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浦集 · 卷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橫浦集卷十二
宋 張九成 撰
狀元策一道
問朕承中否之運獲奉大統六年於茲顧九廟未還兩宮猶遠夙興夕惕靡敢荒寧憫國步之久艱悼已事之失策虛心求治不憚改圖故詳延子大夫於廷咨以當世之務冀間長計以興大業將核其言以收其用非直循故事設科舉塞人情而已蓋古先辟王繼中微之世承思治之民芟夷大患事半功倍少康一旅而復有夏宣王興衰以隆成周光武三年而興漢祚肅宗再歲而復兩京皆蒙前人之緒撥亂反正若此其易也今賴四方黎獻翊戴眇躬列聖之澤未遠也朕焦心勞思不敢愛身以勤民然屈己以和戎而強敵內侵招誘以弭盜而盜賊猶熾以食為急漕運不繼而廩乏羨餘以兵為重選練未精而軍多冗籍吏員猥並而失職之士尚衆田萊多荒而復業之農尚寡嚴贓吏之誅而不能革貪污之俗優軍功之賞而無以消冒濫之風方今欲外攘則不足以靖民取於民有制則不足以給車徒之衆為人父而自榷其子則又何以保民而王哉朕弗明治道仍暗事幾凡此數者常交戰於胷中徒寢而弗寐當食而嘆也子大夫與國同患難久矣宜考前世中興之主施為次序有切於今者祖宗傳緒累世其法有可舉而行者平時種學待問奇謀碩畫本於自得可以持危扶顛者其悉意以陳朕將親覽焉
臣對臣聞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商道不衰何以見高宗四夷不叛何以見宣王漢無昌邑之變則無以啟宣帝唐無宮壼之變則無以啟明皇是以知君天下者遇禍逢亂當以剛大為心無遽以驚憂自沮灼知此理然後可以知天意之所在矣臣嘗歷考前古興衰撥亂之君以謂莫善於憲宗莫不善於文宗何以言之憲宗當唐室陵夷之際藩鎮跋扈主權下移乃能左顧右盼慨然起恢復之心不幸廷臣異議刺客在朝京師皇皇朝不謀夕惟憲宗當寧發憤屏聲卻欲討賊之心愈厲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淮蔡元和之功卓然為天下冠此以剛大為心者也文宗當昭愍之後閹寺執柄主威不宣雖能高舉遠蹈毅然有掃除之心不幸委任失當害及非辜甘露之禍言之使人酸楚豈非文宗遽以泣下沾襟?飛氣索自比周赧又自比漢獻又自謂無與堯舜又自縱酒以傷其生悲辛愁苦不復以朝廷為意此以驚憂自沮者也故臣嘗斷之曰若憲宗可謂知天意之所在若文宗者又何足與論天意哉蓋禍亂之作正聖人奮勵之時也何至以驚憂自沮乎今陛下痛九廟未還兩宮猶遠又憫國步之久艱悼已事之失策然深察禍亂之故是乃皇天所以啟至聖也伏惟陛下謹之重之以剛大為心無遽以驚憂自沮庶幾與商高宗周宣王漢宣帝等相揖於千載之上合皇天所以畀付之意不勝臣子至願然以剛大為心者要當夙興夜寐惡衣菲食屛遠便佞登崇俊良好切直之言戒聲色之惑先定規模以定大事臣觀古之聖人將大有施為於天下者必先默定規模而後從事其應也有候其成也有形非若順風揚颿一求快意而無所歸赴也商君之法非良法也然而規模先定故能兵雄天下臣服諸侯蘇秦之術非善術也然而規模先定故能合六姓之異卻強秦之兵淮隂對高帝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絶楚之糧道而西會於滎陽無一不如其言者規模先定故也耿弇對光武以定漁陽取涿郡還收富平而東下齊無一不如其言者規模先定故也伏仰陛下欲迎九廟歸兩宮安國步而康庶事式擴規模固已定於聖心而又元樞捷報殱厥渠魁自前世之君觀之固有滿假而自大以速天下之謗者矣獨陛下不然乃撝謙不居躬御便殿親頒德音以前世中興之君為問至於攘夷狄弭盜賊足食練兵澄冗官復農業革貪污而消冒濫寛民力而給車徒前世中興之施為祖宗傳緒之法度下詢於承學之士曰本於自得可以持危扶顛者此有以知陛下用心之勤也臣雖智識淺陋然而仰見規模宏闊深大輒整冠肅容再拜稽首曰猗歟盛哉有君如此天下何