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永恆 · 歸途坎坷
在戰爭爆發的最初幾個月,戰況變化無常,在轉入塹壕戰之前,儘管籠罩著恐懼不安的氣氛,但人們仍然滿腔熱情。埃貢和讓娜一直抽出一部分時間從事扶貧濟世的活動。讓娜在桑利附近的一輛救護車上工作,費用由一個路德教協會負擔。埃貢開車不像以前那樣晃晃悠悠了,他負責將重傷員送往巴黎。有的重傷員在運送的路上就斷了氣。這種工作使他們覺得起碼可以接觸一些現實生活。
埃貢很快發現,他有被徵兵的危險。在法國組建了一個俄國軍團。一個星期以前,第一批徵召入伍的人已經在遠郊區的一個兵營集訓:他們中有大學生、社會黨人和居住在帝國周圍省份的社團成員,他們也都像埃貢一樣不願意為沙皇打仗。有的人逃跑了。執行組建部隊的俄國軍士向逃跑者開槍,打死了許多人。報紙沒有報道這個消息。
埃貢和讓娜離開巴黎去了瑞士。荷蘭雖然保持中立,但像一座監獄,很難獲准入境,因為荷蘭三面被德國包圍,剩下的一面就是被占領的比利時。相反,瑞士的空氣似乎更潔淨,法國和德國的新聞叫囂與欺騙宣傳到達瑞士之後,口氣就緩和了。但物質生活卻成了問題。德·樂瓦爾夫婦先後在莫爾日和洛桑住了一段時間,接受了一位瑞士朋友提供的住所,這位瑞士朋友是收藏家、音樂迷、工業家和著名的文學藝術資助者,在溫特圖爾有一座豪華住宅,他提供給德·樂瓦爾夫婦的住所是一處附屬建築。然而,就在冬天即將結束之時,德·樂瓦爾夫婦對這個以奧托·威內爾為中心的由藝術家和作家組成的團體感到厭煩了。這個團體對繪畫、音樂和戰爭的議論無休無止,一會兒說要入侵瑞士,一會兒又說後天就要進行和談,但這些預測都是錯誤的。奧托·威內爾對埃貢大力鼎助。戰爭爆發前夕,他的第一部鋼琴伴奏合唱音樂作品《石頭的傳說》曾經在巴黎上演。儘管人們對它褒貶不一,但這部作品最終使埃貢進入了重要的創新派音樂家的行列。威內爾成功地將這部作品搬上了巴塞爾的舞台,並為埃貢在巴塞爾的專業文化藝術學院謀取了一個音樂教授的位置。因此,他每個星期必須去授兩個小時的課。埃貢早已克服了在聽眾面前神經質怯場的心理,在瑞士的大小城市舉辦音樂會。他存在巴黎的資金,因為有這位朋友的襄助,終於匯到了自己的手上。讓娜父親留下的遺產結算餘額也一筆一筆地撥到了她的戶頭上。他們開始在當地尋找自己的住所,最終在索洛圖恩購置了一幢十八世紀的破敗不堪的小樓。
索洛圖恩原來是外國駐瑞士大使的官邸所在地,房屋建築具有啟蒙時代的風格。這幢小樓的廊柱,路易十五時代的細木護壁板,仍然保留著法國的風格。廢棄的花園很像一座公園。由於西里西亞的安傑勒斯和諾瓦利斯的翻譯作品售量有限,讓娜為了多賺點錢,根據這兩位作者的某些生活片段寫成了一部小說。但她缺乏創作才華。小說寫得平淡無奇,讓娜便一把火焚燒了她的手稿。她後來又以憂傷的筆調撰寫了格魯克和舒伯特的傳記,儘管書裡面有詆毀德國的章節,巴黎的出版商還是將書稿出版了。在寫作過程中,埃貢在音樂詞彙方面給了她幫助。她沾沾自喜地說:「這些著作畢竟帶來了一小筆收入。」但是,作品用許多頁的篇幅敘述啟蒙運動時代和浪漫主義時代,而對德意志帝國卻隻字不提,這已經顯得過分了。羅曼·羅蘭給她寫了一封信,溫暖了她的心。在當時,米歇爾非常喜歡羅曼·羅蘭的《超乎混戰之上》。
在這些年間,埃貢過著無聲無息的生活。他創作了一系列鋼琴練習曲。這些練習曲短小,是與自己進行的探討。這樣的探討,不是他自己悄悄地,就是與讓娜或別的不認識的什麼人進行的。當然,與別人的探討,無疑也都出自於他的心聲。那裡有金黃色的果園,潮濕的草叢裡生長著蘑菇,散發著誘人的氣息;在苔蘚下還可以找到未採摘完的漿果,酸溜溜的味道,埃貢和讓娜非常喜歡這種環境。然而,在一所很好的學校上學的兩個孩子,按照埃貢的說法,變成了瑞士人,他們貪心而活潑的貪吃樣子與上面描述的景象形成對比。埃貢的弟弟是近衛軍軍校的學生,戰死於聖彼得堡的最初一次兵變。埃貢偏愛弟弟,他的死使埃貢悲痛的同時,更引起了他對這座已經改變面貌的城市一個美麗冬天的回憶。讓娜和他的兩個兄弟心地光明地領略了聖彼得堡的戲劇節的氣氛,共同度過了一段形影相隨的日子。當時上演的是埃貢的第一部芭蕾舞劇《湖畔白馬》。白馬的輕捷奔馳,表現的與其說的死亡,不如說是奔涌怪譎的不朽精神。這種神秘莫測的劇作內容往往自相矛盾,多年以後才出版,為未來的傳記作者提供了一把作傳的鑰匙,儘管這樣的鑰匙經常是錯誤的。至於《世界迷宮》,這只是一個為以後的創造制訂的長遠計劃。
在這個時期,教授這個職位對埃貢對來說是新奇的,他喜歡他的學生,就像喜歡樂器一樣,無論好的,平平的還是不好的,只要是第一次,他都喜歡。他每個星期要在巴塞爾逗留兩個夜晚。有一次,他徘徊在洶湧奔騰的萊茵河畔,就如同過去在德勒斯登漫步在易北河的碼頭上,或者散步在巴黎聖母院附近的公園裡。他有時候覺得,與一些人的相會,即使不是豐富了知識,也是獲得了精神的放鬆,因此感到很滿意。一個面孔,一個形體,都使他不能忘懷,但他並不是特意地去回憶。他也不可能總是回憶得起來。
在瑞士德語區,埃貢和讓娜又全力以赴地開始了他們的慈善事業,不過形式已經改變了。在巴塞爾像過去在日內瓦一樣,紅十字會負責收集生死不明、陣亡或被監禁人員的資料。埃貢和他的妻子懂得多種語言,很適合這種工作。讓娜的時間尤其充裕,她每天都抽出一部分時間查對名單,解答有關問題。一天上午,她在一份奧地利的名單上發現了弗朗茲的名字。在伊松佐河第四次戰鬥以後,弗朗茲就下落不明。她和埃貢都不知道(他們分別向羅馬監獄長打聽過他的消息,但都沒有告訴對方),弗朗茲在義大利參戰前不久就被釋放,移交給了奧地利當局。他好像又立即被編入了部隊。這一次他用的名字、年齡、家庭住址可能都是假的,因為她不能肯定弗朗茲是否有家。部隊番號倒有記載。讓娜提心弔膽地把名單拿給埃貢看,擔心會引起他太多的回憶。
「生死不明……或者陣亡……或者穿著一個戰死的義大利士兵的軍裝隱名埋姓。」
「不要太貶低他,」讓娜說,「他也許是英勇地戰死的。」
「這有可能,但也不排除與此相反的情況。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沒有改變。生死不明,差不多等於是死了。我希望一個貪婪的幽靈不要再來敲我們的門。」
