼睛使她大吃一驚,她不禁頭腦暈眩,兩眼發黑了。接著,他又把臉轉開。她看見他高瘦的身子搖搖晃晃,感到一陣難堪,她跑進屋子裡去。
她走進臥室脫下帽子之後,發現自己忍不住痛苦地哭起來,心中充滿了自己做孩子時那種難堪的孤獨感。她安靜地坐著,一直哭個不停,她不希望讓他知道她在哭。她害怕見到他那兇狠的不懷好意的動作,害怕看到他那顯得十分殘酷、僵硬地微微低著頭的神態。她非常害怕他。他似乎正沒完沒了地傷害著她的敏感的女性,他似乎正在刺傷她的子宮,有意折磨她並從中尋求快樂。
他走進屋子,那沉重的腳步聲使她非常害怕:那是一種沉重的、殘酷的、令人感到不祥的聲音。她擔心他會上樓來。可是他並沒有。她恐懼地等待著。他走出去了。
她哪裡最容易受到傷害,他便在哪裡刺傷她。噢,在她帶著婦女的柔情把自己交託給他的時候,他似乎便藉此盡一切力量傷害她、侮辱她!她痛苦地把雙手壓在自己的子宮上,眼淚不停地從她臉上流下來。啊,為什麼,啊,為什麼?為什麼他會這樣對待她?
她忽然擦乾了眼淚,她必須把午茶準備出來。她下樓去把桌子擺好。一切都準備好以後,她叫喊他。
「我已經把茶燒好了,威廉,你快來好嗎?」
她自己也聽得出她含著眼淚的聲音,於是又大哭起來。他沒有回答,仍然幹著他的活兒。她痛苦地等了他幾分鐘。她感到一陣痛苦,一時之間她簡直像個孩子似的害怕得心慌意亂了;她現在不可能再到她父親身邊去;這個一心要占有她的人已經有一種力量把她迷住了。
她趕快跑進屋裡,免得讓他看到她的眼淚。她在桌子旁邊坐下。不一會兒,他進了廚房。她聽到他走動的聲音,感到非常不舒服。他用水泵抽水的動作多麼可怕,多麼令人厭惡,多麼殘酷!他活動的聲音,她聽著多麼厭惡啊!他是多麼討厭她!他對她的仇恨是多麼沉重地打擊了她!眼淚又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
他走了進來,木頭一樣的臉上毫無生氣,但仍擺出一副不可改變的神態。他坐下來喝茶,他的頭非常難看地耷拉在他的茶杯上,他的手由於剛使過冷水顯得通紅,他的指甲縫裡還帶著泥土。他不停地喝著茶。
真正使她感到難以忍耐的,是他那純粹消極的冷漠的感情,那種醜惡的感情給人一種粘糊糊的感覺。她的智力已經緊縮成一團。坐在一個一心只想著自己事情的人旁邊,仿佛你只是被動地被放在他的面前,這是一件多麼無味的事。現在任何東西也不能打動他———他只能把外在的東西吸收到他自己的心中。
眼淚順著她的臉往下流著,他不知為什麼驚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用他那充滿仇恨的明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冷淡的毫無改變的神態簡直像一隻正在捕食的老鷹。
「你哭什麼?」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問道。
她通過她的子宮哆嗦了一下。她沒有辦法忍住自己的哭泣。
「你到底哭的什麼?」他再次問道,依然是剛才那個聲調。她仍然一言不發,只是含著眼淚吸了吸鼻子。
他仿佛忽然想到一個什麼邪惡的念頭,眼睛裡閃著光。她向後縮著身子,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就像一隻正要被老鷹抓住的小鳥,一種無可奈何的感情簡直使她要暈過去了。她的情況跟他完全不一樣,她在他面前完全沒有力量自衛。
在這樣一種影響之下,她無法不讓自己受到攻擊。她已決定投降了。他站起來懷著那邪惡的心情走了出去。這心情苦惱著他,折磨著他,在他的內心中進行鬥爭。他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幹著活兒,那種心情終於慢慢消失了。忽然間,他看到她顯然很傷心。他過去就只看到她十分得意的時候。忽然間,他痛苦萬分,充滿了同情。在這種同情的折磨下,他又激動起來。他不能任她去哭泣———他感到不能忍受。他要去到她的身邊,在她身上傾注他心中的熱血。他要把一切都交給她,他的血液,他的生命,把一切全都交給她,直到最後的一點一滴。他懷著無比強烈的激情,渴望把自己貢獻給她,完完全全貢獻給她。
黃昏來臨,接著是黑夜,她一直沒有點燈。痛苦和悲傷燃燒著他的心,他必須馬上去看她。
最後他帶著重大的獻身精神猶豫不決地去了。他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冷漠無情,他的身體也變得敏感了,他有些微微發抖。在他關上門的時候,他的手更是畏畏縮縮,顯得出奇的敏感。他簡直是帶著柔情插上了門閂。
廚房裡只能見到爐火的光亮,他看不見她。他恐懼地抖了一下,想著她也許走了———不知上哪裡去了。懷著畏縮的恐懼他穿過客廳,來到樓梯腳下。
「安娜。」他喊著。
沒有人回答。他走上樓去,空蕩蕩的房子使他感到害怕———這可怕的空蕩蕩的情景簡直要讓他發瘋了。他推開臥室的門,心中肯定她已經走了,這裡就只他一個人。
可是他看到她背向著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幾乎很難讓人發現。他走過去,把一隻手輕輕地、有些猶豫地放在她的肩上,心裡懷著自我犧牲的巨大恐懼。她沒有動。他等了一會兒,放在她肩頭的手感到一陣痛楚,仿佛她要把他的手推開。他痛苦地站在那裡。
「安娜,」他說。
可是她像一個蜷臥著被人遺忘的生物,仍然一動不動地躺著。一陣陣離奇的痛苦擾亂著他的心。後來,通過他的手所感覺到的震動,他知道她還在哭泣,並正勉強抑制著自己不讓人知道她在哭。他等待著。情緒仍是那樣緊張———也許她並沒有哭———,接著她突然忍不住又呻吟了幾聲。對她的愛和對她的痛苦的同情燃燒著他的心。他小心地在床上跪下,不讓他沾滿泥土的靴子碰到床上,他把她抱在懷裡,撫慰她。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她現在非常傷心地哭泣著,但並非對他。她現在仍然離他非常遙遠。
在她哭泣著要從他手中掙脫的時候,他儘量把她摟在懷裡,因而他的身體也同她的身體一起抖動起來。
「別哭了———別哭了。」他用過去那種淳樸的聲調說。此刻,一種天真的愛使他的心變得十分安詳、平靜了。
她仍然哭著,根本不理他,讓他就那樣摟著她。他感到嘴唇發乾。
「不要哭了,我的親愛的。」他仍然用那種帶感情的聲調說。在他的胸膛里,他的心懷著無比的痛苦,像一隻火炬似的燃燒著。他不能忍受她這種悲痛的哭泣聲,他簡直願意用自己的血來安撫她的心,他聽到教堂里的鐘報時了,仿佛這鐘聲就敲在他的心上,他懸著心等它一下一下地敲過去,鐘聲終於停止了。
「我的親愛的。」他對她說,彎下腰去,用他的嘴親一親她滿是眼淚的臉。他害怕碰到她。她的臉上沾滿了多少淚水啊!他抱著她,自己的身體也跟著戰慄不已。他對她熱愛的程度,使他感到他的心臟、他的血管幾乎都快要爆炸開來,以便他的具有安撫作用的血能夠很快地涌遍她的全身。他知道他的血能夠治好她的創傷,恢復她的平靜。
她現在已慢慢平靜一些了。他感謝上帝的仁慈,最後終於讓她平靜下來。他的頭腦中有一種奇怪的仿佛冒著火的感覺。他仍然用他戰慄著的雙臂緊緊擁抱著她,他的血液似乎忽然變得強有力地包圍著她了。
最後,她開始向他靠近,偎依在他懷裡。他的四肢,他的身體都好像著火一樣冒起了一陣陣火焰。她緊貼著他,使勁貼在他身上。那火焰燒遍他全身,他用他那著火的肢體摟著她。啊,要是她能夠吻他一下!他低下頭去。她柔軟而潮濕的嘴和他的嘴相遇了。他感到痛苦和感謝的情緒幾乎要讓他的血管爆炸,他的心由於感激幾乎要發瘋了。他願意永遠這樣為她傾瀉出自己的一切。
當他們都完全平靜下來以後,夜色已經非常濃了。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他們像兩個新生的嬰兒,溫暖、無力地躺在一塊,他們幾乎像沒有出生的孩子一樣沉默。只是他的心,經過一番痛苦之後,正在幸福地哭泣著。他並不理解,他已經屈服了,已經放棄了戰鬥。他們彼此之間並沒有真正理解。他們之間只有默許和屈服,只有這完美境界帶來的令人戰慄的驚喜。
第二天早晨他們醒來的時候,便看到昨天晚上已經下過雪了。他很奇怪,空氣里怎麼會有一種奇特的蒼白的顏色,有一種不尋常的氣味。雪花落在窗台上、草地上,壓彎了紫杉樹黑色的樹枝,墓園裡的墳墓也都變得又圓又平了。
不一會兒,又開始下起雪來,他們沒法出門了。他很高興,這樣他們倆就可以不受外界侵犯,呆在陰暗的沉默之中,在這裡沒有世界,也沒有時間。
雪接連下了幾天,到了星期天,他們一同上教堂。他們在花園裡留下了他們的足印。爬過高牆的時候,他們把他們的手印也留在牆頭上,他們踏著雪走過那個墓園。整整三天,他們都沉浸在最完美的愛情之中。
教堂里人很少,她非常高興。她並沒有興趣上教堂。她從來沒有思索過任何宗教信仰問題。她幾乎一直都參加早晨的禱告,但這完全出於一種隨大流的習慣。所以她對於上教堂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可是今天,在這新奇的雪景之中,在經歷了一段愛的完美的生活之後,她又感到自己盼望著來這裡能有所收穫,而且心情也非常愉快。她正生活在那永恆的世界之中。
在她上中學以後,她一直就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貴婦人,由於希望實現自己某些神秘的理想,她總是細心地傾聽牧師們的布道,希望能從中得到什麼啟發。有一段時間,一切都很好。牧師對她說,應該在這方面或者那方面表現自己的善良。她在離開教堂的時候,感到完成這些教導是她最高的目的。
但是很快她就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了。不多久之後,她對做一個善良的人已不再有多大興趣。她的心靈所追求的不再僅僅是做個好人。儘量做些好事。不,她另外有她的要求:她要求得到一些人人都知道的職責以外的東西。一切仿佛都只不過是一個人的社會職責,而不是關於她自己的問題。他們談到她的靈魂,可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喚醒或觸動她的靈魂。到現在為止,她的靈魂仍然野性未馴。
所以,當她對教堂牧師洛弗西德先生頗有感情,對科西澤的教堂也頗有好感,並隨時準備維護它,準備給它一些幫助的時候,她並不把這些事看作是她生活中一件重大的事。
這倒不是說她有什麼很明顯的不滿,當她的丈夫在教堂里聽到一些話,變得激動起來的時候,她就會對這虛有其表的教堂抱一種敵視的態度,她痛恨它沒有對她起到有益的作用。教堂告訴她應該善良:很好,對於教堂所講的話,她並無意表示反對。教堂談到她的靈魂,談到人類的幸福。仿佛要使她的靈魂得救,她就得參與某些有助於人類幸福的活動,這也很好———那麼就算是這樣吧。
可是,坐在教堂里,她的臉上總有一種激動和不安的情緒。她跑到教堂來要聽的就是這些嗎?照他們說的去幹這,或者干那,怎麼能使她的靈魂得救呢?她並沒有對他們的話表示反對,可是她臉上憤怒的神態說明她是反對的。她希望聽到的是另一些東西,她希望從教堂得到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可她有什麼資格肯定這一點呢?她是怎樣對待她那些未能滿足的欲望的?她感到可恥,她對她的那些藏在內心深處的慾念,採取不予理睬的態度。儘可能不把它們看作一回事,它們使她非常憤怒。她希望也像別人一樣,精神上得到正當的滿足。
他使她比過去更為生氣了。教堂對他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希望從教堂得到的那些東西,他根本不在意。他坐在那裡簡直像一位天使或者一個什麼神話中的動物。對於在教堂進行的布道演說或者那些宗教儀式的意義,他仍然不予理睬。有一種稠密、陰沉、強有力的氣氛圍繞著他,使她感到說不出的憤怒。教堂提出的一切教導本身,他並不為之所動。「寬恕我們的罪孽,一如我們寬恕別人對我們犯下的罪。」———這話對他根本不起任何作用。那可能只不過是一些空洞的聲音,所以它對他可能發生的作用也不過如此。他不希望讓一切事情都是那樣清楚明白。當他來到教堂的時候,他對自己的罪孽全然不在意,對於他鄰人的罪孽也完全一樣。把那些問題留到星期天之外的工作日再去操心吧。他一走進教堂,就把他的日常生活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那些工作日的事。至於說到人世間的種種鬥爭———他就從沒想到過世上還有鬥爭一事,只除了在工作日,在他情緒極好的時候。在教堂里,他希望保持一種陰暗的無法訴說的情緒,那種代表著充滿熱情的巨大神秘感的情緒。
他對於他自己和她的思想毫無興趣:噢,這讓她多麼煩惱啊!他無視布道演說,他無視人類的偉大,他不承認人類的當前的重要性,他從不考慮他是人類的一分子。不論是在徵兵辦公室里,或者是和別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從來不認為自己的生命有什麼了不得的重要性。這些都不過是正文旁的邊空而已。真正重要的是他和安娜的關係,他和教堂的關係,他的真實的生命存在於他的那種對無限和絕對的陰森的感情上的體會。而那中心問題的光輝而神秘的偉大之本,卻是他對教堂的感情。
這一切都使她感到無比憤怒。她不能從教堂博得他所能博得的那種滿足。她的靈魂的思想很快就和她自己的思想混雜在一起了,說真的,她的靈魂和她的自我在她心中已經合二而一。而他卻似乎對自己的自我完全不予理會,甚至要對它加以否認。他有他的靈魂———一種對人類的存在都毫不在意的陰森的缺乏人性的東西。她真是這樣想的。在那教堂的陰森神秘的氣氛中,他的靈魂生活著,自由自在,好像是某種存在於地下的離奇的抽象的東西。
他變得對她非常陌生了。在這種宗教氣氛中,在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個靈魂的時候,他似乎逃開了她,和她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了。在某種意義上,她羨慕他的這種境界。他的這種靈魂的陰暗的自由和歡樂,一種離奇的存在,這使她無比嚮往。而同時她又對它非常憤恨。因而,她又一次對他非常厭惡,希望在他身上把它徹底毀掉。
在這個大雪的早晨,他擺出一張若明若暗的臉坐在她旁邊,對她已完全忘懷,但她不知怎麼卻感覺到他正把從他身上湧出的他對她的愛用於某些離奇的神秘處所。他臉上露著半喜悅的陰森神色,正看著一面嵌著彩色玻璃的小窗。她看見了那紅寶石般的玻璃,在玻璃外面沿邊堆了一小堆雪,還看到那個她十分熟悉的舉著一面旗幟的小羊羔的黃色圖像。那圖像現在顯得有些陰暗,可是在那略有些模糊的色調中,卻顯得離奇的鮮亮和充滿了意義。
她一直就非常喜歡這個紅黃色的小窗子。那個看上去顯得很愚蠢很不好意思的小羊羔舉著它的一隻前爪,在爪子的蹄縫中插著一面畫著紅十字架的小旗子。這個小羊羔通身是很淡的黃色,有一點淡綠色的陰影。從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她就很喜歡這個小生物,正同她喜歡的每年逢到集市時孩子們買回家來的那種安著綠色的腿、用羊毛做成的小羊羔一樣。她一直就喜歡這些小玩藝兒,她對這教堂里的羊羔也同樣抱有孩子氣的喜愛心情。可是她每次一見到它,又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說不太準,這個舉著一面旗子的羊羔是否希望使自己顯得更神氣一些。所以,她對它多少有些不信任,也就是說,在她對它的態度中,多少攙雜著一些厭惡的情緒。
現在,他這麼奇怪地緊鎖著眉頭,臉上微微露出興奮的神色,使她感覺到,他正和那個小生物,窗子上的那個羊羔進行心靈上的交流,因而使她很不舒服。她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驚愕的感覺———她感到困惑不解。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已逃出時間之外,臉上露著那種微弱而鮮明的緊張神色,他這是在幹什麼?他和玻璃上的那個羊羔有什麼聯繫?
