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一章 湯姆·布蘭文娶下一位波蘭太太
一
布蘭文家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沼澤農莊上。在這片大草原上,洗耳河蜿蜒曲折,懶懶地流過夾岸的赤楊樹,形成了德比郡和諾丁漢郡的分界線。大約兩英里之外,在一座小山上聳立著教堂的尖塔,這小鎮上的房屋似乎也都吃力地向著那座小山爬去。布蘭文家的任何成員在田野里勞動的時候,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那伊爾克斯頓的教堂尖塔和它背後的清澈的藍天。所以,當他再次低頭向著平坦的地面的時候,他就會知道在遠處,在他的那邊和上面,還有一樣更高的東西站立在那裡。
在布蘭文家的人眼睛裡總露出一種仿佛正期待著什麼的神情,他們仿佛都十分急切地在盼望得到一件什麼他們根本不知道的東西。他們似乎已為那即將來臨的東西做好了準備,他們臉上總掛著一個繼承人的那種無憂無慮、安心等待的神態。
他們這一家人全都皮膚白嫩,生氣勃勃,說話慢條斯理,他們可以毫無保留地向人吐露自己的胸懷,但是你得等著他們慢慢來;所以你完全可以看到他們的眼神如何從歡笑轉向憤怒的整個過程:一種充滿情誼的開朗的笑,轉向一種充滿激情的憤怒;簡直要經歷遍變天時天空所顯現的各種色調。
生活在富饒的、他們自己的土地上,又靠近一個日益發展的市鎮,他們已經完全忘了什麼叫做艱苦的日子。他們從來也不是很富有,因為一代一代總是有很多兒女,聚集的一點財產一次一次都給分散了。可是在沼澤農莊上,生活永遠是很富裕的。
就這樣布蘭文家族一代又一代地生活下去,沒有對貧困的恐懼,他們十分勤勞,只是因為他們身上有使不盡的氣力,並不是因為缺錢。他們也從不揮霍浪費。他們完全知道最後一個便士的重要性,本能使他們連吃剩的蘋果皮也不願隨便扔掉,因為那可以用來餵牛。但他們置身其中的天和地是那樣的富饒,這難道還會有完結的時候嗎?春天他們感覺到生命的液汁在奔流,他們知道那個永遠擋不住的浪潮,每年都會涌過來撒下新生的種子,然後又退走,在大地上留下新生的一代。他們知道天地陰陽的交合,知道被胸懷和肚腹吸收的陽光,在白天吸進的雨水,以及秋風帶來的一片赤裸裸的景象,這表明到這時鳥巢已經不再需要掩蓋了。他們的生活和彼此的關係也就是如此;土壤打開它的壟溝接受他們種下的種子,經過他們的耕耘變得是那樣平整和柔和,有時像慾念一樣老粘在他們的腳上。在莊稼成熟等待收割的時候,它又會變得那樣的堅硬和冷靜,而他們卻無時不在地感覺到這土壤的脈搏和它的身體。玉米搖晃著它的像絲綢一樣的嫩苗,它的光澤也在看見它的人們的四肢上浮蕩。他們捏住奶牛的奶頭,奶牛生產牛奶,並貼著人的手一次一次地搏動,奶牛奶頭中的血液跳動的脈搏和人手上的脈搏交融在一起。他們騎上他們的駿馬,把自己的生命交給自己緊緊夾住的兩腿,他們把馬匹套上馬車,然後用他們的緊握著韁繩的手,強迫他們的馬違反自己的意願氣喘吁吁。
秋天鷓鴣鳥開始鳴叫,成群的鳥兒像噴出的扇面狀的水花一樣飛向休耕地上,白嘴鴉出現在灰暗的含水欲滴的天空,然後呱呱呱地叫著飛進寒冷的冬天。然後,男人安靜地坐在自己家的火爐邊,無所掛念的婦女在他們的身邊來回活動,一天的生活、牛群、大地、莊稼和天空充實了他們的四肢和身軀,男人們坐在火爐邊,頭腦幾乎已經停止活動,可是他們的血液,經過一天不停的操勞卻正在沉重地流動。
婦女們的情況完全不同。在她們身上也有因和血肉之軀相接觸而帶來的困頓感,給小牛餵奶,餵養成群奔跑著的小雞,以及在把食物強塞進小鵝的喉管時,她們所感到的小鵝脖子上的脈搏的悸動。可是婦女們卻跳出這火熱的、盲目交往的農莊生活,讓自己的眼光轉向遠處那個空談的世界。她們完全能意識到那個能說話、能發表意見的世界的嘴唇和思想,她們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聲音,她們始終支著耳朵在聽著。
對男人來說,只要土地在他們的犁耙下翻騰,為他們打開它的壟溝,只要和風能吹乾潮濕的麥粒,能讓新生的玉米苗打著轉兒翻起一陣陣輕快的波浪,那就完全夠了;對男人來說,如果他們能夠幫著母牛生產,或者在穀倉下面挖出一窩耗子,或者用他們的手猛地一擊打翻一隻小兔兒,那就完全夠了。他們知道在他們的血液中,在大地和天空、野獸和綠色的莊稼之中,有那麼多的溫暖、生殖力、痛苦和死亡,他們和所有這些東西有著那麼頻繁的交流和交往,因而他們的生活是那樣的充實,甚至是過於充實了,他們的感官應接不暇,他們的臉永遠轉向血液所發出的熱,永遠直視著太陽,由於長期呆望著生殖的源泉而眼花繚亂,簡直無法回頭了。
可是女人所需要的卻是另一種形式的生活,一種並非整天和血肉之軀接觸的生活。她們的住房面向著農莊和田野之外,眺望著大路和那建有教堂和大院的村莊,眺望著遠處的另一個世界。她們站起來,觀望著遠處那林立著無數城市和政府的世界,觀望著男人們積極進行活動的那片使她們感到十分神秘的土地,在那裡各種機密都被公開,人的各種欲望都能得到滿足。她們向外望著那男人統治一切和進行創造的地方,她們既已把她們的臉從跳動著的生活的脈搏轉開,以此為其後盾,她們便竭力要去發現遠方的世界,以擴大自己的視野、活動範圍和自由;而布蘭文家的男人們卻始終只是內向地望著那充沛的生育的活力,那種活力似乎正被永遠不停地注入他們的血管。
她們既然必須朝外看,就總是從自己的房子前面,看著外面廣闊世界中的男人們的各種活動;而她們的丈夫卻總是朝房後看,看到天空、收穫、牲畜和土地,她們擦亮眼睛要看看男人們在尋求知識方面所進行的戰鬥,她們極力要聽一聽他們在獲得勝利之後說了些什麼,她們的最深刻的願望已和她們所聽到的戰鬥聲連接在一起了,那戰爭正在她們完全不熟悉的那個世界的邊緣進行著,離開她們是那樣的遙遠。她們也希望知道那些參戰的成員,並希望自己能夠參加戰鬥。
在家裡,甚至就近在科西澤那邊,就有一個牧師,他講的完全是另一種語言,神秘的語言,同時還擺出另一種高雅的神態,這兩者她們都能理解,可她們卻完全沒有辦法達到。那牧師活動的世界,完全在她們自己的男人生存的世界之外。她們豈能不知道自己村子裡的男人:他們充滿活力、行動緩慢、身體高大,也都很能獨立自主,可是為人隨和,安土重遷,缺乏對外界事物的敏感,生活範圍狹窄。而那位牧師,儘管和她們的丈夫比起來,顯得又黑又瘦,缺少生氣,可是他的機警和廣闊的生活卻使得布蘭文家的男人,儘管是那麼和藹可親,都顯得非常呆笨和土氣。她們非常熟悉自己的丈夫。可是在那牧師的性格中,就有許多她們所無法了解的東西。布蘭文家的男人有力量控制住牛群,而那牧師卻有力量控制住她們的丈夫。那牧師究竟憑什麼就能像普通人高於牲畜一等一樣,高於普通人一等呢?她們極希望能夠知道。她們十分希望也能過著那種更高的生活,即使她們自己不行,也希望她們的孩子能過上。一個人儘管和公牛相比起來,顯得非常瘦弱矮小,他卻似乎比公牛更有力量,一個身體瘦弱矮小的人,也能夠變得比別的人更為強大,這其中的道理究竟何在呢?使他們變得強大的不是金錢,或者權力,或者地位。那牧師憑什麼力量能控制湯姆·布蘭文———完全沒有。可是,你即使把他們倆都剝光衣服,送到一個荒島上去,那牧師還仍然是主人。他的靈魂就是別的人的靈魂的主人。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她們認為這是知識問題。
那牧師相當窮,也不如一般男人能幹,可是他卻和別的那些上等人坐在一起。她們看到他的孩子生下來,看到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在他們的媽媽身邊跑來跑去。可是就在那時,他們已經和她們自己的孩子分開了,清清楚楚地分開了。他們自己的孩子為什麼顯得不如人?那牧師的孩子為什麼一定比她們自己的孩子高貴,為什麼從一開頭,就讓他們能夠高高在上?這不是由於金錢,甚至也不是由於出生於不同的階級。她們認為,這是教育和經歷的問題。
作母親的希望讓自己的孩子們得到的就是這個,這種受教育的機會,這種更高的生活形式,這樣他們就也可以過著人世上最高級的生活了,因為她們的孩子,至少她們最心愛的一些孩子,都具有完美的性格,使他們完全應該和這個土地上強有力的活著的人處於同等地位,而不應該默默無聞地和一些工人生活在一起。他們為什麼就該默默無聞,一生受著壓抑,他們為什麼就該忍受著不自由的痛苦?他們應該怎樣才能進入那個更高雅、更活躍的生活圈子裡去呢?