「至於我,」讓娜說,「我倒希望能回憶起那個與孩子跳鮮花芭蕾舞的年輕人。」
「謝謝。」埃貢把名單還給了讓娜。
讓娜覺得,這個謝謝說明,埃貢感謝她總是用一點兒溫和的態度對待那些讓人無法容忍的事情。埃貢回到自己的房間,用鑰匙反鎖了門,不想讓她看出他痛苦的心情。回憶接踵而來。有一件事,他曾經想忘記,但這一次又浮現在他的腦海里。那是他們第一次去西班牙進行的一次愉快的冒險。在阿利坎特附近的一塊空曠的沙灘上,弗朗茲竟然裸著身體與年輕的茨岡人一起游泳,還用一小撮古柯鹼引誘他們。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埃貢才知道他吸毒。海岸巡邏警察搜查了他們放在岸邊的衣服。警察知道白粉是什麼東西。弗朗茲看見警察就感到驚恐萬狀,企圖游水逃跑。警察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面追上了他。幾個茨岡人像蜥蜴,鑽進懸崖下面的岩石縫裡。直到一位憲兵到旅店搜查「嫌疑犯的證件」,埃貢才知道此事。他在警察局的禁閉室見到了弗朗茲。禁閉室里還放著頭天晚上吃剩的飯菜,上面落滿了蒼蠅。弗朗茲的雙手被銬著高高地吊起,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在埃貢給警察分發比塞塔的時候,弗朗茲費了好大勁才穿上衣服。小伙子一邊以埋怨的口氣回答著他的朋友的問話,一邊還聳著肩膀,從而落下了聳肩的習慣。埃貢第一次覺得弗朗茲行動詭秘而下流。但是,也有一些行為低下的神靈,有一隻神聖的山羊叫埃基潘,還有一個既咬人又舔人的安努比斯。
直到此時此刻,儘管失望甚至心情不佳,對埃貢而言,肉體的樂趣猶如在波浪輕盪而又平靜的海上游弋。自從與弗朗茲相識以來,他一直處在深淵的邊緣。既有肉體的深淵,也有心靈的深淵,只有那些不怕眩暈,勇於探索,敢於冒生命危險的人,才會潛入到水底去揭示其奧秘所在。這與埃貢還仍然稱為快樂的差距之大,就如同幻想與精神錯亂、羽管琴演奏的樂曲與鑼鼓齊鳴之間的差距相當。斯巴達伯爵的話語重心長,使埃貢意識到,弗朗茲耽於聲色之樂的粗野行為,為了滿足其享樂,不僅行竊而且謊話連篇,是由來已久的。弗朗茲的肉體享樂已經達到了令人厭惡的程度,而且他的這種如此下流的選擇也讓人感到可怕。但是,他的這種選擇是從何處開始的呢?現在,埃貢對他的反感,幾乎導致了對他的憎恨,這難道不也是一種虛偽?如果這個生死不明的傢伙回來,與其說是受欲望驅使,不如說是被沖昏了頭腦,他會不會再去找這個卑鄙的朋友呢?如果弗朗茲拖著一個受傷的奇形怪狀的身體,跛著腳回來,他該怎麼辦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是否還真的喜歡這個瘦高個兒,肌肉有些鬆弛,長著女人睫毛的眼神迷離但火氣旺盛而又貪慾的小伙子。埃貢想,他是死了,腐爛了,但不能肯定這團暗下來的火是否永遠地熄滅了。那天晚上,聽到花園裡的鈴響,他猶猶豫豫地不知道是否應該去開鐵柵門,因為他一直擔心來者可能就是他的這位朋友,那個昔日的討厭鬼。
但是,埃貢感到最焦慮不安的還是時間問題。首先,戰爭並沒有把這個用不同形式效忠祖國的波羅的海青年摧垮。俄國在坦嫩貝格的失敗,使他失去了與一些遠親、青年時代的同學和朋友的聯繫。他同讓娜回歸故里的時候曾經見到過他們。俄國崩潰了,但不能同情俄國人的荒謬行為和貪污腐敗。兩年以後,「費利克斯」殺了拉斯普京,這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的,人們看到,他弟弟的死只是一個特殊事件。埃貢對家庭從來就沒有很強烈的感情。他喜歡音樂,卻得不到支持,因此與家庭之間的關係充滿了危機,他年輕氣盛,便離家出走。後來,他又抱怨家裡的人對具有自由思想的讓娜太冷淡。隨著西方與波羅的海各省通訊聯絡的減少,他們夫婦也成了生死不明的人物,幾乎在地球上消失了。停戰以後,隨著德國幾個旅兵力的入侵,以支持歐洲反對布爾什維克,同時為在東方重新獲得在西方失去的勢力範圍,所以,那裡的一切都亂了,就像一部閃著雪花的老電影。當地的人民聚眾鬧事,反對擁有土地的貴族,但有時候又因擔心所產生的後果而遲疑不決;在里加,憤怒的群眾把矛頭直接指向渾身散發著金錢臭味兒的富有的日耳曼商人。人們時常群情激昂,但當飢腸轆轆的紅色近衛軍到來的時候,一些可怕場面也隨之發生了,馮·威爾茨的突擊隊所到之處,糧食被洗劫一空。埃貢的駐伯爾尼公使團中的一些瑞典或英國朋友儘可能地向他提供了進行一次旅行的有關情況。自停戰以來,儘管從波羅的海到這些動盪不安的地區具有危險性,但由於任何合法的途徑和安全措施都不存在,因此也就變得容易了。進行這種冒險的,幾乎還只是那些執行秘密使命的人、工商業者、負有雙重使命的慈善家或牧師、記者或冒牌記者。埃貢成功地在倫敦和斯堪的納維亞國家舉辦了一些音樂會。他隨身有各種通行證和簽證,其中包括一本使用自己名字的瑞士護照(讓娜和他剛剛獲得了瑞士國籍),裡面註明他是音樂家。還有一本假護照,所填寫的是瑞士公民,但職業含糊不清,是做亞麻布生意的。他還有紅十字會的一份安全通行證。但由於所處情況不同,安全通行證有時有用,有時也會帶來麻煩;最近,有一些被懷疑搞間諜活動的志願人員被關押在莫斯科。擔驚受怕的讓娜對此並不驚訝:她可能比丈夫更清楚,他因為不能參與這次世紀性的大冒險而感到痛苦。這冒險不是戰爭。他們一直厭惡戰爭。這冒險既有危險,也有有利條件;既有團結,也有友愛,向他們展現的是一個充滿剛烈意志的人類世界。埃貢強壓住自己的煩躁心情。讓娜告訴他這個計劃可行,可以使他與親人重逢,起碼可以了解到他們的一些情況。她一直認為,為了生活,就要進行各種嘗試,即使冒著生命的危險。他們共同度過了最後一個夜晚,肌膚相磨,淚水盈眶。在決定結婚之前,他們的德勒斯登之夜也是如此。在羅馬,那次幾乎導致他們關係破裂的醜聞發生之後也是如此。雖然讓娜在性生活上將要經受長期的孤獨之苦,但她具有自豪感,不會因此受到痛苦的折磨。有多少夫妻,即使關係正常或協和的夫妻,在共同生活二十年之後,還仍然會經常同床共枕嗎?