憂乎宗廟社稷何憂乎二聖六宮暫當淹恤亦何憂乎臣學術至空虛也然忠憤所激敢不敷陳管見上禆日月之光臣謹昩死上愚對臣伏讀聖策曰古先辟王繼中微之世承思治之民芟夷大患事半而功倍少康一旅而復有夏宣王興衰以隆成周光武三年而興漢祚肅宗再歲而復兩京皆蒙前人之緒撥亂反正若此其易也臣有以見陛下規模遠大知所以為中興之本也臣聞禹有治水之德民心懷之故其有天下也十有七世歷年四百六十有二少康一旅而復有夏者祖宗之德在人也稷有播種之德民心懷之故其有天下也三十七世歷年八百有餘宣王興衰以隆成周者祖宗之德在人也漢高祖有寛仁之德在人故其有天下也二十一世而歷年至於四百然則光武三年而興漢祚者豈非蒙高祖之德哉唐太宗有仁義之德在人故其有天下也二十四世而歷年僅及三百然則肅宗再歲而復兩京者豈非蒙太宗之德哉皇宋一祖六宗英靈在天功德在民中興之運正歸今日儻能擴此規模濟以兢謹果何往而不可乎伏讀聖策曰今賴四方黎獻翊戴眇躬列聖之澤未遠也朕焦心勞思不敢愛身以勤民然屈己以和戎而強敵內侵臣有以見陛下規模遠大知祖宗之德士民之歸將乘此時為兩宮中國雪積年之恥也臣觀金人有易弱之勢三夫好戰者勞失其故俗者敝人心不服者離而金人皆與有焉臣請為陛下歷陳之始皇併吞六國可以止矣恣心快意復征南越曾不知驪山之役未成而二世子嬰已被害而就擒矣此以好戰而傷也隋文帝遠平江東可以止矣煬帝嗣位親駕征遼曾不知錦帆未過隋渠而大盜已據其都矣此亦好戰而傷也金人負其勇鋭自靖國興兵越於今三十餘載矣適國家當此否運乃敢因勢乘便犯我民人侵我疆土奪我兩河又搗我都城又要我二聖又入我淮右踐我江浙轉戰經年恃其士馬之盛而不知民力固已殫矣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此臣所以言好戰必傷也西晉之亂兵燹侵陵紛紜於中國而其豪傑間起為之君長如劉元海苻堅石勒慕容雋之儔皆以絶異之資驅駕一時之賢俊其強者至有天下大半宜有以自立然不過一傳再傳而已何也君臣相戾上下不安雖建都邑立城社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寓於其間其可恃乎金人既滅契丹復陵中國中國聲名文物洵非遐陬所及然承平日久士人或溺詞章小人共安畎畝怯戰鬭而 戀身家使金人樂而效之其亦易弱也此臣所以言失其故俗必衰也始皇滅韓張良奮椎擊其車朱泚僭號段秀實提笏擊其額以今日我士庶蒿目時艱固亦有豪傑慷慨之士欲圖之久矣而又凌辱及於公卿鞭撲行於殿陛貴為將相而不免有臣僕之恥將見有憤惋鬱結而思變者矣此臣所以言人心不服必亡也區區一劉豫欲收中國之心嗚呼愚哉中國之心豈易收乎彼劉豫者何為者耶素無勲德殊乏聲稱黠雛經營有同兒戲何足慮哉然金人雖有易衰之勢而我有必興之理不可不講也臣觀古人所以謀人之國必有一定之計越王之取吳是驕之而已秦之取六國是散其從而已高祖之取項籍是離間其君臣而已今越之計秦之計高祖之計宜次第而用之當先用越王之法驕之使其侈心肆意無復忌憚天其滅之將見權臣爭強簒奪之禍起矣臣請備論越王所以取吳之術惟陛下聽之范蠡曰卑辭厚禮以驕之越王則自稱曰草鄙之人自稱其國曰貢獻之邑范蠡曰玩好女樂以驕之越王則先之以皮幣隨之以管龠使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其稱吳為天王者范蠡使尊之以名也其請親為前驅者范蠡使以身為市也今日之金人當損益其法可也嗚呼越王含辛茹苦志在報吳非篤志之君其孰能之以民之不蕃而兵之不給也乃下令於國中曰壯者無娶老婦老者無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娶則罪其父母生男子也賜束修一犬生女子也賜束修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支子死當室者死則哭泣之葬埋之如其子也載脂與粱以食孺子