雪利大院的那位鄉紳太太更引起了她們的許多幻想,她常常帶著她的孩子們到科西澤教堂來作禱告,女孩子都穿著漂亮的水獺皮的斗篷,戴著漂亮的小帽子,她自己也像一束冬天的玫瑰,是那樣的漂亮和嬌嫩。如此美麗,身材如此窈窕,如此光彩奪目,這位哈代夫人心裡又會有些什麼樣的感覺,是她布蘭文太太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的呢?哈代太太的性格和科西澤普通婦女的性格究竟有什麼不同,她究竟在哪些方面強似她們?科西澤所有的婦女全都整天興致勃勃地談講著哈代太太,談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客人,她的穿著,她的僕人,和她的家務管理情況。雪利大院的這位夫人是她們生活中的最具體的夢想,她的生活是鼓舞著她們的一部史詩。她們通過她,過著自己的想像生活,在談講她的整天喝酒的丈夫,臭名遠揚的哥哥,和她的朋友———這個選區的國會議員威廉·本特利老爺的時候,她們等於是在上演她們自己的奧德賽;出現在她們眼前的也就是佩內洛匹和尤利西斯,也就是喀耳刻和那群豬(指奧德賽故事中,美麗的魔術家喀耳刻把尤利西斯的朋友們都變成豬的那段情節。),和那永無止境的蛛網。
所以,這個村子裡的婦女是很幸運的。她們全都在大院裡那位太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化身,全都通過哈代太太的生活使自己獲得了生活上的滿足。沼澤農莊上的這位布蘭文太太則更抱著非分之想,她渴望將來過著和那個闊女人一樣的生活,渴望進入她所透露的那更寬廣的生活,仿佛一個曾經到處旅行過的人在他身上就代表著無數遠方國土的生活情況一樣。可是為什麼一個人知道一些遠方國土的情況就使他變得與眾不同,變得更高貴,更偉大了?為什麼一個人比為他服役的牲畜和牛群更重要呢?還是那個問題。
這首史詩中的男角就得靠牧師和威廉老爺這些人來充當了。威廉是一個瘦高個兒,性子很急躁,動作起來樣子十分古怪。他擁有遠處的那一大片土地,他的生活範圍非常廣闊。啊,這真是一些誰都想知道的情況,這個具有思考和理解能力的了不得的人物是怎樣一個人呢?村子裡的婦女們也許更喜歡湯姆·布蘭文,和他在一起也許更感到舒服得多,可是如果從他們的生活中排除掉那個牧師和威廉老爺,那她們就會變得群龍無首,她們就會感到心情沉重,生活毫無樂趣,並開始彼此仇恨。只要前面有那麼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奇境界,她們就能夠生活下去,不管她們的命運實際如何。哈代太太、牧師、威廉老爺,他們正是在遠處那神奇的境界中活動,而他們,活動和生活在科西澤的人們又恰好隱約可見。
二
大約在一八四〇年前後,橫過沼澤農莊所在的那個草原修築了一條運河,這運河把新開採的煤礦和洗耳河谷連接起來了。運河兩岸修築了很高的堤岸,這運河流過村子裡的房前,然後向大路邊流去,在那裡修建了一架很大的渡橋。
所以,現在沼澤農莊便和伊爾克斯頓隔開了,被完全包圍在那個小河谷里,小河谷的盡頭是一座叢林密布的小山,和科西澤的村子裡的尖塔。
由於占用了他們的土地,布蘭文家獲得了相當一筆數目的賠償費。接著,沒有多久之後,在運河那邊挖開了一個煤礦,又過了不久,中部省鐵路公司的鐵路就沿著河谷一直建到了伊爾克斯頓的山腳下,這樣外來的侵犯才算暫時告一結束。這個市鎮發展得非常快,布蘭文家一直忙著生產一些供應城市用的商品,他們越來越富,他們幾乎已經變成商人了。
但是沼澤農莊仍然還是原來的樣子,而且非常偏僻,在運河堤岸的舊的、安靜的一面,河水在陽光照耀下的河谷中,沿著一排排的赤楊樹緩緩向前流動;大路在布蘭文的花園門前的一排白蠟樹下穿過。
可是,從花園門前沿著大路向右邊望去,穿過運河平整的渡槽的黑暗的拱門,可以看到不遠處曲折前進的煤坑,再往前去是一片片紅色的粗糙的房屋附著在河谷的兩邊,在這一切的更遠處是市鎮的煙霧蒙蒙的小山。
農莊恰好逃脫了文明的侵犯,在那個大門的外面。這些房屋正對著大路,在花園裡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接通過去;到了春天,這條小路的兩旁長滿了綠葉黃花的水仙,在房子的兩側,是一些紫丁香、繡球花和女貞樹叢,完全把農莊的後邊遮掩住了。
在後面,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小棚子,從兩三個界限不清的牲畜欄邊一直延伸到房屋的圍牆附近,養鴨的池子在最遠的一堵牆的那邊,從那裡飛出的白色的羽毛全沾在那一帶的土堤上,還有一些髒污的羽毛被吹到運河堤岸下面的草地和豆荊樹叢中去了。那堤岸高高聳起,像是近處的一扇影壁,所以偶爾能看到一個人影,像皮影一樣在眼前走過,或者一個人趕著一匹拉車的馬似乎從天空走了過去。
在一開始,布蘭文家的人對於在他們身邊發生的這一切混亂情況感到非常吃驚。橫過他們的土地修築的運河使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變成了陌生人。他們看到那用土堆起來的堤岸把他們排斥在外,因而感到很不安。當他們在田間工作的時候,從現在他們已經很熟悉的堤岸的那邊,傳來有節奏的機器開動的聲音,這聲音最初使他們很吃驚,後來對他們來說卻變成了一支催眠曲。接著,尖厲的火車的汽笛聲也穿透他們的心臟到處迴蕩,這聲音給他們帶來一種含有恐懼意味的歡樂,它表明遠方的世界已經向他們移近,就在眼前了。
當農人們從城裡趕著車回來的時候,他們常常可以遇到從煤礦坑口走出來的滿身污黑的礦工。在他們收割莊稼的時候,西風會帶來一股礦渣被燃燒的硫磺氣味。十一月,他們拔蘿蔔的時候,空車皮在轉彎時發出的刺耳的克啷克啷克啷克啷克啷聲,震動著他們的心,同時讓他們感覺到了在遠處那邊進行的另一種活動。
這時期,艾爾弗雷德·布蘭文已經和希諾的一個婦女,「黑老馬」的女兒結了婚。她是一個苗條、漂亮、皮膚微黑的女人,說話非常逗,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所以她講的一些刺耳的話並不會傷人。她是一個非常奇特的永遠自得其樂的人物,說話非常不客氣,可是壓根兒不往心裡去,也很少動感情。所以儘管她常常長時間嘮叨沒完,特別是對她的丈夫,她有時也會大聲喊叫,在罵完她丈夫之後她還可能對誰都指責幾句,可是聽到她的責罵的人只會感到很有趣,而且對她懷有了更深的感情,儘管在當時他們也有些生氣,感到對她不能忍耐。她常常長時間大聲責罵她的丈夫,可是她總是用一種平穩的、不緊不慢的聲音,而且那說話的異乎尋常的神態總使他感到某種驕傲和男性的勝利,而且有一種暖和和的感覺,儘管他也止不住對她所講的那些事難為情地皺皺眉頭。
因此,布蘭文自己也常常顯得很可笑地皺起眉頭,偶爾發出一陣安靜和爽朗的大笑,他簡直是像新封的爵士一樣完全給慣壞了。他一聲不響幹著他願意幹的事,對她的責罵他只是笑笑,有時用一種她非常喜歡的故意逗她的聲腔解釋幾句,然後還仍然按照他自己的脾氣去干。有時候,實在被刺痛了,他就會大發一陣脾氣,嚇唬她一通,讓她不要再說下去;這陣脾氣似乎好多天以後都一直沒有從他的心中消失,在這種情況下,她總是用盡一切辦法又來安撫他。他們是兩個相離得很遠,卻又不可分割地連接在一起的生物,他們彼此都毫無所知,然而卻是從一個根上長出的兩個樹杈。
他們一共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最大的兒子很早就跑到海上去,始終再沒有回來。在這件事發生之後,母親更變成了一家人關心和注意的中心。第二個孩子,是媽媽最崇拜的艾爾弗雷德,他在兄弟姐妹中最為沉默寡言。他曾經被送到伊爾克斯頓去上學,那之後稍微有些進步。但是儘管他極想學習,也十分努力,不管學什麼東西,他卻都只能學到一點最簡單的知識,只有繪畫是例外。在這方面,他倒還有些才能,因而仿佛這就是他惟一的希望,所以學得很努力。在對許多事情發了許多牢騷,甚至進行了激烈的反抗之後,在多次改換了許多工作之後,他的父親已經對他非常生氣,他母親也幾乎完全絕望了,可這時他卻在諾丁漢郡花邊工廠擔任了繪圖員。
他仍然很不隨和,穿衣服毫不講究,說話仍帶著重濁的德比郡的口音。他始終盡一切努力干他的工作,以求保住他在鎮上的那個職位。漸漸地他也能設計出了很好的圖案,生活上過得很不錯了。可是,在繪畫的時候,他的手本能地只會畫出一些粗大的松垮無力的線條,要讓他一筆一畫來描繪花邊圖案,在那一小塊一小塊方紙片上,計算著、一點一滴地描繪,這簡直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可是他頑強地工作著,忍受著讓他心煩無比的痛苦和折磨,不惜一切代價追隨著這個他已經選定的命運。所以在他回到生活中來的時候,也就必然變得十分呆滯、頑固、很少說話,仿佛隨時都滿面怒容。
他後來和一個藥劑師的女兒結了婚。這姑娘自以為很有社會地位,他因此也變成了一個勢利眼。他仍以他原有的那頑固性格,在家時總追求一種外表的高雅。如果有任何丟人的或者不順心的事發生,他就會大發雷霆。後來,他的三個孩子都長大了,他也變成了一個生活穩定,差不多已近中年的人,這時他卻轉而去追逐一些莫名其妙的婦女,變成了一個不聲不響、難以理解的專門追求非分歡樂的人物,毫無顧惜之情地把他的憤怒的資產階級太太扔在一邊。
第三個兒子弗蘭克從一開始就拒絕學習任何東西,從一開始他就非常喜歡在農舍後面第三個畜牧場那邊的一個屠宰場裡泡。布蘭文家本來一直自己宰殺牲畜,並把多餘的肉供應給附近的鄰居。由於這種緣故,慢慢在農莊上也有了一種固定的屠宰業務。
弗蘭克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被由屠宰場到村舍沿路滴落的黑色的血液所吸引,被有人從肉棚里扛出來的大扇的牛肉和深埋在大片肥肉中的腰子所吸引了。
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小伙子,長著棕色的柔軟的頭髮,五官端正,樣子很像後期羅馬的青年。他很容易激動,性格比較軟弱,比他的妹妹們都更容易忘乎所以。十八歲的時候,他和一個工廠的女工結了婚,她是一個臉色蒼白,肥胖而又很沉靜的姑娘,有一雙狡猾的眼睛和一副迷人的嗓音。她極力對他討好,最後終於和他結婚,並一年給他生一個孩子,但她卻完全把他當傻瓜看待。在他正式開始經營屠宰業之後,他對這行業已越來越不感興趣,一種鄙視的心情使他對自己的工作變得毫不在意。他開始喝酒,人們常常看見他在酒館裡沒完沒了地叨叨著,仿佛他什麼都知道,而實際上他只不過是一個整天胡說八道的傻瓜。
女兒中最大的叫艾麗斯,她嫁給了一個礦工,他們在伊爾克斯頓度過了一陣暴風雨般的生活,後來就帶著她的一大群孩子搬到約克郡去了。最小的一個女兒埃菲還留在家裡。
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湯姆,比他的哥哥們都小很多,所以他倒一直是和他的姐姐們在一起長大的。他是他媽媽最喜歡的一個兒子。她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強迫送他到德比中學去上學。他不願意去,他的父親也不想勉強他,可是布蘭文太太卻打定主意一定要這樣做。這位苗條、漂亮、衣服貼身、裙子脹得很滿的媽媽現在已經是全家對任何事情作出決定的中心,只要她一旦決心要幹什麼,這情況是常常發生的,全家的人都無法改變她的決定。
於是湯姆就上學去了。這從一開頭就是一個失敗,儘管他自己並不願意如此。他相信他母親送他去上學是完全對的。可是,他知道,說她對,只是因為她不肯承認他天生的氣質。他以一個孩子內心深處的本能已經預感到他學習的情況將會怎樣,他知道自己在學校一定會顯得很丟人。但是,他認為這種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仿佛在他的天性的問題上,他自己是有罪的,仿佛是他自己的生命不對,而他母親的想法倒是對的。如果他能夠是他自己所希望的樣子,那他也就會成為他母親急切地,然而顯然是出於幻想希望他變成的人物了。他將會非常聰明,而且可以變成一位上等人。這是她對他所抱的希望,因此他知道,這也是任何一個男孩子都應該有的真正的志向。可是,正像他很早的時候,在談到他自己時就曾對他母親說過,你不可能用一個豬耳朵做出一個絲絨的錢包;這話使得她非常傷心和痛苦。
到學校以後,他不顧天生的無能,在學習方面進行了不懈的努力。他強迫自己坐在桌子邊,為了集中精力讀書,記住他所要學的東西,他把自己弄得臉色蒼白,憔悴不堪,結果仍然沒有用處。即使他打退了第一陣的厭惡情緒,玩命學進一點東西,可是再深一點,他就怎麼也學不進去了。他根本沒有有意識地去學習任何東西的能力。他的頭腦根本不發生作用。
在感情方面,他卻發展得很快,他對他周圍的環境非常敏感,有時甚至有些殘暴,可是同時也很精細,非常精細,所以,他很有些看不起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他知道他的腦子非常遲緩,簡直是毫無希望地笨到家了。所以他十分謙虛。