「我很不忍心把你們三個扔在這裡……而且,萬一……」
讓娜用手指放在他們倆的嘴之間。
「您不在,孩子們可能感到惆悵,但他們現在和將來會有他們自己的生活。至於我,我在這個我們共同生活的房間裡,永遠不會感到孤獨。」
她像所有身處同樣境地的女人一樣,反反覆覆地告訴丈夫務必要回來。他以為妻子睡著了(她沒有睡),在黎明之前出發,以避免再說一些讓人肝腸寸斷的告別話。但是,出遠門者幾乎總是比留在家裡的人更多一份活力和期盼。
在經過了幾年戰爭之後重返倫敦、哥本哈根和斯德哥爾摩,給他的印象是生活又重新開始了;而且,他的音樂似乎比以前更得到了聽眾的理解。他對自身的安全感也增加了。但由海路到奧蘭群島的旅程漫長,而且要一直到達卡累利阿海岸下船,這就更增加了危險性,因為這要依靠當地人士的善意幫助。起初懷著猜疑心理的乘客,慢慢地相互靠近了,晚上在搖曳的燈光下聊天,表面上看來都是無拘無束的樣子。過了奧蘭群島以後,海水中布滿了水雷,水雷隨著大浮冰漂移,但水雷爆炸的可能無助於人們敞開心扉。到處都是吹牛皮和老生常談。另一些人的默不作聲更讓人感興趣,但不知道他們的沉默是因為沒有話可說,還是對其理想主義的計劃或陰險的計謀守口如瓶。與埃貢同桌的有一位英國人,也是做亞麻布生意的,就如何通過邊防線的問題給埃貢出了一些好點子。不過,這位英國人有些固執己見。埃貢剛一下船,就進入了泥炭沼澤地帶,趁著春天的暗綠色之夜,擺脫了這位好心人。遠處有一排排樹幹,可以看見有一些快熄滅的燈光。好像是一座舊農莊。還是誤入狼口?即使鋌而走險,也要勇往直前。但是,開門的是幾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和兩個男人,從他們講的方言判斷,他們不是親俄國的。他們本來不想收留外國人過夜,但他們是波羅的海人,同情之心還是有的。埃貢驚奇地發現,這裡有一座城堡,是屬於——如果這個詞用得恰當的話——樂瓦爾家族一個堂兄的。這裡共有兩座城堡,遭到敵人的兩次破壞,現在是一個德國部隊的軍營,還築有防護工事。這裡距離當時還可以穿越的邊境只有十五公里路程。德國人時不時地來這座農莊購買糧食。第二天黎明時分,埃貢跟著農莊的一個農民上了路。他們都背著軍用麵包。這些麵包的價錢相當於一張安全通行證。到了一個悄無聲息的地方,這位農莊農民把四個指頭插進嘴裡,學了一聲尖厲的鳥叫。他與哨兵進行了交涉。這裡很危險,隨時都會招致不知道來自何處的碉堡的火力射擊。但是他們幸運得很。埃貢見到了比他年輕二十來歲的堂弟孔拉德。孔拉德青春年少,一臉嚴肅沉思的孩子氣。孔拉德努力回憶著埃貢的面貌,很高興能有機會與他談論音樂問題(他了解埃貢的名聲)和法國先鋒派文學。但根據新聞,事態發生了不利變化。如果英國和法國拒絕給予任何支持,馮·威爾茨將軍的游擊隊將撤出庫爾蘭地區。戰鬥在里加周圍繼續進行著。孔拉德背誦著這份新聞公告,就如同背誦學過的功課。埃貢已經明白,小伙子不喜歡打仗,他沒想到要拯救祖國(但是,還有祖國要拯救嗎?)。孔拉德呆在那裡是為了另一個堂兄弟愛里克。愛里克也是他的戰友,他的榜樣,他的偶像。愛里克在這個荒僻的地方指揮著三百名士兵,有波羅的海人,也有德國人。埃貢的未知探索會變成一次家族探訪嗎?愛里克走了進來。他像孔拉德和埃貢一樣,也是金黃色頭髮,藍眼睛,長臉膛,眉宇間一條威嚴的細皺紋。他說話口氣果斷,是一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人。
「你來有什麼事?」
「來救助我的親人,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說你是來碰運氣,倒不如說你是來冒險。要救助你的親人,你來得太晚了。你父親和兩個哥哥被農民打死了。帶領農民鬧事的是一個紅色叛亂分子,人倒不愚蠢,他現在是塔林的黨頭頭。你們村的村民搶先分了土地。」
「你肯定?」
「就像了解這個神聖國家的其他事情一樣肯定。」
但是,談話的語氣緩和了,不再說髒話了,就如同既然已經來到客廳門口,也就不用再說恭維話了。
「沃依羅諾夫呢?」
「據說完蛋了。」
埃貢把目光從孔拉德身上移開,感到愛里克對所有投向他年輕朋友的目光感到不安。但他似乎回憶起來了,他的堂兄弟有一個姐姐,年齡比他還大。在他們兩個家庭經常來往的時候,他還是孩子,應該見過她。「她不在這裡了。」孔拉德簡短地回答說。這時,愛里克吃完了飯,就走開了。不久,埃貢從一個下等兵的口中得知,姑娘投降了敵人。
這個星期就要撤出克拉托維塞。「老兄,你是來參加撤退儀式的。馮·威爾茨已經命令去救援被圍困在多爾帕特的殘餘部隊。如果有可能,隨後將通過波蘭邊境線撤回德國,波蘭在全力保衛華沙,以抵禦俄國發動的新進攻。等著瞧吧。」
出發的一切準備都做好了。三百名士兵經受了嚴寒和飢餓的折磨,看來對這次調防感到滿意。孔拉德和愛里克在最後時刻不得不將父輩的最後一位老人,普拉斯科維婭姑媽和她的貼身女僕留下了。兩位老人都是俄國國籍,幾個月以來一直幽居在她們已經失去豪華光澤的臥室里,畫著十字進行祈禱。陪埃貢來克拉托維塞的農民答應,如果形勢允許,他將兩個女人,像背兩隻裝進空袋子裡的老兔子似的,帶到他的農莊。出發的那一天,埃貢聽到有人打開窗子,他轉身看見一位身穿襯衫的老太婆,她無疑是被聲音驚醒的,迷迷糊糊地看著部隊走遠了。
他們三天以後到達穆爾瑙郊區(愛里克和孔拉德仍然說著某某地方和某某村莊的名字),來到河水正在上漲的河邊。地上到處是泥坑。
「你跟我們一起走,或者一個人去朝聖一堆瓦礫,同樣都是危險的。」愛里克說,「對於我們來說……我相信,骰子已經擲出去了。然而你……只要你的肚子裡還有一部奏鳴曲或一出清唱劇,你千萬別讓人在路上把你幹掉。」
「但願上帝保佑。」埃貢說。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把路德教拋諸腦後了,便問心無愧地補充說,「如果上帝存在的話。」
埃貢親熱地將他騎的小馬還給了一位士官。小馬是士官讓給他騎的。孔拉德和愛里克也下了馬,與他擁抱告別。讓他們仨感到驚奇的是,他們都流下了淚水,起碼也是熱淚盈眶,就像荷馬史詩中的英雄人物一樣。埃貢走了。
埃貢在到處是水坑的泥地上走了很長時間,有時還得踩著樹根才能跨過去。大約到中午,他在草地上遇到了兩個農民。那裡的水深沒膝,農民的牛陷在水裡,他們請埃貢幫忙拽上來。埃貢幫了忙,兩個農民向他表示感謝,但並沒問他是誰,從哪裡來,埃貢穿著與自己身份不相符的衣服,又濺滿了泥水,完全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的靴子是在城堡的一個角落裡撿的,穿著擠腳,而且又灌滿了水。他把靴子和裝在靴子裡僅存的一張身份證一股腦兒地扔進河裡,只保留著已經浸濕的一小張安全通行證,高興地穿上掛在腰帶上的用樹皮做的鞋。天氣熱起來了,四月的黃昏緩緩地臨近了。暗淡的天空中布滿了雲團,他決定在天黑之前去找一處高土坡躺下休息。這裡與路只有一行樹相隔。他似乎聽見從東面傳來一陣槍聲,但他不能肯定。他睡著了。
