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光利一作品集 · 歐洲紀行
二月二十二日(家信一)
現在離開了門司。人很疲倦,無心寫信。船很平穩,覺得挺舒適,但腦子卻昏昏欲睡的樣子。暖和得想脫去外套。在客廳里心不在焉地寫信之際,突然讓日本海刮來的賊風弄得咳嗽起來。感冒似乎還沒好,慌忙躲到賊風颳不到的地方,手裡還捏著筆。
這之後寄出的信希望保留著。屆時,我會把感受都寫進信里的。我擔心途中攜帶著會丟失,編了號,希望保存起來。可什麼都還沒寫是不是?但我打算把船上心理的遷移、自然的變化以及自己的心情,日後作一番比較。
昨夜聽事務長說起,有七名自倫敦來日本的男子,其中有個因為想念祖母獨自回去了。說是非要一個人回去不可,倫敦家裡人也拿他沒辦法,就這樣獨自回去了。以前也聽說過這樣的事,有個不知什麼地方的日本女子,週遊世界後歸來,船一駛進橫濱,便噗嗵一聲投海自盡了。
沒日沒夜繞著海轉,要是心存煩惱的話,或許會有這樣的事。這算不了什麼。
和我一桌就餐的有四人,高濱虛子①和他女兒,輪機長上田純一和我。
①高濱虛子(1874—1959),日本俳人,小說家。曾從正同子規學俳句。子規歿後,引領俳壇的碧梧桐主張俳句新傾向,甚至發展到要求打破俳句的鐵則(即十七音和季題)。虛子挺身而出,由小說界返身作界,疾呼復舊,與新傾向對抗,自稱守舊派,提倡俳句要平明,要有餘韻,同時提倡寫生。後桃李滿天下。1927年慶賀他一手創辦的《HOTOTOGISU》第四百期時,因高唱「俳句是花鳥諷詠的文學」而俳壇雲從。小說有《風流懺法》、《俳諧師》等。另有《定本虛子全集》、《俳句五十年》、《虛子俳話》行世。
二月二十四日
上午九時半,抵達上海。剛踏上朋友今鷹家的樓梯,有人在下面大聲叫喊,一看,是山本實彥。太意外了,本想下去說說話,但因為還沒跟今鷹寒暄,就依然上了樓。喝了杯茶後,去樓下的內山書店。書店裡,魯迅和實彥以及內山書店老闆三人在。魯迅因為趕寫《改造》的稿子,從昨夜起一直沒睡過。蒼白的臉色,鬍鬚濃密,牙齒長得很整齊。他邀我一起上南京路新雅飯店吃飯。
出發。因為疲勞,上海的事日後再說,日記就從香港開始寫起吧。
天花板,
映著潮騷的晝寢呵
二月二十六日
報傳東京發生暗殺。還是清晨。船過台灣海峽之際,一群玩甲板高爾夫球的年青船客,把暗殺的報導拿到了已決出一局勝負的場地上來。一起面罩愁容,驚嘆了一聲。沉默了兩分鐘後,一個說:「來吧,接著玩吧」,於是又一下子齜牙笑了起來,把一切忘在腦後,拿起球棒開始擊起球來。我在一旁看著,心想,原來是這麼些人。
二月二十八日
陰。早上八點抵香港。港口的景觀兌現了旅行的福分,因而覺得心滿意足。這一帶已經下著春雨。隨風起伏的盛開著金黃的花朵——乘汽車環香港島兜了一圈後,戴著口罩,上街散步。人們對我的口罩感到驚恐,離得遠遠的,小孩子則追逐著看,站著說話的人也止住了話頭,驚呆地張著嘴巴。接下去遇見的人會做出怎樣的表情呢,一路看去,儘是和前面一樣的表情。總之,香港的中國人要比上海人顯得靈敏和活潑。
春雨呵,
偕乞丐一道賞海
乘車繞島一周的中途,車子出了故障,在山中停了一個多小時。修車的當兒,下車俯瞰港灣。樹葉在強勁的風中翻飛。腳下,正趕上當時日光照在海波上,極美。說是車不行了。束手無策,從小販那裡買了蜜桔,邊站著吃蜜桔,邊做俳句。一輛車子駛經此地,一看,是高濱虛子和女公子。雖招呼了聲,但已經遲了。無可奈何,只好再做俳句。中國人用裝在竹竿端的鉤於鉤住樹梢上的桔枝,把它折下來,用來燒火。
枯枝墜落間,
撼動了船的命運
香港建設經營了八十年,全島是長滿了鬱鬱蔥蔥樹林的山。八十年前是光禿禿的山。依山而建的石階,呈現出建築之美。據說香港的夜景為世界四大夜景之一,但我讚賞它白晝的景觀。
氣的嫩葉,
九龍高聳的波峰
船左右搖晃著前行,腦袋變得朦朦朧朧的,無法繼續寫下去。船偏傾到左側時修改好的文章某處,船朝右偏傾時就變得不妥了。腦袋真是奇怪。
外邊,雙眼觸及處儘是海。水平線位於足有兩尺高的窗門當中,一個勁兒滿窗門地忽上忽下著。
在國內曾以為是有趣和豪壯的東西,隨船行進,便漸漸覺得無聊了。價值的變化是和距離成比例的嗎?