可是同時,在感情方面,他又比大多數的孩子更為愛憎分明。有時他自己都不免給搞糊塗了。他的各種感官比他們更為發達,他的本能也顯得比他們更精細。他討厭他們笨手笨腳,簡直非常看不起他們。可是一遇上動腦子的事情,他就顯然不如人了。這時他就只能聽他們擺布。他完全成了一個傻瓜。甚至別人對他講的最愚蠢的道理,他也沒有能力辯駁,因此他常常不得不被迫承認他絲毫也不相信的東西。既經承認之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對那些話相信還是不相信,他倒想著他是相信的。
可是,任何人如果能通過感情讓他體會到一些東西,他就會對它喜愛非常。比方像教文學課的老師,帶著激動的感情,朗讀一段坦尼森的《尤利西斯》,或者雪萊的《西風頌》的時候,那激動的情緒卻能使他完全出神了。老師看到自己在這個孩子身上所產生的力量,也就會一直讀下去。這種經歷給湯姆·布蘭文帶來的感受是無法描述的,他幾乎感到害怕起來,那感情實在太深刻了。但當他自己幾乎是秘密的,十分靦腆地拿起書來看的時候,他剛一讀到「哦,狂野的西風,你秋之神的氣息」的時候,竟因為那是印出來的書面文字,就馬上使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感到十分厭惡。這時他會覺得滿面通紅,一種憤怒和無能為力的強烈的感情幾乎讓他難以忍受。他把書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然後就跑出去,到板球場上去了。他對書的痛恨簡直仿佛它們是他的敵人一般,他對書痛恨的程度比對任何人都有過之無不及。
他沒有辦法憑意志控制住自己的注意力。他的頭腦沒有固定在任何一件事物上的習慣,他老感到沒有抓撓,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開始。他感到在他身上沒有一件具體的東西,沒有一件他清楚地知道的東西,能夠讓他拿來進行學習。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始,所以一遇到要用心去理解一個什麼問題,或者用心去學習一點什麼的時候,他簡直是無能為力。
他頗具有學數學的本能,可是如果有一個題目他不會做,他就會像白痴一樣不知怎麼辦好了。所以他感覺到在他身體下面沒有任何一塊堅實的可以立足的地方,他簡直是浮在半空中。最難辦的一件事是,一個問題如果沒有人給他一些提示,他就完全不能進行計算。如果他必須寫一篇談論軍隊的正式的文章,他總算也學會了重複說說他所知道的幾件事實:「你到十八歲就可以參軍,你必須身高超過五英尺八英寸。」可是他一直都深刻相信,這需要某種特殊技巧,而他的平庸早就讓誰都看不起了。這時他就會氣得滿臉通紅,一種羞恥感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劃掉已經寫下的幾句話,拚命希望能想出幾句真像作文的文句來;想不出來,他於是更感到無比憤怒和羞辱,他馬上扔下筆,寧可讓人給撕成碎片也不想再寫什麼作文了。
他很快就習慣於學校里的生活,那學校對他也習慣了,它把他看作是一個毫無希望的笨拙的學生,可是對他的慷慨和誠實的天性也表示尊敬。只有一位心地狹窄、專橫跋扈的教拉丁文的老師常常欺負他,弄得他的一雙藍色的眼睛裡隨時充滿了羞辱感和憤怒。曾經發生過一個可怕的情況:這孩子用一塊石板把那個老師的頭給打破了,可是在這件事之後一切照常進行。很少人同情那位老師,可是布蘭文卻很不願意再想到這件事,甚至在很久以後,在他已經成人的時候,一想起這件事他還感到非常難受。
後來離開了學校,他感到很高興。這並不是因為他在那裡不痛快,在學校里和其他一些年輕人在一起,他感到很愉快,至少他覺得他感到很愉快,因為那裡有沒完沒了的各種活動,時間過去得很快。可是他永遠不會忘掉,在這進行學習的地方,他始終處於一種不光彩的地位,他隨時都記得他在學習上的失敗和無能。可是,他的健康的身體和他的血性的性子卻不會讓他顯得十分狼狽。他的生命力太強了。然而他的心靈卻非常悲傷,簡直感到無可奈何。
他曾經喜愛過一個熱情、聰明的簡直像害肺病似的瘦小的孩子。他們倆幾乎始終維持著大衛和約拿單(故事見《聖經·撒母耳記》下,第1章,第26節)之間的古典似的友情。在這種關係中,布蘭文擔任著隨時準備為大衛效勞的約拿單的角色。可是,他始終也不曾感到他自己和他的朋友處於平等的地位,因為那個孩子的頭腦遠遠超過了他,使他無比羞愧地被遠遠拋在後面了。所以一離開學校之後,這兩個孩子也就再不來往了。可是布蘭文卻始終記得他過去的這個朋友,把他看作是一種光彩,一種值得記憶的難忘的經歷。
湯姆·布蘭文很高興又回到農莊上來了。在這裡,他又完全變成了自己的主人。「我天生長著兩條泥巴腿,還是讓我和這些田地打交道吧。」他對他的十分憤怒的母親說。他把他自己看得非常低下。可是當他在田莊上幹活的時候,他倒也感到很愉快;積極的勞動,重新又聞到泥土的氣息都使他感到十分愉快,他也很高興自己具有青春、活力和幽默,一種令人可笑的機智,很高興自己具有忘掉自己短處的意志,雖然有時不免對人大發脾氣,可是一般說來,他和任何人、任何事情關係都還處得很好。
在他十七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從一個草垛上摔下來,受傷死去了。然後農莊上就是母親帶著一兒一女在一起生活,偶爾那個滿嘴罵罵咧咧、牢騷沒完,對世界上的一切都表示嫉妒的屠夫弗蘭克會回來呆一陣,他對世界上的一切都表示不滿,總感到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他。弗蘭克特別不喜歡年輕的湯姆,他一直說他是個沒出息的孩子;湯姆也同樣非常痛恨他,有時氣得滿臉通紅,藍色的眼睛露出呆重的凶光。埃菲總站在湯姆一邊反對弗蘭克。可是當艾爾弗雷德從諾丁漢回來的時候,儘管他老是耷拉著下巴頦兒,很少說話,對家裡的人誰都看不起,可是埃菲和媽媽卻都站在他一邊,而把湯姆拋開了。看到這位哥哥,就因為沒有住在家裡,現在是一個花邊設計員,幾乎成了一位上等人,家裡的婦女們就把他看成了英雄,這使他感到非常苦惱。可是,艾爾弗雷德實際已經變成了某種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所以婦女們都很喜歡他。後來湯姆才對他的這個哥哥了解得更深刻一些了。
湯姆原是家裡最小的一個兒子,在管理田莊的事務落在他的肩上以後,他當然也頗感到自己不同一般的地位。他才不過十八歲,可是他完全能夠把他父親所乾的一切事都包下來。當然,他母親仍是全家的中心。
這年輕人漸漸變得非常輕快活潑,對整個生活無時不充滿了熱情。他勞動,騎馬,趕車上市場,有時也和幾個朋友喝個半醉,或者玩九柱球,在巡迴劇團演出的時候去看看戲。有一次,他在一個酒館裡喝醉了,有一個妓女引誘他,他就和她一塊兒上樓去了。那時他才不過十九歲。
這件事過後他感到非常害怕。在農舍廚房裡的親近關係中,婦女處於最高的地位;在有關家務的問題上,在有關道德和行為的問題上,全家的男人都得聽從她們的意見。婦女是包括宗教、愛情和道德的未來生活的象徵,男人把他們自己的良心放在她們的手裡,他們對她們說,「請作為我的良心的守護者,作為在門口隨時守候著我出出進進的活動的天使。」女人們也一定不會辜負他們對她們的囑託。男人毫無保留地以她們為自己的生活依據,高興地或者憤怒地接受她們的讚揚或責罵,他們也可能反抗,或者大發雷霆,可是在任何時候從來也沒有真正脫離過她們的管轄。他們依靠她們來獲得自己的穩定;沒有她們,他們就會感到自己像風中的稻草,被風吹得東飄西盪。她們是船錨,是安全的保障;她們也是上帝的制約的手,有時也讓人十分厭惡。
現在,湯姆·布蘭文才不過十九歲,仿佛只是一根剛剛長出來的嫩苗,這根嫩苗還紮根在他的媽媽和姐姐身上,而他卻和一個妓女在酒館裡睡覺了,他實在感到非常驚愕。對他來說,到現在為止他所知道的還只有一種女人———他的媽媽和姐姐。
可是現在?他真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他當時感到某種神妙,感到幾分憤怒的痛苦和失望,感到他第一次嘗到的這嚼蠟的味道,使他十分擔心將來的情況會全是這樣,擔心他將來和女人的關係會全都不過是這樣索然無味;在那個妓女的面前他稍稍感到有些羞怯,擔心自己無能而讓她看不起;他對她實在並不感興趣,可是對她又有些害怕。有一陣子他簡直嚇呆了,感到自己很有可能被她傳染上性病。而在這一切混亂的感情之中,常識卻伸過它穩重的手來扶住他,並對他說,既然你現在並沒有得病,這件事也就沒什麼大關係。他因而很快又恢復了平衡,的確這件事也真沒有太大的關係。
但是這件事確曾使他非常吃驚,而且使他在內心深處對自己失去了信任,也加強了他不知能否控制住自己的恐懼。不過,幾天之後,一切又如常了,他仍是那樣滿不在乎,自得其樂地生活著;他的藍色的眼睛又變得和原來一樣的清晰、真摯,他的臉又變得那樣容光煥發,他也和過去一樣食慾旺盛了。
或者至少外表上是如此。事實上他已經多少失去了一些他過去的那種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信心,而且他在講話的時候也比過去顧慮更多了。
在這件事之後有一段時間,他比過去更安靜一些,喝酒的時候更知道節制一些,跟朋友們的交往也比較少了。第一次和那個女人肉體的接觸帶來的幻滅,一方面增強了他要找到一個能夠象徵他的一切無法述說的強有力的宗教衝動的婦女的願望,一方面也使他的行為更加檢點了。他還擔心失掉他十分害怕會失掉的東西,而且他究竟是否占有它,他也不敢十分肯定了。那第一次的事件沒有關係,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認為最為嚴重,而且使他最害怕的是戀愛這件事情本身。
他現在老為情慾所苦惱,他腦子裡老是想像著一些淫穢的場面。可是,現在他所以不再去找一個放蕩女人的真正原因,除他自己有些神經質的天性之外,主要是前次的經歷留給他的貧乏和無聊的記憶。一切毫無趣味,簡直只不過是一種純官能的活動,他實在無臉再去重複這樣一次冒險經歷。
他進行了一次堅強的本能的努力,以維持他的天生的輕快性格不受到損害。只要生活得很平穩,他天性中就充滿了生活的樂趣和幽默,充滿了自足和無比歡快的感覺。可是現在他卻常常感到十分緊張,他的眼睛裡也出現了不安的神色,有時也輕輕皺起了眉頭。他那種歡快的幽默被一種低沉的沉默所代替,常常接連好幾天他都仿佛心神不定。
他自己也沒法說清楚,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在大多數時間中,他心裡都充滿了淡淡的憤怒和怨恨的感覺。可是他知道,他心裡是老在想著女人,或者某一個女人,這種思想日復一日地存在下去,使他感到非常憤怒。他簡直無法拋開這種思想,他自己感到十分可恥。他也曾遇到過一兩個對他表示甜情蜜意的姑娘,開始和他交往是希望他們的愛情能夠迅速地發展下去。可是當他和一個漂亮的姑娘在一塊兒的時候,他發現他根本不可能使他們的關係如他想像的那樣發展下去。那女孩子呆在他的身旁這一事實就使得那種發展成為不可能了。她的那種情景他沒法想像,他又沒法想像她實際光著身子時的情況。她是一個他喜歡的姑娘,可是他非常害怕,簡直不敢設想讓她脫光衣服時的神情。他知道在脫光衣服這個最後的問題上,他對她根本不存在,她對他也完全不存在。另外,他如果和一個放蕩的女人在一起,事情就會發展得很快,她會使他一刻也不得安寧,簡直不知道自己是該趕快從她身邊跑過,還是該出於火一樣的情慾的需要,馬上就把她弄上手。這時他會又一次想到他所受到的一次教訓:如果他和她胡來,所得到的只能是他無法不十分厭惡的空虛。他並不厭惡他自己或那女孩。他厭惡的是那種經歷在他心中留下的後果———他對它簡直是厭惡之極。
後來,在他二十三歲的那年,他母親去世了。現在家裡就剩下他和埃菲在一起生活。母親的死對他又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打擊。他完全不能理解是怎麼回事。他也知道這是他永遠也無法理解的。一個人有時候不得不忍受這種意料不到的突然飛來的打擊,這種打擊將會在一個人的身上留下傷痕,不論任何時候,一碰到它都還會感到疼痛。他開始對一切可能和他作對的情況感到恐懼。他曾經非常熱愛他的母親。
母親死後,埃菲和他經常兇惡地爭吵。論說他們應該相依為命,可是他們倆卻都被一種離奇的毫無道理的緊張情緒所苦。他總是盡一切可能躲在外面不回家。他在科西澤的紅獅酒店,保留著一個歸他專用的角落,也是那裡爐火邊的常客。他這個大手大腳,常揚著腦袋的活潑漂亮的青年,大多數時間總是一言不發。儘管他總是很留心地聽著別人的談話,和任何他認識的人打招呼時也充滿了熱情,可是他很怕和生人見面。他和所有的女人都隨便開玩笑,她們都非常喜歡他。他隨時都非常注意地傾聽男人們的講話,而且對他們都非常尊敬。
只要喝一點酒,就會使他很快滿臉通紅,並使他的那雙藍色的眼睛馬上透露出一種羞愧,甚至是惶惑的感覺。當他這樣喝得半醉回到家來的時候,他的姐姐總是非常怨恨他,免不了罵他幾句。他這時也會大發脾氣,憤怒得像一匹發瘋的公牛。
