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永恆 · 愛情逸事
與讓娜斷絕關係,並沒有使米歇爾對巴黎產生反感。他還時常在冬天去南方作短暫停留。我沒有陪他去。他只是去嘗試一種新「妙計」,但沒有成功。賭博的病毒不只寄生在蒙特卡洛。在巴黎,證券經紀人、交易所行情、透支貼現率,都對他產生了吸引力,以期填補自諾埃米去世以來明顯出現的財源缺口。他想「搞商業」。這是可能的,但這是一種深層次的假設,而他本人並沒有搞過。有許多跡象表明,他仍然愛著讓娜,只要住得離她不太遠就感到高興,而且如果願意,他打開鍍金的鐵柵門,就能看見塞奴斯奇大街。塞奴斯奇大街距離馬勒塞爾布大道只相隔幾幢樓房。但他沒有那樣做。
米歇爾在昂坦大街租了一套公寓。由於歷史的變遷,昂坦大街改名為埃馬紐埃爾三世大街,後來又改為富蘭克林·羅斯福大街。公寓在二樓,房間寬敞。這座樓房現在已經被拆除了。我們的正屋與一條拱頂通道相通,外面朝向第一座庭院。第一座庭院裡有黃楊樹花壇。黃楊樹修剪得很矮,形似百合花。這種布局可能體現了房屋主人的政治觀點。有四個房間互相串聯,在每個房間裡都能看見這個四季常綠的花壇。其他五個房間都朝向第二座庭院,牆壁粉刷得略為遜色。庭院的四周是放雜物的地方,後來改為車庫,米歇爾一反圖舒適的常態,這次選擇了那個顯然是做客廳的主要房間,將帶有天蓋的床、寫字檯、兩把皮扶手椅和幾百本書籍全布置在裡面。兩把扶手椅放在壁爐旁邊。
我的房間也對著那個庭院,相隔三個窗子。在我們來這裡的前兩天,對面那棟漂亮的樓房裡發生了一樁喪事。死者是一家之長。我與兩個保姆站在窗子前,聽著錘子釘棺材的敲打聲,真感到可怕。「好像是一個既有錢又有名氣的人。」女廚子說。想像著這個既有錢又有名氣的先生躺在棺材裡的樣子,不禁讓人毛骨悚然。深夜,我被一個小男孩兒的嗚咽聲驚醒了。那實際是哭聲。小男孩兒十三歲,是死者的兒子。我一直沒有看見他,因為不久以後,他們全家都搬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黑暗裡,也嗚咽地哭了,然後又發瘋似的笑,笑完之後又覺得羞愧。我難道沒有良心?直到現在,我仍然很吃驚當時自己的反應。
對我來說,具有些許外省風情的巴黎不復存在了。住王宮飯店,在王后步行街和加布里埃爾大街漫步,去讓娜家與克萊芒和阿可塞勒吃點心,玩遊戲,所有這一切都是過眼煙雲了。我們玩的是象牙棒遊戲和跳鵝遊戲。象牙棒很容易弄斷,我們都屏住氣,玩得很認真。(最後一次去玩的時候,看見花冠落在銀水盆里遊動著,我們也都屏住氣。)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女教師。她是一個長得乾癟動作呆板的布列塔尼女人。她當時不情願地承認自己已經是七十歲的人了。她的光輝經歷開始於教麥克-馬洪元帥的子女學認字,在以後的二十年中,她又做了一個年輕子爵夫人的女伴。子爵夫人也是布列塔尼人。她患了脊髓病,早對她的女主人的弟弟默默地懷有一種純潔的感情,女主人的弟弟也有同感。她把我帶到糕點鋪吃點心,她有時為了解饞,自己也要一杯香檳酒。她坐在小姑娘對面,用手絹擦著眼淚,點點滴滴地談到自己過去的愛情。講也是白講。我不能理解,她這個被關節炎折磨得動作呆板的軀體,跟著我這個活潑的小孩兒是夠不容易的;我也無法想像,這軀體裡也曾有過一顆少女心。
除了算術,她什麼也不教。她的算術也很差勁兒,因此,我後來不得不重新學。米歇爾教我語法,堅持讓我在應用中學。英語與法語交叉著學,並用無窮無盡的閱讀來充實。只要他晚上不出門,我們就讀書。他給我讀拉辛、聖西門、夏多勃里昂和福樓拜的著作。讀阿納托爾·法朗士的《諸神渴了》和洛蒂的《吳哥朝聖者》,還與莎士比亞的作品穿插著讀。有時遇到不好給我讀的段落,他猶豫一下之後,乾脆跳過去;但這無關緊要,因為讀完以後他把書給我,讓我自己看。他叫這位年已古稀的小姐帶我在巴黎看一些名勝古蹟。小教堂、克呂尼博物館、無辜者噴泉和贖罪小教堂是我常去的地方。克呂尼博物館裡有古羅馬公共浴池,裡面陰冷。當我進去參觀的時候,我的家庭女教師穿著紫色毛衣站在門口等我。榮軍院的拿破崙皇帝墓當然也看。對這位小姐來說,這可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她的祖先屬於王族,曾經在皇家軍隊效力。我父親叫她每個星期帶我去盧浮宮兩次。我每次去都看不厭。在九至十一歲兩年之間,一種既抽象又非常肉感的東西對我產生了影響:我對顏色、人體形態和希臘裸體畫頗感興趣,對生活也產生了樂趣和榮譽感。普桑的大樹和克洛德·洛蘭的小樹林在我身上生了根;達·芬奇的聖約翰和巴克斯站在岩洞口,手指著一種微弱的光線,我不知道是什麼光線;我非常喜歡從帕台農神廟的檐壁取下的小頭像,我真想去吻它。