忽然間,那個舉著旗子的羊羔猛一閃亮,占據了她的整個心靈。忽然間,她仿佛體會到一種強有力的神秘的經歷,一種傳統的力量忽然抓住了她,她被攝入另一個世界中去。她討厭那個世界,她抗拒著那個世界。
一轉眼,那玻璃上又僅只剩下那個愚蠢的小羊羔了。對她丈夫的陰森、強烈的仇恨在她心中起伏不定。他這是在幹什麼,閃閃發亮地坐在那裡,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她猛地移動了一下身子,她假裝低頭撿起她的手套,故意碰了他一下,她在他的兩腳之間亂摸著。
他清醒過來了,但還有點糊裡糊塗,仿佛幹了一件什麼錯事被人抓住了。這時除了她,所有的人都會對他憐憫的。她恨不得把他撕成碎塊。他可不知道他剛才做了些什麼,又錯在哪裡。
在他們回到農莊、坐下來一同吃飯的時候,她對他的那種充滿仇恨的冷漠情緒,簡直把他弄得暈頭轉向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生氣。可是她的確感到憤怒已極。
「你為什麼對布道演說一個字也不肯聽?」她問道,心裡充滿了憤怒和敵意。
「我聽來著。」他說。
「你沒有聽———你一個字也沒有聽。」
他又退回到沉思默想中,去欣賞他自己的激動的感情。他似乎還有一個地下的世界,有一個地下的逃避所。當他顯出這樣一副神態的時候,這個年輕姑娘簡直不願意和他同呆在一間屋子裡了。
晚飯之後,他躲到客廳里去繼續維持他那出神的狀態,這使她簡直無法忍受。他走到書架邊去,拿下一本書看著。那些書她從來沒有掃過一眼。
他坐下來全神貫注地讀著一本討論彌撒年鑑裝飾畫問題的書,然後又翻著一本討論教堂繪畫的書:有義大利的、英國的、法國的和德國的。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他曾發現,在一家羅馬天主教教徒開設的書店裡他可以找到這類東西。
他全神貫注地一頁一頁地翻著,全神貫注地閱讀著,完全沒有思想。她後來在談到他的時候曾說,他那時簡直像是眼睛長到胸脯上去了。
她走過去和他一齊閱讀。那些東西讓她也有些入迷。她感到難以理解,有點興趣,也有些討厭。
直到她看到那些聖母哭耶穌的圖片的時候,她止不住大叫一聲。
「我認為,這些東西簡直讓人噁心。」她叫喊著說。
「什麼?」他感到吃驚,但仍有一些心不在焉地說。
「我說的是那些拉開一條條口子放在這裡讓人禮拜的屍體。」
「你瞧瞧,這意思是聖餐,聖餐的麵包。」他慢慢地說。
「是嗎!」她大聲說,「那就更糟糕,我什麼時候也不願意看到你的胸脯被拉開,而且即使你拿給我,我也不願吃你的屍體。你不認為這太可怕了嗎?」
「那不是我,那是耶穌基督。」
「那就是你!這太可怕了,你死去的身體在血液中滾動著,還想到在吃聖餐的時候要吃它。」
「你必須照它本來的意義去理解它。」
「那意思就是你這個人的身體,應該放在這裡拉開,殺死,讓大家崇拜———此外還有什麼呢?」
他們又進入沉默中。他越來越憤怒,同時距離她也越來越遠了。
「而且我認為教堂里的這羔羊,」她說,「是教區里最大的一個笑話———」
她忍不住撲哧一聲輕蔑地大笑起來。
「對那些對它的意義是什麼也看不見的人來說,可能是這樣,」他說,「你知道這是基督的象徵,是他的天真和犧牲的象徵。」
「不管它的意義是什麼,這不過是一隻羊羔!」她說。「我對羊羔非常喜愛,可不喜歡讓它們去表現什麼別的意義,至於聖誕樹上的那面旗幟,不———」
她又忍不住譏諷地大笑了。
「這是因為你什麼也不懂,」他粗暴地說,「對你自己理解的東西你可以去笑話它,不要去笑話那些你根本不理解的東西吧。」
「什麼東西我不理解?」
「某些東西包含的意義。」
「這個包含什麼意義呢?」
他不願回答她,他感到很難回答。
「這表示什麼意義呢?」她堅持問道。
「這表明了復活的勝利。」
她猶豫了一下,有些不解,也感到一些恐懼。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呢?她感到某種陰森的強有力的東西展現在她的面前。這真的是一件很神秘的東西嗎?
可是不———她不能接受這種觀點。
不管人們裝模作樣地要用它表明什麼,它實際仍然只不過是一個可笑的玩具羊羔,腳爪上插著聖誕樹上的一面旗子———如果真要讓它表明什麼別的意義,它決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現在對她懷著十分強烈的仇恨。這部分是因為他自己對這些東西懷有愛情而感到羞恥;他希望藏起他對它們的熱情。他由於自己會因為欣賞這些象徵性的東西而陷入狂喜狀態感到可恥。有那麼很短一段時期,他對那羊羔,那表示聖餐的神秘的圖片,都懷著強烈的仇恨。他的火一樣的熱情被撲滅了,她在他那火一樣的熱情中澆上了一瓢冷水。整個這一切都使他感到非常可厭,他馬上有一種滿嘴嚼著塵土的感覺。他懷著死屍般的冷酷的仇恨走了出去,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他痛恨她。他在一片鉛色的天空之下走過了一段白雪覆蓋的大地。
她又開始哭起來,過去的那種陰森的情緒又回到了她的心頭。可是她的心情已不像原來那樣沉重———哦,比原來要輕鬆多了。
在他又回到家裡的時候,她很願意和他和好。他回來的時候依然臉色陰沉,顯得十分煩惱,可是已經安靜多了。她已經初步打破了他原有的某種成見。到最後,他很樂意犧牲掉他心靈中那具有象徵意義的東西,而讓她跟他調情。他非常喜歡她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他並沒有要她,或者逗她去那樣做。他非常喜歡她摟著他,大膽地和他調情,他卻並不跟她調情。他又一次感到肢體上的血液沸騰起來。
她非常喜歡他望著她時那專心一意而又十分遙遠的眼神,專心一意,而又非常遙遠,不是很近,不是和她在一起。她願意由她把他拉回到近處來。她希望他的眼睛和她自己的眼睛相遇,進一步了解她。可是他的眼睛卻始終不朝她轉過來。它們仍然是那樣專心一意,那樣像鷹的眼睛一樣遙遠而又天真,像鷹的眼睛一樣缺乏人情味。她是那樣熱愛他,撫摸著他,像熱愛一隻老鷹一樣挑逗他。直到後來他變得那麼急切,那麼迫不及待,但已沒有多少柔情了。他兇猛而強勁地向她衝去,像老鷹似的衝過去摟住她。他已經不像原來那樣神秘了,她是他的目標,是他要捕捉的對象。她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滿意了,或者到最後他終於感到滿意了。
接著她馬上開始對他報復。她也是一隻老鷹。方才她學著可憐的鴴鳥悲慘的樣子追隨在他的身後,那只不過是整個這齣戲的一部分。在他獲得了滿足,拖著驕傲、懶散的身體半輕蔑地耷拉著腦袋,把她完全忘掉,似乎已根本不承認她存在的時候,在他從她身上獲得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已經從她那裡獲得滿足之後,她的心靈卻被激動起來,它的翅膀也硬得像鐵一樣了,她開始對他進行攻擊。當他蹲在他的橫棍上,帶著孤獨的驕傲,不可一世的兇惡的驕傲,瞪大眼睛四處觀望的時候,她向他衝過去,野蠻地把他從他的寶座上推下來,打掉他的自以為了不起的男性的尊嚴,儘量刺傷他那從未受到干擾的驕傲,直到後來,他完全給氣瘋了,他的淡棕色的眼睛冒出了憤怒的火光,而那雙眼睛現在卻看見她了,它們像兩團憤怒的烈火向她燒去,終於作為敵人認出了她。
這很好,她是他的敵人,這很好。當他繞著她來回打轉的時候,她注視著他。他要是對她進行攻擊,她馬上進行反擊。
她毫不在意地把他的工具扔在一邊,結果讓它們都生鏽了。他非常生氣。
「那你就不該把它們到處亂扔,礙我的事。」她說。
「我願意把它們放在哪裡就放在哪裡。」他大叫著說。
「那麼,我願意把它們往哪兒扔就往哪兒扔。」
他們彼此怒目而視。他憤怒地攥緊了拳頭;她也橫下心決不認輸。他們正好是旗鼓相當。他們要打出一個結果來。
她坐到縫紉機邊去幹活。吃茶的餐具立即被收走,她拿出了要做的活計。他馬上感到怒不可遏了。撕裂薄棉布的尖厲的聲音,她聽著似乎很感興趣;而他卻感到厭惡已極。縫紉機走起來的那種嗒嗒聲簡直使他受不了。
「你別再踩那玩意兒了,行不行?」他叫喊著說,「你不能在白天幹嗎?」
她手裡幹著活兒,抬起頭來敵意地看著他。
「不能,我不能在白天干,白天我還有許多別的事。我喜歡使機器縫點東西,你別想阻止我使機器。」
說著,她又回過身去東拼西湊地干她的活計。當縫紉機又開始嗒嗒嗒嗡嗡嗡地響起來的時候,他的每一根神經幾乎都跳動起來。
可是,她感到十分滿意,當縫紉機上的針狂喜地在一條衣縫上跳動著,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把那些布料連綴在一起的時候,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勝利的感覺,並為此十分高興。她讓那機器唱出了悅耳的歌。她也可以馬上命令它停止,她的手指是那樣靈巧、敏捷和穩健。
如果他坐在她背後,憤怒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那只會使她在忙著幹活時更增加一種情趣。她仍然幹著她的活兒。最後他憤怒地上床去,遠遠地離開她。她上床時也背向著他。到第二天早晨,他們除了講幾句冷淡的十分必要的話之外,仍然誰也不理誰。
晚上他回家的時候,他的心已開始軟化,又充滿了對她的熱愛。這時他感到自己不對,也希望她有同樣的感覺。可他只看到她仍坐在縫紉機旁,到處是被撕開的薄棉布,連水壺都沒有放到火上去。
她裝著很關心的樣子,忽然站了起來。
「時間已經那麼晚了嗎?」她大聲說。
可是他的臉又已經氣得一片鐵青了,他走進客廳里,接著又從那裡走出來,向大門外面走去了。她感到一陣心涼,接著她趕快去給他做茶。
他滿懷憤怒地沿著通向伊爾克斯頓的大路走去。他只要一進入這種狀態,就從此不再思想了。一根大門槓拴上了他心靈的大門,他已被作為俘虜囚禁在裡面了。他回到伊爾克斯頓,喝了一杯啤酒,他能幹點什麼呢?他不願意會見任何人。
他想到他自己原來住的地方,到諾丁漢去。他跑到火車站,爬上了一列火車。到了諾丁漢以後,他仍然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不管怎樣,在原來自己很熟悉的街道走一走,也讓人感到舒服一些。他仿佛有些精神失常,懷著極度不安的心情在那些街道上閒遛著。接著,他走進一家書店,發現那裡有一本介紹班貝格大教堂的書。這可是個大發現!這正是他一直要找的一本書!他走進一家比較安靜的餐廳去讀這本寶書。在他一張圖片接著一張圖片欣賞的時候,從中得到的歡樂立即使他的心情開朗起來。在這些雕刻之中,他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某種東西。他的心靈感到莫大的滿足。他不正是專門出來尋找這個東西,而且現在已經找到它了嗎?就在他正滿懷熱情,希望獲得藝術成就的時候!這都是一些他從沒見過的最精美的雕刻和塑像。他現在捧在手裡的這本書好比是一扇大門。圍繞著他的這個世界不過是這扇大門中的一個庭院或者一個房間。可是他現在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他戀戀不捨地觀看著一張一張女人的雕像圖片。當他再次欣賞那些女人的臉和她們那像王冠一樣的散亂的頭髮的時候,一個神奇的、製作得無比精美的宇宙慢慢圍繞著他形成了。由於他不能理解那些用德語寫的說明,使他對這本書更加喜愛。他喜歡一些用頭腦不能理解的東西。他喜歡那些尚未發現和不可能發現的東西。他貪婪地觀賞著那些圖片,因為有些雕像是用木頭雕刻的,「Holz」———他相信這個字的意思是木頭。於是一些木頭雕刻的形象在他心中形成了!他一千倍一萬倍地更感到高興。這個世界是如何一直尚未被人發現,它現在又是如何使自己顯現在他的心靈之前啊!他的生命,在他的手上顯得是多麼精美,多麼令人激動啊!這班貝格大教堂不是已使得整個世界都屬他所有了嗎?他為他獲得勝利的力量,為生命,為真實而歡呼,他擁抱著他將繼承下來的這巨大的財富。
可是現在已經到了他該回家的時候了。他最好還是搭火車走吧。在整個這段時間內,在他的心靈深處似乎始終存在著一個隱隱作痛的傷疤,但因為那疼痛相當平穩,他完全可以把它忘掉。他趕上了一列上伊爾克斯頓的火車。
在他拿著那本介紹班貝格大教堂的書,爬上科西澤的小山的時候,已經快到夜晚十點了。他一直沒有想到過安娜,沒有具體地想過。那隻摁住一個傷疤的陰暗的手指使得他完全停止思想了。
他離開家之後,安娜一直感到十分不安。她匆匆地去給他預備茶,希望他馬上能回來。她還烤了一點麵包,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可是他沒有回來。她痛苦地,而且十分失望地哭了一陣。他為什麼要走呢?他現在為什麼還不回來?他們之間為什麼老是這樣爭吵個沒完?她是愛他的———她曾經愛過他———他為什麼不能對她更好一些?更溫柔、體貼一些?