身耕妻織以裕國人國人荷其恩感其德憤其土地之狹而憫其會稽之恥也於是父兄請戰不許父兄則又請戰而致其辭曰越四封之內其視君也猶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讎臣而思報君之讎其敢不盡力乎及其將行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謂是行也而可無死乎陛下欲報金人當先結吾民之心可也越王之在國也觴酒豆肉以分左右飲酒不盡味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今陛下有是乎病者問死者葬老其老長其幼慈其孤求以報吳今陛下有是乎富者安之貧者與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求以報吳今陛下有是乎南事楚西事晉北事齊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賓服焉未嘗敢絶求以報吳今陛下有是乎如其有也天下幸甚若猶未也伏願陛下勉之越王歸國四年憤祖宗之讎思欲一戰以快心范蠡曰未可也五年而吳王信讒喜優憎輔遠弼又欲乘其間以伐吳范蠡曰姑待之七年吳王殺申胥又欲乘其間以伐吳范蠡曰姑待之七年而吳國稻蟹不遺種又欲乘其間以伐吳范蠡曰姑待之今之金人雖有易衰之勢三然而信讒乎喜優乎憎輔而遠弼乎曾殺賢如申胥乎曾有天災如稻蟹不遺種者乎必也俟其天時去人事失然後可以圖之越王歸國二十年乃得舉兵以遂其志其舉兵也必智以度天下之衆寡仁以共三軍之飢勞勇以斷疑而決大事又舌庸使之審賞苦成使之審罰大夫種使之審物大夫蠡使之審備大夫皋使之審聲其將行也則背屏而立委夫人以內政背檐而立委大夫以國政其至軍也則斬通行賂者又明日徙舍則斬不從令者又明日徙舍則斬不用命者又明日徇軍則歸無兄弟盡在軍者又明日徇軍則歸有昏眊之疾者又明日徇軍則歸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令者雖列國之君不足以為今務然其禁密如此亦可喜也故能一戰而敗吳於囿再戰而敗吳於泓又戰而敗吳於郊夷其城犁其庭墟其廟以雪積年之恥陛下欲報金人願觀其用心而以越王之法用之不亦可乎伏讀聖策曰招誘以弭盜而盜賊猶熾臣有見陛下規模遠大欲先靖中國也臣聞唐太宗之說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饑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爾當去奢從儉輕徭省賦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韓愈之說曰刺史不得其官觀察不得其職財已竭而歛不休人已窮而賦愈急其不去而為盜也亦幸矣此皆論良民為賦歛所困故不得已而為盜爾今日之事則又甚於此其橫行於州郡嘯聚於山林者類皆軍兵爾此曹在太平時帖首妥尾惟上之令不幸中國多故朝廷權輕何爾動輒怨怒耶而一夫倡亂百夫從之百夫倡亂千萬人從之然使吾無間而可入則朱滔不能起盧龍之卒而李懷光不能強邠寧之兵今其所以一呼響應者其心不服也其心所以不服者無乃吾恭儉未至乎用人未當乎賞無功而罰無罪乎昔唐德宗放象豹出宮人以恭儉服天下罷常袞用崔佑甫以用人服天下賞淄青將士以折其奸謀杖邵光超以懲其貪冒又以賞罰服天下時李正己持兵十五萬雄視山東其將士聞德宗所為如此皆投兵相顧曰明天子出矣吾輩猶反乎不特此也吐蕃恃其強大以凌侮中國非一日積也德宗即位使者歸告其國主曰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威德英武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