後來,他還又來過那麼一次愛情的遊戲。有一次趕上降靈節,他和另外兩個年輕人騎著馬,跑到梅特羅克,然後從那裡又到貝克韋爾去作一次短途旅行。梅特羅克那時候剛剛變成一個著名的風景區,從曼徹斯特和斯塔福德郡的市鎮上都有人跑到這裡來參觀。在一家年輕男人們吃午飯的旅館裡,有兩個姑娘,他們幾個人很快就和她們交上了朋友。
直接上來和湯姆·布蘭文打交道的,是一個漂亮的、什麼都不在乎的二十四歲的姑娘。因為帶她出來的那個男人把她丟在一邊了,她看見了布蘭文,也像所有的女人一樣馬上就非常喜歡他:喜歡他那熱情、慷慨的性格,和他那陰沉的、纖細的感情。她也看出,這個人你不把他拉到河邊,他是不會下水的。不管怎樣,那天下午她早已被挑動起來、十分狂浪,所以她是什麼都不怕了。這將是一個輕鬆愉快的插曲,也可以讓她出一口怨氣。
她是一個漂亮的、胸脯飽滿的姑娘,黑色的頭髮,藍藍的眼睛,這姑娘隨時都會發出一陣輕快的大笑;太陽已把她曬得滿面通紅,她常喜歡以一種很自然而且很動人的姿態用手絹擦著她的大笑不已的臉。
布蘭文不免感到意馬心猿了。他對她既敬且愛,感情激動,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既非常害怕自己顯得過於孟浪,又唯恐別人認為自己太土,弄得丟人現眼;一方面耐不住強烈的情慾衝動,一方面出於對婦女的本能的關切,又使他盡力約束住自己,沒有主動去跟她進一步勾搭;他完全知道自己的這種態度是十分可笑的,這矛盾心情使他不禁滿臉通紅。但是她越是看到他拿不定主意,便越是無所顧忌,她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靜觀著看他如何下手。
「你一定得什麼時候回去呢?」她問道。
「我回去不回去沒有什麼關係。」他說。
說到這裡他們的談話又終止了。
布蘭文的兩個夥伴準備要走了。
「跟我們一起走嗎,湯姆,」他們大聲叫著說,「或者你還是準備在這兒留下?」
「啊,我跟你們一起走。」他回答說,勉勉強強站起身來,一種由無能和失望引起的憤怒的感覺傳遍了他的全身。
這時他的眼睛遇上了那個女孩子毫無保留的幾乎是嘲笑的眼神,這種他從不習慣的情景使得他止不住渾身發起抖來。
「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那匹母馬?」他對她說,充分表露出了他那被驚慌所擾亂的由衷的熱忱。
「哦,我很願意看看。」她站起身來說。
她於是跟在他的後面,看著他的削肩和他的帶綁腿的長靴,和他一起走了出去。另外那兩個年輕人從馬廄里拉出了自己的馬。
「你會騎馬嗎?」布蘭文問她。
「如果可以騎,我倒很願意試試———我從來也沒有騎過馬。」她說。
「那麼來吧,今天你試試。」他說。
於是他紅著臉把她舉到馬鞍上去。她不停地大笑著。
「我會滑下來的:這不是供婦女騎坐的馬鞍。」她大聲說。
「你好好抓緊了。」他說,然後就牽著馬走出了旅館大門。
那女孩子非常不穩地騎在馬上,使勁抓住馬鞍。他用一隻手扶在她的腰邊,穩住她。他和她站得很近,他簡直仿佛摟著她似的抓住她,他在她身邊走著,簡直有些難以自持了。
那馬沿著河邊走著。
「你要不要把兩腿劈開坐正了?」他對她說。
「我知道我得那樣坐。」她說。
在當時,婦女的裙子都作興繃得緊緊的。她總算劈開腿坐在馬上了。她的行動還非常規矩,她非常注意把她的漂亮的大腿給蓋上。
「這一段路好多了。」她說,低頭看著他。
「啊,是的。」他說,看著她的眼神,他感覺渾身都酥軟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興出那麼一種側鞍來,簡直把一個女人都扭成兩截兒了。」
「那我們就先走了,你好像暫時不會離開這裡了?」布蘭文的朋友們在大路邊叫喊著。
他馬上氣得滿臉通紅。
「啊———別發急。」他大聲回答說。
「你要在這兒呆多久呢?」他們問道。
「我不會在這兒過聖誕節的。」他說。
那女孩子亮開她的銀鈴般的嗓子大笑了。
「那麼好———再見!」他的朋友們大聲說。
於是他們就騎著馬走了,留下他滿臉通紅,儘量要跟那女孩子表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很快他就又回到旅館裡去,把他的馬交給旅館裡一個看馬的,然後他就和那個姑娘跑到樹林子裡去,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現在正在幹些什麼。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想到這是一次無比光榮的冒險活動,被挑起的情慾簡直使他要發瘋了。
事後他還一直感到說不出的喜悅。天哪,這可是還有點兒趣!那天下午他一直和那個女孩子呆在一起,當天夜裡也要住在那裡。可是她對他說,這是不可能的:和她一起來的那個男人,天黑以前就會回來,她一定得到他那裡去。他布蘭文,決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們倆之間有過什麼事情。
她對他十分多情地一笑,這使得他既感到很滿意,也感到心情十分混亂。
他簡直沒有辦法離開她,儘管他已經答應決不干涉那個女孩子的事,那天夜晚他仍然住在那家旅館裡。吃晚飯的時候,他看見了另外那個傢伙:一個個兒很小的中年人,長著鐵灰色的鬍子和一張像猴子一樣的奇怪的臉,可是看來十分有趣,而且就它本身來說,幾乎也可以說是很漂亮。布蘭文猜想他準是一個外國人。和他在一起的另外還有一個英國人,那個人總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們四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布蘭文隨時注意觀察著他們的情況。
他看到那個外國人如何以一種極有禮貌的鄙視的態度對待那兩個婦女,仿佛她們不過是兩個逗人愛的動物。布蘭文的那個姑娘擺出了一副貴夫人的神態,可是她說話的聲音實際已經透露了她的隱私。她極力希望再贏回她那個男人的感情。但是,當甜食被送上來的時候,那個小個兒的外國人從桌邊轉過頭來,冷靜地觀看著屋裡的情況,好像無事可乾的樣子。他那張冷淡的具有動物的機智的臉使布蘭文頗為驚異,一雙圓圓的棕色的眼睛,像猴子一樣的棕色的眼珠完全外露著,冷冷地向四面觀望。而他實際是一聲不響在觀察著另外那個人。後來他向布蘭文望過來,布蘭文對他轉過來的那張蒼老的臉,看著他又絲毫無意要和他相識的眼神,感到非常奇怪。那雙圓圓的覺察一切、但十分冷漠無情的眼睛上面的眉毛長得相當高,眉毛上是一些淡淡的皺紋,也完全像猴子一樣。這是一張蒼老的看不出年歲的臉。
這個人怎麼看都像是一位紳士,一位貴族。布蘭文著迷似地呆望著他。那姑娘在她面前的檯布上用手來回往一塊兒推麵包皮,她氣得滿臉通紅,看來很不自在。
後來,當布蘭文一聲不響靜坐在大廳里,心情非常激動、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那個小個兒的陌生人忽然甜蜜蜜地笑著,十分客氣地走過來,送給他一支香菸說:
「你抽菸嗎?」
布蘭文從來沒抽過煙,可是他卻把對方送給他的煙,用他粗大的手指來回揉搓著,臉皮直紅到頭髮根。接著,他用他那雙充滿熱情的藍色的眼睛,看著那位幾乎不怎麼說話的腫眼皮的外國人。這個人在他身邊坐下來,他們開始談話,主要談一些關於馬匹的問題。
布蘭文對這個人的十分高雅的態度,沉靜寡言的性格,以及他的看不出年歲來的猴子般的自信都非常喜歡。他們談講馬匹,談講德比郡的情況和農業生產情況。這陌生人對這個年輕人越來越真正感興趣了,布蘭文感到非常激動。他能夠親自和這個樣子很奇怪、皮膚乾燥的中年人接觸,使他感到說不出的高興。他們愉快地談論著,不過那都毫無關係。重要的是他那高雅的神態,和他們之間的接觸。
他們在一塊兒談了很久,有時對方聽不懂布蘭文講的一些成語,他止不住像個小姑娘似地羞得滿臉通紅。然後他們彼此告別,握了握手。那個外國人向他一鞠躬再次向他告別。
「晚安,bon voyage。(法語,是一句告別的客氣話,意思是一路順風)」
接著他就上樓去了。
布蘭文也上樓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他躺在床上,呆望著夏夜的星空,他的整個生命似乎已經捲入一個大旋渦之中。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顯然還存在一種和他所知道的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世界上還有些他不知道的東西,還有多少?他所接觸到的這些又是些什麼?在這種新的影響中他到底處於什麼地位?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在他所知道的一切或者他完全不知道的事物中,到底什麼是生活?
他終於睡著了,第二天一早,在旅館裡別的客人都還沒有醒來的時候,他就騎上馬走了。他不願意在那天早晨再見到任何人。
他的頭腦激動萬分。那個姑娘和那個外國人,他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可是他們在他的性格的圍牆上放了一把火,他將會被燒得完全暴露出來了。在這兩種經驗中,也許和那個外國人的相會更具有深刻的意義。可是那個姑娘———他現在還拿不定主意對那姑娘應該怎麼看。
他完全不知道。他必須離開那裡,像他所做的那樣。他沒有辦法認真估量一下他的這些經驗。
這兩次遭遇的結果是,他止不住日日夜夜都夢想著一個淫蕩的婦女,以及他和一個個子很小、受過外國教育的乾枯的外國人相會的情景,怎麼也丟不開。只要他的頭腦一空下來,只要他一離開他的一些同伴,他就開始想像著自己如何和一些像他在梅特羅克遇見的那個外國人一樣的皮膚細膩、神態高雅的人親密地交往,而且在這種親密的關係中,常常還夾有一個使他十分滿意的淫蕩的婦女。
他整天都沉浸在這種有趣的,他曾實際體驗過的夢境之中。他的眼睛閃閃發亮,走路時總把頭揚得很高,一方面充滿了貴族的高雅給他帶來的難以述說的歡樂,一方面又為思念那個姑娘所苦。
後來,這夢境的光彩開始消失,他所習慣的那套生活的冷酷的現實開始表露出來了。他十分痛恨這種情況。那一切不過都是他的幻覺,他是完全受騙了嗎?他不能再接受那平庸的現實了,他像一頭公牛一樣站在門口,執拗地不肯再進入他所熟悉的他自己的生活圈子裡去。
為了維持他夢境中的那種光彩,他喝酒喝得比過去更多了。可是愈是這樣,那光彩卻消失得愈快。他對那平庸的一切咬牙切齒,說什麼也不肯屈服,可是惟其如此,那平庸的現實似乎也決不肯讓步。
他希望趕快結婚,不管怎樣,得趕快安定下來,使自己能跳出他現在已陷入其中的泥潭。可是怎麼結婚呢?他感到自己的手腳都無法動彈了。他曾經看到過一隻小鳥被粘鳥的粘住的情景,那一直對他簡直像是一個噩夢。他開始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發瘋一樣地憤怒。
他希望找到一個什麼東西可以讓他抓住,把自己拽出來。可是沒有任何可抓的東西。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一些年輕的婦女,希望找到一個他可以和她結婚的人,可是她們中沒有一個是他所需要的。他知道,想去和一些跟那個外國人一樣的人一起生活是荒唐可笑的。
可他仍然這樣夢想著,而且始終抱著那些夢想不放,怎麼也不肯再接受科西澤和伊爾克斯頓的現實。他常在紅獅酒店他的那個角落裡坐下來,抽著煙,沉思默想著,有時舉起他的啤酒杯,可是什麼話也不說,像他自己說的,完全像一個倒霉的、給人扛活的短工了。
接著,他又為一種非常憤恨和不安的情緒所苦。他想要離開自己的家鄉———馬上就離開。他夢想著國外的生活。可是他和那種生活又從沒有過任何接觸。再說,他從小就深深紮根於沼澤農莊,紮根於自己的房屋和土地,很難丟開它們。
不久,埃菲也出嫁了,現在家裡就剩下他自己和一個在他們家工作了十五年、長著一雙鬥雞眼的女僕蒂利了。他感到一切都快要結束了。許多日子以來,一種平常的不現實的生活一直想把他吞沒掉,可是他也一直頑強地抗拒著。可是現在,他實在必須得有所行動了。
他天生脾氣溫和,可是卻非常敏感和容易動感情,嘔吐也已使他不敢喝太多的酒了。
可是,現在既為這種無味的忿恨心情所苦惱,他仿佛已冷靜地下定最大的決心,要去專為醉酒而痛飲。「去他娘的,」他對自己說,「你只能或者這麼著,或者那麼著———你總不能在一根柱子的影子上拴上你的馬———如果你有兩條腿,你早晚得顛起屁股站起來。」
於是他騎著馬跑到伊爾克斯頓去,在那裡勉勉強強和一群年輕人混在一起,拿出錢來請大家喝酒,並且發現他也可以就這麼混得很好,他有一個想法,覺得那裡所有的人都過著順心如意的日子,一切都無比光榮,無比完美。如果有人大驚小怪地告訴他,他的大衣口袋著火(有類似「燒包」之意)了,他只會紅著臉笑笑,非常高興地說「沒啥———沒啥———沒啥———讓它燒吧,讓它燒吧———」然後高興地狂笑著。誰要是覺得他不應該讓他的大衣口袋給燒掉,他只會感到非常生氣:這原是世界上最有趣、最平常的事———怎麼啦?