有個美國富豪搭乘這條船,臂肘支在甲板欄杆上,和長谷部少將交談說:日本把貝加爾湖以東地區拿下來,別的國家是不會吭一聲的,應該早點拿下來,只是乾的時候別大聲嚷嚷就是了。
一個八九歲光景的英國男孩喊我玩高爾夫球。甲板上空無一人。兩人一玩起球來,小傢伙遂對別人要求很嚴而對自己則很寬容,但在和母親進餐時,卻給母親讓座。
船抵香港的早晨,兩個中國通英國記者來訪,彬彬有禮對我提了不少問題之後,以直立不動的姿勢一道致謝:「Thank You」。
要是新聞記者不注重禮儀,那這個國家的文化就絕對上不去。讓老百姓害怕的新聞記者增多,表明了文化的下降。
船上的話:
倫敦有個英國妓女,專做日本人的生意,這中間攢下了八十鎊錢。到
老了,卻沒個孩子。她的口頭禪是,「我有八十鎊錢,這全是替日本人攢
下的錢,到我死的時候,把它全部交給日本人的俱樂部,請他們用於有益
的事情。」她把這話寫進了遺囑,並時常把這張遺囑揣在懷裡。
這是前倫敦總領事米澤氏親口對我說的。
香港,二十九日清晨七點開船。冷。據說再朝西便是穿夏裝的天氣了,可我卻想穿大衣。這些天,一直到南洋,氣溫正在改變著。
這一帶島嶼很多,全是少年時代讀過的冒險故事畫上一樣的島。聽說海盜的大本營也就在這一帶。我想,這種形狀的島嶼一多,人自然會想去過海盜的生涯。
三月一日
直到昨天,還有身穿大衣的,可今天卻變得有幾分懊熱了。正是入梅季節。船行駛在印度支那海面上。離開上海後,幾乎沒再見到過太陽,雲也總是這般濃密。海很遼闊,雲也很遼闊。接下來的日子要儘是海的話,就會產生不出旅行之感。一味置身在缺乏變化的海上,失去了冒險的意味,人就感覺不到生存的價值。平穩大船上的船員要比小船上的船員容易暈船,便是因為不常碰得到劇烈搖晃的緣故。客廳里的桃花漸漸凋零了。
船中,
唯有桃花巡遊二三日
人們常說,歐洲航線上,至馬賽這一段船上生活,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樂園。也許確實如此。可這是一段多麼寂寞的日子呵。雖然我和船客、船員們幾乎都交上了朋友,但船上總有什麼東西讓人覺得不滿。我嘗試著作各種各樣的尋思,發現那便是喚作孤獨的東西。人類身上無限制地奢侈地生產著這種東西。
三月二日
晴天。頭一回見到太陽。相距四哩左右,望得見印度支那高聳的群山。船上已換上夏裝。馬上就要到達赤道了,卻還覺得涼。我仍穿著袷衣。一支演習艦隊駛近赤道時,士官將望遠鏡遞給底下的兵士,逗笑說:「怎麼樣,那邊已看得見赤紅的一道線了吧?那就是赤道。」「是的,看到了」,有人回答說。船距赤道水平線還有六哩。聽說了馬六甲海峽的種種神秘,真想快點見到。佐藤次郎跳海處如果真是那兒的話,那麼當時那條船也就是現在這條船。夏利雅賓①坐過的也是這條船。事務長告訴我,他還留著點跟夏利雅賓要來的上等伏特加酒,這就是,說著給我倒了一杯。一沾嘴唇,覺得有股獸類的氣味。
①夏利雅賓(1873—1907),俄國歌唱家,曾被譽為世界上聲音最洪亮的男低音歌唱家。
歐洲航線的船客,就像是去哪個學校進學似的。第二趟走這條航線的,我們稱其為先輩。不分長幼貴賤,新生帶著新生的激動,傾聽先輩的意見。好些人對各位先輩的訓誡覺得饒有興味,當做絕對可靠的話加以採納,讓這些話卷進去一次之後,戒備心便消失了。只有一對夫婦船客在自行輪流當投球手。在這個世界上,無法錄入筆下的事是如何豐富地存在著的呢,真是不可估量。
上次去上海是昭和3年,這次去已相隔八年。上次去時,白俄幾乎都淪為了乞丐和賣淫的,過了八年,他們已在法租界的一角建起了堂皇的街市,它們都是靠自力更生,靠自己妻兒賣淫所得的錢來建造的。
獵戶星座幾乎懸在頭頂上。這星座要是懸在正上方的話,便是已抵達赤道的標誌。明天是三月三日女孩節。
女孩節,
指看頭頂獵戶星
給日本拍了個電報。船隻要不進港,不管哪裡電報費一律為八十錢。當天收到回電,平安無事。第一次穿上夏裝。我是最後一個換上夏裝的船客。
故里報平安,
更衣換季
這艘箱根丸輪輪機長,便是時常上報紙的上田純一氏。這是個受郵船上三分之二職員擁戴的人,和我同用一張餐桌,是徘號桶窗的虛子氏的弟子。說話雖很呆板,但聽著聽著,會不知不覺感到呆板中包含著的有趣和深刻。航行去歐洲已是第二十六回,時常向我說明橫濱到馬賽這段航程中的心理變化。他統計過,離開東京時應酬送別積下的疲勞,要一直延續到新加坡。我身體也不大正常。桃枝上的芽兒爆大了。
女孩節,
淡忘了桃枝在爆芽
從上海到新加坡覺得格外漫長。這中間經過的幾乎都是未開化的國家。一想到還將有三倍於這段路程的未開化地區將一直延續到馬賽,便覺得戰爭的發生不是沒有道理的。誰會對此漠然處置呢?