她痛苦地等待著———慢慢地她橫下心來了。她不再去想他。她曾經憤怒地思量,他有什麼權力干涉她,不讓她使縫紉機?她已經憤怒地駁倒了他有任何干涉她的權力的說法,她不能允許任何人對她進行干涉。難道她不是她自己的主人,而他是局外人嗎?
然而,她仍禁不住感到一陣恐懼,他要是丟開她了呢?她胡思亂想著一些可怕的和可悲的事情,到後來她禁不住自怨自艾地哭了起來。她不知道他要是真丟開了她,或者對她變得完全無情無義了,那她該怎麼辦。這思想使她感到一陣淒涼,並使她在悲愁中狠下心來。對於這個陌生人,這個局外人,這個妄圖對她行使權威的人,她仍然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難道她不是她自己的主人嗎?一個和她不相干的人怎麼能狂妄地希望得到管束她的權力?她知道她是不可改移的,是無法改變的,她對她自己的存在並沒有什麼不安的感覺。她所恐懼的只是她自身以外的一切。那一切圍繞著她,走向她,以她的男人的形式干預她的生活。這個龐大的、熙熙攘攘的、存在於她自身之外的世界並不是她自己。可是他有許多武器,他可以從許多方面進行攻擊。
他從門口進來的時候,看到她顯得那麼孤獨、淒涼和年輕,他的心立即充滿了憐憫和柔情。她恐懼地抬頭看了一眼。她驚奇地看到他滿臉紅光,動作顯得那麼漂亮和利落,仿佛他剛剛經過了一次什麼洗禮。她馬上感到一陣由恐懼帶來的痛苦,並為自己的處境感到害羞。
他們彼此都等待著對方先開口說話。
「你要吃點什麼嗎?」她說。
「我會自己去弄。」他回答說,不要她來伺候他。可是她仍然把吃的東西給他端了出來。她終於給他拿來吃的東西,使他很高興。他現在又成了受尊敬的老爺了。
「我到諾丁漢去了一趟。」他溫和地說。
「去看你媽媽?」她忽然感到有些厭煩。
「不,我沒有回家去。」
「那你到那裡看誰呢?」
「我誰也不要看。」
「那麼你為什麼要到諾丁漢去?」
「我去是因為我願意去。」
在他滿心喜悅、一臉高興的時候,她又這樣責備他,使他又開始生氣了。
「你到底見到誰了呢?」
「我誰也沒看見。」
「誰也沒看見?」
「是的———我要去看誰呢?」
「你沒有見到任何一個熟人嗎?」
「沒有,我沒有見到。」他生氣地回答。
她相信他的話,她的心情慢慢冷靜下來。
「我買了一本書。」他說,同時把那書遞過去,希望藉此忘掉剛才的不快。
她隨便看了看書上的圖片。那些聖潔的女人穿著皺褶分明的長袍,看上去漂亮極了。她的心變得更涼了,他對她們怎麼想呢?
他坐在那裡,等著聽她的意見,她低頭看著書。
「她們不是非常漂亮嗎?」他的聲音裡帶著激動和喜悅的感情。她感到身上一陣熱,但仍然沒有抬起頭來。
「是很漂亮。」她說,儘管她很不願意說,但是在他的逼迫下,她仍然說了。他是那麼離奇,那麼具有誘惑力,而且對她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
他向她走過去,輕輕碰了她一下。狂野的熱情越來越高漲,狂野的熱情在她心中激動起來。可是她仍極力抗拒著。激動她的永遠是那不可知,永遠是那不可知的東西,而她卻死死地抓住她已知的自我。但這不停高漲的浪潮終於使她忘乎所以了。
他們又一次無比熱情地充分地相愛著,幾乎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這一回不是比哪一次都更美妙嗎?」她問他,容光煥發,像一朵剛開放的花朵,眼淚正好像是花瓣上的露滴。
他把她摟得更緊些。他是那麼奇怪,那麼心不在焉。
「每一次都更為美妙。」她用一種充滿喜悅的孩子的聲調說,但她心裡仍記得剛才的恐懼,還沒有完全忘掉剛才的那種恐懼。
日子就這樣過去,熱愛夾雜著矛盾、衝突。某一天,一切似乎已經全完了,整個生活已經被破壞,被毀滅,被徹底拋棄了。可在另一天,一切又顯得那麼美妙,無比的美妙。某一天,她再看他一眼就會使她發瘋,聽到他喝茶的聲音都厭惡得無法忍耐,可是在另一天,她卻又是那麼熱愛他,聽到他走進門來的聲音就感到無比欣喜,他簡直就是她的月亮和星星。
但是到最後,她對這種缺乏穩定的生活感到十分苦惱。這樣,當甜蜜的時刻又一次來到時,她無論如何不會忘掉這時刻很快就會過去。她因而感到十分不安。恬靜,內在的恬靜,彼此相愛的信念:才是她所需要的,可是她並沒有得到它。她知道他也沒有得到。
但不管怎樣,這個世界是一個神奇的世界,她大部分時間簡直是完全迷失在這種神奇中了。甚至她的悲哀對她說來也顯得是那麼神奇。她可以過得非常幸福。她希望自己感到非常幸福。在他使她感到不幸福的時候,她就非常生氣,這時候她恨不得弄死他,把他扔出去。有時接連好幾天,她就這樣等待著,希望他上班去。這時,她的仿佛一直被堵塞的生命之流才又開始流動起來,她才感到自己不受任何約束,完全自由了。她自由了,她感到無比的喜悅。無論干點什麼都使她感到心情舒暢。她拿起地毯到外面花園裡去拍打。田野里還可以看到一塊塊沒有融化的白雪,顯得那麼清新。她聽到鴨群在池塘里嘎嘎叫著,她看到它們互相攻擊,在水面上衝來衝去,仿佛它們像人似的在表演著侵略戰爭。她觀看著那些尚未馴服的野馬,其中有一匹肚皮下面的毛完全被剪光,所以它仿佛穿著一件夾克和一雙棕色的毛襪子。它們站在墓園牆邊,在那清涼的冬日的清晨彼此親吻著。現在他走了,那侵犯和干擾她的力量不存在了,她感到無比輕鬆。整個世界都屬她所有,都和她有關。
她興高采烈地活動著。她最感興趣的莫過於在大風中晾出她剛剛洗過的衣服。大風繞過那座小山直衝過來,簡直要從她手中把那些濕衣服奪走,使得它們噼噼啪啪在風中飄動。她大笑著,和狂風進行鬥爭,有時甚至會生氣。可是她十分喜愛她這種孤獨的日子。
到晚上,他回來了,由於他們之間總有些沒完沒了的爭吵,她又鎖起了眉頭。只要他一在門口出現,她的心情馬上就變了,仿佛有人在她心上澆了一瓢涼水,那一天的歡笑聲和喜悅情緒馬上就會從她的心中消失。她馬上就渾身發僵了。
他們就這樣無意識地進行著誰也說不清的戰鬥,一直到他們再一次熱情地相愛起來。那熱情倒也似乎永遠存在,可是它實際上已慢慢在戰鬥中被消耗掉了。這深刻的、可怕的、無名的戰鬥仍然繼續著。他們身邊的一切發出強烈的光輝,世界脫掉了自己的衣服,顯露出新的、原始的裸露狀態,看上去是那麼可怕。
一到星期天,他便仿佛對她施上了離奇的符咒,她倒也有點喜歡這種情況。她越來越變得和他很相似了。在所有的工作日,天空、田野都顯得那麼晶亮,旁邊那個小教堂仿佛一上午都在對著那個小村莊絮絮叨叨地講些什麼。一到了星期天,他呆在家裡,整個大地便似乎籠罩上了一層濃密的黑霧,那教堂本身似乎也充滿了陰影,變得更大了。對她來說,它似乎變成了另一個宇宙,在那裡總不停地燃燒著藍色和紅色的火焰,到處是祈禱的聲音。而當大門打開,她走出去,走到人世中去的時候,它已是一個新創造的世界了。她走進那個剛剛復活的世界中去,她的心由於記起了那陰暗的日子和那充滿熱情的時刻而急劇地跳動。
星期天,他們也常到沼澤農莊去喝茶。要是到了那裡,她就仿佛又回到了一個更輕鬆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從來就沒有那種陰暗的氣氛,沒有染色的玻璃和唱聖歌時的狂喜。在這裡,她丈夫已完全失去了重要性。她的父親又和她在一起了,她父親可整天是那樣心情舒暢、自由自在。她的丈夫,連同他那強烈的陰暗的感情,全一古腦兒被她拋在一邊了。她不再理他,她已經忘掉他,她接受了她父親。
可是,當她陪著這個年輕人一道回家的時候,她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地試探著,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臂上。她的手也似乎在向他祈求,讓他不要利用它反對她,反對她的執拗脾氣。可是他似乎完全心不在焉,他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個盲人,仿佛覺得自己並不是和她在一起。
於是她覺得很害怕。她需要他。在他完全忘掉她的時候,她恐懼得幾乎要發瘋了。因為她已經變得非常脆弱,已經全面暴露出來,什麼地方都很容易受到攻擊了。她已經有過那麼親密的接觸,她身邊的一切都已經變得那麼親密,它們是那麼親近可愛,她對它們是那麼熟悉,仿佛它們是一些在她頭頂上盤旋的精靈。要是它們現在都變得非常無情,彼此分開,遠遠地離開她,站在一邊顯得非常可怕,那她可怎麼辦呢?她既曾與它們非常熟悉,難道現在要她去聽從它們的擺布嗎?