當然,我在觀看幾部大型戲劇和時髦戲劇的時候見過當時的一些名演員。我記不起是不是見過薩拉·伯恩哈特演的《雛鷹》,但我又見過雷加訥。我覺得《倉克列雞》滑稽可笑。我從穆內-蘇利演的《波利耶克特》發現了一個如同從地下冒出來的完好無損塑像似的人物鄧肯國王。他的確是瞎子,由兩個孩子領路,在大談什麼潔淨的天空,天上飛著燕子;他還向那些將要殺害他的人致意,因為他看不見誰是劊子手。我作為孩子,親眼看見的巴黎,使我置身於過去幾個世紀的溟茫時空之中。協和廣場是與拉美西斯二世和大革命同一時代的產物。巴黎有各種教派的教堂,頗具異國情調。我以後會有機會前往這些國家。在不同教派的教堂里,祈禱和唱聖歌的方式都不相同:窮人聖朱利安教堂和他的古敘利亞禮拜儀式,希臘和羅馬尼亞東正教教堂,亞美尼亞教堂的木鈴,在復活節上將大蜡燭連在一起,導火索一點燃,全都燃燒起來。(「要是能這樣生育子女有多好。」米歇爾若有所思地嘟噥道。)讓娜和埃貢都是新教教徒,非常喜歡教堂的斯洛維尼亞語聖歌,帶米歇爾去過達盧街的俄國教堂。一切都像在蒙特卡洛一樣,我父親讓我觀看了有趣的戲劇《奧特羅》。看過這部戲劇,像吃了一塊光滑的粉紅色冰激凌,但是他沒有太強調這部戲劇為什麼出名,只是告訴我歷史上的幾個滑稽可笑的人物,也沒有做更多的解釋。易斯沃爾斯基大使身穿禮服,手戴淡黃手套,拿著大禮帽向門的內哥羅老國王、門的內哥羅的兩位公主和梅克倫堡-什未林大公夫人致意。國王頭戴皮帽,正坐在他的新汽車裡。兩位公主很快就暴露出是陰謀的可怕策劃者。大公夫人是儲君的岳母,膝下半跪著一些女士,都佩戴著鑽石和綠松石,手套的口開得很大,以顯示戒指上的巨大寶石。在一九一五年久居英國回來以後,我還會在寒風中看見他們中的幾個幽靈。
一天,米歇爾在走動著的人群中看到了埃貢。兩個人相隔只有幾步遠。他們很不自然地互相點了點頭。米歇爾儘管不承認,但他太喜歡讓娜了,因此對埃貢不能不表現出一種苦澀的友情。無論是否被醜聞環繞,他和那個曾在斯海弗寧恩的路上與米歇爾談了很長時間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
「您經常到這裡來?」
「這裡的樂曲與我創作的樂曲不同,但我喜歡。這種唱腔……」
這時,唱詩班高昂的低音傳了過來。
「德·樂瓦爾夫人好嗎?」
「讓娜還是老樣子。」
一列信徒排隊走到他們鍾愛的聖像前,點燃了蠟燭。他們倆被人群分開了。米歇爾怕我丟失在人群里,牽著我的手走下了樓梯。他討厭與埃貢這樣的相遇。他記得,在荷蘭的時候,埃貢責備他不敢當著他的面直呼讓娜的名字,說他是偽善。我們在樓梯下遇到了米歇爾的妹夫德·帕伯爵。德·帕伯爵答應與他一起從達盧街步行到昂坦大街,去我們家吃飯(這種良好的關係很快中斷了)、德·帕伯爵以後寧死也不再去異教派教堂了。
米歇爾承認自己錯了。他心裡承認,在他經歷過最初的討厭和苦惱之後,羅馬醜聞在他身上激起了一股粗俗的希望,相信讓娜會拋棄名譽掃地的丈夫,然而,這位少婦所做的卻完全相反。他事先為自己設想的幸福,是建築在她的痛苦之上的自私自利的幸福。他那天的胡言亂語所產生的影響是永遠無法洗刷清的。(他自稱是混蛋。)但知道讓娜對他有看法,反而激起了他對這個讓娜的憎恨,她回答的「不」過於倉促,過於生硬了。她起碼得猶豫片刻再回答他……發生這件事的前一天,在費德公爵大道上,她受幻象所苦,她找他,等他去救她,如果他知道這件事該多好啊。但這件事,他直到死也不會知道。當寄自羅馬的玩具娃娃到達的時候,米歇爾一點兒也不為她在羅馬專門抽出時間,為費爾南德的女兒買玩具而感動。他告訴我,他自作主張地把玩具送給了看門人的女兒。自此以後,他對這段狂熱的愛情感到太厭倦了,然而他又覺得,這是他惟一理智的愛情。算了,還有別的女人呢。他越發聽天由命起來。所有這一切,就像他用一塊永不變質的金子換了一把閃亮的金礦砂。