他在回家的路上,總不停地自言自語,或者對那高空顯得很小的月亮講著話,腳下蹚過照滿月光的水坑,心裡想著不知漢諾威怎麼樣!然後他滿懷信心地對月亮笑著,並一再對它說,這一切實在太好了,太好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他回想起了昨天的情景,於是,在他一生中他第一次在一種真正煩躁不安的情緒中,知道了什麼叫作真正的煩惱。他在對蒂利吼叫、責罵一番之後,自己也感到非常可恥,因而獨自躲到一邊去,觀望著那灰濛濛的田地和灰漿路,真不知道他有他媽的什麼辦法能逃出這令人時刻不安的厭惡和忿恨情緒。他知道這一切完全是頭一天晚上的光輝生活的結果。
他的胃實在不能再喝更多的白蘭地了。他帶著他的捲毛狗到田野去遊逛,以充滿敵意的眼光觀看著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晚上,他發現自己又在紅獅酒店他那個角落裡坐下了,心情顯得正常和溫和了一些。他坐在那裡頑強地等待著,看到底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自己到底相信還是不相信他就是屬於科西澤和伊爾克斯頓這個世界?這裡沒有任何他需要的東西,可是他有沒有一天能夠離開這裡呢?他自己有沒有什麼能耐,讓他可以離開這個地方?難道他不過是一個沒腦袋的娃娃,不夠資格和別的年輕人一樣,能喝下大量的酒,到處去玩玩女人,過得心滿意足,卻什麼問題也沒有?
他就這樣掙扎著過了一段時間。後來,這種緊張情緒讓他實在受不了了。一種愈來愈強烈的火熱的不安情緒始終存在於他的心中,他覺得兩個手腕子發腫、發抖,滿腦子充滿了肉慾的形象,他的一雙眼睛也似乎全充血了。他憤怒地和自己進行鬥爭,希望保持正常,他沒有去找任何女人。他裝著很正常的樣子勉強過下去,直到後來,他感到要麼得採取某種行動,要麼就只好一頭撞死了。
然後,他又一次跑到伊爾克斯頓去,沉默,心事重重,萎靡不振。他跑到酒館去,一定要一醉方休。他大口大口地吞下白蘭地,更多的白蘭地,直到他臉色發白,兩眼冒出火光。但就是這樣,他也不能讓自己的情緒緩解。他醉醺醺地上床睡覺,在第二天早晨四點鐘醒來的時候又繼續喝酒。他一定要使自己的情緒緩解。慢慢地,那緊張情緒終於開始緩解了一些。他開始感到很快樂。他終於不像過去那樣緊閉著嘴,沉默不語了,他開始和人閒談,信口瞎聊。他現在感到很幸福,和整個世界變得很融洽了。他通過熱血的血緣關係和世界上的一切生物聯繫在一起了。所以,在經歷了三天的狂飲之後,他已經從他的血液中燃燒掉了他的青春的活力,他和整個世界又融為一體了。這種狀況結束了青春給他帶來的最強烈的欲望。可是他是通過抹煞自己的個性而獲得這種滿意狀況的,這個性卻必須靠他的成年人的氣質才能夠保持和發展。
他就這樣變成了一個酒鬼,每隔三四天他就要去痛飲一次白蘭地,這期間他幾乎整天都在醉夢之中。對這個問題他自己從來也不去想。一種深刻的仇恨情緒始終在他的胸中燃燒,他儘可能離開一切女人,對她們滿懷敵意。
當他二十八歲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一個身體強壯、皮膚白嫩、腰杆挺直的漂亮的男子,一雙藍色的眼睛總是直直地向前望著;有一天他運了一車諾丁漢的種子從科西澤回家來。這時他正準備再去狂飲一頓,所以兩眼一直呆呆地向前望著,仿佛正注意著什麼,而又正想著自己的心事,什麼都看得見,而又什麼都沒有往心裡去,他已經幾乎忘掉身邊的一切了。這是那一年的早春時候。
他安靜地在他的馬匹的旁邊走著,下山的路越來越陡,裝種子的車子在他身後克啷克啷地響著。下山的曲曲折折的路穿過一條條的小山崗和樹叢,往前頂多只能看出幾米遠。
當他在山坡上一個最陡峭的地方慢慢轉彎,他的馬在兩根車轅中間來回扭動著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女人走了過來。可是他當時一心只想著他的馬。
接著他回頭看看她,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在她的那件很長的黑斗篷下面,顯得個兒很瘦小,她還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她匆匆走著,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頭有點向前扎著。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正是她這種奇怪的、似乎心事重重的匆忙的腳步,仿佛她走過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看見她。
她聽到了馬車聲,抬起頭來。她的臉很清秀,可是顯得很蒼白,濃黑的眉毛,一張大大的嘴奇怪地半開半閉著。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臉,仿佛半空中忽然射出了一道光亮,他是那樣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臉,於是他完全不像剛才那樣仿佛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而是有點不知該怎麼好了。
「正是她,」他脫口而出地說。馬車走過的時候,濺起了一點泥漿,她躲到一邊貼著一個小土崗站著,在他追隨在他的東歪西扭的馬匹向前走著的時候,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相遇了。他很快就把眼睛轉到一邊去,向後稍稍仰著頭,一種歡樂的痛苦從他的全身閃過。他現在什麼也不願意去想了。
最後他又回過頭來,他看到了她的帽子,看到了她的被黑色的大氅遮蓋著的身軀,以及她走路的姿態。接著她就轉過一個彎,看不見了。
她已經過去了。他感覺到仿佛他現在又是在一個遙遠的世界中走著,不是科西澤,而是在一個遙遠的世界,在那一縱即逝的現實中。他一聲不響地向前走著,彷徨、沉默。他什麼也不敢想,什麼話也不願說,不願發出任何聲音或做出任何表示,甚至也不願意改變他走路的神態。他簡直不敢再去想她的臉。他現在是在她的知覺中活動,在一個現實之外的世界中活動。
他們現在已經相識的感覺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心,折磨著他,使他有如發瘋一般。他怎麼能完全肯定呢,他有什麼證明?這種懷疑像他對無限空間的感覺,對空虛的感覺一樣,簡直具有毀滅性。但是在他的心中他堅決肯定,事情就是如此。他們已經彼此相識了。
在接下去的幾天中,他一直就在這種狀態中生活著。可是不久,這狀態卻又像一陣霧氣忽然消散,重新露出了那個平庸的無意義的世界。他對人和牲畜都非常溫和,可是他實在害怕那幻滅的感覺又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幾天之後,在他吃完晚飯,背向爐火站著的時候,他看到那個女人從門外走過。他希望知道她已經知道他,她已經明白了他的心思。他希望有人說他們之間有某種關係,所以他站在那裡急切地觀望著,看著她沿著大路走去。他把蒂利叫過來。
「那個人會是誰?」他問道。
蒂利,這個年近四十、長著一雙鬥雞眼的女人,原本對他一片痴情,現在非常高興地跑到窗口去看。不論問她什麼,她都感到很高興。她伸長脖子從半截窗簾沒擋著的窗戶向外面望去,在她東跳西跳的時候,她那黑頭髮梳成的小纂兒向後伸著,顯得很可憐的樣子。
「啊,怎麼啦?」———她抬起頭用她那棕色的銳利的斜眼看著———「嗨,你知道這是誰———他是牧師家幹活的———你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你這個老母雞!」他大叫著說。
蒂利滿臉通紅,轉過頭來用她的斜眼幾乎是生氣地看著他。
「你怎麼———她是新來的管家。」
「啊———那又怎麼呢?」
「是啊,那又怎麼呢?」生氣的蒂利回答說。
「她是一個女人,對不對,不管她是不是管家?她這人哪兒是經常給人做管家的!她是誰———她總該有個名字?」
「是啊,如果她有名字,我可不知道。」蒂利回答說,對這個剛剛才長成大人的孩子的吆喝,她可並不在意。
「她叫什麼名字?」他更溫和地問道。
「我真的沒法告訴你。」蒂利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回答說。
「你知道的就只這些嗎,你就只知道她在牧師家當管家?」
「我聽說過她的名字,可是我現在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你這個只會胡說八道的長著漏勺腦袋的女人,你要個腦袋幹什麼用!」
「別人要腦袋幹什麼用我也幹什麼用。」蒂利回答說,沒有什麼比他願意罵她幾句的時候,更使她高興的了。
暫時的沉默。
「我簡直不相信誰能記得住她的名字。」這個女僕又試探著接著說。
「怎麼啦?」他問道。
「哪,她的名字。」
「名字怎麼啦?」
「她是從一個什麼外國地方來的。」
「誰對你說的?」
「這一點我可完全知道,她的確是。」
「那麼你說她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我不知道。他們都說她是從波蘭佬來的。我不知道。」蒂利連忙補充說,她知道他一定會反駁她的話的。
「從波蘭佬來的,她怎麼可能從波蘭佬來呢?是誰編的這一套胡說八道?」
「我就聽到他們這麼說———我可不知道———」
「誰這麼說?」
「本特利太太說她是從波蘭佬來的———要不她自己是一個波蘭佬還是怎麼的。」
蒂利現在直擔心她自己是越陷越深了。
「誰說她是波蘭佬?」
「他們全都這麼說。」
「那麼,她是怎麼到這一帶來的?」
「那我也沒法告訴你。她還帶著一個小女孩。」
「她還帶著一個小女孩?」
「大約有三、四歲,一個腦袋像個毛絨球似的。」
「是黑孩子嗎?」
「白———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整個像個毛球。」
「有爸爸嗎?」
「那我可不知道。我不知道有沒有。」
「她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也說不清,要不就是那牧師要她來的。」
「那孩子是她的孩子嗎?」
「我想準定是———他們都說是。」
「誰跟你談過關於她的情況?」
「那是麗西———上星期一———我們看到她走過去。」
「你們看見任何一個什麼走過去,都會嚼舌頭嚼個沒完。」
布蘭文站在那裡沉思著。那天晚上,他又跑到科西澤的紅獅酒店去,主要也是為了想聽到更多的消息。
他慢慢了解到,她是一個波蘭大夫的寡妻,她的丈夫逃難到倫敦的時候就死在那裡了。她說話很有些外國腔調,但是你也可以很容易懂得她講的什麼。她有一個小姑娘,名字叫安娜,那女人的名字叫蘭斯基,蘭斯基太太。
布蘭文感覺到他那個不現實的現實現在終於建立起來了。他同時莫名其妙地對她仿佛很有把握,似乎她命中注定會嫁給他的。特別使他感到非常滿意的是,她是一個外國人。
對他來說,世界已經發生了急劇的變化,仿佛一個新的世界,他可以真正生活其中的世界已被創造出來。在這之前,一切都是那樣空虛、虛假、無味,簡直是一無是處。而現在它們卻都變成了他可以摸得著的實體了。
他簡直不敢再想到那個婦女。他非常害怕。但是任何時候他卻都感到她的存在,就在不遠的地方,他已經生活在她的世界之中了。可是他不敢去和她結識,甚至連通過思想來和她進一步結識都不敢。
有一天,他在路上走著的時候,遇上她帶著她的小女孩走過。這孩子的臉簡直像一朵新開的蘋果花,閃亮的金黃色的頭髮像薊花的絨毛一樣,一綹綹一片片伸展著,還有一雙黑色的大眼睛。這孩子在他對她觀望的時候,懷著妒意似地緊貼在她媽媽的身邊,睜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厭惡地呆看著他。可是那媽媽又對他看了一眼,簡直仿佛完全是無意的。而正是她這種無意的神態更使他止不住心情激盪了。她有一雙灰棕色的大眼睛,和不可捉摸的黑色的眼珠,他感到一股溫和的火在他的皮膚下面燃燒,仿佛他的血管的表面全都著火了。他失魂落魄地向前走過去。
他知道他已經快要時來運轉,整個世界也已經屈服在他的命運的轉折之下了。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將要來臨的事是自然會來臨的。
這時,他姐姐埃菲到沼澤農莊來看望他,準備在這裡呆上一兩個星期。有一次他和她一道上教堂去,在那個很小的教堂里,總共只有十一二排椅子,他在離那個陌生的女人不遠的地方坐下了。她渾身都有一種典雅的氣派,看著她抬著頭坐在那裡的那種神態,使人不禁有一種精神振奮的感覺。她是那樣的陌生,是那樣的遙遠,又似乎是那樣的親近。她是從遙遠的地方來的,而她的存在又似乎和他的心靈是那樣的貼近。她並不是真正坐在科西澤的教堂里,和她的小女孩坐在一起,她並非生活在她現在似乎過著的生活之中。她屬於另外一個什麼地方,這一點他有極深的感受,仿佛那是再真實和再自然不過的事。而他自己的具體的生活,科西澤的生活,所給他帶來的恐懼的痛苦卻使他苦惱,使他不安。
她的濃黑的眉毛在她的不同一般的鼻子上部幾乎挨在一塊兒了。她有一張嘴唇較厚的大嘴。可是她的臉卻朝向另一個世界的生活,不是朝天或者朝地,而是向著某一個,儘管她的身體離開了,而現在她卻仍然在那裡生活的世界。
那孩子睜著一雙又圓又大的黑眼睛,觀看著身邊的一切。她擺出一副奇怪的仿佛什麼都不怕的神態,小小的紅嘴使勁抿著。她似乎正抱著嫉妒的心情守護著什麼東西,永遠警惕著外來的侵犯。她遇上了布蘭文的近在身邊的空虛而又親近的眼神,一種幾乎近似痛苦的火焰一樣的敵意馬上出現在她的過於敏感的黑色的大眼睛之中。
那個老牧師沒完沒了地叨叨著,科西澤的人像平常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身邊。在他們中同時也有那個滿身洋氣的、不可侵犯的外國婦女,帶著她的也顯得很洋氣,嫉妒地守衛著什麼東西的奇怪的孩子。
禮拜做完之後,他仿佛又走入另一個世界,走出了教堂。當他和他的姐姐在教堂外面的大路上跟在那個女人和孩子的後面走著的時候,那個小姑娘忽然丟開她媽媽的手,神不知鬼不覺地迅速溜回來,在布蘭文的腳邊想撿起一樣什麼東西。她的小手指頭非常細嫩,也非常敏捷,可是她一下卻沒有抓住她要撿的一個紅色的鈕扣。
「你看見什麼啦?」布蘭文對她說。
他也彎下腰去撿那個扣子。可是她已經撿到了。接著她退後一步站著,用手把扣子摁在她的小外衣上,她的黑色的眼睛盯住他看,仿佛不許他注意到她。在這樣讓他沉默下來之後,她匆匆叫一聲「媽媽———」,然後轉身沿著大路走去。
那媽媽冷冷地站在一旁觀望著,她沒有看她的孩子,而是看著布蘭文。他注意到那個女人正看著他。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可是在他看來,她卻是那個外國世界的主宰。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於是轉身看著他的姐姐。但不管他怎樣,那雙幾乎毫無表情,然而又是那樣讓人動心的灰色的大眼睛卻似乎永遠抓住了他的心。
「媽媽,我要這個扣子,可以嗎?」遠處傳來那個孩子驕傲的銀鈴一般的聲音。「媽媽」———她似乎因為怕忘掉了她的媽媽,總不停地叫著她———
「媽媽」。現在她的媽媽已經回答她說,「可以的,我的孩子。」她再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可是這孩子馬上又想出了一個主意,她磕磕碰碰地跑著說,「那些人都叫什麼名字?」
布蘭文聽到一個心不在焉的聲音:
「我不知道,乖乖。」
他沿著大路走去,仿佛他並不存在於他自己的身體之中,而是在身外的什麼地方。
「那個人是誰?」他姐姐埃菲問道。
「我也沒法告訴你。」他糊裡糊塗地回答說。
「她這人真有些滑稽,」埃菲說,幾乎帶著譴責的口氣。「這孩子簡直像個魔女。」
「魔女———什麼魔女?」他重複她的話問道。
「你自己也該看得出來。我得說,那媽媽倒很平常———可是那孩子可簡直像一個被魔鬼收留的神女。她大概總有三十五歲了。」
可是他完全沒理會她的談話。他的姐姐於是又接著談下去。
「這個女人跟你可非常合適,」她接著說,「你最好把她娶過來。」可他仍然完全沒有在意。這事也就這樣拖下去了。
又有一天,在他吃午茶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坐在桌邊,忽然外面有人敲門,這敲門聲仿佛是個什麼預兆似的使他一驚。從來也沒有人會敲打大門的。他站起來開始拉門槓,轉著那把大鑰匙,他一打開門,就看到那個陌生的女人站在門外面。
「你能給我一磅黃油嗎?」她問道,用的是她那種很奇怪的、毫不在意的外國腔調。
他儘量集中注意聽她的問題。她帶著疑問的神情看著他。可是在那個問題下面,在她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的姿態中,到底有點什麼東西使得他這樣激動不安?