遣使入貢夫德宗恭儉委任信賞必罰行於戶庭之間而強蕃悍卒自格於千里之外使其恪守此心終始不變則貞觀之風亦不難到奈何其自敗壞也臣願陛下篤恭儉謹用人明賞罰以收天下之心若曰我有甲兵可以誅其不服我有招降可以俟其改過誠恐去一大盜其事卒未巳也誠能用臣之說非特悍卒格心而蕃戎亦且悔過也故臣以太宗韓愈德宗之事為獻伏讀聖策曰以食為急漕運不繼而廩乏羨餘以兵為重選練未精而軍多冗籍此有以見陛下規模遠大知兵食之不可不慮也臣以謂漕運不繼宜選財賦之官選練未精宜責將帥之職唐代宗以國用虛乏饋餉紛紛獨得一劉晏斡山海排商賈制萬物低昂操天下贏貲而軍用以給以財賦得其人也臣愚欲於常賦之外創置一司名曰軍興凡關市榷酤載在有司者不與其數獨變通有無權制輕重使利歸公上歛不及民出入錢穀勾檢簿書則付之士類書符檄覘低昂則付之皂吏明敏精悍如劉晏輩實司其職夫何憂漕運之不繼乎馬燧之在河東也馭馬廝役教以騎射制甲有長短之等造車為行止之宜比及二年得精兵二萬以將帥得其人也臣愚欲於冗兵之數創置一軍名曰精銳凡攻衛戰鬭功在有司者不與此選獨招降之兵擒獲之兵俾弓矢戈矛隨器而使有能者則書之尺籍其無能者則驅之屯田擇強力勇毅如馬燧輩實司其職夫何憂選練之未精也伏讀聖策曰吏員猥並而失職之士尚衆田萊多荒而復業之農尚寡此有以見陛下規模遠大知吏農之不可不慮也臣以謂吏員猥並宜行辟舉之法田萊多荒宜行屯田之法昔沈既濟欲宰臣敘羣司州郡辟僚佐其意欲無失職之士也臣愚欲使宰臣精選太守部使者之職若羣僚則太守辟舉若監當若巡尉則使者辟舉舉而不當重者禠其職輕者罰其金吏部台諫得以糾正之每辟一員則具二人以待之補者既上則又辟一人以待之前後相承雖怠者亦勵夫國家所以設官分職將惟賢才之求非為爾衣食之資也志在衣食胡不為工乎為商乎為農而力田畝乎胡為在縉紳之列也夫責之以士人則朝廷待之亦不可輕凡太守監司之赴官也若內若外皆陛辭而後行監司為一輩郡太守為一輩當行之日陛下親御正殿借辭色告監司則曰一路官吏實汝之託告郡守則曰一郡官吏實汝之託汝當夙夜以思宣我所以愛民之意予有大賚報汝功亦有大罰懲不恪庶幾賢才並用則失職非所患也昔鄧艾欲行陳潁以東屯田兩淮得谷五萬斛其意欲得復業之農也臣愚不敢遠引且以鎮江一路論之屯兵江口無慮數萬人就以二萬人論之人必有家家止五人人日二升日計二千斛月計六萬斛則歲百萬斛矣顧此饋運非由天降非從地出皆當取之於民三吳之間旱暵仍歲長淮以北草莽連雲去歲到今米斗千餘今此下民誰救其迫而又追需急於星火箠械酷於秋霜開元屯田之法振武屯田之法不知其可用乎勲官八品以上前資七品以上此建官之法也土柔則五十畝而一牛土剛則二十畝而一牛此耕耨之法也如是之法出於開元募人為十五屯屯置一百五十人令各就高為堡東起振武轉而極西過雲州界中出入河山之險八百餘里寇來不能為害人得肆耕其中如是之法出於振武臣願自淮以北開置屯田參開元振武之法非特足以招復業之農而軍儲所資亦足以寛其憂矣伏讀聖策曰嚴贓吏之誅而未能革貪污之俗優軍功之賞而無以消冒濫之風此有以見陛下規模遠大欲清流俗而懲僥倖也昔毛玠為尚書而士大夫不敢鮮衣美食楊綰為宰相而豪貴功臣為之徹樂毀第減騶御贓吏貪污流風遠矣臣願陛下去聲遠色躬儉節用以勵朝廷朝廷宰相卻苞苴斷貨賄以勵猾胥而懲狡吏又何患貪污之弗革乎昔元載王縉秉政四方以賄求官者相踵於門大者出於載縉小者出於卓英倩皆如所欲而去代宗欲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為己用乃擢李棲筠為御史大夫事出主意宰相不知縉等由是稍絀臣今欲用此策以消冒濫可乎凡大將以功來上陛下親據其中一二人晏見而勞問之果有功者優加拔擢其或言語不倫事涉誕罔者痛加懲斥又何患冒濫之弗消乎伏讀聖策曰方今欲外攘則不足以靖民取於民有制則不足以給車徒之衆為人父而榷其子則又何以保民而王哉此有以見陛下規模遠大恤民如是之深也臣伏讀聖問至此不覺涕泗交頤仰知陛下仁心如天地之大而天下弗知也