這情況使她非常害怕。很久以來,她丈夫就是她所委身的那個在她看來不可知之數。她是一朵由於遭到誘惑而完全開放的花朵,已經不能再縮回去了。他已經把她的赤裸裸的狀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是誰,他是什麼人?他是一件盲目的東西,他是一種毫無知識的黑暗勢力。她希望能保存她自己。
接著她又把他籠絡在自己身邊,並暫時獲得了滿足。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她開始越來越認識到,他始終沒有改變,他始終是某種黑暗,是和她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她原來曾想著,他恰好是她自己的光明的一個反照。可是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了,她理解到他只是和她恰好相反。彼此恰好相反,並不互為補充。
他仍然沒有改變,他依然作為自己單獨存在著,而且他似乎期待著她變成他的一部分,變成他的意志的延伸。她感覺到,他並不想理解她,只是想極力控制住她。他要幹什麼呢?他打算採取高壓手段來對待她嗎?
她自己所需要的究竟是什麼呢?她自己回答說,她希望自己幸福,自己像日光和繁忙的白天一樣合乎自然。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感覺到,他希望她變得非常陰森和不自然。在他像一團黑暗覆蓋著她,逼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幾乎是帶著極大的恐懼在進行反抗,並毫不客氣地揍他。她毫不客氣地揍他,揍得他直流血。他卻變得更為邪惡了,因為她害怕他,並使他也處在恐懼之中。他變得非常邪惡,他希望把一切都毀滅掉。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鬥爭就變得更為殘酷了。
她止不住發起抖來。他企圖把自己強加於她。他也開始戰慄。她希望拋開他,把他交給那空曠的原野,讓瘋狂的骯髒的狗把他吞食掉。那時他一定會揍她,強迫她和他呆在一起。而這時她就可以全力進行鬥爭,要使自己從他的手中逃開。
現在,他們倆是帶著滿身血跡在暗夜中走著,感到世界距離他們非常遙遠,不可能給他們任何幫助。直到後來她感到疲倦為止。在超過了某種程度之後,她變得冷淡無情,完全和他斷絕了聯繫。他隨時都準備大發脾氣,不惜和她玩命。她心裡也非常氣惱,她丟開他,走她自己的路。然而在她那看上去似乎很輕快、因而使得他非常氣惱的神態之中,她卻仿佛流著血似的戰慄不已。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純潔的愛情像日光一樣照進他們的生活中來。到了這種時候,她對他又變成了一朵在陽光中開放的花朵。那麼美麗,那麼鮮潔,那麼難以描述的可愛,使得他簡直無法忍受了。這時,他站在上帝的一片榮光之中,仿佛他的靈魂已經長上了六支幸福的翅膀。當他站在這種榮耀的火光之中,感受到創造的脈搏的時候,他感到全能的上帝的光輝,像脈搏一樣在他全身跳動。
一次又一次,他在她的眼中變成了那可怕的力量的火焰。有時候,他站在門口,臉上含著微笑,他似乎又變成了前來向她宣稱她已經變成了上帝的母親的使者,她的心開始急劇地跳動起來。她注視著他,疑惑不定。他有一個黑暗的燃燒著的生命。他感到害怕,並加以抵抗。她像屈從於守護著她的天使一樣屈從於他。她伺候著他,順從他的意志,在為他操勞的時候,止不住渾身戰抖。
接著,這一切全過去了。然後,他又非常熱愛她的孩子氣,以及她的在他看來非常離奇的神態,熱愛她的靈魂所表現的神奇。她的靈魂和他的靈魂是完全不一樣的,它使他在弄虛作假的時候顯得很真誠。而她也熱愛他懶懶散散地坐在椅子上的那種神態,熱愛他走進門來時那種坦率和急切的面容。她熱愛他的清脆的帶著激情的聲音,熱愛他身上的那種不可知的氣質,以及他的絕對的單純。
可是,他們誰都覺得不十分滿意。他感到,在某些地方,她對他不夠尊重。她對他的尊敬,只限於她與他有關的一些問題。至於他是個什麼人,她毫不在意,仿佛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之外。他本身究竟代表著什麼,她毫無興趣。說實在的,他自己也並不知道他代表著什麼。可是不管他代表的是什麼,她對它的確毫無尊敬之意。她既不重視他作為一個花邊設計員的工作,也不重視他這個養家餬口的人本身。因為他每天都到辦公室去工作———那他知道,他也就沒有權利要求她對他尊敬和關心。由於這一點,她倒對他真有些討厭。而他卻為這個更愛她了,儘管在一開頭他把這看成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幾乎要氣得發瘋。
不僅如此,她很快又開始對他的最深刻的感情進行攻擊。他對人生、社會和人類如何想法,她認為全都無所謂:他就那麼平庸地活著,她認為這就很好。這一點也使得他十分生氣。她完全不考慮他的想法,就憑這些對他進行判斷。可是到最後他也接受了她對他的判斷,仿佛它們就是他自己的判斷。但最根本的麻煩還不在這裡。使他產生敵意的最深的根源是她對他的靈魂進行譏諷。他不大會講話,思想也比較遲鈍。可是有些東西在他心中是不可動搖的。他熱愛教堂,如果她企圖破除他原來十分相信的東西,那他們就會彼此怒不可遏。
他相信在迦拿,水能變成酒嗎?她總喜歡把這當成一個歷史事件來追問他:這裡有這麼多雨水,你瞧瞧,你瞧瞧,它能變成葡萄汁,變成酒嗎?一瞬之間,他親眼看到不可能,也就是說不能變,可是他的清醒的頭腦,儘管當時曾經那樣回答她的問題,卻不能接受這種看法。於是他的整個靈魂馬上就會懷著瘋狂的越來越強烈的仇恨,對這種違反他意志的行動表示抗議。那個對他來說就是真實的。等他的感情一激動起來,他的思想馬上又被抑制住了。在他的血肉深處,在他的骨子裡,他希望看到那婚禮的場景,看到從石缸里拿來的水已經變成紅色的葡萄酒:這時耶穌會對他的母親說:「母親,我與你有什麼相干?———我的時候還沒有到。」
緊接著:
「他母親對傭人說:『他告訴你們什麼,你們就做什麼。』」(見《聖經·約翰福音》第2章,第4、5節)
布蘭文非常喜歡這些東西,他從心眼裡,從骨子裡喜歡它,他不可能丟棄這些想法,可是她逼迫他丟棄它們。她對他的那種盲目的信念非常痛恨。
水,自然界的水,就能夠忽然超出常理之外變成酒,忽然間離開自己原來的狀態,隨便進入另一種狀態嗎?啊,不可能,這是瞎說。
她於是又變成了那個心情煩躁、懷著敵意的孩子,對什麼都厭惡,對什麼都希望加以破壞。他則變得沉默寡言,死氣沉沉。他自己的生活也告訴他那樣說是不對的。沒有問題,酒是酒,水是水,永遠不會改變,水不可能變成酒。這個所謂的奇蹟並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她似乎正把他推向毀滅的境地。他走出去,心情陰暗,好像處於被毀滅狀態,他的靈魂也在流著血。他好像嘗到了死亡的滋味。因為他的生命就是在這種不加懷疑的信念中形成的。
她像她孩提時一樣,又一次感到無比孤獨,她走到一邊去,暗暗哭泣。她並不在意;水有沒有變成過酒,她毫不在意。他願意相信就讓他去相信吧,可是她知道,她已經勝利了。但是一種難堪的孤獨感苦惱著她。
他們倆就這樣痛苦地生活了一段時間。然後幸福的時刻又回來了。只要沒有人對他逼得太緊,他會把什麼全都給忘掉。他現在又回想起了《約翰福音》的那一章,心裡感到一陣被咬傷的巨大的疼痛。「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最好的酒!」這年輕人懷著急切的勝利的心情這樣回答,雖然明確告訴他並無此事的知識像一頭黃鼠狼似的啃咬著他的心。否認的痛苦和這種極希望肯定的欲望,兩邊的力量究竟何者更大一些呢?他生性非常固執,從不肯隨便拋棄自己的欲望。可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肯定這個奇蹟是真實的。
很好,這並不是真的。水並沒有變成酒,那水並沒有變成酒。但儘管如此,在他靈魂的生活中,水仿佛曾經變成過酒的。從事實上來說它沒有變。從他的靈魂上來說,它變了。
「不管它變成了酒還是沒變成酒,」他說,「我都不去管它。事情是怎麼樣我就怎麼相信。」
「事情是怎麼樣呢?」她急切地充滿希望地問道。
「聖經是這麼說的。」他說。
這個回答讓她非常生氣,使她不禁對他十分厭惡。她並沒有直接問他聖經的問題,可是他使得她越來越厭惡了。可是他對聖經,對那已寫成文字的書也並不在意。雖然他不能使她感到滿意,但她自己也知道他卻也有他真實的一面。他是一個教條主義者,他不真正相信水會變成酒。他並不希望把這當成一個事實來看待。實在說,他的態度是缺乏一種批判的能力。這是一個純個人的問題。他從書面的聖經中接受一些他認為對他有價值的東西,並利用它們來豐富自己的精神。他讓他的思想去睡大覺。
他這樣讓自己的思想睡大覺,使得她對他非常生氣。為正常人所有,屬於人的一切,他都不予理會。他永遠只想著他自己,他不能算一個基督教徒。基督是把人與人之間的兄弟關係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
她幾乎是違反自己的意願,竭力崇拜人類的知識。人的肉體總是要死亡的,從他積累的知識來說,他是不朽的。儘管很含混,也沒有形成明確的概念,可是這可以說是她的信念。她相信人的頭腦是全能的。
而另一方面,他又像生存在地下的一種盲目的生物,恰恰是不承認人類的頭腦,永遠跟隨著自己向前拱土的鼻子———跟在自己的陰森的欲望後面跑。她有時感到她簡直要給憋死了。她拼著命也要把他推開。
而他,儘管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盲目性,卻仍然懷著瘋狂的感官方面的恐懼,發瘋似的反撲。他幹了許多愚蠢的事情。他處處要維護自己的權利,他甚至還希望恢復從前那種一家之長所享有的至高無上的地位。
「你應該按照我希望的去做。」他大叫著說。
「愚蠢!」她回答說,「愚蠢!」
「我得讓你知道誰是這個家的主人。」他叫道。
「愚蠢!」她回答說,「愚蠢,我早就認識了我父親!像你這樣的十個八個,他都能一下子摁在菸斗里抽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傻瓜!」
他自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傻瓜,而且也因此感到十分痛苦,可是他仍然試圖駕駛著他們共同生活的這條船。他自己承擔了這條船的船長的職位。可是這船長和這條船都使她不能忍耐。他希望,在這組成大船隊的無數的家庭船隻中,使自己的這條船居於重要的領導地位。可是在她看來,這卻不過是許多無謂的擠來撞去的澡盆組成的一個可笑的無敵艦隊,她對這個艦隊毫無信心。對於他想作一家之主,想作他們的共同生活的主人的想法,止不住嗤之以鼻。而他由於難堪和憤怒,氣得臉色都變成一片鐵青了。他也知道,她父親就從不曾想過占有任何權力,他多少有些羞愧。
他已經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可是他感到很難回頭,放棄這一趟旅行。他感到非常慚愧,心情也十分不安。最後他屈服了,他放棄了作一家之主的想法。
但不管怎樣,他總感到自己缺點什麼,總希望自己有某種形式的發號施令的權力。儘管有時候他也會感到自己這種想法可恥和可笑,可有時候他的頑固的天性又抬起頭來,又一次帶著他男性的驕傲,企圖實現他那隱藏著的男性的權力欲。
事情一開始都很好,可總是以他們兩人之間的一場戰鬥作為結束。直到最後,兩人都快給逼得發瘋了。他說,她不尊敬他。她聽到這話,止不住對他挖苦地大笑不止。因為在她看來,她很愛他,這就夠了。
「尊敬什麼?」她問道。
可是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完全不對的。而且不管她怎樣絞盡腦汁,她都無法理解他的話的意思。
「你為什麼不再繼續搞你的木刻了?」她說,「你為什麼不把你的亞當夏娃刻完?」
可是她實際對亞當夏娃並不感興趣。他也從來沒有再刻過一刀。她譏笑那夏娃說:「她完全像個小木偶人。你為什麼把她刻得這麼小,你把亞當刻得像上帝一樣大,可把夏娃弄得像個小娃娃。」
「說什么女人是用男人身體的一部分做成的,簡直是豈有此理,」她接著說,「因為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生的,看起來男人是多麼傲慢無禮!」
有一天在憤怒中,他原想再繼續刻那木刻,可是不知怎麼一下刻壞了,他於是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噁心。他一怒之下,便把那塊木板幾刀劈碎,扔在爐火里了。她不知道這件事。在這件事之後,他一連好多天都非常沉靜,非常消沉。
「那塊亞當和夏娃的木刻呢?」她向他問道。
「燒掉了。」
她看著他。
「可你的木刻。」
「我把它燒掉了。」
「什麼時候?」
她不很相信他的話。
「星期五晚上。」
「就是我上沼澤農莊那天?」
「是的。」
她再沒說什麼。
後來,當他上班去工作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天,她感到精神上十分痛苦。於是在這最後的痛苦的灰燼中,又出現了一種新的微弱的愛情的火焰。
她直覺地感到她已經有孩子了。在她的靈魂中出現了由於驚異和期待所引起的沉重的戰慄。她希望有一個孩子。這並不是因為她喜歡有一個孩子,儘管她對一切幼小的東西都極感興趣。可是她希望生下幾個孩子來。而且她心中存在著某種饑渴的感覺,希望靠一個孩子把她和她丈夫重新結合起來。