由於這裡潮濕,他醒來的時候覺得身子僵硬。他走了一會兒才恢復過來。因此,他想當天晚上應該找一個能遮身的更好的地方休息,哪怕是一個在樹林裡看守捕捉野獸陷阱的獵人或伐木工人的草屋也可以。天開始下起大雨。他覺得白天的時間過得很慢,恐慌不安。他感到孤獨寂寞。只有上漲的河水拍打著河岸,嘩嘩地響。甚至連敵人也蹤影全無。大半個被淹沒在霧裡的太陽,為他指示著方向。但是,走在滿是橫七豎八的樹木的泥水地里,他老是迷失方向,而且也弄不清楚是什麼時間,
埃貢來到一個稠密的灌木林時,天還沒黑。兩棵老樹之間有一個護林工的窩棚。他先是聽了很長時間動靜,然後走過去敲門。但是沒有人開門,他就推門走了進去。屋裡一片陰暗,空空的,景象悽慘,還散發著人的屍體腐爛的惡臭味兒。他從兩個狹小的天窗透進的一絲光線,可以看出沒發生過什麼暴力,可以判斷人不是死於內戰。一條寬長凳上鋪著一張草墊,上面靜靜地躺著一位老人。還有一位老年婦女,半蜷縮著身子躺在一床薄被上,一條腿耷拉在地上,好像她還沒有爬上床,就死去了。她也許是在臨終之前要下床照料老伴兒時咽氣的。他們是餓死的?還是得了斑疹傷寒?他們的脖子都很瘦,臉卻浮腫著,但這絲毫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在埃貢看著兩具屍體的時候,一隻大老鼠(也許是一隻貓,他沒看清楚)從老人的裙子裡竄出來,鑽進一個洞逃走了。埃貢走了出來,隨手小心地關上門,但一股臭味兒也隨之湧出門外。他又憋住氣回到屋裡,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用鐵絲網做的食品櫃,拿走了裡面惟一能吃的東兩,一大塊兩位老人剩下的黑麵包,氣味與其他東西也相差無幾。他從克拉托維塞帶來的食品袋已經空空如也了。他又走出窩棚,關上門,把這塊被雨水淋濕的麵包在一棵樹幹的青苔上蹭了好大一會兒工夫。天黑了,應該找個睡覺的地方。窩棚後面還有一個破爛不堪的小棚子,茅草棚頂還在,一部分被窩棚的寬大棚頂遮蔽著。埃貢一下子跳了進去。雨水從棚子頂上往下流著,像一道水簾,地上鋪的草全濕了。他找了一個最乾的角落躺了下來。
午夜時分,埃貢聽見一陣巨大的嘈雜聲:聲音很有節奏,是一支部隊向他走來。他仔細地數著部隊的人數,前面最多只有七八個人,正走在狹窄的小路上。再後來他就數不清了,大約總共六百人,後面還跟著一個秩序混亂的騎兵隊。有幾挺機槍陷在泥里。部隊在原地踏著步。埃貢等著他們過去,感到很可怕。命令是用俄語下達的。部隊又開始前進,聲音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了。愛里克說過,有一個師的俄國部隊要往北調,但這支部隊好像也在找去維爾紐斯的路。埃貢等到天亮才重新上路。
突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有一個人,一個穿著紅軍舊軍衣的拉脫維亞士兵,從部隊剛才離開的方向走了過來。他騎著一匹疲憊不堪的小馬慢慢地走著。毫無疑問,他是喝醉了,整個身體歪斜在馬鞍的一邊,眼看著就摔下來的樣子。他看見有個陌生人,便開了槍。第一槍打偏了,第二槍擦著埃貢的右肋部飛過去。「對於一個醉漢來說,他已經打得不錯了。」埃貢沒有多想,一個箭步撲向醉醺醺的騎兵,將他的手腕一掰,把槍奪了下來。騎兵摔在地上,腦袋撞在水邊的一塊樹墩上,整個身子滾進水裡。埃貢又把他往水裡推了一推,他臉朝下地趴在泥水裡。埃貢將手槍扔進深草叢裡。他是一個落伍者,還是逃兵?埃貢這時只是想,既然殺人如此容易,死也可能不難。
埃貢抓著渾身流著汗水的小馬的韁繩,把小馬拽到路邊,在一個水流緩慢的地方涉水過了河,來到一片喬木林。喬木林里荊棘叢生,還有一些草地。他好像認識這個地方。那裡有兩條馬車道,一直通向遠方。小馬擺脫了騎兵的重負,這時緩過了氣。埃貢把韁繩搭在馬鞍上,小馬感到被解放了。他用手把小馬往前一推,小馬便自由地奔跑起來。埃貢猶豫了片刻,好像是被什麼迷住了似的,也沿著這同一條小道往前走去。
埃貢記起來了。然而,這不是沃依羅諾夫。在他的童年時期,沃依羅諾夫有一座雄偉的大公園,周圍林木環抱,那裡的景色既叫他憎恨,又讓他喜愛。這裡是他的家鄉,這裡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人們會說,他離開家鄉時間太久了,他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說不清楚離開了多長時間。那裡有一個小屋,從前油漆成白顏色,蜷縮在一塊樹木稀疏的地方,只有一條小車可以出入的小徑通往外部世界。讓娜摔下四輪馬車受傷以後,埃貢就把她帶到這裡來,他不願意看見親屬們對讓娜既禮貌又冷淡的態度。一踏上微微搖晃的台階,他就肯定無疑了。旁邊有一個水池,讓娜就喜歡聽青蛙跳進水裡的聲音。池中的水聲喚起了他的記憶。每天天剛亮,讓娜就來坐在一張固定在那裡的凳子上。他想起來了,他還情緒激昂地與年輕的醫生討論著政治問題。這是真的,還是在做夢?他似乎覺得,來到這裡,不論是地獄之門,還是天堂之路,都不感到可怕。他打開門,門是用插銷插著的。屋裡光線很亮,幾乎是空的,但他知道壁爐在什麼地方,還看到一把舊安樂椅。安樂椅上坐著一個男人,胳膊支撐在桌子上。他稀疏的鬍鬚,花白的長髮遮住了半個臉。他跳了起來。
「埃貢!我的老弟!」
他擁抱了埃貢。此人是奧東,埃貢童年時期的一個較要好的同學。當讓娜住在這個林間小屋的時候,奧東晚上經常陪埃貢去城堡打牌,打完牌以後又把他送到讓娜身邊。家庭聚會的時候,牌是必須打的。奧東有時一個人去找埃貢,有時還約村裡的小伙子一同與他出去玩。埃貢與他們一起在綠色尚存的森林裡溜達,又找回了昔日的歌聲,一起說笑,打鬧。回來的時候,埃貢由於有時喝點兒酒,天氣又寒冷,滿臉通紅,但寒冷的空氣很快驅散了他的酒味兒。他們把埃貢送到門口就走了,但還經常出其不意地被讓娜叫住,不好意思地進屋吃塊點心或再喝一點兒伏特加酒。讓娜還記得奧東嗎?埃貢本人只是在被他像狗熊似的友好地緊緊抱住的時候,才認出是他。歲月和艱險發生了作用。奧東先坐下去,給客人遞過一把白色的小木凳。他說話的聲音沙啞。埃貢發現他哭了。
「傻瓜,你不應該到這裡來……謝天謝地,我終於又見到你啦……你是不是來找什麼東西的?」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桌子上什麼也沒有。
「什麼都沒了。事情發生得很突然,那是在頭腦最發熱的時候……你的兄弟們都不受歡迎……你也一樣,你也不喜歡他們……至於你父親,他一直臥病在床,他拄著拐杖出去給他們幫忙……他們很尊敬他,但又有什麼用……我也一樣,我也打過。可是,打得不太重!我相信他沒有感覺到我打他……一個人被打倒在地上……因為,你知道,我差不多都是與其他人在一起……否則,你就不會在這裡看見我了。」
「我的那些嫂子呢?」