三月三日
女孩節。舉行海上俳句集會。我有三句俳句被虛子氏選中。
故里報平安,
更衣換季
Camranh島,
換上了淺黃色季衣
更衣換季,
遙向椰樹致意
是晚感冒了。
三月四日
清晨八時,抵達新加坡。乍一看,港灣很平常。我們的想像全落了空,連下船上街的興致也沒了。可下了回船,感官便受到熱帶特有景物的急劇襲擊。
花的襲擊。香的交響。文化的錯雜。植物的豐饒。新加坡人說,這樣暑熱的天氣近來還沒有過。今天是馬來人過年,故而放假。土著居民衣著嶄新,五顏六色。詢問一棵樹,說是雨樹。
雨樹下,
鮮紅花衣裳
打聽一種紅花,回答說是佛桑華。
水牛車歸來,
佛桑華
經由綴著大紅花朵和黃色花朵的綠化道,前往Johore王宮。椰樹在這裡相當於日本的松樹。國內看到過的這種植物,僅是羊齒而已。它有火焰般的花團,稱作火焰樹。驟雨般的椰子林。
椰樹騷動不安,
宛如驟雨下
參拜回教寺院,順便去參觀橡膠園。以每小時四十哩的高速走了三四十分鐘,其間兩側全是橡膠林。酷似紅葉季節。橡膠葉呈紅色。香料的氣息突如其來從林中襲來,像是種著沉香木。
香風穿越橡膠林,
士乃道。
到達士乃,奧田氏掌管的橡膠園(奧田氏是船上結識的朋友)。椰樹、橡膠林中的一幢房子是事務所。在這裡歇息。養有皮膚皸裂有如谷垣的鱷魚,在盛開的花下,看門人用木棍捅鱷魚。
鱷魚震怒,
上綴紅花蔓須
喝椰子酒。切開椰子頂梢的嫩芽,從那裡邊出來的酒。色和味都酷似Calpis①但熱乎乎的有股很濃的氣味。為了取酒,馬來人像猿猴似的爬上高大的椰樹樹梢。爬椰樹時,土人要齋戒沐浴一番。
①日本的一種乳酸菌飲料名。
由士乃的橡膠林返回,看了Johore王宮的蘇丹墓。印度素馨花的香氣漂浮在門裡邊,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濃香。王妃墓上,撒滿了花香濃郁的鮮花。
蘇丹王妃墓,
也開薔蔽花
穿過新加坡街市,在郊外的玉川園吃午飯。椰子地連接著退潮的海灘。各國人的服裝里,中國女子的服裝最漂亮。我現在才意識到,沒有季節變化的東西,好比書面語言,是最經濟的。
驟風吹刮芒果樹,
雲峰疾速過
遊客Penang行,
花紅映上口
花名多得寫不完。要在新加坡除去鮮花的話,那份勞累簡直就是下地獄吧。從國內乘船來這裡的人似乎只會對鮮花感到驚訝,覺得這裡就是人生的樂園,但對長期居住在這裡的人說來,鮮花卻什麼也換不來。據說,馬來一詞便是流滴地之意。
在新加坡的日本人,是被父母中斷了親子關係的人呢?抑或是失戀後聚合在這裡的?誰都知道,馬來文化是以橡膠為中心發展起來的,但由此,土著人的痛苦卻莫名其妙地增加了。土著人本來並無自然物資、衣食住行之憂,文化入侵後,鞋子、衣服、帽子等等都得靠購買,可近來橡膠價格下跌,文化當然不會隨價格下跌而下跌,在生活能力膨脹之時,可供使用的東西卻仍舊只有這麼一些,土著人確實感到痛苦,而物質上的痛苦自然不會不對精神產生影響。這裡土著人的最大理想,是去參拜麥加①,儘快領取一份不再執著於物慾的證明書。
①伊斯蘭教主穆罕默德的出生地,伊斯蘭教徒的聖地。
對無需擔憂衣食住行的未開發地區的土著人說來,取得無欲之證明,大致不是什麼難事,只需攢下前去參拜麥加的費用。用攢下的錢去領取無欲的證明,回來後,以無欲作為終生的自豪而終其一生,其人生簡單極矣。可是文化的入侵卻始自鞋子、帽子,即便前去參拜麥加,他們也離不開鞋和帽。買一雙英國出品的鞋子的錢,足夠買一身日本出產的鞋。帽、衣。這便構成了這樣一種現象,即,是日本在刺激起他們的物質欲望,支撐著文化。
英國政府在革新通貨制度時,似乎最初總是先在印度應用和實驗。因為應用在未開發地區土著人那裡,反應最為明顯。當今英國最出色的經濟學家,都是曾分別在印度任職過的。日本的實驗地則是滿洲。
晚上俳句集會。出席者均為虛子氏的新加坡門生,有二十人,我也濫竿其間。我的俳句得十二分,名列第四。虛子氏從我的俳句中挑選出下面兩句:
水牛車歸來,
佛桑華
鱷魚震怒,
上綴紅花蔓須。
得分最高者是上田楠窗輪機長。十一時終束。《日日新聞》特派員柳重德氏開著自己的車送我回船。柳氏有幾分醉意,開車不安全,但因為是個讓人產生好感的青年人,我有心把生命託付給他。月亮沖天升起,好不清涼爽快。車子疾駛在高大成行的椰樹樹幹間。
三月五日
中午,船駛離新加坡,進入馬六甲海峽。晚九時至十一時光景,佐藤次郎一事成了酒吧間的熱門話題。因為佐藤正是這個時辰投的海。船長講述了當時的慘然心情。聽侍者說,當時在場的一位英國乘客現在也正在這條船上。
據說是從後面駛來的一艘英國船發現了佐藤浮著的屍體。我雖未曾與佐藤次郎作過交談,但在資生堂,在他身旁一張桌子上,和常常沉默無語的佐藤次郎一起坐過,見過面,那還是他動身前幾天的事,身上繞著的兩個小艇造型的金屬佩件(重十貫①)不見了,原因誰也不清楚。這一帶明天所要經過的這段海峽,有魔海之稱,據說蹈海者最多。海面平坦如鏡。悶熱。夜半,我獨自佇立在佐藤次郎蹈海處,向下俯視著。就這兒沒設欄杆。轉眼;司,腳便將滑入海中。一陣目眩。原來是這樣。