她希望有一個兒子。她感覺到有一個兒子便什麼都解決了。她希望把這情況告訴她丈夫。但這是一件十分機密,一提起來就令人十分激動的事,而現在他卻顯得那樣冷漠無情。因此她躲到一邊去暗暗地哭泣。白白浪費掉這美好的時機是多麼可惜啊,是什麼可怕的風霜竟這樣殘酷地打落了她生活中一個美妙時刻的花朵!她懷著這使她心情沉重的機密一天一天地混下去,她老想碰他一碰,啊,無比溫柔地碰他一碰,然後看到他那暗黑的敏感的臉,注意傾聽著她要說出的消息。她一天一天地等待他變得對她更溫柔和善一些,可是他老是那麼兇狠,而且隨時都想欺壓她。
就這樣,那剛露頭的花苞從她的信念中萎縮了,她感到一陣心寒。她跑到沼澤農莊去。
「啊,」她父親剛一見到她就盯著她看,對她說,「出了什麼事了?」
這種熱情的關懷馬上使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沒有什麼。」她說。
「你們倆就不能在一起順順噹噹地過日子嗎?」他說。
「他那人太頑固了,」她聲音顫抖著說。可是,實際上她自己和他沒什麼兩樣。
「是啊,可我知道還有一個人也完全是那樣。」她父親說。
她沒有說什麼。
「你們總不希望無緣無故的,」她父親說,「讓自己過著痛苦不堪的日子吧。」
「他並沒有什麼痛苦不堪。」她說。
「我敢拿我的生命打賭,即使你沒有別的能耐,你卻能夠讓他痛苦得像一條狗一樣。在這方面你可是一個能手,我的小丫頭。」
「我可沒有干任何讓他痛苦的事。」她回答說。
「噢對———噢對!你簡直就跟一包太妃糖一樣甜蜜。」
她輕輕笑了一笑。
「你不要以為我希望他痛苦。」她叫著說,「我決沒有那個意思。」
「我們完全相信你的話。」布蘭文回答說,「可你也並沒有想到要讓他像水塘里的魚一樣高興得活蹦亂跳。」
這話不禁使她想了一想。她吃驚地發現,她的確沒有想到要讓她的丈夫像水塘里的魚一樣高興得活蹦亂跳。
她母親來了,他們一起坐下來吃茶,隨便閒聊著。
「記住,孩子,」她媽媽說,「不要認為天下的任何東西都等在你的手邊,隨便想拿就拿,要扔就扔。你決不能這樣想。兩個人一起生活,愛情是非常重要的,而那不單純是你的事,也不單純是他的事。這是必須靠你們共同創造的一種東西。你不能希望一切都正好合乎你的想法。」
「哈———我也從不那樣想。如果我那樣想,我會很快發現自己的錯誤的。如果我伸出手去想拿什麼就拿什麼,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手很快就會被咬上一口。」
「所以你必須注意,不要隨便把手伸到什麼地方去。」她父親說。
聽到他們把她這個年輕人的婚姻生活悲劇說得這樣輕鬆平常,她感到十分憤怒。
「你是很愛你的男人的。」她父親說,痛苦地皺起了眉頭。「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我本來十分愛他,你們瞧瞧他夠多麼豈有此理。」她大叫著,「我本來要告訴他———到現在我已等了四天要告訴他———」她又開始發抖,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她的父母一聲不響地看著她。她沒有再說下去。
「告訴他什麼?」她父親說。
「告訴他我們快有一個小娃娃了,」她啜泣著說,「可是他總也,總也不讓我,從來也不讓我有機會,每次我一走近他,他的樣子總是那樣可怕,而我真想告訴他,我的確想要告訴他。可是他不讓我———他對我太殘酷了。」
她哭泣著,好像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媽媽走過去安慰她,用兩手摟抱著她,把她緊緊抱在自己身邊。她父親樣子很怪地緊鎖著眉頭坐了下來,臉色比平常顯得更蒼白了。他由於痛恨他的女婿,心情十分沉重。
這樣,在她把她要說的話哭泣著講了出來,在她媽媽給了她一番安慰,大家喝了一點茶之後,這一家人的心情終於稍微輕鬆了一些。這時,大家必然懷著不很愉快的心情希望把威廉·布蘭文找來。
蒂利被派到門口去,看看他下班時會不會從門口經過。不久,坐在桌邊的這幾個人就聽到女僕尖聲的叫喊:
「你得上這兒來坐會兒,威廉,安娜在這兒。」
不一會兒,那個青年人走過來了。
「你準備呆在這兒嗎?」他用一種非常生硬的聲音問道。
他站在那裡像一把毀滅的利劍。她又哆哆嗦嗦地流起淚來。
「快坐下,」湯姆·布蘭文說,「別那麼戳在那兒。」
威廉·布蘭文坐了下來。他感到空氣中似乎有某種不尋常的東西。他臉色陰沉,眼睛卻很敏銳和明亮,仿佛他只有站在很遠的地方才能看清;這在他自己身上可說是一種美,可這卻使安娜非常生氣。
「他為什麼老是這樣躲著我?」安娜暗暗對自己說,「他為什麼把這完全不當一回事,我到底是什麼人?」
態度溫和,長著一雙藍眼睛的湯姆·布蘭文坐在那個青年人的對面。
「你還要在這裡呆多久?」那年輕的丈夫問他的妻子。
「不會太久。」她說。
「喝你的茶吧。」湯姆·布蘭文說,「你剛進來就這麼急著要走嗎?」
他們講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情。陽光從開著的門口射進來,照在屋裡的地上。一隻灰色的老母雞從門口進來,到處覓食。陽光照在她的雞冠和雞嗉上,使得它們像一面東搖西晃的軍旗,而她的灰色的身體卻變得像一個鬼影了。
安娜觀看著那隻母雞,扔一些麵包渣給它吃。這時她卻感到她腹中的那個胎兒,像一團火一樣擾亂著她的心。她似乎又記起了許多火辣辣的遙遠的往事。
「媽媽,我是在什麼地方生的?」她問道。
「在倫敦。」
「我的父親———」當她說到他時,仿佛他只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她怎麼也沒有辦法讓他和自己聯繫在一起———「他皮膚很黑嗎?」
「他長著一頭深棕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和鮮嫩的皮膚。他在還很年輕的時候,頭就禿了,禿得相當厲害。」媽媽回答說,仿佛她只不過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想像的故事。
「他長得漂亮嗎?」
「漂亮———他長得非常漂亮———個兒小一些。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像他那樣漂亮的英國人。」
「為什麼?」
「他是,」———母親迅速地晃動了一下她的雙手———「他的形象顯得那麼生動活潑,仿佛隨時在變化著———永遠都不是老一個樣子。他像流動著的河水一樣———你永遠也不要希望他安定下來。」
這話不禁使那個青年為之一動,安娜也像流動著的河水,頃刻之間,他對她又充滿了熱愛。
湯姆·布蘭文聽到這些話感到很害怕。每當他聽到女人們談到她們過去認識的一些男人,仿佛他們只不過是一些和她們偶然相遇又很快彼此分手的陌生人的時候,他的心中總是充滿了恐懼,充滿了對一種不可知之數的恐懼。
屋子裡,每個人都有一種沉靜和孤單的感覺,他們彼此分離,各走各的路。那他們為什麼要彼此舉起粗暴的手,對他和她有任何要求呢?
這對青年人回家的時候,一彎新月已經高掛在春日的黃昏的天空中。茂密的樹枝在高空中飄動,小山頂上聳立著那座黑乎乎的小教堂,腳下的土地顯出一片暗藍的顏色。
她仍似乎站在非常遙遠的地方,輕輕伸出她的手,挽著他的一隻胳膊。他也感到她仿佛從老遠的地方挽住了他。他們手挽著手向前走著,面對地平線,跨過濃密的黑暗。在那暗藍色的黃昏的天光之下,遠處傳來一陣畫眉鳥的鳴叫聲。
「我想我們快有一個孩子了,威廉,」她仍然從遙遠的地方說。
他微微一抖,他的手指捏緊了她的手。
「怎麼?」他問道,他的心跳得更激烈了。「你自己也沒辦法知道啊。」
「我知道的。」她說。
他們繼續向前走,再沒有說什麼。他們沿著兩邊的地平線走著,手牽著手;這兩個彼此分離的人跨過了橫亘在他們之間的空間。他渾身戰慄,仿佛一陣風從看不見的什麼地方強烈地向他吹來。他有些害怕。他害怕知道自己現在已完全孤立。因為她仿佛一個人自給自足地生活在她自己的那半個世界中。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這是他無法忍受的。他為什麼不能和她合為一體呢?是他讓她懷有這個孩子的,她為什麼不能和他在一起,合而為一?他為什麼必須生活在這種分離狀態中,她為什麼不能親密的,十分親密的和他在一起,仿佛他們是一個人似的?她必須和他合為一體。
他緊緊地把她的手捏在自己手中,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從她的子宮孕育的種子散發出來,照在她心上的光亮實在是太美,太耀眼了。她感到無比光榮地行進著。那畫眉的鳴叫聲,遠處山谷里的火車聲,從市鎮上傳來的微弱的嘈雜聲,都是對她的「聖靈的啟示」(指聖母馬利亞懷了耶穌以後,以利沙伯對她講的一句話:「你在婦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懷的胎也是有福的……」見《聖經·路加福音》第1章,第41節)。
可是他卻一聲不響地在心中進行著鬥爭。仿佛有一面堅固的黑暗的牆壁擋在他的面前,阻撓著他,使他窒息,使他簡直要發瘋了。他希望她走近他,使他臻於完善,站在他的面前,這樣使他的眼睛不至於,不可能看到那赤裸裸的黑暗。只要她向他走來,使他臻於完善,其他的一切全都無關緊要。因為他現在正因為感到自己有很大局限性而痛苦不堪。這使他感到,自己仿佛還沒有達到完善就將告一結束,仿佛自己在那黑暗中還沒有被創造出來,所以他希望她向他走來,拯救他,使他回到廣大的世界中來。
可是,她自己卻已經臻於完整,他因而對自己的需要,對沒有她就難以生存下去的情況感到可恥。他的需要,他的可恥的需要,像一種瘋狂的情緒壓在他心頭。然而他卻仍然是那麼安靜和溫柔,對她的妊娠表示尊重,因為是他使她有孩子的。
在晴和的陽光下,她感到非常幸福。她非常熱愛她的丈夫,把他看成是一種精神力量,一種給人以滿足的條件。可是在現在,她的需要已經得到了滿足,她現在只需要在歡樂之中緊握著她丈夫的手,不要思想,只是感到無比歡樂。
他收集了許多複製的藝術品。其中有一幅售價很低的弗拉·安傑利柯(15世紀義大利著名壁畫家)的《天國行樂圖》,安娜每一看到它就喜不自勝。這些有福的人手牽著手,朝著無尚的光輝,朝著那真正的,真正的天使般的音樂走去時所表現的那種天真美麗的神態,使她高興得止不住要哭泣了。那如花似錦的景象,那一道道的光亮,那拉在一起的手,她看著是那樣天真無邪,簡直不知該如何高興。
一天接著一天,無盡的光輝從天堂的門口照過來,一天接著一天,他走進那光亮中去。她腹中的孩子發出閃光,一直到她自己也變成一道陽光了;在戶外懶散地遊逛著的陽光是多麼可愛啊,在那裡,楊花飄動在花園盡頭,在微風中搖曳著的榛子樹叢的枝頭,在那裡,只要有一隻小鳥飛落在那暗黑色的紫杉的梢頭,馬上就會像冒火似的有一陣紅色的花蕊濺飛。有一天,在那邊籬笆下面開滿了鈴蘭花,再不幾天,馬纓花像嗎哪(《聖經·出埃及記》第16章所講的一種天使的食物)一樣閃著光,它們的金黃色的光亮鋪遍了那一片草原。她是那樣充滿了睏倦和孤獨的感覺。她是多麼幸福啊,活著:知道了自己,知道了她的丈夫,懂得強烈的愛情並且生育,這是多麼讓人高興的事;而且,她也知道一片可怕的使一切淨化的火焰正在她的四周存在著,等待著,燃燒著,當她現在懷著孩子,天真無邪,熱愛著她的丈夫,和許多天使手拉手的時候,她正是通過那片火光暫時進入了這閃著光輝的寧靜。她揚起頭來,用她的脖子迎著從田野上吹過來的清風,覺到那風像她的姐妹一樣輕輕地撫摸著她。她貪婪地吸進馬纓花和蘋果花的香氣。
在這一片歡樂之中,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像一頭躲躲閃閃的兇猛的野獸,到處遊逛著,又忽然從她眼前消失了,它也像微風中的幾縷蛛絲從她的眼前飄過,使她不免有幾分恐懼。
她害怕他夜晚回來的時候。直到現在,她還沒有明白講出她的恐懼,那黑暗的陰影也還沒有衝進她的心頭。他顯得溫柔而謙虛,在行動方面處處注意收斂。他的手摸在她身上是那樣的輕巧,使她非常喜歡。可是有時,一陣像刺痛一樣的戰慄震動了她的全身,因為,她在他的柔和的藏在笑里的雙手中,仍感到了那黑暗和那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可是,夏天隨著奇蹟般的沉默慢慢來臨了,她差不多常常總是一個人。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她總有一種令人喜悅的昏沉沉的感覺。花園裡的女兒紅玫瑰已經全部凋謝,並被一陣瓢潑大雨沖得乾乾淨淨了。夏季隨著慢慢進入秋季,那漫長的令人迷惑的金色的日子已開始結束了。紅色的雲彩在西方聚集起來,黑夜已經來臨,整個天空的顏色如火光,如流水;而在迅速奔跑的氣團的上空,月亮是那麼蒼白和淒涼,這夜啊,令人難以將息!忽然間,月亮仿佛從高天的一扇清晰的窗口露面了,它像一個被囚禁的犯人從上向下窺望。而這時安娜卻還沒有睡覺。關於她的丈夫,她有一種離奇的、陰森的緊張感。
她已經慢慢知道,他現在正極力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她。當他緊張、陰沉地躺在那裡的時候,他正籌劃著要想得到點什麼。她的靈魂忍不住疲憊地嘆息著。
一切是那麼模糊,那麼可愛,而他卻偏讓她清醒過來,去面對那冷酷的懷著敵意的現實。她極力向後退縮,表示抗拒,他仍然一句話不說。可是,她能感覺到他不停地加之於她的力量,直到後來,她清楚地覺察到他們之間的緊張狀態,忍不住發出一聲叫喊,對這令人精疲力盡的折磨表示反抗。他仍然逼迫著她,他仍然逼迫著她。而她十分迫切地希望能自去享受妊娠給她帶來的歡樂,和那種迷惘的、天真的感情。她不需要他那種令人痛苦的帶有腐蝕性的愛情,她不需要他大量加之於她的那幾乎要將她燒毀的愛情。她為什麼非要接受那種愛情呢?為什麼,啊,他為什麼感到不滿足,為什麼不能收斂一些?