人生的旅程就像銀河系那樣複雜。乍一看,這一連串的事件,這些約會,似乎沒有什麼聯繫,但仔細觀察,卻被一些肉眼難以分辨的線條串聯在一起,似乎時而無處收筆,時而又在無限地伸延,從地點的角度來看也是如此。還是地圖上的那一些黑點兒,還是那些老地方,不想去也得去,不喜歡去也得去。奧斯坦德對於米歇爾,幾乎可以說是一個該死的地方,但也是命中注定的,不管願意與否,在生命的每一個轉折關頭都會與之相逢。正是在那裡,還是童年時期,他順從地成為他父親一段浪漫愛情的幫凶;也正是在那裡,他十五歲的時候與他遇到的第一個妓女同床而眠。在兩次開小差和流亡英國期間,他能輕而易舉地把那裡作為港口,偷渡去里爾看一眼親人。正是在沙丘中孤零零的別墅里,他請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太太允許頭暈的貝爾特坐在她的藤條扶手椅上休息一會兒;後來,也正是這個善良的老太太見證了一件骯髒的悲慘事件,他除了費爾南德之外沒對任何人講過,甚至讓娜可能也一無所知,但這件悲慘事件就像一隻沉船的殘骸,隨時都會浮出水面。也正是在那裡,老太太請米歇爾去她那裡過為期一星期的復活節,以期減輕他的痛苦。他在那裡遇到了費爾南德,費爾南德又將他介紹給了讓娜。
這一次,可愛的老太太不在了,房子被一家荷蘭人買去了。這家荷蘭人正好要在比利時海濱買一套房子。比利時的稅收政策沒有他們家鄉嚴。富勒格爾男爵夫人(這是一條新線索,但不如另一條保持得緊)是范·T夫人的遠親,為人輕佻,她們不經常來往。別墅粉刷一新,隨著科內利亞·富勒格爾的遷入,為之帶來了生氣、愉快和喧鬧。她丈夫沉默寡言,大小事皆不過問。她的三個女兒可愛漂亮。奧黛特三十多歲,在生活中我行我素。她與一個比利時人結婚不久就離了婚,是出身原因還是金錢的因素,人們不得而知。她既輕鬆,又表現輕浮。她也很迷人。米歇爾是在巴黎認識她的。她在十六區有一處臨時住所。當她夏天去奧斯坦德附近看望親人的時候,米歇爾也跟了去,還說服她帶著旅行包和帽盒半路上在黑山城堡歇腳。傳說她有半打情夫,當然米歇爾也是其中之一。這是惡語中傷。但這個小女人似乎逃過了《巴黎生活》雜誌的閒言碎語,仍然屬於上流社會,但換一個人,肯定保不住她現在的地位。她長期與顯赫狡猾的法國L侯爵保持著聯繫。L侯爵靠著在海外的事業建立了自己的家產,獲得了某種名聲,也把她塑造成了一個地道的巴黎人:她與侯爵一起遊玩,午飯吃在賽馬俱樂部,晚飯泡在銀塔飯館。她經常穿著男裝,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陪著他去各地遊玩。這種遊玩其實就是冒險。她總是走在時髦前面,私下所欠巴黎名服裝師的錢超過了侯爵的公開信貸;米歇爾覺得這件事很好解決。她為人活潑,愛笑,笑聲尖厲清脆。她總是什麼都想做,乘汽艇遊玩,在咖啡館聽唱歌,徹夜不眠,大多數女人熬夜後會像她們的崇拜者獻給的鮮花一樣,一個個地發蔫兒,而她卻光艷無比,米歇爾根本沒有懷疑她是塗了脂粉。只是她說話的聲音經常沙啞,說明她熬夜過度。
侯爵是個有原則的男人,在貝里的家中與妻子和四個子女一起過夏天。年輕的F女男爵(她又重拾家族的姓氏)既不是他的正式情婦,也不是由他供養的女人,在這個大事業家的生活中占有重要位置,但她一連幾個月,甚至幾個季節逍遙自在,他也不在乎。她身邊頗有幾個仰慕她的男人,也都是上流社會的人物,幾乎長期與她形影不離。米歇爾也很快地被她接受。說真的,她分配給米歇爾的時間很少,只在五點鐘的茶點到「穿衣」出去吃晚飯這一段時間,這對於一個付出如此心思與殷勤的情夫來說是遠遠不夠的。我想,除了季普的一兩部小說,她什麼也不讀;她去宏都拉斯和蘇丹旅遊之後只帶回了幾本滑稽故事集,但是用她的話來說,她「痴情」於這個幾乎什麼都懂的文人,或不屑寫詩的詩人,把他看成天才,而且還精心地保存著「崇高的」情書。但是,她具有上流社會易激動並且誇大其詞的怪癖,覺得什麼都是崇高的,美好的。米歇爾心想,哪怕她是為了享樂,是不是也太輕佻了。