「別擔心。女人嗎,她們不會有危險。我想她們在里加。要不就在赫爾辛基。至於城堡,我明天帶你去看看,還剩下一些殘垣斷壁。」
奧東用泥炭生了火。他拿來一隻鍋,倒上奶。從外面傳來一聲牛叫,說明這裡還有一頭牛。他煮的不知道是什麼湯。煮好以後,他盛了三碗。
「奧爾佳!」
一個大約七歲的小女孩兒從一個類似凹室的地方爬了出來。埃貢還記得這個地方,因為他曾經看見那裡有一段樓梯。樓梯太陡,讓娜下不去。孩子相貌很醜,又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埃貢想起來了,奧東大概就是在那一年結的婚。
「你妻子呢?」
「不要提她了。」
他們吃了飯。小女孩兒吃飯的聲音很大。吃完飯,她趴在碗上睡著了。奧東將她抱到柜子里。
「柜子里比這裡暖和。」
埃貢看著立在牆邊的那張什麼也沒鋪的大床。奧東說:
「你就睡在這裡。她以前一天到晚都睡在那張床上,腿上綁著繃帶。她的腿好了吧?太好了。床墊兒被人偷了,床框上的繩子也鬆了。我不得不睡在地上。」
他攤開被褥。埃貢不好意思說還沒吃飽。奧東拿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瓶子,遞給埃貢。埃貢沒接。
「你不喝了?」
「我是音樂家。喝酒影響演奏。」
「你今天晚上不演奏。而且,」他拍著自己的前額說,「你母親呢?你還沒問我呢。」
「我想,她與別人一起死了。」
「她沒死。她在村子裡。你明天能看見她。」
奧東一個人喝了兩個人的酒。
「我們帶著女孩兒一起去城堡。這更像一次家庭聚會。到那裡給她一根釣竿兒。以免引起懷疑。」
「那裡有強盜嗎?」
「不經常有。因為沒有東西可搶了。」
第二天早晨,天還蒙蒙亮,他們就起了床。但是,當他們在樹林邊下船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地懸掛在天空了。
「奧東,你過去的草屋在什麼地方?」
「像其他房子一樣,被燒了。我住在你那裡,因為總得有人在那裡或附近照看蘿蔔和土豆。有人說我是看莊稼的,不過是為全鄉看莊稼的。」
他們來到從前那片草地上。小女孩兒雙腳一前一後地跳躍著。走了一刻鐘之後,奧東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
「把他們埋在什麼地方啦?」
「就是那裡,」他把腳踩在地上說,「你想,沒有必要把他們拖到很遠的地方去埋。當然,他們被剝光了衣服。」
埃貢機械地抬眼看著奧東。奧東手腕子上戴著一塊很漂亮的手錶。奧東沒有發現埃貢在看著他。
「這些磚是你的,」他說,「還有一些大石頭。」
埃貢明白景象為什麼似乎全變了。昔日的城堡也變得一片荒涼。這是一座巴羅克風格的宏偉豪華的城堡,就像他在東北歐看到的中間寬的長方形建築一樣。十八世紀的圓形陽台和高大的巴羅克窗子,是以前那種舊的軍事堡壘式的城堡所沒有的。毫無疑問,這是出於安全的考慮。埃貢這會兒又聞到了從廚房裡傳出來的烤天鵝肉和鷺鷥的香味兒,看到了被吃進穿著綢緞緊身短上衣的男人大肚子裡的牝鹿和狍子,想起了將一對乳房暴露在緊繃的胸衣上方的女人,看見了男男女女呼呼酣睡和做愛的床,想起了那些任人擺布的貼身女僕、男僕和年輕侍從,想起了客人們競相展示的服裝,聽見了宣布吃夜宵的刺耳號聲,還想到了便壺和茅坑。他還記得幾個直系親屬的經歷:他姑奶奶多羅泰·德·樂瓦爾是大使夫人,在透明緊身上衣和舞蹈藝術方面是塔蓮夫人的競爭對手,後來又成了包括國王和王子在內的光明異端派聯誼會的組織者。他還記得,他讀過她在督政府時期用法文撰寫的一小卷《箴言集》:「有些人僅僅獲得了一些光榮、愛情和幸福。」僅僅獲得了一些光榮?尤其是,一個人生前如果不能增強並施展自己的才華,這是他的命運所決定的。僅僅獲得了一些愛情?是對別人的愛情?是別人對他的愛情。是獲得的全部愛情,是付出的全部愛情。錯位的愛情可能是最糟糕的愛情。同樣,目前的粗暴、污穢和下流行為,當然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幸福,但不知道什麼樣的快樂才能抵制住這一切誘惑。多羅泰應該了解什麼是舞蹈的、神秘主義的(就像讓娜)和經常是愛情的快樂。他的思路離開多羅泰,又溯流而上,直到魯道夫二世的一位常客,此人在布拉格城堡區的地下室耍妖術。是一顆黑心,還是一顆火熱的心?他本人是否知道他是什麼樣的心?而且,在更遙遠的年代,還有十二世紀長眠於他自己的大教堂的馬格德堡主教……一位聖人……然而,就是這位主教贊成進行童子軍遠征,他相信上帝會保護這些孩子們,會使孩子們成為天使……
「在令人髮指的那一天,是我和妻子把你母親拖到這裡來的,那是大難降臨的一天。她手腳亂蹬,好像人們是故意這樣粗暴對待她似的。有兩個女人幫著她:一個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有時夜裡讓我同她睡一會兒覺,我還不時地與她交歡,另一個是能使人精神一振的小個子紅髮女人。」
房子雖然大,但由於住的人多,因此也就顯得小了。老男爵夫人,這裡叫她米娜,米娜睡在夾層的地板上。與她住在一起的還有兩三個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和一個剛剛分娩的女人。米娜的一頭長髮很漂亮。她皮包骨頭,假牙沒了,因此臉也變了形。他有十年沒見到她了。
她睜開模糊的眼睛,看著他,說:
「卡爾……」
卡爾是他大哥的名字。他明白,為什麼一提到音樂,就使奧東想起了他母親:多年以來,她只輕蔑地叫埃貢為「音樂家」。
埃貢告訴少婦,被單被嘔吐物弄髒了。她把被單捲成一團,換了一條幹淨點兒的。
「這裡沒有襯衫。而且也很難給她洗澡。」
她好像沒有回想起過去的埃貢。她也跪在蓆子的邊沿上,身子靠著他,這時似乎認出了他。
「總還可以給她洗洗澡,讓她舒服一些。」
她點了點頭。有人給她端來一盆溫水,又拿了一件襯衫。他給米娜解開襯衫的紐扣,她一直穿著這件繡著花邊的緊身寬下擺的女襯衫,已經穿舊了。她的下身用毛巾裹著,還用被子的一個角遮蓋著。她的兩隻發黃的乳房往下垂著,好像是被孩子吮吸乾了似的,然而,米娜的孩子是由奶媽餵養大的,她從來沒讓孩子吃過自己的奶。埃貢先用濕布將她粗糙的皮膚的每一道皺紋擦淨,然後再用干布擦乾;他還看見了他出生的那道暗紅色的裂口。他用一把剪口不嚴的剪子,給她剪掉嵌進肉里的手指甲和腳趾甲。她低聲咕噥了幾句(她肯定感到疼),就迷迷糊糊睡著了,還反覆地叫著她大兒子的名字。克麗斯丹(對了,她叫克麗斯丹,他怎麼會忘記呢?)給她梳理著一頭漂亮的白髮。奧東在走廊盡頭喊道:
「該走了。」