在他用他那帶有強制性的黑色的意識對她逼得最緊的那些日子裡,她常常一連幾小時坐在窗戶邊,觀望著打在紫杉樹上的雨水。她並不感到悲傷,只是有些心神迷亂,臉色蒼白。孕育在她心窩下面的那個孩子,永遠是一種溫暖。這她是完全肯定的,她所受的壓力只是從外邊來的,她的靈魂上並沒有什麼鞭痕。
可是,在她的心上總是永遠存在著同樣的煩躁、緊張和不安的情緒。她並不安全,她始終沒有受到保衛,她始終在受到攻擊。她心中始終在嚮往著最充分的幸福和安寧。這是一種多麼沉重的嚮往———太沉重了。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他一直感到不滿足,他一直都在設法,希望從她身上奪得什麼東西。啊,她多麼希望,她能夠按照自己的方式讓他非常滿意啊!他就在那裡,這是不可避免的。她也是依靠他生活著。她多麼希望能和他在一起安靜地、非常安靜地生活。她非常愛他。她願意給他愛情,純潔的愛情。她臉上帶著離奇的無比喜悅的神態,等待他那天晚上能夠回家來。
在他回來的時候,她就會像捧著純潔、鮮艷的花朵一樣,用雙手捧著愛情奉獻給他。一陣陰森的痛苦的感情在他臉上浮過。她觀望著他,她臉上的天真的愛情像花朵一樣閃著光。而他的臉部越變越陰暗、緊張,一種殘酷的神態聚集在他的眉梢。當他把眼睛轉向一邊的時候,當他不再看她的時候,她真正看到了他的白眼。她等待著,用她的手輕輕撫摸他。可是通過她的手從他身上傳來的卻是他的情慾加之於她的具有破壞性的力量,使得她這朵正開放的鮮花遭到了毀滅。她極力退縮。她原來跪在地上,現在站起來,向一邊走去,以保存她自己,這對她是一種極大的痛苦。
對他說來,這也是一種痛苦。他從她臉上看到閃閃發光的像花一樣的愛情,可是因為他不需要它,他的心變得非常陰暗了。他需要的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他不需要像鮮花一樣的天真。他感到不滿足。這種不滿足的憤怒和風暴折磨著他。她為什麼不能使他滿足?他一直都使她感到滿足的。她很滿足,安靜而天真地等待在自己的天堂的門口。
而他並不滿足,由於未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他痛苦而憤怒,總感到需要,感到需要。她有責任使他感到滿足:那麼她就應該那麼辦。讓她不要再奉獻給他像鮮花一樣的大捧天真的愛情了。他會把它扔在一邊,把那些花朵全踩得粉碎。他會毀滅她的花朵一般的天真的幸福。難道他沒有權利從她那裡得到滿足,他的心不是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慾念,他的靈魂不是由於得不到滿足而受著痛苦的折磨嗎?應該像她自己獲得滿足一樣讓他獲得滿足,他已經讓她獲得了充分的滿足,那麼應該讓她也來完成她的責任。
他對她十分殘酷。可是在這種時候,他也感到非常羞愧。他越是感到羞愧,就越變得殘酷。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她便不能獲得充分的滿足,不免感到可恥。可是他又實在不可能。而她又對他完全不理會。他仿佛被戴上鐐銬一樣,自己在黑暗中受著折磨。
她請求他再開始做些工作,再去干他的木刻。可是他的心情太陰暗了,他已經燒掉了他雕刻的亞當和夏娃。他沒有辦法再重新開始,特別是現在,他正處於這樣一種境地。
既然他不能使自己從自身中解放出來,那對她來說,便沒有什麼最後解放的問題。說來也真奇怪,並令人莫名其妙,她必須像風暴中的一團溫暖的閃著光的雲彩一樣,在煩惱中想望著。在她那溫暖而模糊的心境中,她感到自己是那麼富足,使她的靈魂止不住向他發出了喊叫,因為他一直折磨著她,想把她毀滅掉。
她仍然有她歡樂的時刻,舊的歡樂有時會重新誕生。當她有時坐在臥房窗口觀望著窗外下個不停的小雨的時候,她的心神似乎跑到很遠的什麼地方去了。
她懷著驕傲和離奇的喜悅坐在那裡。當一個得不到滿足的靈魂必須跳舞和嬉遊,而又沒有任何人陪伴它的時候,那它就只好對著不可知跳舞了。
忽然間,她發現她現在也正想這麼辦,儘管她懷著孩子,肚子已經很大了。她獨自在臥室里跳著舞,對著那不可見的神靈,那個對她另眼相看,並使她屬於他所有的看不見的創世主,她舉起了她的手臂和身體。
她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她秘密地跳著舞,她的靈魂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歡樂。她在創世主面前,秘密地跳著舞。她脫掉了身上的衣服,驕傲地以她沉重的身子跳著舞。
跳完後,她感到非常吃驚,有些畏縮,也有些害怕。她這是把自己暴露在誰的面前?她想把這情況告訴她丈夫。可是她不願意接近他。
整個這段時間,她老是一個人過著。她非常喜歡大衛的故事。大衛就曾無比歡樂地脫光自己的衣服在主的面前跳舞。他為什麼要在米甲(見《聖經·撒母耳記》上,第16章至第19章)那個普通婦女面前脫光自己呢?他是在對主脫光自己的衣服。
「你來攻擊我,是靠著刀槍和銅戟。我來攻擊你,是靠著萬軍之耶和華的名,就是你所怒罵帶領以色列軍隊的神,今日耶和華必將你交在我手裡。」(見《聖經·撒母耳記》上,第17章,第45、46節)
這段話能使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驕傲地行進著,她的戰鬥是她的主的戰鬥,她的丈夫已經被交送過來了。
在這一段日子裡,她已經將他完全忘了。他是誰,竟會跑來和她作對?不,他甚至算不上那個巨人非利士。他像掃羅一樣自己稱自己為王。她在心中暗暗大笑。他是誰,竟敢稱自己為王?她驕傲地在心中大笑著。
她必須把他拋在一邊,自己盡情歡樂地跳舞。因為他現在正在家裡,而她必須脫開人的羈絆,在創世主面前跳舞。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她在臥房裡生起了火。她又一次脫光了衣服,開始跳舞。她用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歡樂的表情舉起她的膝蓋和她的雙手。他現在正在屋裡,所以她更有一種強烈的驕傲的感情。她要通過跳舞來否認他的權力,她要在她的看不見的主的面前跳舞。在主的面前,她已遠遠居於他之上。
她聽到他上樓來了,她不禁哆嗦了一下。她光著身子站在那傍晚時陰暗的光線中,火光照在她的腳脖子和腳背上,她把頭髮扎在頭頂上。他一看見她就非常吃驚,他停在門口,低垂著緊鎖的眉頭。
「你這是在幹什麼?」他溫和地說,「你會著涼的。」
她又舉起她的雙手來跳著,以圖消滅他的權力,當她在火光前面邁著緩慢的優美的步子在房間的另一頭走過的時候,火光照在她的膝蓋上。他遠遠地站在門口的黑暗中,觀望著,完全呆住了。她緩慢而沉重地前後搖晃著她的身子,像一把谷穗一樣,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那麼蒼白。趁著火光不停地搖曳擺動,她要跳得使他完全失去存在,跳得使她自己走向上帝,走向無限的歡樂。
他觀望著,他的靈魂在他的心中燃燒。他把頭轉向一邊,他不能再看下去了,這使他的兩眼發痛。她一次再次地舉起她那白嫩的手臂,她的頭髮胡亂支棱著,她向上挺起的肚子是那麼大,那麼離奇,那麼可怕。她的臉充滿了歡樂,是那麼漂亮,她懷著無限的歡樂在她的主的面前跳著舞,她忘掉了一切男人。
他看著看著,感到非常痛心,仿佛這是和他性命攸關的事。他感覺到他正被活活燒死。即奇怪的景象,她跳舞時表現出的力量,正慢慢把他吞沒,他被燃燒著了,他喘不過氣來,他無法理解。他糊裡糊塗地等待著。接著,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完全看不見了,他對她什麼也看不見。於是,他對著把他們倆隔開的一面看不見的帷幕,用他的沙啞的聲音叫喊著:
「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你走開,」她說,「讓我一個人跳我的舞吧。」
「你那並不是跳舞,」他啞著嗓子說,「你這樣做到底是想幹什麼?」
「我這樣做決不是為了你,」她說,「你走開吧。」
瞧她那離奇的懷著孩子的高舉著的大肚子!難道他沒有權利呆在那裡嗎?他感到他的存在變成了一種冒犯,可是他有權利呆在那裡,他向前走幾步,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停止跳舞,面對他站著,再一次舉起她纖細的胳膊去挽她的頭髮。面對著他,她的赤裸裸的身子使她自己覺得很不舒服。
「在我自己的臥房裡,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她大叫著說,「你為什麼要干涉我?」
她匆匆套上一件長袍,在火邊蹲下來。她現在把身體遮住以後,感到舒服多了。他當時看到的那種景象使他一生都感到非常苦惱。她那時是那麼奇怪和趾高氣揚,她已和他沒有了任何關係。
在這一天以後,他的頭腦的門似乎完全關上了。他的緊鎖著的眉頭似乎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再把它打開。他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他的意志蜷縮在他的心中,暗藏在黑暗裡,但是卻永遠在活動著,並具有強大的力量。
在一開頭,把他關在自己的身邊,她倒也感到某種輕鬆愉快,可是不久之後,他的迷人的符咒開始對她發生作用了。正如躺在濃密的樹葉深處的老虎,可以對那些清晨在河邊飲水的小動物不斷發出強使它們倒下和死去的吼聲一樣,他那陰森的、時刻不安的性的能量,像某種自己隱伏在什麼地方,卻能以自己的意志力使一些各自生活著的生物遭到毀滅的生物,慢慢對她也發生作用了。儘管他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但她知道他正躺在那裡等待著她。她知道他的意志和自己的意志已連接在一起,甚至在他一言不發,躲在一邊的時候,他那意志也正約束著她,不讓她自由活動。
她發現她走出走進都受到他的干涉。她慢慢認識到,她正生活在他的壓力之下。在他的那種鍥而不捨的重量的壓力之下,他像一隻山豹抓住一隻野牛一樣正要把她按倒,把她弄得精疲力盡,最後讓她倒下。
她慢慢認識到,她的生活,她的自由,在他的堅強的意志的無聲的鉗制之下,正日益下落。他要把她置於他的權力之下,他要把她悠閒自在地吞噬下去,他要占有她。最後,她發現,由於他的意志已經緊緊拴住了她,每當她夜晚躺在他身邊的時候,她的睡眠對於她已經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和令人精疲力盡的折磨。
她認識了這一切,於是出現了暫時的充滿巨大力量的沉默,這是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在她的繁忙生活中暫時出現的停頓。
接著,她不顧一切兇惡地轉向他,對他展開了鬥爭。他不能對她這樣,這實在太豈有此理了。他是要用一種什麼可怕的方式抓住她的身體?他為什麼要讓她倒下,要消滅她的精神?他為什麼要否認她的精神?他為什麼要完全否認她的精神和思想,而僅僅只要占有她的肉體?他難道是要占有她的屍體嗎?