她是個音樂迷,但她的才華是舞蹈。在當時,具有異國情調的探戈舞雖然產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下層社會,還是頗有爭議的新舞蹈」,但已經開始占據音樂廳的舞台,很快也占據了沙龍。她是最早敢於跳這種舞蹈的女人之一。晚上,米歇爾看著她在一家已經半空的俱樂部舞廳與一位「經常出入社交界的男舞蹈演員」一起跳這種舞。這位男舞蹈演員出場費為一個金路易。她滑步,扭腰,故意賣弄風情,既激昂豪放,但又適可而止,這恰像自己不說粗話,就不怕下流歌曲灌耳。她腰肢扭動,腰部線條曲折,幾乎難以察覺,一直延伸至腳後跟,這使米歇爾聯想到他一直迷戀著的古希臘塔那格拉城的小塑像。他是否還會聯想到讓娜在海牙跳華爾茲舞的情態?她嘴唇微開,興致盎然,像騰空而起,在上帝面前翩翩起舞。這裡與上帝無關,而是與美貌女子相偕出席晚會,就如同夏日之夜小憩於卡特蘭牧場那樣愜意。
這時,響起了一聲更低沉的樂音。米歇爾為一個不再年輕的女子(她大約五十歲,而他已經五十八歲)燃起了激情。這位女子不一定漂亮,而且醜事緋聞接連不斷。而且,她顯然染上了重病,但求生的欲望十分強烈,這使得米歇爾不知所措。這是肉慾的激情,起碼在開始的時候是如此。她的肉體具有病態的魅力,像一隻酸而變質的水果,但是,性慾如若存在,會在米歇爾的身上喚醒或重新燃起更強烈的慾火。這種慾火是對存在的好奇,出自本能的仁慈之心。由於厭倦了別的女人,他越來越頻繁出入可疑的階層,遇到了一個頗有派頭的女子。她是斯特拉斯堡一位銀行家的女兒,由於厭倦了婚姻和鄉間生活,一陣風似的離開了丈夫。她丈夫是馬爾西尼司令,住在孚日兵營。這位鍾情的丈夫躬身相送。她走了,幾乎沒帶什麼行裝,將訂婚戒指留在床頭柜上,還把她認為過時的衣物送給了女僕;司令一直是多情的,將她的兩隻幾乎空的只裝著幾束花的箱子寄給她。不幸的是,一個浪漫的舉動不一定總會帶來預期的效果:花寄到的時候,不是枯萎就是發了霉,在箱子的襯裡上留下了一些黑斑點。從此以後,丈夫不再為妻子負擔債務,也不為她的行為負責,但她繼續使用他的姓氏,並且保留著一隻鑲嵌著真正的伯爵花冠紋章的戒指。當然,大多數人認為花冠是仿製的,姓氏也是假的。米歇爾對此一清二楚。司令在沙勒維爾附近有自己的土地,正好與費爾南德的土地鄰近。新近結婚的朱麗艾特·德·馬爾西尼認識我母親費爾南德。我母親當時還是姑娘。
我在琢磨米歇爾請一位女細密畫家畫的像。這位細密畫家對模特極盡奉承之能事。但這幅畫隱約地暴露了這個奇特的女人的某些特徵。細長的鼻孔如同兩個黑洞,使人有意或無意地聯想到死人的腦袋,但灰色的眼睛有點兒斜視,在略顯皺痕的眼瞼下發著奇異的光;薄薄的嘴唇緊閉著,可能是為了掩蓋長得不整齊的牙齒;顴骨突出,面頰凹陷。頭髮濃密花白,撲著粉,形同王冠,還別著兩朵鑽石小花,活像一位十八世紀的侯爵夫人。瘦削的肩上披著白鼬皮長披肩;衣服裝飾著花邊,袒胸露肩,一束帕爾馬蝴蝶花掩蓋著突出的鎖骨下癟平的胸部。米歇爾有時幾乎是迷信地想,她被吸血鬼附了身,欲尋歡作樂而又力不從心:到豪華飯館大吃大喝,首演,舉辦畫展(儘管她對繪畫不感興趣),出席頗受好評的音樂會(儘管隨著時間的推移音樂使她感到惱火),在不太感到痛苦的時候當然也要滿足肉體的需要,以證明她這個不聽自己使喚的軀體還能討人喜歡,還能享樂。但她變得越來越瘦了;她爬上幾道階梯來到二樓的客廳以後,便癱軟在扶手椅上。她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公館,還有許多僕人,管理費用已經超出她的支付能力,但她還得在那裡勉強地支撐著。她找公證人像看醫生一樣頻繁。她的東西被男僕偷走了;女廚子的飯做得很糟糕,米歇爾在來她這裡用餐之前,習慣先到拉呂飯館喝點兒湯或吃一盤炒雞蛋。她勉強度日,因此,來來往往的客人對她的景況產生了懷疑。一些名聲欠佳的女人吃著她的小麵包,用「你」稱呼她,而她卻高傲地用「您」稱呼對方。她兒子是在耶穌教會長大的,為了作出干一番事業的姿態,已經註冊攻讀學士學位,也住在這幢樓里。這幢樓房很寬敞,她經常調換著家具和掛毯擺放的位置;地毯商和木工就住在她家附近。一天,米歇爾來與他們吃飯,年輕的音樂愛好者馬爾西尼拿出一張由埃貢·德·樂瓦爾簽名的音樂節目單。樂瓦爾頭天晚上剛在坡萊耶勒音樂廳演奏了一首樂曲。
「您沒在門口冒著雨等他?」
「沒有。我不太熟識他。」
朱麗艾特習慣地聳了聳尖肩膀。大學生不去上課,而與名人交往,這是他自己的事。米歇爾沒有說什麼。年輕的馬爾西尼很漂亮。
著名的外科醫生X教授給病人看完病以後,—個勁兒地喝波爾圖葡萄酒。他把病情告訴了米歇爾:
「可以說,時間不會拖得很久。顯然已經向腹腔上方轉移了。部分十二指腸切除是可以的……手術有危險性,我的大多數同行不做這種手術。但面對一個有著強烈生活願望的女人……」