①日本舊時的計量單位,一貫為3.75克。
三月六日
清早,晴。漸漸進入魔海。波濤不興。其時一群海豚出現在舷側,左右翻騰,逆轉,躍起,扭動身子,一次又一次表演著,間或也出現龐大的鯊魚肚子。
當天下午四時,船泊貝寧①港。這地方恐怕船客中誰都沒到過,但對我說來,它卻是我到過的上海、香港、新加坡請地中,最愜我意的地方。大概是傍晚了吧,空氣清澄,街道閒雅、靜寂,整個城市儼然一家公園。樹木繁茂,建築優雅,花的品種與新加坡一樣繁多,真是雅致可掬的城市。雖然幾乎沒什麼名勝,但在我看來,卻無處不是名勝。
①Benin,地處西非,南瀕大西洋,西北、東北與布吉納法索和尼日為鄰,西與多哥接壤,東與奈及利亞交界。
貝寧的事尚不大起心想寫。所喜歡的就是這個,並不為什麼。作者把自己家裡發生的事寫進小說,無異於遭罪。夢幻般的事,寫出來那就變蠢了。
我穿的這身夏裝,在東京,穿的人不會超過三個,是用攙入印度蛔蒿的粗麻布縫製的。最早看出來的是新加坡一家兌換所的馬來人。他瞪大眼,用指甲撓著我的衣服,感嘆不已,因而引來他的同事圍觀,都吃驚稱絕。到了貝寧,替我指路的馬來人突然又對我的西裝感嘆得叫出聲來,「太絕了,太絕了!」一迭聲驚嘆。在船上,一對英國夫婦站在我身後,一邊看我的服裝,一邊讚許道,「嗬,手織粗毛線織物!」可這衣服衣料才花了一圓五十錢,縫製花了八圓。穿去原產地科倫坡的話,印度人一定會說,什麼東西呀,也值得這麼看。此時起,又增添了一樁樂趣。
三月七日
晴天。開始進入印度洋。已看倦了海,故而即便來到了以前期望著想見識見識的印度洋,也什麼感覺也產生不了了。但疲勞漸漸恢復了。有消息說,廣田內閣產生了。漸漸強烈地意識到,陸地上的事便是陸地上的事。誰都覺得此事與我們不相干。
去歐洲的路線,是繞道美國,還是經由印度洋,抑或穿越西伯利亞,曾疑惑過。現在繞道這裡,覺得非常上算。
繞道印度洋,便是依次從未開化的地域向歐洲文化的頂點走去,就好比是經由漫長歷史走向現代這一歷程的再現。歐洲人藉此產生的豐富實驗,首先在這個世界上是前所未有的。如果是歐洲人,這樣的遊歷便成了一場歷史的逆向遷移,所以我不得不說,在亞洲,幸福無處可覓。所有實驗中,方法是關鍵。歐洲人由於位置的關係,造就出了難免會把方法搞錯的人。我覺得,此事是此次航程中,最先意識到的至為重要的事情之一。
進入孟加拉海灣。真正的魔海,便是這一兩天裡邊所經過的洋面。人的心理在這裡變得很奇妙,意欲蹈海者都是在此蹈的海。二葉①也是死在這裡的。航行中,船員間發生的一次最厲害的打鬧,也是在這裡。據說,船過了這一程,人人便會舉杯慶賀:呵,沒事了!真是太好了!
①二葉亭四迷(1864—1909),日本小說家。1902年曾赴中國任北京警務學堂事務長。作品主要有長篇小說《浮雲》和評論集《小說總論》等。
夜半,一俟人們安然就寢,遂起身上甲板看看。悄無人影。浮雲朝著船航行的方向以同樣的速度奔走著。月光皎然。此際,人變得最為單純。在大海上走了兩個多禮拜,已經不把海當海來看待了,而把它看做無比安全、平坦溫和的大地了。
我因為信賴什麼才佇立在甲板上的呢?腳下只有咔嚓咔嚓響著的輪機聲。這樣單純的情景,有過嗎?此時此刻,任誰都會成為五花八門的哲學家的。波濤、月、雲——我猛然想起了,長谷川的飯桌一隅,串戳著五香菜串兒的人們的臉。現在,要是我出現在這些朋友面前的話,說不定他們會呆呆地犯疑:此人還活著?是返回好呢,還是繼續前行?現在旅途正好走了一半。不管轉向哪邊,要都是一回事的話,那肯定有人會想,乾脆就朝這海里一頭栽去吧。海上的怪異念頭中充滿了與陸地上的怪異念頭相反的錯覺。海上的理智,不過是藉陸地理智而形成的不安定之物。此外,惟有茫茫蒼雲般的真實。觸及到這一點,決意赴死也就不是難事了。的確,這一感觸是近日不可思議的恍惚狀態的延續,是一場沒做完的夢。我的全身盡讓這些莫名其妙的吁嘆給纏住了。
海上襲來的感覺,對如同攜上船的行李一般的陸地理智,時時構成了批判。在這裡,不是理智批判感覺,情形是顛倒的。要是每天遇見的是這種眼神,人便會發點瘋。攜著夫人,或與友人同船,就跟要把國內硬拉在身邊似的。我想,他們是不會理解我的這種感情的。
尼採在《瞧,這個人》里說,人因為正確而成為狂人。但我覺得,我是因為某種單純而成為狂人的。究竟是複雜的人成為狂人呢,還是單純的人成為狂人呢?制動器這東西,越是好機器就越得裝上幾個。
現在,我很清醒地意識著自己的意識。恐怕不打算再像陸地上的人們那樣變幻不定了,可或許這跟一個醉漢自認為自己是對的沒什麼兩樣吧。一想起陸地上的人們每天在報紙上吵吵嚷嚷,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那確實會令人發狂。