在她看來,他似乎代表著某種巨大的地獄般的黑暗。
「你要對我怎麼樣?」她大叫著說,「你對我乾的那些事是多麼豈有此理?你讓我的腦袋承受著一種可怕的壓力,你不讓我睡覺,你不讓我生活。你在你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不肯放過我,總是對我干一些可怕的事,想把我毀滅掉。你實在太可怕了,你的意志代表著某種黑暗的殘暴的力量。你要我怎麼樣?你要對我怎麼樣?」
聽到她的這些話,他全身的血液都變成黑色,變成了某種具有巨大腐蝕力量的東西。他由於仇恨她,變得什麼也看不清了。他已經墜入一片漆黑的地獄之中,他沒有辦法逃出去。
他對她所講的話感到十分憤恨。他不是把一切都交給她了嗎?她不是代表著他的一切嗎?想到她就是他的一切,他除了她之外便一無所有,因而感到的一種十分難堪的感情,像火一樣燃燒著他的心。而這時,她竟拿這個來譏笑他,可是他卻毫無辦法自救!那火燒黑了他的血管,因為不管他如何努力,他怎麼也無法逃脫出去。她是他的一切,她是他的生命和他生存的根源,他依靠她活著。如果她被弄走,那他就會像一間房子的中心支柱被拆掉一樣,頓時坍塌下來。
因為他如此完全以她為依靠,她對他非常痛恨,她覺得他實在太可怕了。她希望把他推開,希望他不要再纏著她。他這樣老纏住她實在太可怕了。他就像跳過來抓住她的一隻豹子,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了她。
他在憤怒、羞愧和痛苦的陰森氣氛中一天一天過下去。為了使自己能夠離開她,他不惜用任何辦法折磨自己。可是他仍然離不開她。她仿佛已經變成了他置身其上的一塊岩石,四周都是波浪滔滔的深水,而他又不會游泳。他只能站在她的上面,他必須依靠著她。
在生活中,除了她之外,他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此外就是那一大片起伏不定的洪水。那深夜中置身於起伏不定、淹沒一切的洪水之中的可怕境界,就是他所想像的沒有她的生活,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的。他因而不顧一切也不怕丟人地死抓住她。
可是,她使勁要把他趕開,她使勁要把他趕開。仿佛是一個在黑夜的深海中游泳的人,他能游到哪裡去呢?他要是離開他腳下的岩石,他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呢?他希望離開她,他希望能離開她。為了他的靈魂,為了一個男人的尊嚴,他必須離開她。
可是離開她,上哪兒去呢?她就是那個方舟,而整個世界的其他部分都已淹沒在洪水之中了。他惟一可以置身的安全的地方就是這個女人。他只能在找到另一個女人的時候把她丟開。可是另外那個女人在哪兒?誰是另外那個女人呢?再說,那時他也可能陷入同樣的境地,另外一個女人可還是女人。一切情況完全可能一樣。
為什麼她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他的一切,為什麼他必須通過她才能生存下去,為什麼如果她離開了他,他就會遭到滅頂之災?為什麼他為了能夠活下去,必須發瘋似的抓住她?
離開她,惟一的另一條出路就是死。離開她,惟一最簡便的路就是去死。他的陰森的憤怒的靈魂知道這一點,但他還不願意去死。
他為什麼不能離開她?他為什麼不能跳向那片漆黑的深水,死活全聽天由命?他不能,他不能這樣做。他要離開這裡,馬上離開這裡去找一份工作,並且另外找一個居住的地方。那他就可以像過去一樣生活了。
可是他知道這不可能。女人,他必須有一個女人。他必須有一個女人,而同時他又必須不受她的羈絆和約束。不然,情況就會完全一樣,因為他不能脫離她的羈絆。
因為,一個人的腳如果不站在一個十分穩妥的地方,那他怎麼可能站得住呢?一個人能夠一輩子踩在不穩定的水面上,而把那叫作安身之處嗎?那你還不如放棄努力,讓自己淹死算了。
除了依靠一個女人,他能站在什麼地方呢?難道他也像那海上的老人一樣,除了依附在另一個生命的背上,就完全無能活動了嗎?難道他是那麼無能,是個瘸腿或者有缺陷的人,不能獨立生存嗎?
這瘋狂的恐懼感,這瘋狂的慾念,這可怕的無法拋開的羞恥感,對他變成了一種陰森可怕的羞辱和折磨。
他到底怕些什麼?為什麼沒有了安娜,他的生活便似乎成了一片可怕的混亂?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毫無意義,一切似乎都沒入深不見底的一片黑水之中了?為什麼只要安娜離開他一個星期,他就像發瘋一樣使勁抓住現實的邊緣,而同時卻一步一步溜向肯定會把他淹死的非現實的洪水中去?這種向非現實中溜去的恐懼感使他簡直要發瘋。他的靈魂發出了恐懼和痛苦的喊叫。
然而她卻在儘量把他從她身邊推開,把他完全推開,堅持不懈地殘酷地要掰開他抓住她的手。他希望她能有一點憐憫之心。有時她也偶爾表現出憐憫的感情,可是她總是過一會就推他,又把他往深水裡推,推到不可知的恐懼和痛苦中去。
她在他眼中似乎變成了憤怒女神,對他已經再沒有任何感情了。她的眼睛裡由於充滿冷漠的不可改變的仇恨而閃閃發亮。這時,他的心在最後的一陣恐懼中已經死去。她可能會把他推到深水中去了。
她怎麼也不願意再跟他一起睡覺了。她說他完全擾亂了她的睡眠。他的瘋狂的恐懼和痛苦於是又全部回到了他的心頭。她要把他轟走。她像對付某種潛伏著的惡魔一樣把他轟開了。他腦子裡不停地對她轉著邪惡的念頭,想著辦法來對付她。可是她仍然把他轟走了,而且是在他感到最強烈的痛苦的時候,她對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可理解的惡魔,已經變成了殘酷的化身。
儘管有時候她的憐憫之情使她讓步了,可她仍然像一顆寶石一樣的冷酷,她必須把他轟開,她必須一個人單獨地睡。她在旁邊的一間小房間裡給他安置了一張床。
他痛苦萬分地躺在那裡,他的靈魂仿佛受盡鞭撻,快要死去了,但仍然沒有絲毫改變。現在又重新被拋到非現實中來,他痛苦不堪地躺在那裡,像一個被拋進大海中的人,只能勉強遊動著,直到自己完全沉沒。因為到處是波濤洶湧的大海,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立足。
他一直沒有入睡,只仿佛偶爾有一層很薄的帷幕遮住他的頭腦,使他迷糊一陣。這根本算不得睡眠,他一直醒著,但他又一直沒有醒。他無法一個人呆著,他必須把她摟在他身邊。過去,她老是睡在他的身前,現在那裡空蕩蕩的情況使他簡直無法忍受,他感到實在忍受不了。他感到自己仿佛是懸在半空中,完全靠自己的意志使自己懸掛在那裡。他稍一鬆口氣,他的意志就會墜落下去,穿過無窮無限的空間,墜入無底的地獄,永遠地墜落下去,再沒有了意志,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他任何幫助,同時也失去了存在,只是向著毀滅落去,直到有如天上的流星,連同與空氣摩擦出的火焰一起歸於消滅,然後化為烏有,化為烏有,完全化為烏有。
第二天早晨他起來的時候,恍恍惚惚,情緒低沉。而她卻仿佛對他又好了一些,她似乎有點想跟他和好。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她有點假裝高興地說,「你睡得好嗎?」
「也不錯。」他回答。
他不願對她講真話。
接連三四個夜晚,他都那麼在朦朦朧朧中獨自躺著,他的意志絲毫沒有改變,一點也沒有改變,而且完全沒有放鬆它緊抓著不放的手爪。這樣,她再次充滿了生氣,又開始喜愛他了,她由於被他的沉默和似乎已經承認錯誤的態度所欺騙,同時也由於一種憐憫之情,她又讓他和她睡在一起了。
每天晚上,儘管他自己也覺得可恥,卻總是痛苦地等待著睡覺時候的來臨,看看她是否又要把他關在門外。每天晚上,當她帶著虛假的高興對他說晚安的時候,他真感到恨不得把她或者他自己給殺死。可是,她卻是那樣可憐地、那樣漂亮地讓他吻她。所以,他也只好吻吻她,而實際他的心卻冷得像冰塊一樣。
有時候,他獨自跑到外面去。有一次,臨睡之前,他在教堂的門廊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面天很黑,風呼呼地吹著,他坐在教堂的門廊里,覺得那裡還有一個遮掩的地方,讓人有一種安全感。可是天越來越冷,他不得不回去,上床睡覺。
後來,有一個夜晚,她用雙手摟著他,親熱地吻著他說:
「今天晚上跟我一塊兒睡,好嗎?」
他毫不猶豫地呆下了,可是他的意志絲毫沒有改變。他要她永遠和他緊緊相連在一起。
所以沒有多久,她又告訴他,她必須單獨去睡。
「我並不願意把你打發開,我願意和你睡在一起。可是我沒有辦法睡覺,你總不讓我睡覺。」
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幾乎凝住了。
「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是徹頭徹尾的撒謊,我沒有不讓你睡覺———」
「可是你就是不讓我睡,我一個人睡的時候,睡得非常好。可是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沒法睡覺。你老是折騰我,你使我的頭腦感到一種壓力。可是,我現在快要生孩子了,我必須睡好覺。」
「這完全是你自己的問題。」他回答說,「是你自己出什麼問題了。」
當全世界的人都已經睡覺,只有他們倆單獨在一起,單獨在這個世界上彼此進行攻擊的時候,這種深更半夜的戰鬥實在是可怕已極了。
他仍然獨自到他房間裡去睡覺。末了,在經過陰暗、可怕的一段時間之後,他的態度慢慢緩和下來,他準備讓步了。他對一切都聽其自然,也不去管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漸漸地,他對他自己,對她,對任何人都變得迷迷瞪瞪,讓人感到莫名其妙了。一切都變成了一片模糊,仿佛全都淹在水裡一般。而被淹沒對他倒是一種了不得的安慰,一種安慰,一種巨大的、非常巨大的安慰。
他不再堅持了,他不再對她進行逼迫了,他也不再把自己強加在她身上了。他對一切都聽其自然,任其自流,事情要怎麼樣就讓它怎麼樣。
可是他卻仍然需要她,他永遠,永遠都需要她。在他的靈魂深處,他像個孩子一樣,感到孤獨,感到無法排遣。像一個孩子依靠媽媽一樣,他得依靠著她才能活下去。他完全知道這一點,他也知道,他幾乎沒有任何辦法改變這種情況。
然而,他卻必須能夠忍耐孤獨的生活,他必須能夠沿著那一無所有的空間躺下來,一切都隨它去。他必須能夠把自己交託給那片洪水,任其浮沉。因為他終於已經認識到了他的局限性,他的能力的局限性。他必須讓步。
在他們之間,已經存在著某種寧靜,某種消沉的情緒。那場戰鬥至少已經過去一半了。有時她一邊到處活動,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哭泣。她的心非常非常沉重,可是那孩子在她的子宮裡卻總使她感到一種溫暖。
不久,他們又變成了朋友,變成了新的彼此有所制約的朋友。可是,在他們之間總存在那種消沉的氣氛。他們偶爾也睡在一塊兒,可是非常安靜,非常冷漠,完全不同於過去同床共枕的時候了。一開頭,她對他非常親密,他卻非常安靜,不那麼親密了。在他內心深處,他感到非常高興,可是在這時,他暫時還無法活躍起來。
他可以和她睡覺,一切由她去。現在,他也可以獨自睡覺了。他已經學會了該怎麼獨自去睡覺。獨自睡也很好,他可以睡得很安靜。她使他有了一種新的更深的自由。整個世界可能是一大堆無法肯定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他現在安下心來了,他已經進入了他自己的存在狀態。他已經第二次誕生了,第二次從廣大的人群中誕生出來,有了他自己單獨的生命。現在,他終於獲得了他自己的獨立人格,他孤獨地存在著,儘管他也並不真是那麼孤獨。過去,他只是處於和另一個生命的關係中存在著,現在他有了一個絕對的自我———也有了一個相對的自我。
可是這是個非常呆笨、非常微弱、無力自助的自我,不過是個剛會爬行的小生命。他整天一言不發,在某種意義上說,顯得非常謙恭。到最後,他終於有了一個不可改變的、自由的、獨立的自我。
她終於能夠拋開他了,她感到莫大的安慰。她已經把他還給他自己了。有時,她由於疲倦和一種無可奈何的感情,忍不住哭泣一陣。可是,他是她丈夫,而她由於那個即將來臨的孩子,似乎把這一點忘掉了。那孩子似乎總使她感到很溫暖,感到懶洋洋的。她常常長時間沉入一種模模糊糊的溫暖的深思之中,極不願意讓人把她從那種迷惘狀態中拉出來。她也感到自己是以他為依靠的。
有時候,她露著一種銳利的,同時令人感到哀憐的奇怪的眼神向他走來,仿佛她有點什麼要求。他看著她,但他完全無法理解。她是那麼美麗,那麼飄忽不定,有一股光線像陽光一樣透過他的胸脯,照在她身上。他願意聽她吩咐,完全聽她吩咐。這時,她會抱著他的胸脯吻它,吻它,跪在他身邊。她現在正等待著分娩的時刻到來。這時他也會低下頭去,看看自己的胸脯,仿佛那胸脯並不是他自己,而是早就單獨躺在那裡的。然而,它同時也是他自己,在她的親吻下它變得那麼美麗,那麼光彩奪目了。一種奇怪的散發著光彩的痛苦使他感到很高興。因為這時她跪在他身邊,正以一種緩慢的、狂喜的、近於虔誠的姿態在吻著他的胸脯。