臣觀濱江郡縣為守為令者類無遠圖陽羨惠山之民何其被酷之深也率斂之名種類閎大秋苗之外又有苗頭苗頭未已又行折八折八未已又曰大姓大姓竭矣又曰湮實湮實虛矣又曰均敷均敷之外名字未易數也流離奔竄益以無聊前日桑麻沃潤雞犬相聞今為狐狸之居虎豹之宅蒼煙白露彌望滿野彼所謂守令獨抵幾而言曰與其委之於盜賊孰若輸之於國家嗚呼安得此委巷之語乎堂堂國家而下比於盜賊不忠之罪莫大於此矣夫節財即生財之道也今藩方大使各置使臣收召親戚竭民膏血以市私恩或曰凖備或曰幹辦者不知其幾人也色目紛紛難以數舉凡醫巫卜祝之流皆在其選又諸縣添置武尉尤為無用見敵則走小勝則殺貧民以要功居山則賣私茗濱海則鬻私醝未及交付則已捕之為已功矣不知平時剝膚椎髓歛怨招謗以廩此曹果何謂哉臣願陛下明降詔書戒飭藩方罷去武尉以蘇凋瘵此亦保民之道也伏讀聖策曰朕弗明治道仍暗事幾凡此數者交戰於胷中徒寢而弗寐當食而嘆子大夫與國同患難久矣宜考前世中興之主其施為次序有切於今者祖宗傳緒累世其法有可舉而行者平時種學待問奇謀碩畫本於自得可以持危扶顛者其悉意以陳朕將親覽臣有以見陛下規模遠大謙沖退托將以追配前王紹述祖宗旁搜遠取以盡愚夫之慮也臣竊謂中興之主大抵以剛德為上是故震伐鬼方者高宗之剛有嚴有翼者宣王之剛信賞必罰者宣帝之剛赳赳雄斷者光武之剛也陛下之欲中興當以剛德為主去讒節慾遠佞防奸此中興之本也祖宗傳緒之意大抵以儉德為主恭聞仁祖服浣衣寢絁被力行恭儉不忍費一毫以傷民力至今父老言我仁祖必泣下沾襟蓋儉必仁仁必能感天下陛下欲紹祖宗當以儉德為主珍奇弗御玩好弗求此祖宗之意也夫攘夷狄弭寇盜足食練兵澄冗官復農業革貪污而消冒濫寛民力而給車徒者臣以一言而該之不過曰剛與儉而已然剛儉之德聖心自明天下猶未信者何也臣竊有說焉臣嘗讀左氏傳見呂甥論君子小人情狀於秦穆公何其切至也其曰小人戚謂之不免君子恕以為必歸又曰小人曰秦豈歸君君子曰秦必歸君又曰小人曰必報讎君子曰必報德夫士人所見高遠故其言多恕小人所見淺狹故其語易深善夫孟子有曰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夫百姓以齊王為愛牛以小人之見每如此也然小人滿天下而所謂士人者幾何雖家置一喙言提其耳不能勝衆多之口也則人主於食息謦欬之間其可以弗謹乎夫文王一飯武王亦一飯文王再飯武王亦再飯是武王以身試文王之安否也蓋一飯則我力微矣今吾親一飯而已力不其微乎此其所以可憂也再飯則我力強矣今吾親至於再飯無乃夀考之期乎此所以可喜也夫武王之於文王如此若陛下之心臣得而知之方當春陽晝敷行宮別殿花柳紛紛想陛下念兩宮之在北邊塵沙漠漠不得共此融和也其何安乎盛夏之際風牕水院涼氣淒清竊想陛下念兩宮之在北邊蠻氊擁蔽不得共此疎暢也亦何安乎澄江瀉練夜桂飄香陛下享此樂時必曰西風淒勁兩宮得無憂乎狐裘溫暖獸炭春紅陛下享此樂時必曰朔雪袤丈兩宮得無寒乎至於陳水陸飽奇珍必投筯而起曰鴈粉腥羊兩宮所不便也食其能下咽乎居廣廈處深宮必撫幾而嘆曰穹廬區脫兩宮必難處也居其能安席乎今閭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樂陛下雖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以金人之故使陛下冬不得溫夏不得凊昏無所於定晨無所於省問寢之私何時可遂乎在原之急何時可救乎日往月來何時可歸乎每歲時遇物想惟聖心雷厲天淚雨流撫劍長吁思欲掃清蠻帳以還二聖之車此臣心之所以知陛下者如此若小民之心則不然以謂搜攬珍禽驅馳駿馬道路之言有若上誣聖德者此臣所以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不量微賤思為陛下雪之也深察其言蓋亦有自焉唐閽人仇士良致仕其黨送歸私第教以固寵之術曰天子不可令閒嘗當