如果不離家在外,那麼對家的批判就不會公正合理,如果不離開陸地,那麼對陸地的批判就不可能公正合理。要是這樣的話,那麼來自海上的心理批判,對陸地上的人說來,或許不失為一種公正得當的批判。這裡出產的一種新鮮水果倒捻子(Mangosteen),有一股攙了牛奶的石榴味。
我的腦子突然觸摸到了一種以前從來不曾思考過的東西。但人們的世界觀,僅僅是陸地上的世界觀,並且,人類的爭鬥是否即起因於對海陸心理中的某一方的偏執,這誰都說不清。海運業發達的國家總是成為世界強國,這大概是陸地理智所無法統一整合的海洋熱情所致吧。大海和陸地,是神抵為了蒙住人類的眼睛而巧妙設置的。
清早起床後,彼此寒暄過的船客們,便漸漸默不作聲地噘起嘴來。
是兩個外國獨身男女間的污七八糟事。其中的一個,在另一個面前路過時,偶然遞了個怪眼鋒,於是,兩人很快便在當晚挽著胳膊,尋找起甲板上避人耳目的地方來。日本人一邊猜測,一邊在後盯梢。所謂的島國根性,便是專門掛心著別人在做的事。
三月八日
晴。正值連日暑熱,吃了油煎食物,胃發痛,一整日為之不快,真成了魔海了。這一帶最叫人厭倦,可怕的厭倦。
三月九日
今晨,胃稍稍好了些,可喝了早上拿來的一杯咖啡,又馬上不行了。這樣子,我看在法國也是沒法果長的,說不定二三個月後就得回去。船的左舷和右舷,房間裡的暑熱完全不一樣。我住左舷,其暑熱難以言喻,夜裡難以成眠。
午後四時,第三次海上俳句集會。我因胃痛之故,寫不成好句子,未存指望。一個俳句中虛子氏之選,得一分。
好像京都呵,
月下貝寧城
我喜歡的是下面的這句:
晴天也下著雨哪,
雨色樹的夏日樹林
三月十日
應該是今天下午二時抵達科倫坡①。胃漸漸復元了。魔海平安無事通過。紅海比這裡還要來得暑熱,但願能勉強敷衍得過去。去歐洲,還得承受這份辛苦,並且還得走比這長上兩倍的航程。想去瞅瞅三等客艙的模樣,可我現在實在礙難對三等船客表示同情。想儘量過得無憂無慮些,但五六十名印度人,卻是在也許該稱作四等艙的甲板帆布躺椅上過來的。看樣子這是一幫很有錢的人。他們在甲板上自炊,在天幕下起居。各個等艙羨慕的對象其實是他們。
①科倫坡,斯里蘭卡首都。
Ceylon①島和船一起行駛著,馬上就到科倫坡了。眼中的印度就跟九州似的。住帆布躺椅的印度人都換上了漂亮的衣服,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他們是在這裡下船,返回長久憧憬著的故鄉。
①Ceylon,斯里蘭卡舊稱。
三月十日
下午四時,船抵科倫坡。在這裡,椰樹就不稀罕了,就像在日本看到灌木叢一樣。街上開著的花要比新加坡、貝寧美得多。街上並沒看到有大象慢騰騰行走的情景。因為冒雨上的岸,到處都是張著或卸下的汽車車篷。若是來場急風驟雨那就好了,但它卻不來。想買煙的話,準會讓這裡的煙貴得嚇一跳。寶石店看了一家,也都是假貨。街道很窄,很貧窮,商販看上去不地道,很纏人。物價變得如此之貴。關稅真能對人們心理產生這麼大影響?要是那樣的話,英國也該考慮一下。也許以前不是這個樣子吧。
國家枯萎,
綠葉葳蕤亦徒然
但是,我卻見到了很美的景色。天空轉暗,栽滿樹木的街上,瓦斯燈開始點亮的時候,突然,像夢幻似的閃光在天空啪地閃了一下,咦,那是美麗的夕照吧。描繪佛祖棲身的極樂淨土的畫,一點都沒虛構。天空中儘是紅色、紫色和金色在亂舞。樹木、人的肌膚、房屋和屋頂都閃爍著光耀。就在你不禁啞然之間,黑暗降臨了,這些地方重又回復到了在地上存在的模樣。
夕照淨土,
不及仰望瞬息逝
在這塊英國Lancashire郡①旨在向印度強行推銷自己商品的土地上,日本商品的地位像瀑布一樣一落千丈。關稅是用來抑制推銷的。土著民反對傾銷。在這混亂之中,印度自身的工業發達起來,自己的產品急劇膨脹。英國的圖謀在這裡遇到了麻煩。誰也無法弄清楚的新問題連續不斷地產生出來。這種情況,憑聰明根本無濟於事。隨你什麼國家都沒了主意。「頂住,除了頂住,沒別的辦法。」他們如是說。頂住,怎麼個頂法?現在我覺得,思考這個問題,要比什麼都來得有趣。事到如今,英國為它的聰明嘗到了苦頭。
①英格蘭西北部的一個郡。
在科倫坡,我的夏裝不意讓人給識破了。印度人彼此小聲囁嚅著打量我的衣服,其間一個男孩突然捏住我的衣服看,然後像是告訴大夥,他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在大夥一齊嗤笑著瞅著我的當兒,一個熱心人對我說著什麼,那臉上的表情,多半是在說,這衣料在本地是裝最差勁的貨的麻袋布。我一走動,尾隨在我身後,觸摸我衣服的人便越來越多,好像在說,要是這等麻袋料也能做成西裝的話,那印度還有什麼不能造的呢?我就像是沿路擲著炸彈在行走。要是這印度水泥袋布可以做成挺刮的西裝的話,確實,Lancashire也好,日本紡織品也好,恐怕都不成其為問題了,關稅也壓根兒不需要了。