他知道,她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他的心急切地想滿足她的要求。他的心向著她。當他看到她抬起她那像一小團雲彩似的閃著玫瑰色光輝的臉的時候,他的心仍然嚮往著她,而且現在站在離她更遠的地方,他對她更是無比崇拜了。她有一種像花一樣的精神,即使作為一個陌生人站在很遠的地方,他也會對她無比地崇拜。
幾個星期過去了,產期已經很近,他們彼此的態度都很溫和,只感到一種淡淡的甜蜜的歡樂。他那頑固的、熱情的、陰森的靈魂,他那強大的得不到滿足的感覺似乎暫時被壓制下去,暫時安定下來了。獅子由於有了小崽也躺下了。
她真是非常愛他,他總在她身旁伺候著她。她現在正等待著她的孩子,這時她對他變成了一件珍貴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由於孩子的即將來臨,他的心中也充滿了狂喜。她希望要個男孩:噢,她非常希望要一個男孩。
可是,她似乎還是那麼年輕,那麼瘦小。她的確還只不過是一個小姑娘。當她站在火邊自己洗澡的時候———這時候她總懷著十分驕傲的情緒洗著澡———他在一旁看著她,他的心對她充滿了無限的柔情。她的四肢是那麼纖巧,她的細瘦的圓圓的胳膊像彼此追逐著的陽光,她的大腿還像孩子的腿一樣,看上去那麼單純,可是卻顯得無比驕傲。噢,她站在她驕傲的兩腿之上,無比可愛地舉著她那充實的肚子,無比圓潤,令人讚賞不已。她的乳房也變得十分重要了。更為突出的是,她的臉像閃著玫瑰色光芒的雲彩一樣。
她是多麼驕傲啊!她的年輕的身體是多麼可愛,多麼令人感到驕傲啊!她喜歡他把手放在她圓潤的成熟的肉體上,這樣他也可以由於她的激動而感到無限的歡欣。但是他害怕,他始終沉默著,因而她懷著驕傲而大膽的歡樂摟住了他的脖子。
一陣痛苦襲來,噢———她哭得多麼傷心啊!她願意他和她呆在一塊兒。在她哭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她會眼睛裡仍含著淚水,臉上露出帶著淚花的笑容,看著他對他說:
「我並不真在乎。」
這疼痛真讓人夠受的了。可是對她來說,這永遠沒有什麼了不起。甚至那種強烈的撕裂心肝的疼痛也使她有一種輕快的感覺。她痛苦地大喊大叫著,可是她始終那麼活潑,那麼離奇地充滿了生氣。在如此強大的生命力的手中,她感到自己也是那麼強大和充滿了活力,因而在她身體最深處的感覺也只不過是一種令人振奮的感覺而已。她知道她正在獲得勝利,正在接近勝利,她是永遠在朝著勝利走去,每經過一次陣痛,便離勝利更近了一步。
也許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更勝於她。他並沒有感到驚慌或者害怕,可是他卻一直被痛苦的大鉗子捏住了。
生下的是一個小姑娘。在他們把實際情況告訴她時,她臉上暫時出現的沉默表明了她的失望。這時,他心中掀起了一陣厭惡和抗議的情緒。這時候,他便暗中宣誓他將喜歡這孩子。
可是在她有了乳汁的時候,這孩子開始嘬著她的奶,她卻似乎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在嘬我的奶,她在嘬我的奶,她喜歡我———噢,她喜歡嘬奶!」她大聲叫喊著,用兩手捂著她,把她摟在胸前。
過了不久,她對這種幸福感已經慢慢習慣了,她用她那一雙閃閃發光但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看著那青年人說:
「安娜·維克特里克斯。」
他顫抖著走到一邊去,自己去睡覺。對她來說,她的痛苦是一個勝利者的傷口,她因此感到更為驕傲了。
在她的身體慢慢好起來的時候,她感到十分幸福。她把那個孩子叫作厄休拉。安娜和她的丈夫都感到必須讓那孩子有一個使他們倆都滿意的名字。這孩子的皮膚略帶棕色,她的皮膚上還長著奇怪的細絨毛,一卷卷古銅色的頭髮,那黃灰色的眼睛四處張望著,後來又變得和父親的一樣成了金黃色。他們所以叫她厄休拉是因為她很像那個聖徒的畫像。
一開始,這個孩子的身體顯得很弱,可是沒有多久就顯得強壯多了,而且像個小泥鰍似的一刻也不閒著。安娜整天和這個充滿活力的小傢伙較勁兒,弄得她筋疲力盡。
她把自己的孩子也看成一個小動物,愛她,讚賞她,自己也感到非常快樂。她愛她的丈夫,她親吻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對他十分尊重,說他的肢體無比漂亮,整個體態都使她非常著迷。
她可真是個安娜·維克特里克斯(原文是Victrix,顯然有勝利者之意)。他已經不可能再和她進行鬥爭了。他現在是單獨和她呆在一片荒野中。有一次,他有機會去了一趟倫敦,在回來的路上,他不勝驚異地想到,原來住在這個荒島上的赤身露體、出沒無常的野人,不知怎樣竟會修建起像牛津街和皮卡迪利這樣的街道來的。那些野人當年拿著長矛沿河抓魚為食,他們的生活是多麼艱苦啊,後來他們又是怎麼修建起這偉大的倫敦,在自然世界修起這龐大、雜亂和醜陋的人的世界的上層建築來的!這使他感到驚愕和恐懼。人是太可怕了,他們的一切製作也讓人感到驚愕。人的製作比人本身還要可怕,簡直是一些惡魔的作為。
然而,就他自己來說,從他的私生活方面來講,布蘭文感覺到整個人的世界都是外在的,都和他與安娜的真正生活毫不相干。只要他自己能夠健康地活著,只要安娜和那個孩子和他在一起,只要在他的思想中仍保有這種新的奇怪的安全感,那麼即使把今天世界上的整個這一套可怕的上層建築,把所有的城市、工業和文明全部一掃而光,讓這個光禿禿的地球上只剩下生長著的植物和流動著的河水,他也會完全不在意。如果那時他光著身子,他總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到衣服的,他可以搭一間小房子給他的妻子住,給她弄來食物。
此外還要什麼呢?他們還會有什麼其他的需要呢?人類整天忙碌著干大量的工作,在他看來全都毫無意義。他出於天性和這一切毫無關係。那麼,他到底為什麼活著呢?只是為安娜活著,為活著而活著嗎?在這個地球上,他有什麼需要?他就只需要安娜,他的孩子,他和她以及和他的孩子們的共同生活嗎?此外再沒有任何別的了?
這時,他卻想起另外一件東西,一件能夠使他具有絕對生命的更長遠的東西。不管時間的含義是什麼,他現在仿佛是生活在永恆之中了。在這個世界的外邊還有什麼呢?這個虛構的、他絲毫也不相信的世界?從外面他還能給她帶來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了?就像現在這種情況,這就已經完全夠了嗎?他這樣沉默著使他感到很苦惱。她沒有和他在一起。儘管整個「無限」是和他在一起的,但沒有了她,他對他自己也幾乎不再信任了。讓整個世界慢慢滑下去,滑到遺忘的邊緣去吧,他還將獨立地站在那裡。可是對於她他就拿不准了。他的存在部分要依靠她的,所以他拿不准了。
他老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怎麼也不能拋開那個模糊的、時刻難忘的前途未卜的心情,那心情似乎時刻不停地在向他挑戰,而他卻只能不予理睬。一聽到她和那個小娃娃談話,他馬上就感到一陣恐懼,仿佛由於自己無能,他已犯下了什麼罪孽。她站在窗口邊,手裡抱著那個剛一個月的孩子,用一種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音樂般的唱歌似的聲音談著話,她的聲音震動著他的心弦,仿佛那是從遠處傳來的某種對他發出的呼籲,或者說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對他的召喚。他站在很近的地方,傾聽著,澎湃的心潮高一陣低一陣。接著那聲音又沉靜下來,向遠處飄去。他已經失去了活動能力,在他身上出現了一種否認的心情,仿佛他已經沒有辦法否認他自己了。他必須,他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
「看看那些愚蠢的藍鳳頭,我的小美人,」她把那個孩子舉在窗口,甜言蜜語地說。外邊花園裡是一片白,一群長著藍鳳頭的小鳥在雪地上爭鬥著:「你瞧瞧那些愚蠢的藍鳳頭,親愛的,它們在雪地上打架呢!你瞧瞧它們,我的小鳥,它們用翅膀拍打著雪,一個個不停地搖著頭,噢,你說說它們是不是一些壞東西,真是一些壞東西,你看看它們掉在雪地上的黃羽毛!等到天冷的時候,它們一定會後悔丟掉這些羽毛的,你說不是嗎?
「咱們要不要告訴它們不要再打了,咱們要不要對它們說『別打了,』我的小鳥兒?可是它們真討厭,太討厭了,你瞅瞅它們。」忽然間,她兇惡地大聲叫喊起來,同時使勁拍打著窗玻璃:
「別打了,」她大聲叫喊著。「別打了,你們這些可厭的小東西,別打了!」她的聲音越喊越大,在窗玻璃上也越拍越猛。她的聲音像發布命令似的,是那麼兇狠。
「別那麼瞎胡鬧。」她叫著說。
「你瞧,現在它們飛走了。它們飛到哪兒去了呢,這些愚蠢的小東西?它們都講些什麼呢?它們會說些什麼呢?我的小羊羔?它們會忘掉的,是不是,它們會把這一切都給忘掉,把這一切都拋到它們愚蠢的小腦袋瓜,它們的藍色的鳳頭之外去的。」
過了一會兒,她微笑著朝她丈夫轉過臉去。
「它們可真是在干架,它們真的是彼此拚命了!」她說,聲音里充滿了激動和驚奇,似乎她也屬於小鳥的世界,和那些小鳥是同屬於一類的。
「是啊,它們是愛打架,這些藍鳳頭就是愛打架。」他說,很高興看到她對他轉過頭來。他走向前,站在她旁邊,觀望著那些小鳥打架時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望著被白雪壓彎的黑一枝白一枝的紫杉的樹枝,這一切對他有什麼作用,她的含笑的臉提出的是什麼問題,他需要回答的對他提出的那個挑戰又是什麼?他不知道。可是他站在那裡感到某種責任感,既使他很舒服,又使他不高興,仿佛他現在必須熄滅掉自己的光輝才行。可是現在他還無法移動。
安娜非常愛那個孩子,簡直是愛極了。可是她還感到不是十分滿足。她有一種有所期待的感覺,仿佛有一個門正半開著。現在她在這裡,安全而沉靜地生活在科西澤這個地方。可是她感到仿佛她根本就不是在科西澤。她正用盡全力朝遠處觀望著一件什麼東西。從她現在已到達的這個毗斯迦山,她能看到什麼呢?看到很遠處一條微微閃光的地平線,一個像拱門一樣的虹,以及橫跨在上面的一座顏色暗淡的像影子一樣的門。她也必須到那裡去嗎?
那裡有某種她沒有,她無法抓住,她無法接近的東西。那裡有一種非她能力所能及的東西。可是,她為什麼要開始這一趟旅行呢?她站在毗斯迦(毗斯迦山在約旦河東,據《聖經》講,摩西從此山眺望上帝賜給亞伯拉罕的迦南地方)山上已經夠安全的了。
到冬天,當她隨著清晨的太陽一道起來,在那黑色的窗戶外面,看到在一片閃亮的青綠色的草地上面,東方出現一派閃閃發亮的枯黃的顏色,看到在它們之間立著一排排像宏偉的木偶一樣的大棵的梨樹,在那陰森的梨樹下面,小片的積水攤開在枯黃色的光線下,她這時就會說道:「它就在這裡。」到了晚上,落日通過雲彩中的縫隙,伴著一片紅光顯現的時候,她於是又說:「它是在那邊。」
黎明同落日是橫跨過一天的兩隻腳,她看見了希望,看見了光明的未來。她為什麼還要到遠處去旅行呢?
可是她又總要提出這樣的一些問題。當太陽在它閃著火光的冬天匆匆落下,她面臨著這一天的結束的時候,她自己雖沒有竭盡全力,可她仍然止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閃閃發光,一直折騰個沒完?你究竟為什麼這樣忙碌?總不肯讓我們安靜?」
她並沒有轉向她丈夫,求他來引導她。根據她在不同時候對他的概念,他有時是離開了她,有時是和她在一起的。她可以舉起那孩子,她可以向前一彎腰把孩子扔進那火爐里去,這樣,那孩子就可以在那燃燒著的煤塊和那轟隆作響的火焰中行走著,像那陪伴天使的三個見證人一樣。
不久後,她對她的丈夫完全放心了。她認清了他那陰沉的臉和它所能表現的熱情的程度。她已經認識了他那細瘦的強有力的身體,她說那身體是屬於她的。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她是一個正享受著自己的財富的富有的女人。
不久之後,她又有一個孩子,這使她感到很滿意,並從此打消了她的不滿情緒。她忘記了她曾經觀望著太陽從天邊爬上來,像一位偉大的旅行家沿著它自己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去。她忘記了,在那個陰暗的夜晚,月亮曾經透過那高處的窗戶照進來,仿佛認識她似的點點頭,並向她招手讓她跟著它走。太陽和月亮不停地向前走去,走過她,把她這個正享受著自己財富的富有的女人拋在後面。她也應該去。可是,在它們向她發出召喚的時候,她沒有辦法走。她必須留在家裡。她心安理得地放棄了那走向不可知的冒險旅行。因為她正在生她的孩子。
不久,又一個孩子要出世了。安娜越來越有一種滿意的感覺。儘管她不是那走向不可知的領域的旅行者,儘管她現在已成為一個富有的女人,在她自己修建的房子裡住了下來,然而在那彩虹的拱門下面她的門仍是大開著的,那偉大的旅行者,太陽和月亮每天都從她的門坎上經過,她的屋子裡充滿了從它們的旅程中發來的回聲。
她就是一扇門和一個門坎,她自己就是。通過她,另一個靈魂已經來到,這靈魂像站在門坎上一樣,站在她的身上向外望著,手搭涼篷在尋找出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