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及他事又曰謹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知憂懼則吾輩疎斥矣其黨拜謝而去此術既行卒使天子昏惑於上大臣壅蔽於下兵柄在手官爵在手廢立在手至自稱曰定策國老而稱昭宗曰門生天子嗚呼不臣之態臣豈忍陳於君父之前彼私求禽馬動以陛下為名此臣之所以恥也又何怪乎小民陛下欲尊臨宸極澤及寰區何不反其術而用之勿為其所陷也且閽寺聞名國之不祥也是以堯舜閽寺不聞於典謨三王閽寺不聞於誓誥竪刁聞於齊而齊亂伊戾聞於宋而宋危今此曹名字稍稍有聞此臣所以憂也竊惟萬乘之尊深居邃宇萬機之暇何以為情賢士大夫晏見有時矣宦官子女安居前後矣有時者易疎前後者難間聖情荏苒不知其非不若使之安掃除之役復門戶之私凡交結往來者有禁敢與政事者必誅陛下日御便殿親近儒者講詩書之指歸論古今之成敗追求典故歷訪民情不在於分文析字絺章繪句為書生之學以取天下之名也嗚呼隋煬帝陳後主豈曰不文適足以亡國而已果何補於人主之學歟臣願陛下之為學也見前世道德之主英明之王則瞻之仰之退而自省曰吾其以此為法乎見前世暴虐之主則震焉沮焉退而自省曰吾其以是為戒乎讀賢臣傳默觀百僚中有類是者任之勿疑讀佞臣傳默觀左右有類是者誅之無赦久之不倦將聞閽寺之言見便佞之態如狐狸夜號而?梟晝舞也則陛下之聖德進矣昔唐憲宗卓卓為中興之主其必有以也及觀其與宰相論道於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請退憲宗留之曰朕入禁中所與游者獨宮人宦官爾故樂與卿等共談為理之要此其所以興乎臣聞鳴鶴在隂其子和之陛下勿謂深宮密殿萬事無跡也然善惡未究四海已知歷觀前史所載宮闈之謀牀笫之語想見時君以謂宮中不得而知也而況外庭乎外庭不得而知也而況天下乎然而皎如日星不可掩沒卒為天下後世之所嗤笑嗚呼其亦可畏也哉故古人有言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謹其獨也謹獨之學其用甚大陛下不可不知也古之聖人所以端拱岩廊而四方萬里日趨於治天地清明日星循軌百糓用成蠻夷率服用此道也心一不善足以傷天地之和心欲悔過固已同天地之德古之聖人所以趨衆善之門而得改過之要者不過聽諫一路而已此臣所學於師蓋以為持顛扶危之術也舜聖人也而益戒之以罔游於逸罔淫於樂武王亦聖人也而召公戒之以不矜細行終累大德以至禹有善言之拜湯有改過之稱漢高祖何人也止能聽諫故能成四百載之大業唐太宗亦何人也止能聽諫故能成三百載之洪基至於商紂殺諫臣其祚終歸於周室成帝殺諫臣其祚終移於王氏明皇殺諫臣其祚終微於祿山殺一諫臣真若無與於治亂也然亂臣賊子苛政虐刑一切不得聞也不亡何待乎故臣願陛下先以謹獨為心後以聽諫為意奬借言路以旌直士之風以至遠閹寺親儒臣以成就規模之大此臣所望於陛下也草茅賤士充賦在庭者志在一第爾獨臣不揆愚賤妄議國體負罪於不可赦可謂愚矣然臣聞天下之事宰相能行之諫官能言之職不在此雖抱奇策擁雄材無路可進卒於老死而已伏惟國家策士之制上自公卿之子弟下至山林之匹夫皆得自竭以罄其所懷非天子黜陟賞罰之吏而得議百官之長短非天子錢穀大農之吏而得推財賦之多少非天子帷幄將帥之臣而得論兵革之強弱則夫宰相諫官之事一旦得以詳說而悉數之而臣何敢無說以處於此又況晏子一言而使齊侯省刑田千秋一言而使武帝念太子柳伉一言而使代宗黜程元振誰謂皇皇大宋無其人乎臯陶謨曰天敘有典是父子之間君臣之際無非天理也臣處閨門之內勉明孝道久矣今自山林中來望見陛下突兀孤忠卓然發於悃愊不可遏也此蓋天理自然無足怪者臣或志在爵祿不為陛下一言臣誰欺欺天乎故臣雖進一言退受鈇鉞之誅於司敗不忍欺天以昧此心也惟陛下幸赦其愚臣謹對
橫浦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