他們站了起來。二十年以前,克麗斯丹只獻身給了他一個小時的時間,好像是為了報答他在她陷入困境之時給予的幫助,這時突然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給了他一個情人的吻。在整個旅途中,沒有比這樣嘴對嘴地熱吻更讓他與往昔緊密相連了。他又看到了他所經歷的艱險,野蠻的老大爺,疑神疑鬼的警察(他們起碼認為他可疑),在小城的一家低級咖啡館的可怕之夜,當非法墮胎婆把她交給他的時候,她已經面無血色,而且還會出血,但不知道孩子是被打掉了,還是已經死去了。擁抱在一起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年輕時代。
「你應該儘快地離開。許多人見過你,都知道你是誰。拿著!」奧東對他說。
奧東在小屋附近停了下來,把疊好夾在胳膊上的一件粗布長褂遞給埃貢。這件衣服又髒又破,比他本人穿的外套還破。是紅軍軍服,或者說是紅軍穿過的服裝。
「你明天穿上。你應該穿得像大家一樣……幸虧這件衣服是大尺碼。路上會有很多小伙子:有受輕傷的,有正在康復的,有悄悄地回來到地里干一會兒活的,怎麼說呢,都是裝病的士兵。你穿上這件破衣服,也像他們一樣,不會被人看出來。」
他們默默地睡覺了。深夜,奧東撐著雙肘。
「你睡啦,兄弟?我應該向你解釋一下。你母親有一個小包,裡面裝著寶石,用她的襯衫包著。她委託我照管這些寶石,就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幾個星期以前,我把漂亮的銀器放在了安全的地方。你外曾祖父兄弟的銀器,當時的皇后也感到羨慕……等時局平靜你回來的時候,大家就把這些玩意兒分了。你明天在路上會看到一些鍍金湯匙……」
埃貢像是在睡夢之中,對他表示感謝。委託他照管……放在了安全的地方……他又想像著倒在地上的老頭兒,而另一個老頭兒用手拍打著地,試圖博得他人好感。他母親不是被抬來的,而是被拖來的。還是不要去想這些事吧。
第二天,埃貢很早就作好了出發的準備。他們擁抱告別,但不像來的時候那樣親熱了;奧東看著他走了,無疑感到高興,他沒為他少擔風險;他已經不再是一位完全樂善好施的人了,但仍然還是他童年時代的那個奧東。埃貢從前與他一起在森林裡玩,騎著砍伐的樹樁在小河裡漂游;天熱的時候,他們把衣服掛在樹枝上,躺在草坡上打滾,吸著偷來的香菸以驅除蚊子。看護森林的奧東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說:
「等一會兒。」
奧東從牆上去取下一把巴拉萊卡琴。顯然是一把當地土造的琴。
「你像大家一樣往南走。要是有人跟你說話,你就給他彈幾隻曲子。彈曲子比多說話危險小。」
「我不會彈。」埃貢指著這把農民樂器說。
「你是音樂家,你有辦法。大約走十五俄里,那裡有一家小咖啡館,裡面賣克瓦斯清涼飲料;還有一眼井,沒有錢的人就喝井水。你在那裡休息一下,那裡安全。不要急著趕路:越往南走情況越糟。你最好躲避幾天。要是有人要看你的證件,你就說喝醉酒丟了。」
埃貢已經走上了鄉間小路。路上長滿了野草,到處是泥濘和水坑。他的前後都有軍隊,但沒有人注意他。有兩次,來了一些騎馬的軍官,也沒有說什麼話,只是招呼他們的同伴趕路。空氣悶人;十五俄里的路程差不多走了一天的時間。埃貢坐在一個斜坡上,距離奧東詳細告訴他的那間小茅屋不遠:是好意還是陷阱?有幾個男人在草地上休息。有人叫他。他沒有回答,便撥動了巴拉萊卡琴的琴弦。他顫抖著手指,彈了幾首童年時期的鄉間歌曲;有人不時地閉著嘴哼唱起來。音樂與舞蹈是一家,有人跳起了舞。突然有人喊道:
「不為黨唱一首歌?」
埃貢只會彈《國際歌》的曲子,不會詞。旋律悠揚而起。
「好,不認識老朋友啦?」
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埃貢的肩膀。埃貢高興得叫了起來。此人穿著紅軍軍官的軍裝,是塔林的年輕醫生埃利亞·格雷克夫。他給讓娜看過病,因此兩個人結下了友好的情誼。他們用俄國人的方式互相擁抱,好像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似的。埃利亞心直口快地搶先說:
「我昨天在克麗斯丹家看見了奧東。他都跟我說了。我有事,一個小時以前才出發。你一定會平安無事的,今後我都會陪著你。」
埃利亞把摩托車推下斜坡。他們騎著摩托車一起上了路。埃貢用胳膊緊緊地摟住朋友的胸部,因為道路有點兒顛簸。有點顛簸也沒關係,他的朋友身強體壯,不必擔心發生意外。
「我們到交叉路口搭乘去南方的增援火車。我們的軍隊放棄了圍攻華沙,已經離開維爾紐斯。現在,法國人和波蘭人已經發起了進攻。你知道嗎?消息變化很快。」
「是的,有許多事情,農民就是避而不談。」
「我的頭頭派我去里加談判一項久而未決的方案。但是,看著這座城市經常易主,我就猜想它是否真有主人。」
「你相信紅軍會勝利嗎?」
「或者相信紅軍會失敗,這都不重要。不論神聖俄羅斯還是紅色俄羅斯,這都一樣。只是,我是俄國人。我不是立陶宛人,不是愛沙尼亞人,不是庫爾蘭人,也不是波羅的海貴族。既然我穿上軍裝繼續行醫……讓娜怎麼樣?」
「很好。當然,她這會兒肯定因為擔驚受怕而生病了。這是由於我的過錯造成的。」
「是因為現在的時局。她還是那麼漂亮?對嗎?你還一直愛著她?」
「是的……其實……」
「不要說啦……我感覺到了。不要難過。各人有各人的愛法,能怎麼愛就怎麼愛。沒再生孩子?」
「在這種時期有兩個孩子,你不覺得已經夠了嗎?」
「我只是覺得我沒結婚很好。」
他們騎著摩托車默默地往前開著,遇到人群時,一直開到他們跟前,他們才讓開一條道,像一群受驚的雞在公路上亂竄。
「埃利亞,昨天晚上奧東告訴你的時候,你是否相信他會幫助我,或者他指望你來幫助我?」
「兩種可能都有。他不想拋頭露面,但又想救你。不要怪他。你不知道,三年的革命把一個國家搞成了什麼樣子,而你在這裡最多才生活了三個星期。我親眼看見里加失守,被奪回來,然後又失守了。在舊制度下,大銀行家和投機倒把者按照德國的方式大發橫財,他們是一些最骯髒的傢伙。戰爭在九條大街上進行:骯髒的惡棍都從耗子洞裡鑽了出來,叛徒們背叛所有的人,那些只值三文錢的理想主義者根本不能控制這些下流貨,也無法制服他們。最壞的還是女人,尤其是妓女。身強力壯的女人穿著破爛不堪的軍裝,像是出入舞會那樣炫耀自己。你知道,她們對那些鑲金牙、戴金邊眼鏡、喝茴香酒、大腹便便的老頭兒已經厭倦了;她們多年以來一直忍氣吞聲。而且,給我們的命令是很艱巨的,我不想再多說了。我們的哥薩克騎兵忍飢挨餓,馬也瘦得皮包骨頭。為了以儆效尤,竟然槍殺了十幾個女孩兒。我還看見一個胖姑娘把裙子撩得高高的,讓人打她的小腹。一個犧牲品,不是嗎?我太喜歡你了,不忍心向你談起你的那些波羅的海貴族,但是你都看見了,你的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農民,為了爭奪幾塊燒焦的土地,打得頭破血流……而你們的那些好朋友,你們的那些拯救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即在西線戰壕里的馮·威爾茨部隊,但幸運的是,他們都開小差了……可是誰知道呢?自從波蘭人發動攻勢以來……人們只能躺在地上哭泣。」