三月十一日
中午,船駛離科倫坡。
這一帶,美麗的海色呈紺碧色。海面像削去波峰似的平滑。
印度洋,
飛羽不動鳥兒斂
由於太陽當頭直射的緣故,這裡看上去風平浪靜。人的心靈似乎也以此為準。因與強烈光線抗衡,人們的眼睛都變得又大又黑,但到底不敵自然,眼睛遂變得像自然之眼一般光亮有神起來。只有這樣的眼睛,才產生得了色即是空這樣的虛無思想吧。日本長久地效法這種思想。世事轉眼皆為空,把生命看得輕於鴻毛的觀念也即由此而起。比起印度人對自然的強烈執著,日本人乃是自然極為古怪的獵獲物。
三月十二日
在這沒有季候變化的熱帶,在這日本的季感季語根本無法通用的外國,創作俳句之困難和矛盾,對此似有種種說法。我以為,俳句里沒有季感季語就算不得俳句。但來到熱帶,就沒必要在這裡對刻畫季感季語熱衷到要去扭曲實景實感的地步。若不明此理,那麼,便會出現這樣有趣的場面,熱衷刻畫季感季語的人遂將為理論負累得趴倒在地。應該讓理論去順從實際情況,懂得這一點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三月十三日
晴。船客們越來越親近了。有科學家,有軍人,有領事,有公司經理,有董事,有官員,有經濟學家,有法官,都是職業各異的人,卻像一家團圓,消除了階級、忘記了年齡、互訴心事地生活在一起。如此和美、有益的生活,在陸地上恐怕是不可能的吧。一點沒錯,歐洲航線的船上有著人生樂園的說法,說的便是這個。我第一次這麼意識到。在桅杆和桅杆間掛上幕布,觀賞電影。
十五的夜月,
懸掛在銀幕之上
孩子到底是孩子。日本孩子也好,英國孩子也好,法國孩子也好,儘管是三種互不相通的語言,卻依然隨意地交談著什麼,從一清早起就在一塊兒玩著。即使看著他們,也一點都不慌張,好生安靜地玩著。要是有一個像孩子世界那樣自然單純的機構存在著,說不定哪一天,不再有戰爭的時刻就來到了。
三月十四日
晴。在阿拉伯海正中。
第四次海上俳句集會。我的俳句漸漸在變拙笨,似乎一人窠臼便會變得拙劣。昨天,相距兩千米的海里,見到一座孤零零的珊瑚島,名叫小鯉魚島。樹木繁茂,白鷗成群。
小島繁茂聞鈴聲,
白鷗、珊瑚
那裡有座燈台。守護大海里燈台的生活,昔日曾給予過我們夢想般的想像力,但長久以來,這種想像已然淡忘。就像三伏天曬衣服,見到藏篋中取出的舊衣服時的情景,不知怎麼的,很懷念這份想像。掂量種種想像,覺得似乎還是照從前想像的樣子生活著最好。想像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這裡邊關鍵是平平安安。要是此刻抵達巴黎,我便無法平安而又從容地回味昔日的種種想像了。
三月十五日
晴。表每天要慢二十到五十分鐘。今天,日本要慢五個小時吧。今天的海最為暴烈,波濤不斷湧上甲板。要是不出現這種情況,航海就索然無味了。由於從非洲刮來的風和從阿拉伯刮來的風彼此交會,波濤呈三角狀湧起。
熱海波濤劈頭澆,
挺立之盆松
食慾旺盛而腳卻變得僵硬。可頭腦漸漸回復到現實主義。回想船經馬六甲海峽時的情景,那時船客的頭腦確實都變成了浪漫主義。人的心理,不管怎麼確認自己是可靠的健全的,也始終會帶點迷狂的東西。
三月十六日
晴。上午九時多,非洲東端的索馬利亞一角出現在船的左邊。起始如同雲一般,接下來有如披著雪的山巒,再接下來變成了不見樹木的岩石山。果然是非洲的樣子。斷崖上設有一座燈台。從九時到十二時,這一壯觀的景色一直在左舷持續著。初見之下發出驚嘆的人們還沒怎麼好好看,便又去下將棋了。畢竟還是政治有吸引力。對將棋的癖好,使得人們對發生在群山那邊的衣索比亞戰爭置若罔聞。
從機艙里上來一位渾身油漬、司爐模樣的年青人,有船客手指索馬利亞問他:「那是什麼島?」年青人回答說:「船者打這兒經過,可叫個啥我也鬧不清,去問上頭有頭有面的人就知道了。」
不知非洲在何方,
司爐低聲囁嚅
晚九時至十時,登上最高處的船橋,尋索在日本看不到的星辰。與北斗正好相反的南十字星,還只剛剛露出海平線。隨時間推移,海平線將這些天界的星座朝左向作同步的展開和旋轉。星辰鮮艷欲滴。仰望上半小時夜空的話,一種太古的憂鬱和新鮮感便會浸滿全身。不經意朝下瞄了眼,我的胳膊正支在帶著幽微光亮的羅盤上。指向正西方的指針不時隨波浪一起搖晃,在約五分偏差的方位間來回擺動著。此際的天空上,清晰地指向南極的南十字墾的斗柄正從左面海平線上升起。人類獲得「地球是圓的」這一星象真是件值得驚奇的事,而我們這一輩,卻另行棲居在一個毫無驚奇感可言的、沉悶遲鈍的時代。尤其愚蠢的是,在我看來,值得驚奇的事是,這海水儘是鹹的,是在如此巨大的水域中撒滿了鹽這一現象——這絕不會是沒來由的。
苦鹹的阿拉伯海濤,
人世的末路麼?