他向旁邊挪動了一步,她馬上就跟著走進屋裡來,仿佛他去開門就是為了請她進來。這情況讓他非常吃驚。按當地的習慣,任何人,除非主人請他進門,他是只會等在門外的。他走進廚房裡去,她也跟在後面。
他吃午茶的茶具全攤在一張洗刷得很乾淨的白木桌子上。爐子裡燃著很大的火,躺在爐邊的一隻狗站起來向她走去。她在廚房門裡一動也不動地站著。
「蒂利,」他大聲叫著,「咱們還有黃油嗎?」
那個陌生人穿著她的黑外套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
「什麼?」遠處傳來一聲尖利的叫喊聲。
他大聲重複著他的問話。
「咱們所有的都在桌上。」牛奶棚里傳來蒂利的尖利的回答聲。布蘭文朝桌上望望,那裡在一個盤子裡放著一大塊黃油,差不多有一磅重。黃油做成圓形,上面還按了許多橡子和橡葉的印記。
「有事叫你,你不能來一下嗎?」他叫喊著。
「嗨,你有什麼事?」蒂利抗議說,同時從另一個門裡探頭向外望著。
她看到了那個陌生的女人,她用她那雙鬥雞眼呆看著她,可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咱們沒有黃油了嗎?」布蘭文不耐煩地又一次問道,仿佛靠他的問題就能製造出一些黃油來。
「我告訴你都在桌兒上了,」蒂利說,想著反正沒法因為她要就造出一些來,因而感到很不耐煩。「另外咱們半點也沒有了。」
片刻的沉默。
那個陌生人講話了,她的聲腔是那樣離奇地清晰,而且毫不帶感情,這表明她在開口前已經把她要說的話全想好了。
「哦,那麼非常感謝。我很抱歉我來打攪了你們。」
她對他們那種彼此毫無禮貌的態度感到難以理解,因而有些莫名其妙。稍稍客氣些就會使得當時的局面不會那麼尷尬。可是,這裡出現的卻是理念混亂引起的不愉快。布蘭文聽到她那樣客氣地講話,不禁臉紅了。可是他仍然不肯放她走。
「找點什麼來給她把那黃油包起來。」他對蒂利說,眼睛看著桌上的黃油。
他拿出一把乾淨刀,把黃油上那曾經動過的一面給切掉。
他話中的「給她」(意思是這樣說,代表一種對很親近的人講話毫不拘束的口氣。)二字,慢慢透入那個外國婦女的心中,同時讓蒂利非常生氣了。
「牧師家吃的黃油都是到布朗家去取,」那個不肯低頭的女僕接著說。「咱們明兒一清早準備再打一些黃油。」
「是的,」———那是一個音拉得很長,從外國人嘴裡講出的是的———「是的,」那個波蘭婦女說,「我剛才到布朗太太家去了。她家沒有黃油了。」
蒂利往後縮著腦袋,氣得恨不得大聲叫著說,按照當地人買黃油的規矩,因為你常取油的人家沒有黃油了,就隨便跑到一家人門口去敲門,要人給你一磅黃油先湊合用用,那可是絕沒有的事。你如果在布朗家買黃油,那你就到布朗家去,我家的黃油不是在布朗家沒有黃油的時候用來湊數的。
布蘭文完全清楚蒂利壓在心裡沒說的這一段話。那個波蘭太太可完全不理解。她要給牧師找到黃油,蒂利又說明兒早晨就會再打,她於是等待著。
「別在那兒瞎叨叨了。」在那一段沉默過去之後,布蘭文大聲說。蒂利走進裡面那個門裡去。
「我恐怕我是不應該來的,所以,」那個陌生人說,帶著詢問的眼光,仿佛要向他打聽,在正常情況下她應該怎麼做。
他感到有點暈頭暈腦了。
「那有什麼呢?」他說,他儘量顯得十分溫和,而且一個勁地向對方表示體貼。
「那麼你———?」她非常認真地開始說。可是她由於弄不清自己當時所處的地位,談話也就到此結束了。她用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因為她不能很自由地講英語。
他們面對面地站在那裡。那條狗從她身邊走到他身邊。他對著那條狗低下頭去。
「你的那個小女兒好嗎?」他問道。
「很好,謝謝你,她很好。」是她的回答,這完全是一種外國話的客套語。
「請坐下。」他說。
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從她的大氅開口處伸出她的兩隻細瘦的胳膊,放在膝蓋上。
「你對這一帶還很不熟悉。」他說,仍然僅穿著一件襯衣站在爐火前,背對著爐火,好奇而貪婪地看著那個婦女。她的十分沉著的態度使他很高興,也給了他一種鼓舞,使他忽然莫名其妙地不那麼拘束了。他現在簡直覺得這裡的一切理應由他做主了。那真是十分無禮的。
她帶著疑問的神情對他看了一會兒,她不太明白他的話的意思。
「是的,」她現在慢慢理解了他的話,接著說。
「是的———這地方對我很生疏。」
「你覺得這兒有那麼一點粗野吧?」他說。
她呆呆地望著他,希望他再說一遍。
「我們的態度你感到有些粗野吧?」他重複著說。
「是的———是的,我完全理解。是的,的確有些不一樣,我不太熟悉。可是我過去也在約克郡———」
「哦,那太好了。」他說,「這兒倒也不會比他們那邊更壞。」
她不十分理解他的話。他表示關懷的態度,他那種對什麼都很有把握的神態,以及他的親密的聲調,都使她感到莫名其妙。他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能和她不分高下嗎?他為什麼這樣毫無一點禮貌?
「是的———」她含含糊糊地說,眼睛仍然望著他。
她看到他是那樣精神和天真,衣冠不整,簡直不可能和自己這樣的人沾上邊。可是他的樣子很漂亮,金黃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熱情,再加上他那健康的身體,他似乎完全和她處於平等地位。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是那樣熱情,衣冠不整,又是那樣地自信,她簡直感到對他難以理解。他用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著,仿佛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能夠破壞他的穩定。究竟是什麼使他具有這種讓人驚奇的穩定能力呢?
她不知道。她有些納悶。她轉頭看看他居住的這個房間,這房子似乎和他那麼親近,這情況一方面使她心醉,一方面幾乎又使她感到害怕。這裡的家具,像年老的人一樣古老而熟悉,整個這個地方似乎也是他生存的一部分,都和他顯得那樣密切,她不禁感到很不安。
「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你就一直住在這所房子裡———對嗎?」她問道。
「我一直就住在這裡。」他說。
「是的———可是你們的人———你家裡的人?」
「我們住在這裡已經兩百多年了,」他說。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著,為了充分理解他,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他感到他自己完全準備聽她處置了。
「這地方是你自己的嗎,這房子,這農田———?」
「是的。」他說。他低頭看看她,和她的眼光相遇了。這使她感到很不安,她並不認識他。他是一個外國人,他們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他的神態卻使她心神不寧,急於想對他有所了解。他是那樣離奇地自信和坦率。
「你一個人過得很孤獨吧?」
「是的———如果你把這叫做孤獨的話。」
她不明白他的話的意思。她感到這話很不尋常,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不論什麼時候,在她的眼睛對他觀望一陣,最後不可避免地和他的眼光相遇的時候,她明確地感到一股熱潮從她的意識中流過。她懷著十分矛盾的心情一動不動地坐著。這個陌生的男人,忽然變得和她如此親近,他究竟是什麼人呢?在她眼前發生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在他的年輕的,閃爍著熱情之光的眼睛裡,似乎有一種什麼東西表明他有權接近她,有權對她講話,有權對她表示關心。可這是為什麼呢?他為什麼要對她講話?他的眼神為什麼不等待得到任何許可,或任何暗示就顯得那麼肯定,那麼充滿了光彩和自信?