「她那一天還告訴我,腋窩裡也有一個腫塊。」
「在她的這個年齡,腺體腫塊的變化很慢。但是,要延長她的生命,哪怕延長一年,我剛才說了,手術非做不行。」
「您做手術要多少錢?」
「這種手術危險性很大,我想怎麼也得兩萬五千法郎。總而言之,做這種手術,是有關我的名聲的事。」
米歇爾的臉色都變了。在當時,兩萬五千法郎是一筆巨款,這對他來說是難以承受的。這要拿出黑山城堡的一塊農場作抵押。他本想把黑山城堡的地產儘快全部出手,這樣一來,難度就更大了。
「請您相信我。」
手術做了。前一天,朱麗艾特還與她的供應商討論利用她不在家的時間把臥室和小客廳重新粉刷一遍。在醫院住了幾個星期以後,她覺得已經康復,就要求回家。她幾乎下不了床,但是,她穿便服也像穿晚禮服一樣講究。她怕還未癒合的傷口有臭味兒,就噴灑香水除臭。米歇爾給她論升地買蓋爾蘭礦泉水喝。所有的家具上都擺滿了蝴蝶花。她幾乎不大吃東西,只吃一些澆上香檳酒的魚子醬和牡蠣。還得靠服用嗎啡減輕疼痛。
大學路的這段插曲到此結束了。她丈夫拒絕接受她的那份遺產;米歇爾對是否請拉科羅什收回那顆藍寶石猶豫不決,這顆藍寶石還鑲嵌著鑽石,她非常喜歡。他把藍寶石交給了年輕的馬爾西尼,儘管肯定他會把藍寶石送到當鋪。事實上,年輕人將藍寶石用作抵押貸款。
米歇爾並有沒感到很難過。他為這個女人所做的事超出了人們一般的期望。他以後很少再談起這個女人。
一月末的天氣還是陰沉沉的。奧黛特與她的侯爵去了索馬利亞。米歇爾在她妹妹貝阿塔身邊,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他認識貝阿塔已經很久了,但並沒有十分在意她。小女子愛說愛笑,讓無精打采但性情溫柔的年輕女子黯然失色。貝阿塔嫁給了佛蘭德一個有封號的家族後代之子為妻。這個家族曾經跟隨年輕的查理·德·崗德遠征西班牙。查理·德·崗德就是後來的查理五世。阿爾布萊特·德·聖胡安·斯克特·范·德爾·貝格的姓氏中就反映了這個具有西班牙特徵的家族的歷史。像許多其他家族一樣,他們想去新世界淘金,與一個英國勘探者的家族聯姻。阿爾布萊特具有西班牙人的突出特徵,裝腔作勢,從容瀟灑,血氣方剛,是典型的安達盧西亞人;人人都喜歡他,他也使人人開心。他有時也很迷人:例如,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他穿著繼承來的耶路撒冷騎士服裝去參加一個招待會。我不能肯定那是不是一次化裝舞會。作為一個南美共和國公使館二等秘書,他能常住巴黎,感到很高興。在蕭伯納筆下的華倫夫人來此告訴英國觀眾,這裡有國際豪華妓院存在的事實以後不久,阿爾布萊特認為這是有關名譽的大事,對所有情況作了全面了解:初出茅廬的少女的名單和價碼、出入口以及巴黎與維也納兩城市之間美女身價的差異。
「親愛的,」他對米歇爾說,「我真不理解你。你住在昂坦大街十九號,離你不遠有一家巴黎最好最秘密的妓院。那裡有許多女孩兒,還是值得一看的。」
「我不喜歡這樣的娛樂方式。」
「你錯了。美麗的姑娘,克雷門蒂娜。」他補充說。他噘著嘴吻著兩個指頭。這是西班牙人的習慣動作。
這樣的丈夫不會礙手礙腳。妻子為他生了四個孩子以後,阿爾布萊特對她多少有點厭倦了,但在外人的眼裡,他們的家庭是很和美的。貝阿塔金黃色頭髮,人很漂亮,在歐仁尼·德拉克魯瓦大街有一個十分溫馨的客廳。室內的裝飾也與主人的美貌相襯。她既不尋歡作樂,也不想入非非。她對男人的情意雖然微薄,但既產生於內心,也產生於欲望。米歇爾受優待,每天都來,坐在長沙發上,或燈光下。米歇爾給她帶來一些書,她讀過幾頁之後就大談特談感想;她很可能只是談談而已。米歇爾給她一些小玩意兒,她也不拒絕:一塊不太值錢的寶石,或一隻十八世紀的針線包,但一被她拿在漂亮的手裡翻來覆去地玩,其價值就倍增了。但她尤其喜歡散發著香味兒的花,特別是經過園藝師巧妙的嫁接之後仍然芬芳濃郁的玫瑰花。當她將鮮花貼近臉品味花香的時候,動作很像天使。米歇爾喜愛的,是她的歌聲。她的嗓音略微低啞,但音調嬌柔,演唱梅特林克的歌曲更是如此。梅特林克的歌曲短小悠揚,在當時非常流行。
「如果他再回來就好了。
「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嗎?