軍艦上似乎有一種從海水中提煉淨水的設備,但據說一喝這水,人都要下痢,而植物一澆這水便會枯萎。故而人只得忍著腹瀉喝這水,而給植物澆淡水。多慈悲,多美麗的故事。聽了這個故事,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能讓我信任海軍的故事了。
三月十七日
晴。今天是我的生日。船該在今天下午一時抵達亞丁。寫到這裡,不經意朝窗外張望了下,發現亞丁已在眼前。巍峨的淡褐色的石山,不見一棵樹木。天空和山岩的色澤,似乎還是穆罕默德在世時的那個樣子。感覺就像在夢裡夢見過的酒的色澤似的。
船抵亞丁。亞丁整個兒就是一塊有著銅版色橫紋的巨大岩石,在奇峻的山峰之間,可以看到零零落落的古城堡,火燒後坍塌了似的。下船上岸。
似乎儘是不毛之地。城郭中有一口水井,這井要挖一千五百尺深大致才出得了水。這地方當然生長不了草木。井邊,一土著民折下白花送我,「茉莉花」,他說。嗅嗅花香,果真是茉莉花。說是附近種植的,這在阿拉伯土著民,不啻一種無與倫比的珍稀魔術。
有花牽情思,
驟念故鄉春
在一間小屋似的博物館內,陳列著紀元前二千年的出土文物,化石。此地是阿拉伯的交通要道,是阿拉伯通向印度的最前端,因而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阿拉伯文字
殘留岩石間,
令人憶念
穿越對面的岩山,那邊便是沙漠了。沙漠中的綠洲遙遙可見。
沙漠中有實物交換時代商隊的屯所。從行道上,望得見一處與白色天幕相連的屋頂,以為那便是商隊的駐宿地,其實不過是座鹽山。巨大的風車旋轉在鹽山之上。風很緊。聽說這裡人心險惡。上岸時間催得很急,很快就起錨開船了,以致似乎只是聞了圈沙漠駝隊的氣味。暑熱。
沙漠駝隊疾風中,
鹽山在沉睡
竟然存在著這麼一種人種,一旦離開這樣的土地,便會無法生活,而這土地上幾乎無法種植草木,缺水,暑氣過甚,刮著熱帶風暴。岩石的峻峰,天空,太陽,城堡,都顯得十分莊嚴,並且極為莊麗,有著生存在這裡的人種所無法比擬的美。既然如此,人類不該利用這份自然,這只能是一味等待自己的衰亡。
山岩焦炙,
侵奪生命之城堡呵
在夕陽的天空下,船駛離亞丁。紅寶石色的群山像溶化流動在酒里似的。我突然意識到,所謂旅行,便是將你所到的地方的自然和人作一番比較。它的作用便在於此。但置身在如此遙遠的紅海當中,要是突然讓你聽到東京舞曲和謠曲的唱片,便會覺得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似的,會覺得那是誰在放唱片讓我活受罪。沒一處讓人喜悅的東西。所謂航海的瀟灑,便是那故作鎮靜的謠曲。可遭受這種軟刀子殺人的刑罰,誰又都只得忍著。對此含糊其辭,其實也不過是一種痛苦的表現。
三月十八日
我想,這個時候,東京那些無聊得沒奈何的人們,就像是一群在安樂地死去的人。
對自己的行為渾然不知,卻又陷入過強的自我意識中的人,是與無賴的野蠻人最相同類。不看到巨大的太陽和無窮無盡的碧空,他們是不會低頭認輸的。
要是個科倫坡水夫,我會將他扔進海里去的吧。
三月十九日
晴。因為已臨近自己的國家,外國人都顯得興高采烈。如果說日本乘客在船上至少還不曾有過我行我素的機會,那麼現在總算有了付諸實施的機會。可以看出,神經衰弱的症候漸漸從這一帶開始冒出頭來。有夫人做伴的人都顯得很精神。年輕官員們則在抱怨去外國公幹是受罪,沒什麼指望。據說有個人覺得出國很不錯,回家後,夫人又是替他慶賀,又是讓他多保重,結果遭來上司一頓訓誡,「注意!公務別馬虎!」
天天只是閒逛,而船卻在行進,所以我們似乎也算是行進著的人。某個擔當重要職務的船客如是說。
也有船客這樣說道:雖說人特意出生在地球上,但也許可以說無法繞它走上一圈。也有人突然發問:阿拉伯究竟是哪個地方的國家?誰都對之未加理會。有個從事棉布行當、常去各國遊逛的乘客,豁出去似地說:「呵,世界麼,就是在猶太人、印度人和中國人中間轉圈兒,那兒麼,處處都是敵人。」也有人說:都在說挪威不錯,所以去挪威看看,那裡的駐派官員,就是減薪也還是不錯,都是好去處。還有人說:他去過土耳其,在那裡,遊客自己不能花自己的錢。總之,身上的錢不准超過五鎊。
因為說到歐洲,還以為是怎麼回事呢,跑去看看的話,窄小得很,所以東洋出些麻煩也並不意外。也有人這樣說。有個長久呆在國外的人從智力上瞧不起歐洲人,理由是他們腦袋不開竅。