路越來越寬了,天空也越來越遼闊了。許多樹被砍光了。他們來到了交叉路口,那裡有一個四面透風的棚子。有一輛火車正停在那裡,已經擠滿了人,但還有人往上擠。埃利亞把摩托車交給一個老巡道工,老巡道工立即將摩托車推到安裝著照明燈的小屋,放在一堆空桶後面。
「他是個正直的老頭兒。他會照看摩托車,因為我不在的時候他要用。」
還有幾節車廂正在往火車上掛,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看,他們用胳膊推,用腿搡,一個勁兒地往裡擠,好像都是去趕集的。」
「火車不去集市。去維爾紐斯。」
「維爾紐斯陷落了。去明斯克。」
「也許去基輔。」
「你所關心的,是不是你要知道會在什麼地方被人暗害?」
「上車吧,埃貢。機車是戰前製造的,火車總是超載(勞駕讓我們過去,仁慈的上帝),走走停停,像許多蟲子排著隊往前爬行。不是掉了一隻輪子,就是壓斷一根枕木,或者鬆了一截鐵軌,也許鐵軌上橫放著一些木頭。遇到這種情況,只好修好了再開,而且還不時地有人下車解大小便,採摘越橘,吃生蘑菇。你到後面的平台上去。像我這樣抓住信號燈下面中間的欄杆。千萬不要鬆手……這裡顛簸得很厲害,但起碼空氣還新鮮。不要忘記是第三個站,但臨時停車不算,在三百七十五公里處下車。車慢下來的時候,你等我一起下車。」
埃貢的身邊好像是一個拉脫維亞士兵,緊緊地擠著他。只聽見那個士兵用俄語說:
「不要挨著我,朋友,把菸頭扔了。不能吸菸。吸菸對我們倆都很危險。尤其不要倒在我身上,車有時震動得很厲害。」
「是堤壩?是橋?是軍火庫?」那個好奇的人瞪著大眼睛問。
「反正與你無關。」
火車在樹林間飛馳。預料之中的故障發生了。乘客下車在斜坡上溜達了一會,上車的時候,手都發紫了。在停車的時候,從前面車廂里押送苦役的隊伍里傳來叫聲、罵聲,有時還有巴拉萊卡琴的琴聲。這才使埃貢想起,他的巴拉萊卡琴在半路上扔了。埃利亞用手抓著他的胳膊。他覺得天上的星辰從來沒有這麼大。
「車減速了。我們在下一站跳下去。但要慢慢地跳。看到有人往下跳,你再跳也不遲。不要讓人看出你急著要逃跑的樣子。」
他們跳了下來。車停的時間很長;一群掉隊的人在等車。喜歡漿果和蘑菇的人都跑到斜坡上。埃利亞和埃貢不慌不忙地爬上了左邊的那道斜坡。他們走出幾步之後,一片矮樹林便遮住了他們。他們儘量不出聲。埃利亞走在前面,拉著埃貢的手,進入了長著針刺的灌木林。
「注意千萬不要碰著毒蛇。現在是毒蛇交尾的季節,都蜷縮在樹枝上。狼不餓的時候不吃人。這裡很少有熊。小心別碰上野豬窩。母野豬保護著野豬崽,不會離開窩。不要走得這麼快;走快了會疲勞。低著頭,但我不相信他們會向我們開槍。最難受的是直著腰走路。」
「你以前來過這裡?」
「來過一次,一去一回。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一條隱蔽的邊界。在戰爭時期,說話更需要保密。再走大約二十分鐘有一道壕溝。讓我走在前面。拿一根棍;我也有一根。不要碰著任何不熟悉的東西。壕溝對面的荊棘林里有帶刺的鐵絲網。樹枝下面有一道缺口,幾乎還沒有人從這裡走過。」
他們沒有表,估計二十分鐘過去了。兩個人都盲目地往前走著,每向前挪一步,都先要用腳試探一下,以免摔進壕溝里。他們終於小心地走下壕溝,又爬了上去。埃利亞用兩根木棍試探著穿過了鐵絲網的缺口。在暗綠色的夜裡,他們幾乎無法看清楚。
「弓著腰,儘量跳得遠一點。然後起碼要再走一刻鐘,不過荊棘林不這麼稠密了。我不相信他們會在遠處向你開槍。他們希望活捉我們。過了一塊長著樹叢的寬闊的草地以後,有一座圍護著綠籬笆的小莊園,莊園下面就是公路。法國和波蘭指揮部正在準備發動進攻。一走出矮樹林,你就打開手電筒,貼著草照,貼得越低越好。一、三、二(他有節奏地數著)。你一定要堅持儘快見到當官的。要凶一點兒。如果一切都不如願……」
埃利亞把一粒藥丸塞進埃貢的衣兜里。
「不要馬上吃。我回去了。我在這裡對你不會再有用了,還可能起反作用。記住吹口哨,說明你越過了障礙,吹得聲音要低。替我擁抱讓娜。」
他們很快地擁抱了一下。埃貢像雜技演員,一個筋斗翻下了土坡。埃利亞低聲地吹著口哨作為回答。埃貢一動不動地聽著他的難友悄悄地走遠了。埃貢穿著樹皮做的鞋,又塞滿了樹葉,走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腳上兩次扎了刺,不得不停下來拔掉。一走出矮樹林,他做了一個防備的姿勢,儘管埃利亞告訴他要放心,他還是提防有人在遠處向他開槍。正相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走出十幾個人,舉著槍圍住了他。
「什麼人?」
埃貢照實說了。
「庫爾蘭沃依羅諾夫的埃貢·德·樂瓦爾男爵。我有一個緊急情況要報告司令。請帶我去見W將軍。」他又用法語重複了一遍,說話的語氣表明不是請求,而是命令。這位下士顯然也說一點兒法語。
「您的證件?」
「證件對我有什麼用,有證件反而會遭紅軍殺害。有一部分路程,我是藏在一列俄國火車上才來到這裡的。」
「男爵先生,」下士原來是銀行職員,對他會說法語頗感自豪。他說,「我去給您通報一下。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您才會受到接見。您不要怕,與這些人呆在這裡,不會有什麼事。如果您有一點兒要逃跑的意思,他們就會開搶。」
「謝謝長官,」埃貢很注意抬高他的軍銜,說,「等多長時間都沒關係,我不會隨便走動的。」
下士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個軍禮。但其他士兵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只聽懂了這個穿著俄國破服裝的人的名字,不禁用俄語或他們的語言,半開玩笑半兇狠地同他說著話,告訴他對流浪漢和敵人的間諜會採用什麼樣的刑罰。埃利亞向他告別的時候,他的這位朋友的一片熱情和誠意,而且還提到讓娜,使埃貢感到非常興奮,他似乎覺得,活還是死都無所謂。但埃利亞的誠意不能白費。
那位去通報的下士過了大半天才回來。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天平向著好的一頭兒傾斜。尊敬占了上風。兩位將軍正在謀劃戰事。埃貢首先見到的是W將軍的助手,掩映在樹林裡的巴羅克式小舊城堡似乎走出了夢境。埃貢被領路人帶著走。還有幾個人緊隨其後,不過被少尉攔在了一個空房間裡,然後把埃貢引到一個小客廳,關上了門。這是一間洛可可式的客廳,裡面堆滿了家具和箱子。一架無疑走了音的老埃拉爾牌鋼琴,告訴埃貢這是個好兆頭。一個人相貌聰慧而嚴肅,身穿上校軍裝,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陌生人。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綻出笑容,站起來,向他伸出了手。