「就說我們等他。」
米歇爾無意地透過燈罩的玫瑰色光環,看著房間黑暗的角落。沒有人等他,即使他回來,也沒有什麼可對他說的。
這三個女人對我的微薄體貼摻雜著漠然,如果說這種體貼存在的話。按照巴黎的說法,奧黛特永遠把我看成「小姑娘」,「可愛的小姑娘」。馬爾西尼夫人不喜歡孩子,孩子使這個常年生病的女人感到厭煩。我只去過她家一次。她的客廳很大,但光線總是不明不暗。當我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一個大箱子跟前找什麼東西,但沒找到。她沒有耐心找,便摁電鈴叫她的侍女。侍女找到了,是一個橢圓形的真絲包裹,還捆著玫瑰色絛帶。我照著她們的說法打開一看,是一隻大巧克力球,球太大,我用手差點拿不住。大球裡面裝著幾個小球,每個小球裡面還裝著幾個更小的球。我向夫人道了謝,就被人帶到另一個房間裡去了。
貝阿塔更有溫情一些。當我與父親去她家時,她不是給我一包糖果,就是撫摩著我的頭髮。但我也照常立即被帶到三樓的閣樓遊藝室。露易絲是三姊妹中的老三,照看著五個孩子,其中有一個是阿爾布萊特的兒子,現在成了孤兒。她長得不太好看,起碼沒有她兩個姐姐漂亮。但我們喜歡她。她為人熱情,會講有趣的故事,打謎語,侃大山,搞惡作劇。她的惡作劇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而且很可怕。毫無疑問,數百年以來,荷蘭的小孩兒在生活中都喜歡冒險,干荒唐事。我們有人裝扮國王,有人裝扮王后,但反戴著王冠,寶座也是用舊地毯搭在兩把椅子之間,往上一坐就陷了下去。她還叫我們到一間黑暗的破舊小屋裡找東西,說東西放在右邊,但實際上是在左邊;露易絲嚇得從旁邊一間屋裡跑出來,那裡有一隻黑貓躲在壁櫥里,看見她就張牙舞爪地向她撲去;我們去的房間裡沒有壁櫥也沒有貓,但我們被關在了裡面。她對我們說「下雨了」,其實意思是「天晴了」。說反話的遊戲幾乎成了我們的暗語。這個女性的梯爾·歐伊倫施皮格爾是個樂天派,內心裡一直隱藏著對戲劇,尤其對音樂戲劇和古典戲劇的熱愛和遺憾。她父母一直沒讓她登台演戲,她本人也認為自己沒有這種才華。然而,她買了一些舞台道具,我們尤其欣賞那隻仿造的匕首,用胸口一頂,匕首就縮進柄里。她用匕首扎自己,扎完後倒在枕頭上,我們簡直看得出了神。
奇怪的是,她經常裝死,倒真的死了。她很晚才結婚,嫁給林堡一個非常有名的法官,過了幾年幸福生活,後來因為腦溢血癱瘓在床,不會說話,只能呻吟。他們住在馬斯垂克,丈夫很愛她,幾個月以後精神錯亂,一刀將妻子捅死,自己也跳進了從窗下流過的默茲河。這起謀殺案與自殺案竟是受人尊敬的法官所為,在全國引起了震驚,全國人民義憤填膺,似乎法官動搖了人們對國家司法界的信任,而沒有想到他從未像那天那樣有良心。
卡洛斯十歲了,長得很胖。我不喜歡他。塞爾日十三歲,是他的堂兄。他瘦身條兒,一頭金髮,我看著他用靈巧的手拆裝著我們的頗為複雜的積木,真有幾分眼花繚亂。但我覺得他很兇。我不喜歡他用繪畫木炭在玩具娃娃的兩腿之間亂畫生殖器,他有時還把娃娃的兩條腿捭裂了縫。其實,這是一個接近青春期的孩子心情煩躁的表現。約蘭德是貝阿塔的大女兒,已經十四歲,幾乎像一個成年女子。我喜歡她的二女兒法妮,她十二歲,比我「大」兩歲。我從來沒敢對她說我欽佩她。我後來又從幾個西班牙聖像上發現了她的這些特徵,綠眼睛,波浪式的頭髮和自豪的眼神。但是,我卻與和我同歲的貝阿特利克斯形影不離。我們一起在歐仁尼·德拉克魯瓦大街小花園裡的草地上打滾,夏天在奧斯坦德附近的別墅周圍玩。那一年,我父親又一次帶我去奧斯坦德小住了一段時間。那裡沙丘很高,草很鋒利。我們一起拔草玩,蹭得渾身痒痒,不小心還會劃破手,有時劃破皮膚,直往外冒血。有一天,我們學著露易絲玩惡作劇,用紅漆在膝蓋和胳膊上塗上很大的傷口。貝阿塔差點兒被嚇暈了,但露易絲哈哈大笑起來,這才使她放了心。另一方面,我與貝阿特利克斯親近,他摟著我,我們耳朵咬耳朵地說悄悄話。這引起了大人們的擔心,就不動聲色地把我們分開了。這是對孩子天真無邪性格的誤解。我第一次有了與我同年齡身高相似的同伴,而不再是來黑山城堡玩幾天並無交情的表姊妹。或者再往以前追溯,還有聖讓-卡佩爾的孩子們,他們與我一起從長滿草的斜坡上滾下來。當鐵柵門敞開的時候,我們還進去摘尚未成熟的蘋果吃。我這才開始明白,只要是一個與我們同齡的人,不論是男是女,就可能愛他,也可能恨他,可能與他打架,也可能擁抱他。對我來說,克萊芒和阿可塞勒只是很小的孩子(「您看,我在當時已經很懂事了。」克萊芒把過去的照片拿給我看,他說,「我已經吻您的手了。」),就像我當時也只是一個很小的女孩兒一樣。這一次,我來到了從童年進入成年時期的一些混亂區域,在那裡,一旦進入舞會,就別想再出來。