蒂利拿了兩片大樹葉回來,發現他們倆都沉默著。他感到現在既然那女僕來了,他一定得講點什麼。
「你的小姑娘今年幾歲了?」他問道。
「四歲。」她回答說。
「那麼,她的父親死得還沒有多久嗎?」他問道。
「他死的時候,她剛剛一歲。」
「三年了?」
「是的,他死去已經三年了———是的。」
她在回答這些問題時,是那樣出奇地安靜,甚至有點仿佛心不在焉。她再一次看著他,在她的眼神中露出了某種作姑娘時的神態。他感到自己已經不能動彈了,既不能朝她走近,也不能離開她。她的存在刺痛著他,直到他慢慢在她的面前完全發僵了。他看到了這位婦女的眼睛裡透露出的惶惑的眼神。
蒂利交給她那包黃油,她站了起來。
「非常謝謝,」她說,「要多少錢?」
「這就算是我們送給牧師的一點禮物吧。」他說,「這就算作我上教堂的費用吧。」
「你要是上教堂去,把黃油錢取回來,那你會顯得更體面得多哩。」蒂利說,堅決要表示她有權占有他。
「你少插一句嘴不行嗎?」他說。
「到底多少錢,請告訴我。」那個波蘭婦女對蒂利說。布蘭文站在一邊,讓她拿走。
「那麼,非常謝謝了。」她說。
「過兩天把你的小女兒帶來,看看我們的雞鴨和馬匹。」他說,「她要是願意的話。」
「好的,她一定會願意來的。」那個陌生的女人說。
她走了,布蘭文站在那裡,由於她的離去馬上失去了光彩。蒂利站在一旁看著他,希望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他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他已經失去了思想的能力。他感到他和那個陌生的女人已經建立了某種看不見的關係。
他感到一陣頭昏眼花,他仿佛又有了一個意識中心。在他的胸膛里,或者在他的腹中,反正在他身體裡的某個地方,開始了另一種活動。仿佛那裡出現了一片正強烈燃燒著的火光,他的眼睛都給晃得看不見了,他對什麼都失去了知覺,只知道那個在他和她之間燃燒著的幻化過程,像一種神秘的力量,把他們倆連接在一起了。
自從她進屋來以後,他一直處在一種恍惚狀態中,簡直看不見他自己手裡拿著的任何東西。他一直飄飄然,但非常沉靜,似乎處在一種歷經形態變化的過程中。他屈服於他所經歷的一切,放棄自己的意志,不怕使自我完全消失,像一個經歷一次新生的小動物一樣,一直沉睡在狂歡的邊沿上。
她帶著她的孩子到農莊上來過兩回,但彼此都保持著沉默。一種強烈的沉悶感和被動狀態完全籠罩著他們,所以在他們的關係中,始終也沒有發生任何重大的變化。他常常幾乎完全忘掉了那個孩子的存在,可是由於他天生的善良,他終於獲得了小女孩的信任,甚至她的喜愛,他把她放在馬背上騎著,給她一些玉米,讓她去餵雞鴨。
有一次,他趕著車從伊爾克斯頓回來,路上碰見了她們母女倆,就讓她們坐在他的車上。那個孩子似乎出於喜愛他,緊緊地靠著他。媽媽安靜地坐在車上。一種模糊的意識像一片輕柔的迷霧包裹著他們,在那沉默的空氣中,仿佛他們的意志都暫時停止活動了。只有一次他看見她的手沒有戴手套,交叉抱著放在自己的膝頭上。他注意到在她的一個手指上戴著結婚戒指。這戒指自然是把他排除在外了:它代表著一個關閉著的小圈子,這結婚戒指約束著她的生活,它表明,在她的生活中沒有他的任何地位。但儘管這樣,在這一切的那邊,她自己和他自己終歸會相會的。
在他扶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他幾乎是抱起了她,他感到他有權這樣用兩手把她抱起來。她現在還屬於另外那個人,屬於過去的那個人。可是,他也一定要關心她。她是那樣地充滿生氣,決不能就這樣被拋在一邊。
有時候,她的那種使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的模糊態度使他生氣,使他憤怒。可是直到現在,他仍然極力保持平靜。她毫無反響,毫無傾心於他之意。這使他既感到不能理解,又十分氣惱,可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就一直忍耐著。後來,由於長時間遭到她的冷淡而愈來愈煩惱,他慢慢終於止不住怒火中燒,感到實在無法再忍耐下去了。他決心要離開這裡,要逃開她。
有一天,正當他十分煩躁不安的時候,她帶著她的孩子到沼澤農莊上來了。他站在她的面前,那樣的強壯,那樣的充滿反抗情緒。儘管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她卻已經感到了他的憤怒和嚴重的不耐煩情緒死死地抓住了她,使她又一次從恍惚狀態中清醒過來。這時她的心中又一次出現了猛烈的關不住的衝動。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身份較為低下卻堅持不懈一定要闖進她的生活中來的陌生人,她內心深處的新生的痛苦,仿佛使她全身的血管都具有了一個新的形式。她必須得從頭開始,尋找一個新的生命,一個新的形式,以作為對這個站在她面前的、盲目的、始終不肯撒開手的人的回答。
新生的顫慄和痛苦從她的心中掠過。熾熱的火焰在他的皮膚下面由下向上燃燒。她需要它,需要這從他那裡得來的新的生命,和他在一起,然而她還必須進行自衛,因為那新生命實際是一種毀滅。
當他獨自一人在地里勞動,或者在母羊生產時呆在他的母羊身邊的時候,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件和問題全都會立即消失,赤裸裸地露出他的生活目的的核心。這時他便會忽然感到,他一定要和她結婚,她也必須和他共同生活。
漸漸地,即使他沒有看見她,他對她的了解也越來越深了。他願意把她想成是一個別人委託他保護的什麼人,好比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但是,卻又有人禁止他這樣做,他不能一廂情願地打自己的如意算盤。她很可能會拒絕他。此外,他很害怕她。
可是,在那個二月的長夜,他守候著臨產的母羊,看著羊棚外面星光閃爍的藍天時,他知道,他並不屬於他自己。他必須承認,他自身只是殘缺不全的,他自身不夠完備,而必須有所從屬。在那陰暗的天空,繁星正不停地運動著,所有那些天體都是在某種永恆的旅程上行進。面對著更大的宇宙,他坐在那裡,感到自己無比渺小,也變得無比謙恭。
除非她會來到他的身邊,他自己將永遠只是一片空虛。這是一個痛苦的經歷。可是,在他多次企圖忘掉她之後,在他不止一次看到他並非為她而生存之後,在他滿心憤怒,企圖逃避開,並且說,他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他是一個男子漢,他可以獨立地生活等等之後,此刻在這滿天星光的黑夜裡,他卻必須低首承認而且看到,沒有她,他只是一片虛空。
他只是一片虛空。可是,要是同她在一起,他就會具有了現實意義。如果她現在走過羊棚外面的寒霜中的野草地,在母羊和小羊不安的咩咩聲中走過來,那她馬上就會使他達到完美和完善的地步。如果事情應該如此,那她就應該來到他的身邊!事情肯定應該如此———這已是命中注定的了。
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終於明確地下定決心,去要求她和他結婚。而他知道,如果他去向她提出要求,她一定只能真正表示默許。她只能這樣,不能有任何別的選擇。
他對她的情況了解得更多一些了。她很窮,沒有什麼親人,在倫敦她丈夫死前和死後,他們的日子一直都過得十分艱苦。可是在波蘭老家,她卻是一位出身很好的小姐,一位地主的女兒。
她的出身比他高,她的丈夫曾經是一位很有聲望的大夫。他自己幾乎在各個方面都遠不如她,可是所有這些對他來說,不過只是些空洞的言詞罷了。另外,還有一種內在的現實,心靈的邏輯,把她和他連接在一起了。
三月里的一天晚上,屋子外面狂風怒吼,向她提出求婚的時刻來到了。他本來一直把手抱在胸前,靠近爐火坐著。在他觀望著那爐火的時候,他幾乎連想也沒想就感到他那天晚上一定得去了。
「你那兒還有乾淨襯衫嗎?」他問蒂利。
「你知道你當然有乾淨襯衫。」她說。
「唉,———給我拿一件白襯衫來。」
蒂利給他拿來一件他父親留下的亞麻布襯衫,把它放在他面前的爐火邊晾著。他斜身坐在火邊,把兩隻胳膊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一動不動,陷入了沉思,完全忘掉了她的存在;而她卻以無聲的痛苦的愛情正熱戀著他。最近以來,每當她在他的身邊為他幹些什麼事情的時候,她就常常渾身發抖,止不住要大哭一陣。現在,她給他晾開襯衫的時候,兩隻手也發抖了。最近以來,他已經不大聲喊叫和有意逗她了。屋子裡的這種十分沉悶的氣氛,使得她簡直不寒而慄。
他去洗了洗臉。奇怪的短暫的清醒的意識像氣泡似的從他深沉的靜默中不停地浮了上來。
「這事兒一定得辦了。」他彎下腰去從爐檔上拿起襯衫,自言自語地說,「這事兒一定得辦,那幹嘛還老拖著呢?」他站在牆頭的鏡子前面梳著頭,自己又糊裡糊塗地對自己回答說:「那女人也不是一句話不會說的啞巴。她也不是只會搗亂的奶孩子。她有權利尋求自己的歡樂,有權利願意讓誰不高興就讓誰不高興。」
這一段大實話又使他越想越遠了。
「你還要什麼東西嗎?」蒂利忽然走過來問道,因為她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了。她站那裡看著他梳理他漂亮的鬍子。他的眼神非常安靜,絲毫沒有為她的話所動。
「啊,」他說,「你把剪刀放到哪兒去了?」
她把剪子拿給他,站在那裡看著他向前伸著下巴,修剪著他的鬍子。
「不要那麼像跟人進行剪羊毛比賽似的剪你的鬍子。」她不安地說。他匆匆把嘴唇皮上的胡茬兒吹掉。
他換上一身乾淨衣服,仔細圍好他的圍巾,又穿上他最好的上衣。準備好後,天已接近黃昏,他穿過果園,去摘一些水仙花。蘋果樹林裡狂風怒號,那黃色的水仙花在風中劇烈地擺動著,在他彎下腰去折斷水仙扁平的、發脆的花莖時,他甚至可以聽到莖上的幼芽發出的低語聲。
「這是幹什麼去?」在他離開花園門邊的時候,他的一個朋友叫喊著問道。
「來那麼點戀愛,那麼說吧。」布蘭文說。
十分激動和苦惱的蒂利,由狂風推動著越過田野,跑到大門邊去。在那裡,她可以看到他向遠處走去。
他爬上那座小山,直朝著牧師的住宅走去。狂風在籬笆上發出呼呼的聲音,他盡力用自己的身子擋住那一捧水仙花。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只感覺到狂風在吹著。
夜已來臨,光禿禿的樹木在風中呼嘯。他知道,牧師這會兒准在他的書房裡,那波蘭女人一定帶著她的孩子在廚房裡呆著,在那間屋子裡呆著也很舒適的。他走進大門,沿著一條小道走下去,這時天光已經十分暗了。小道的兩旁也有一些水仙在風中中搖擺,一些被吹亂的番紅花,攪成一團,已經沒有任何光彩了。
從廚房的後窗里,一道燈光射在外面的樹叢上,他開始有些猶豫了。他怎麼能這樣辦呢?向窗里望去,他看到她抱著孩子,坐在一張搖椅上。孩子已經換上了睡覺的衣服,坐在她的膝頭上。她那長著一頭亂髮的漂亮的腦袋朝著火那邊耷拉著,孩子的清秀的臉頰和白皙的皮膚反照出火光的影子;她幾乎像一個成年人似的在想著什麼心事。媽媽的臉色陰沉而安靜。他痛苦地看到,她現在又沉浸在她過去的生活中了。那孩子的頭髮像玻璃絲一樣閃閃發亮,她的臉是那樣光彩奪目,簡直仿佛是一個從裡面照明的蠟人兒。狂風愈吹愈猛。媽媽和孩子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地坐著。孩子用一雙空虛的黑眼睛望著爐火;媽媽則出神地望著虛空。那小姑娘幾乎已經睡著了,現在只是她的意志還勉強使她的眼睛圓圓地睜著。
在狂風搖動著那所房子的時候,孩子忽然不安地轉過頭來,布蘭文看到她的小嘴唇動了一下。媽媽開始搖晃著身子,他可以聽到那搖椅的底座發出的嘎吱聲。接著他聽到媽媽唱著一支外國歌曲的低沉單調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狂風吹過。那媽媽似乎已隨著狂風飄走;孩子的一雙黑眼睛睜得更大了。布蘭文抬頭看看天上的雲彩,團團烏雲正驚慌地匆匆在黑暗的天空飄過。
接著那孩子嘆了一口氣,像是抱怨,又像是命令地說:
「不要再唱那玩藝兒了,媽媽,我不願意再聽這支歌。」
歌聲慢慢消失了。
「你應該上床睡覺了。」媽媽說。
他看到孩子緊抓住媽媽的身子表示抗議,看到媽媽仍然沒有改變她的出神狀態,看到了那孩子倚在媽媽身上使勁抓著她的神情。接著,那孩子忽然仿佛指責似的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你給我講一個故事。」
風仍在吹著,媽媽開始講故事了,那孩子依偎在媽媽胸前。布蘭文在外邊等待著,惶惑不安地觀看著在風中猛烈搖晃的樹木和愈來愈濃的黑暗。他得追隨他自己的命運,現在他還在門口徘徊。
那孩子偎著她的媽媽,蜷成一團,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在她的散亂的金黃色的頭髮中,那雙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像一個蜷臥的小動物,除了眼睛之外,已經完全入睡了。媽媽坐在那裡,仿佛靈魂已經出竅,那故事不過是自動從她嘴裡冒出來罷了。布蘭文站在外面,看到夜幕已經降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他抓著水仙花的那隻手已經凍僵了。
故事終於講完,媽媽站起身來,那孩子這時正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她的身體一定很強健,她抱起那麼大的一個孩子看來毫不費力。小安娜緊摟著她媽媽的脖子,那張漂亮的奇怪的小臉從媽媽的肩頭上向外望著,除了那雙眼睛,她已經完全睡著,而這雙圓睜著的黑色的眼睛卻依然在進行反抗,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進行戰鬥。