「男爵,在還不知道您的名字之前,我就認出是您。」
「司令,我想我從未被介紹給萊利斯侯爵。」
軍官的臉上綻露出紳士般的和藹可親的微笑。
「我見過您,聽過您的《石頭的傳說》首演。您的一雙手就是您最好的護照。」他看著埃貢的磨出了血的長長的手指,說,「但是,親愛的朋友,您來這裡幹什麼?波羅的海國家不是度假勝地。」
「我是來找我的親人的,我知道我這樣做很不慎重。他們都死了,是一個老朋友,一個紅軍軍官送我到這裡來,越過了這道隱蔽的邊境。幾個星期之前他來參加談判的時候就從這裡走過。」
「埃利亞·格雷克夫?」侯爵翻開筆記本看了看說。
「我向他保證不說出他的名字。」
「那好吧。老頭(我們都這樣稱呼他,儘管他與我年齡相同)今天晚上很忙,也許只能在明天上午見您。但是,如果您允許,我們就一起在這裡吃晚飯。」
「我想,我穿著這身破衣服,真不好意思。」
「我忘了。卡波壇,去把我的衣服拿一件來,總歸比您的這件紅軍粗布褂兒要好。還有拖鞋:他穿得像只猩猩。您慢慢換衣服,我還有一份報告沒完成。」
當埃貢換好衣服回來的時候,飯菜已經擺在桌子上了。他颳了臉,梳了頭,穿著一件短上衣,好像年輕了十歲。侯爵毫不諱言這一點。
「這裡沒有好吃的,不過,有酒助興。」
侯爵繼續說著,但話中帶著憂傷。
「我還沒有向您表示沉痛的哀悼。您是否知道,您在近衛軍服役的弟弟,在烏克蘭被鄧尼金的軍隊槍殺了?那真是可怕的時代。我不太了解哥塔……」
相反,埃貢了解他。此人是工程師和商人,非常有名,遺憾的是,他的封號只能追溯到查理十世。
「可是,一個偉大的姓氏垮台了,怎麼不叫人感到惋惜呢?順便說一下,如果說我在巴黎見您的時候坐在劇院的前排座位上,那麼,起碼可以說,我很榮幸被介紹給了德·樂瓦爾男爵夫人。她應邀出席了我的漂亮女友奧黛特·富特格勒舉辦的古典音樂會的首演。還讓我感到高興的是,我同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中的兩位坐在一起,並向她們表示了我的敬意。」
「奧黛特還是讓娜的遠親表姊妹,她的確很迷人。」
「但德·樂瓦爾夫人簡直就是美的化身。我真沒想到我會來到瑪麗·瓦萊夫斯卡的這個多情的國家!親愛的,波蘭女人使我感到厭倦……您有錢嗎?」
「連一個茲羅提和一法郎也沒有。」
L先生從兜里掏出一些波蘭小額鈔票,都揉皺了,搓成了一團。
「明天用我們的車把您和我們的聯絡官一起送到華沙。所有的安全通行證他都有。不要客氣,不用感謝,這些波蘭紙票幾乎一文不值……但是,您路過德國時用得著。」
他又小心地從錢夾里抽出三四張法國鈔票。
「您到巴黎再還我。每一次兌換一點兒:馬克貶值很快。這點兒錢起碼夠您用到法蘭克福或慕尼黑。到慕尼黑或索洛圖恩,瑞士當局會給您重發護照。啊!索洛圖恩是卡薩諾瓦冒險的城市。但是,到了德國,對那些沒有工作的年輕退伍軍人不要太仁慈。他們都是粗野的傢伙。這些革命者,他們還沒有被打敗。啊!他們也許會一直打到柏林。」
「先生們。」
W將軍打開了門。侯爵向他介紹了男爵。
「沒有怠慢您吧?我們到巴黎再見。L,給我點您的咖啡;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向男爵表示歉意。」
「替我問候德·樂瓦爾夫人,」侯爵上尉對埃貢說,「老頭兒剛剛出去,請您給我演奏還沒有演奏過的二拍或四拍樂曲,這樣可以驅除我們的所有煩惱。」
埃貢把顫抖的雙手摁在舊鋼琴上。他以為自己什麼樂曲也不會演奏了,但是,兩三個急速的音群驟然而起,既像一聲泣訴,又像一首哀歌。侯爵一邊叫好,一邊走了出去。
音樂家埃貢久久不能入睡。巴黎是一座讓人遐想的城市,他更了解的還是巴黎,為時長達十年的一件醜聞被全盤地接受了,但卻沒有被忘記。
早晨,埃貢閉著眼睛坐車;車不時地走走停停,但這一次停下來,是為了給去前線發動進攻的坦克讓路。
在法蘭克福,由於鐵路工人罷工,耽誤了他兩天的路程。第二天晚上,他不顧侯爵的忠告,結識了一個新退伍的年輕士兵,他在找工作,不想回波美拉尼亞與守寡的母親生活在一起,因此希望埃貢幫助他再到農場工作。他父親在前線犧牲了。
這位小伙子吃飯狼吞虎咽。夜裡,埃貢住宿在一座殘垣斷壁的城市,還在他下榻的低級旅館給他提供了住的地方。天氣炎熱。這位德國小伙子把衣服扔在地板上睡著了。埃貢坐在床沿上,看著這位年輕而無可指責的金黃色軀體,五六個月的戰爭和失業似乎並未在他的身上留下什麼痕跡。他只不過是一個年輕人,他不會多思考,也不感到痛苦。但是到了深夜,他被一個噩夢嚇醒了,發瘋地攥著拳頭直捶牆。埃貢制止住了他的大吵大鬧,而隔壁的客人直抱怨。他們一起走出了旅館,來到酒吧里喝一種類似咖啡的飲料。這家酒吧剛才粉刷一新,窗玻璃上還貼著紙條,以防被弄髒。喝完之後,小伙子又要了一小杯烈性酒。這時,有一個普普通通的顧客,一頭捲髮,進來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德國小伙子罵了起來。
「你怎麼啦?」
「難道你沒看到?」
「他沒找你的茬兒。」
「沒找我的茬兒……這些可恨的英國人,這些莫利斯,這些朱迪,是他們……你知道,要是沒有他們,我們就會攻克巴黎,法國人就會孤獨無援……他們甚至不敢向柏林進軍……我們不是失敗者……可是,請等一等。我們會找到一個首領。讓皇帝到荷蘭吃奶酪去吧。我們會讓姑娘生孩子……混蛋,是他們弄得我們挨餓。」
埃貢默默地付了酒錢和咖啡錢,然後走了出去。小伙子在酒吧里繼續高談闊論,但沒有任何人理睬他。幾個小時以後,火車又啟動了。他頭天晚上發的電報,在他到達以後才收到。
✑Senlis,巴黎北部皮卡第大區瓦茲省城市。✑Alicante,西班牙東南部巴倫西亞自製區省份。✑西班牙貨幣單位。✑Aegipan,希臘神話中的羊身魚尾獸。✑Anubis,埃及宗教所崇奉的死者之神,豺頭人身,為死者通往陰間引路。✑Tannenberg,古普魯士地名,即今波蘭滕巴爾克,德國於1914年在此打敗俄國。✑Grigory Yefimovich Rasputin(1869-1916),俄國宮廷佞臣,深得尼古拉二世寵信,干預朝政,被保皇派暗殺。✑Aland Islands,芬蘭西南部的群島。✑Thérésa Tallien(1773-1835),即希麥公主,在法國督政府推行希臘時裝。✑Rodolphe Ⅱ(1576—1612),神聖羅馬國皇帝。✑Magdeburg,德國中東部薩克林-哈爾特州首府。✑Anton Ivanovich Denikin(1872—1947),俄國將軍,曾參加日俄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Marie Walewska(1786-1817),波蘭貴婦人,拿破崙一世的情婦。✑波蘭貨幣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