我還有父親當年的二張快照。他正與剛去非洲旅遊歸來的奧黛特穿過香榭麗舍大街。米歇爾身材高大,腰杆挺直,穿著在倫敦定做的衣服,很英俊,隨著年齡的增長,人也越來越瀟灑,他邁著大步,走得很快,而奧黛特穿著緊下擺的裙子,兩個人的腳步很難合拍;奧黛特還戴著那年春季的時髦大帽,帽檐蹭著米歇爾的肩頭。他們顯得很高興:少婦有著時裝模特的漂亮相貌,米歇爾能陪著她散步,感到十分自豪。奧黛特對有這樣的朋友作陪也覺得很滿意,正像她所說的,他「出身高貴」,與他在一起,L侯爵如果看見也不會說她有失身份。這個時期相對來說是短暫的,再過幾個月將隨著一個響雷宣告結束。在此期間,我對米歇爾的看法發生了一種變化,類似的變化還教會我分辨甚至判斷一起與我玩耍的夥伴們。我知道,我算是白與貝阿特利克斯嘴對嘴親吻了,我在玩遊戲的時候有時會把他忘掉,而去找另一個更可愛的女伴;我知道,約蘭德雖然以貴婦的氣度給我留下了好印象,但她對我們和狗都是很兇的;我知道塞爾日漂亮,但他讓我感到有點害怕。這種新的敏銳感可能還是一種收穫;但與孩童時期好思索的特點相比,肯定是一個損失。米歇爾的所作所為被判斷著,被仔細地觀察著。我已經意識到,他不再完全是一個有著房地產穿著鄉巴佬服裝的父親了,不再是一個每天早晨帶著我圍著公園轉大圈子的父親了,不再是一個還得花上很長時間為我放羊的父親了。他也不再是一個每天出去吃晚飯之前還得提前一個小時回家看著我背希臘文字母,修改我的拉丁文變格作業的父親了。他更不是(但這樣的回憶還是絕無僅有的)這樣一個有點兒心神不安的男人了:一個夏天的晚上(我當時大約五歲),他坐在黑山城堡偶然起用的客廳里,讓發低燒的我躺在他的雙膝上,唱著搖籃曲設法讓我入睡。搖籃曲是瓦格納為沃坦譜寫的,當沃坦讓被火焰圍困的女兒布倫希爾德陷入沉睡的時候就唱著這首搖籃曲——多,多,孩子,多……但他不是瓦格納,唱的聲音很低,唱腔略微沙啞,而且肯定也沒能對我起到催眠的效果。於是,我慢慢地並且懷著一種苦澀的心情發現,那些在米歇爾身邊不停打轉的少婦不僅愛慕他,而且奉承他。
他開玩笑,逗得人們直笑;他說風趣話,人們也笑著聽;他與別人交談,能對答如流。在巴黎,人們信任他,與他一起去富凱美食廳。他不自個兒去。或者像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在世的時候一樣,還去一些小劇院。在沙丘別墅,他看人們玩字謎遊戲。玩這種遊戲時,興高采烈的富勒格爾女男爵讓客人披著披肩和天鵝絨門帘,打扮成滑稽可笑的樣子;他甚至還親自參加,更增加了活躍的氣氛。他長時間呆在賭場,上午喝波爾圖葡萄酒,晚上看小歌劇,然後吃清淡的配香檳酒的夜點心。他只不過是上流社會的一個男人而已。我還覺得他讀書比以前少了,或者僅僅讀來自巴黎的報刊,而且一收到報刊,連拆封條也是匆匆忙忙的;但我覺得,他看交易所市價表的時候沒有那麼焦慮不安了。
中午時分,年輕的美女和朋友蜂擁而至,躺在沙灘上。他們穿的游泳衣是當時最開放的,但皮膚的裸露還是羞答答的。一天,奧黛特大膽地穿了一件白色緊身游泳衣,簡直像一個仙女,或者像伯拉克西特列斯雕塑的芙萊妮。但白色緊身游泳衣一沾水便完全貼在身上,就顯得更加透明。米歇爾不得不走到水邊,獻殷勤地遞給她一條浴巾,以免引起游泳者和過路人的反感。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之前不久,我開始做了兩件不光彩的事。第一件是偷竊。卡洛斯將他收到的一份生日禮物小紙牌拿給我看,在此之前,從來對紙牌不感興趣的我竟然喜歡上了。我偷偷地把小紙牌拿走了。在乘出租車從歐仁尼·德拉克魯瓦大街到昂坦大街的路上,我覺得裝在我的小包里的五十二張小紙牌的分量越來越重。回到家,我剛剛走上樓梯就嗚咽著摔倒了。女僕嚇壞了,趕忙跑過來叫人打開房門,幾乎是把我抱進房間裡的。我還是一個勁兒地哭泣。米歇爾過來了,我把犯罪的事實告訴了他。「得了,得了,」米歇爾說,「明天上午給他帶去就是啦。」我照辦了。兩個堂兄弟正在搭一條電動鐵路,還配備了三個等級的車廂,安裝了紅綠燈,用紙板設置路障和地下通道。我不知道自己結結巴巴地說了些什麼,卡洛斯把小紙牌接過去,放在一個桌子角上,也沒問我是偷走的還是無意中拿走的。
第二件不光彩的事是說謊。我不認為我是愛說謊的人,然而我虛構了一個故事。一天晚上,我告訴保姆和女廚子,米歇爾剛剛給了聖胡安夫人一大束金玫瑰花,說得她們瞠目結舌。然而,這只是一束黃色玫瑰花。保姆和女廚子很反感,但並不感到驚奇:誰都知道,先生送禮出手很大方。不出意料,事情讓米歇爾知道了,他疼愛地對我說:
「這是說謊,讓娜·德·樂瓦爾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你還記得讓娜·德·樂瓦爾嗎?)你知道,那是一束鮮花。為什麼要說是金的呢?」
「為了說得更好聽一些。」我低著頭說。
「讓娜知道,只有說實話才是好聽的,」他說,「你應該記住這一點。」
我真想告訴他,按照他所說的,根據照片和我的模糊回憶,讓娜很漂亮,她不需要用亂七八糟的絛帶扎在身上美化自己。這兩件事本來會引起我對這個太完美的女人的仇恨,但卻使我感到高興。米歇爾從來沒有以教訓的口氣對我說話。他相信一個出身高貴的人是不會作惡的,即使摔倒,也會馬上爬起來。從某些方面來說,他是對的。我覺得,我天生需要的不僅僅是學習,而且還要自我完善,每天都強烈地希望做得比頭一天更好。但我不知道這種需要從何而來。米歇爾親口告訴我的讓娜的這幾句話為我指明了方向。後來,我又聽到了一些比任何忠告都讓我感動的話。假如身在遠方的讓娜沒有對我進行過培育,我肯定將會是另一個樣子。