她們走進裡屋去以後,布蘭文第一次在他站著的地方活動了一下身子,朝四面的黑夜看了一眼。他真希望,一切會真正像剛才這段毫無顧忌的時間他所感到的一樣,那樣的美麗,那樣的隨和。隨著那個孩子,他也感到一陣奇怪的緊張,甚至是一種痛苦,仿佛是命中注定。
媽媽又回到廚房裡來了。她開始疊著孩子的幾件衣服。他敲門。她有點猶豫地打開門,朝後退了一步,完全像個外國人,神情顯得有些不安。
「晚上好,」他說,「我就在這兒呆一分鐘。」
她的臉色頓時完全變了;她毫無思想準備。她低頭看著他。他這時手裡舉著水仙花,站在台階下面由窗口照出的光線之中,他的身後是一片黑暗。他穿著一身黑衣服,她仿佛仍然不認識他。她簡直有些害怕了。
可是,他已經走進門裡,轉身把門關上了。她向廚房中間走去,對他這深夜的來訪感到很吃驚。他摘掉他的帽子,向她走近幾步。然後,他就那樣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戴著黑色的圍巾,站在電燈光下,一隻手拿著帽子,另一隻手握著黃色的水仙花。她遠離他站著,完全聽他擺布,自己已經六神無主了。她不認識他,她只知道他是一個前來找她的男人。她只看見站在她身前的那個黑色的男人的身影,和他手裡抓著的一束花。她看不見他的臉和他的閃閃發光的眼睛。
他呆呆地看著她,不很了解她,只感到自己是在她的存在的籠罩之下。
「我來到這裡想跟你談一句話,」他朝著桌子邊跨進幾步,把他的帽子和花放在桌上說。那束花他一撒手就鬆開變成一大堆了。她看到他前進,退縮了幾步。她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了。狂風在煙囪里呼呼響著,他站在那裡等待著。他已經放下了他手裡的東西。現在他攥起拳頭。
他意識到她站在那裡,惶惑,恐懼,但已和他聯繫在一起。
「我到這裡來,」他以一種出奇的平靜和嚴肅的聲音說,「想要求你嫁給我。你現在要結婚並沒有任何約束,對嗎?」
長時間的沉默,這時他的一雙藍色的眼睛顯得十分奇怪,仿佛脫離了個人意志,直向她的眼睛裡面看去,希望得到一個真實的回答。他希望找到她內心的真實。這時她仿佛被催眠了,最後終於不得不回答。
「是的,我完全可以隨我自己的意願再一次結婚。」
他的眼神馬上改變了,進一步脫離了個人意志,仿佛他看著她就只是為了尋求她內心的真實。他那雙眼睛是那樣的穩定、集中注意,和永恆,仿佛它們永遠也不會改變了。它們似乎直盯在她身上,要使她融化掉。她微微抖了幾下,感到自己被重新創造了,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和他融合在一起,和他具有了一個共同的意志。
「你要娶我?」她說。
他的臉色馬上變白了。
「是的。」他說。
現在籠罩著他們的仍然只是惶惑和沉默。
「不,」她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我不知道。」
他感到他內心的緊張情緒已經被打破,他鬆開了拳頭,他現在又能開始活動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神情恍惚,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有那麼一段時間,她對他來說,似乎失去了真實的存在。然後,他看到她向他走過來,她十分奇怪地一直來到他身邊,仿佛她並沒有移動,而是在滑行。她把一隻手放在她的外衣上。
「好的,我願意。」她說,仿佛並不代表她自己。她用一雙圓圓的、真誠的、此刻體現著最高的真實重新睜開的眼睛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他一動不動,只是他的眼睛完全被她的眼神懾住,因而感到很痛苦。她似乎用她的重新睜開的、簡直像一個孩子似的圓圓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她離奇地動了一下,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難堪的痛苦。於是她慢慢地把她那微黑的臉和胸脯向他伸過來,那緩緩暗示著的親吻使他不禁感到頭腦里仿佛有件什麼東西突然崩裂了,剎那間,他完全陷入昏天黑地之中。
他雙手把她摟住,神情恍惚地吻著她。這樣使自己完全跟自己脫離,對他簡直是一種赤裸裸地難以忍受的痛苦。她被他摟在懷裡,像個孩子似的輕盈和順從,卻又是那樣渴求他的擁抱,無限的擁抱,這簡直使他無法忍受,他幾乎要受不住了。
他轉身找到一把椅子,仍然把她摟在懷中。和她一起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把她緊摟在胸前。接著,有那麼幾秒鐘,他已經完全進入睡鄉,已被封閉在最深沉的睡夢之中,他已經睡著,把一切完全徹底地遺忘了。
慢慢地他又清醒過來,始終把她溫暖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她也和他一樣完全沉默,和他一樣沉浸在同樣的遺忘之中和那豐饒的黑暗裡。
他慢慢又回到現實中來,可是已經被重新創造過,已經在黑暗的子宮中重新孕育,又獲得了一次新生。一切都是那樣輕鬆和充滿了光彩,像黎明一樣清新,一切都無比鮮潔,都剛剛開始。像黎明一樣,清新和幸福的酒杯越來越滿了。她也和他一樣沉默地坐著,仿佛她也完全有同樣的感受。
接著,她抬頭看著他,那雙圓睜著的年輕的眼睛閃爍著喜悅的光彩。他低下頭去,在她的嘴唇上吻著。黎明在他們身上撒下了它的光輝,他們的新的生命已經誕生了,一切都是非人所能想像的美好,一切是這樣的美好,幾乎像是經過一次死亡後的復甦。他忽然更緊地把她摟住。
因為,很快她臉上的光彩開始消失了,她躺在他的懷抱中,偏著頭倚在他身上,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腦袋耷拉著,有一點疲倦,由於她感到疲倦,所以失去了神彩。而在她的疲憊心情中,她又有點想到要拒絕他了。
「我還有個孩子。」她打破長時間的沉默說。他不理解她的話。已經有很長時間他沒有聽到任何人說話的聲音了。現在他也聽到狂風的吼叫,仿佛那風是剛才又吹起來的。
「是的。」他有點莫名其妙地說。他感到心中有一陣輕微的疼痛,因而止不住輕輕蹙起了眉頭。他急於想抓住一樣什麼東西,可又總抓不著。
「你將來會喜歡她嗎?」她說。
他心中的那股疼痛現在流遍了他的全身。
「我現在就非常喜歡她。」他說。
她仍然依偎在他的懷裡,從他的身上獲得溫暖而毫不自覺。感覺到她呆在那裡,從他身上得到溫暖,同時把她自己的重量和她的離奇的信心交託給他,這對他是一種重要保證。可是她現在在哪裡呢?她似乎是那樣心不在焉。他的頭腦中於是又充滿了惶惑之感。他並不理解她。
「可是我比你年歲大多了。」她說。
「多大?」他問道。
「我今年三十四歲了,」她說。
「我是二十八歲,」他說。
「大六歲。」
儘管這使她有些高興,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他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感到疑惑不定。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經歷,這樣完全為她所忘懷,而她又依偎在他的身上,讓他用他起伏的胸膛承受著她的身體,感到她的重量依託在他的生存之上,因而使他既顯得完備,更顯得具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力量。他絲毫沒有對她進行干預。他甚至並不了解她。她現在這樣躺在那裡,把她的重量完全放在他的身上,這對他真是一種非常離奇的經歷。他滿心喜悅,一言不發。讓她躺在自己的起伏的胸脯之上,他感到了自己的強健的體格。由他們倆組成的這離奇的、不可侵犯的完備,使他感到自己像上帝一樣可靠和穩定。在無比高興之中,他想到如果牧師知道了現在的情況,不知會怎麼說。
「你不必再在這兒呆下去,給人當管家了。」他說。
「我還喜歡這兒的這工作。」她說,「我已經跑了許多地方,我現在倒覺得這裡很好。」
聽到這話,他又一次沉默了。一方面她是那樣貼近他躺著,而同時她又仿佛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在給他回答。可是,他並不在乎。
「你自己的家是個什麼樣子,在你小的時候?」他問道。
「我父親是個地主。」她回答說,「我們家正好在一條河邊。」
從這些話里他並沒有理解到很多東西,一切還是像過去一樣模模糊糊。可是,只要她近在他的身邊,其他的一切他都不在意。
「我也是一個地主———一個小地主。」他說。
「是的。」她說。
他幾乎不敢隨便動一動,他坐在那裡,用兩手摟著她。她一動不動地躺在他的起伏的胸脯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完全沒有動。接著,輕輕地,膽怯地,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圓圓的胳膊上,放到陌生的地方。她似乎在他身上壓得更緊了。自下而上的一股熱流,直衝到他的胸中。
但是,這太快了。她站起身來,走到一個抽屜邊去,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很小的盤墊。她看上去有一種安靜的、對什麼都很內行的神態,不論在華沙的時候,還是在叛亂之後,她和她的丈夫在一起時,她一直都當看護。她開始在桌上擺盤子,她似乎完全忘掉了布蘭文。他坐直身子,對她的矛盾態度感到不能容忍。她來回走動著,讓人無法理解。
接著,在他仍坐在那裡沉思默想、惶惑不安的時候,她卻向他走過來,用她那灰色的幾乎帶著微笑的閃光的圓圓的大眼睛看著他。可是她的既丑又美的嘴卻仍然脈脈含悲,毫無表示,他不禁感到害怕了。
他的由於較長時間不曾使用而顯得緊張激動的眼睛,在她的面前微微有些畏縮,他感到自己也顯得有點畏縮了,可他卻仍然仿佛是服從於她的意志似的站了起來,彎下腰去吻著她的含悲的厚重、寬大的嘴,而她也任他親吻著,一動也不動。那恐懼的感情未免太強烈了。這一次他仍然沒有得到她。
她轉身走開。牧師的廚房裡一切井井有條,然而在他看來,正因為有了她和她孩子的無秩序和不整潔卻使它顯得更美了。在她身上既有一種說不出的離奇的遙遠感,同時又仿佛有一種和他緊密相連的感覺。這情況使得他的心在他胸膛里猛烈跳動著。他站在那裡,等待著,彷徨不安。
當他穿著他那身黑衣服,藍色的眼睛發出使她惶惑的亮光,面部的肌肉緊張地抽動著,頭髮蓬鬆,站在那裡的時候,她又一次向他走了過來。她筆直向他走來,走近他的穿著黑色衣服的緊張的身體,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半天沒有動。她的眼睛,在它們的最深處的一片黑暗中,原始的電光一般的記憶正進行著充滿激情的鬥爭,同時既排斥他,又吸引著他。可是他仍然未為所動。他困難地呼吸著,額頭上和他的頭髮根上,都冒出了汗珠。
「你想要娶我嗎?」她慢慢地,永遠帶著那種不肯定的聲調問道。
他簡直害怕自己會說不出話來了。他使勁吸了一口氣說:
「我要。」
然後又一次,這對他簡直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她又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他的胳膊上,向他傾過身子去,以一種離奇的原始的姿態,似乎要和他擁抱,把她的嘴向他伸過去。這姿態既美且丑,他簡直不能忍耐。他把他的嘴壓在她的嘴上,她那方面的反應終於慢慢地,慢慢地出現了,越來越高漲的熱情聚集著更大的力量,直到後來她幾乎變成了轟擊著他的雷電,使他再也受不了了。他臉色蒼白,屏住呼吸,抽身走開。現在,只是在他的藍色的眼睛裡,還能看到一點他的集中的身影。而在她的眼睛裡,則只能看到一點向著一片黑暗的虛空的淡淡的微笑。
她又一次從他身邊飄開了。他現在真想離開這裡。這一切已非他所能忍耐。他實在忍受不了了。他一定得走。可是他仍猶豫不決。她又從他面前轉過身去。
帶著某種不安和違反自己意願的痛苦,事情終於決定下來。
「我明天就去和牧師談這件事。」他說,拿起了他的帽子。
她望著他,眼睛毫無表情,只是充滿了黑暗。他看不出任何回答。
「這樣就行了吧,對不對?」他說。
「那就行了。」她回答說,仿佛只是一種毫無內容,毫無意義的回聲。
「晚安。」他說。
「晚安。」
他離開那間廚房,讓她就那樣毫無表情,麻木地站在那裡。接著她走到桌邊去給牧師預備吃早飯的盤子。因為需要用桌子,她把那水仙花拿過來放到櫥柜上去,連看也沒有看它一眼。只是那花碰著她手時的涼意,很長時間後還一直在那裡停留。
他們原來彼此是那樣的陌生,他們必然將永遠是這樣的陌生,因而,他的熱情也就成了他永遠無法擺脫的折磨。如此親近的擁抱,如此全然陌生的接觸!這讓人完全無法忍受。他與她如此接近,而又知道他們彼此全然是兩個陌生人,知道他們彼此完全素不相識,這使他實在忍受不了。他走到室外的大風中去。天空的雲彩被風吹開,露出一個個大窟窿,月光也被吹得飄忽不定了。有時,光澤如水的高空的月亮,在一片空虛的太空中浮過,然後又躲進了帶電的發著棕色光芒的雲彩的邊緣。接著,一大片雲彩飄來,投下它的巨大的陰影。接著,在暗夜中不知什麼地方又出現了一派光明,看上去如霧又如煙。整個天空是那樣充實,又那樣東分西裂,飄飛著的各種形體和黑暗、破碎的光亮的輕煙和巨大的旋轉著的棕色的光輪使整個天空變成了一片混亂,然後,充滿恐懼的月亮,帶著她如水的銀光,暫時在開闊的天空偶一露面,她那刺眼的強光簡直讓人不敢逼視。但一轉眼,她卻又躲到雲層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