可以從中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個年輕的女人拒絕了米歇爾的要求,不僅刺痛了他的傲氣,而且傷害了他仍然對她懷有的愛情,但由此給他造成的創傷慢慢地癒合了。就像人們看到的那樣,好像根本沒那回事似的,但怨恨與敬佩似乎是兩碼事兒。越是敬佩,就越怨恨。人們會說,一個被愛著的女人,即使招致他人的憤怒甚至憎惡,她的形象就像夏日暴風雨之夜出現在天空的月亮,因為是從冥濛的低雲層升起的,會顯得更加高大,更加光輝。
我又見到了她。我們在一家新旅館住了兩個星期。新旅館遮住了沙丘別墅的視線。那裡好像是奧斯坦德的延伸,地處偏遠,有一個孤寂的很小而且不太像樣的豪華浴場。米歇爾讓一個女僕陪我坐火車到布魯塞爾小住一天,去看望我的殘疾姨媽。那正是姨媽的四十三歲生日。這是我最後一次去看望她,儘管她以後起碼又活了十年。但是,與讓娜及她丈夫失和,這在某種情況下切斷了我們去荷蘭的路,而且在黑山城堡出售以後,我們永遠地離開了北部省,還有即將爆發的戰爭,這對我們來說,比利時不存在了,好像它從來就沒存在似的。我只是在十六年以後才再一次看到海牙和布魯塞爾。我姨媽為來向她祝壽的女士們舉行了一次茶會。茶會在露台舉行。殘疾姨媽喜歡露台,她很少離開這裡。桌子上鋪著檯布,擺放著繡花餐巾和重大節日才使用的瓷器。盤子裡是美味的點心。人們匆忙地給我穿上「做客時才穿的連衣裙」。客人多數都是中年婦女。也有上了年紀的,都是女主人的親屬或老朋友。由於姨媽是殘疾人,她的年齡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出二十歲。客人都穿著古板的禮服,不是連衣裙就是套服,還飾有花邊及其他各種裝飾,我覺得她們都是些有點兒過時的人物。讓娜也在場。她去海牙看過母親後,中途在布魯塞爾停留,為我姨媽祝壽。埃貢沒與她一起去。她還沒有變樣。她戴著大帽子,帽子上既沒有插鴕鳥羽翎,也沒有鳥形飾物,容貌依然如舊,按當時的禮儀規範,一個講禮儀的女人坐姿都是雙膝稍微併攏,手套半脫,而她卻把手套脫下來放在桌子上,交叉著腿,這似乎賦予她一種灑脫自如。但這種姿勢使人感到驚奇。她穿著到膝彎的銀灰色短裙,斜開著口,露出了幾厘米長的薄長襪和矮筒靴,而不是當時大多數女人穿的帶紐扣的高幫皮鞋。她向我伸出雙臂。我高興地撲到她懷裡。她對我出自心靈、內心和身體的吻,立刻又使我享受到了過去的那種平易近人的親密感,儘管我們的離別才僅僅四年,但對我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這等於我的半生。我本來還要對她丈夫說幾句話,這個年輕人過去經常幫著我在海邊沙灘上建築城堡,城堡剛建好就被海水沖走了。但有她在場,我就心滿意足了。大門鈴響了,又有什麼夫人來了。我被帶到了一邊。我並不感到不高興。只要知道她還是那麼漂亮,還是那麼仁慈就夠了。
✑Patrice de Mac-Mahon(1808-1893),法國陸軍將領,曾任總統,鎮壓巴黎公社。✑Jean Racine(1639-1699),法國古典主義劇作家。✑Henri de Saint-Simon(1760-1825),法國社會理論家。✑Françis-Auguste-René 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國外交家、浪漫主義作家。✑Gustave Flaubert(1821-1880),法國現實主義文學家、小說家。✑Anatole France(1844-1924),法國作家。✑Nicolas Poussin(1594-1665),法國畫家。✑Claude Lorrain(1600-1682),法國風景畫家。✑雅典衛城上供奉希臘女神雅典娜的神廟。✑
Chantecler,羅斯丹(Edmond Rostand,1868-1918)的詩劇,以動物象徵人的怪癖和貪慾。✑Mounet-Sully(1841-1916),法國悲劇演員,《波利耶克特》為高乃依的悲劇,表現了基督教教義的偉大。✑King Dancun,莎士比亞所著悲劇《麥克白》中的蘇格蘭老國王,被大將麥克白所殺。✑RamsesⅡ(前1304-前1239),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第三代國王,在位時擴建盧克索神廟。巴黎協和廣場的方尖碑由埃及總督所贈,1836年移自盧克索神廟。✑Charles Ⅴ(1500-1558),聖日耳曼帝國皇帝,生於荷蘭崗德。✑Till Eulenspiegel,中古時期德國民間故事中滑稽的魔術師。✑Wotan,又稱奧丁,北歐神話中的眾神之王,世界的統治者。✑Phryne,希臘名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