三月二十日
晴。紅海到今天就結束了。明天的金字塔值得一看。與從歐洲返航日本的榛名九輪交肩而過。這船和箱根丸輪分毫不爽(船長說)。船上掛著面旗幟,上書很大的祈求航程平安的字。兩船漸漸靠近,眾船客們手持旗子揮舞著。因為是久違了的日本船,所以相互狂熱地呼喊著。突然,我身旁有人朝對面那條船喊道,「好好干哪!」於是對方狂喊著答道,「已經不行啦!」船轉眼間就駛遠了。對了,又得準備晚餐了。那之後便又是上床就寢。剛才見到的棒名九輪,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日天空下,
惟留紅海名。
三月二十一日
晴。每天的日期全都給淡忘了。跟人打聽今天是幾號,也大多是哎晴一聲。日期這東西,眼睛既看不見,加上人在海上,也鬧不清該逮住哪裡來記日期,更何況是在航行著的船上。
船正駛近蘇伊士。右舷已望得見西奈山,左舷可望見埃及。穿越之際,腦子裡充滿了《聖經》的氣息。赤裸的、乳褐色的群山綿延著,與拂曉中的兩岸相連接。
摩西不出現,
晨星不墜落
過蘇伊士,關稅為一條船單程五萬圓。船客付的全部船錢,大致都花費在這稅金上了。這裡,光這一項就夠麻煩的了。
本打算記點瑣事,因為頭痛,只得作罷。身體好壞,一拿筆就清楚了。
三月二十一日
下午三時,船抵蘇伊士。在這裡中途下船,去開羅觀瞻金字塔。一行十四五個人。汽車在沙漠中疾駛了一百哩光景,道路要比東京至橫濱的道路完整。車持續在五六十哩的時速上,這樣的時速,路上有一顆石子,便會致使車子顛覆的。呈淡褐色的沙漠中,不見樹木,十分荒涼。如此茫茫風景,已很難稱作風景。通紅的夕陽懸掛在我們正對面。有一支詠唱沙漠落日的歌,可日頭除了墜落在沙漠裡,還能怎麼樣呢。我們像一桿槍刺似地朝著夕陽迅猛前行。沙漠給看饜足了大海的眼睛以一種興奮,可這一下又儘是沙漠了。開始時我很驚訝,但漸漸地,便什麼興奮感都沒了。我意識到,疲勞正在給我以適逢其時的救助。
吮落渾圓的太陽,
沙漠呵
天全成了夜色,沙漠盡頭,突然出現了一座意想不到的大都市,那便是開羅。在這滿目沙礫之中,究竟是怎樣需要並維持著如此現代性的大都市的呢?真是異想天開的大膽——起初我是這樣疑問著的。聽說過尼羅河三角洲的肥沃,但會是如此卻還是意想不到的。說是作為貨物的集散地而建成的,說是作為一個國家的首府而建成的,或者作為世界上最為古老的人類聚居地而建成的,似乎都尚可質疑。想來,一定是遠道而來、眾多得遠遠超出我們想像的旅遊者們,造就了這座都市。
物價昂貴,結算上搞糊弄人的把戲,這些也是超出想像的。紅茶一杯要八十五錢。五個小小的蜜桔要價一圓五十錢。火柴是六錢一根。從蘇伊士乘汽車疾駛一百哩,住一晚,到第二天,在Port Said乘等候在那裡的船返回,旅費分攤下來是每人超過一百圓。不過,這次遠足雖則費用昂貴,但人到過開羅了,就沒什麼好後悔的。開羅之所以會成為這裡的大都市,原因恐怕就在這裡吧。雖是在埃及,可要是我們買東西時支付的是埃及貨幣,埃及人就會嫌厭,不肯出售。旅館女茶房悄悄打聽我們團體每人的旅費,聽說是六鎊五先令,便吃驚地說,有六鎊的話,按慣例,是從開羅到巴黎,然後再自己回來。這兒一切都是這個樣子吧。
參觀金字塔,人面獅身像,以及博物館裡無數古代出土文物。可我對此興趣不大。隨處是豐富的出土文物,都是五六千年前的物品。要都是這個樣子,我們的知覺不僅無法理解,反而會覺得興味索然。耐人尋味的是,有位英國伯爵在發掘了Tutankhamen墓地後,很快便發狂而死。這裡自古以來就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說是掘了王墓便會得神經病死去。古代國王在重視墓地之餘,還可能會用某種古代特有的藥物安置好自己的死亡。雖然科學還不能證明它。這不妨稱之為是現代不如古代的地方,但卻不能斷言沒有這種東西。若追問何以如此,那是因為目擊眼前這些古代文明,第一個感覺便是,毋庸置疑,這裡有著支配著我們現代文化的最根本的知識,這完全是另一類型的豐富知識。說到底,它們有著不同的法則性質。來這兒讓人最感興味的是,我們這些現代人的頭腦,意外地變單純了。
靠不斷眺望頭頂上的金字塔而過著日子的埃及王,他那當下的虛榮心,無非是要與古代埃及王一爭榮耀。他的夢想是,非得把開羅裝飾得遠比實際所需要的還要豪華不可。無論入寢還是醒來,都無時不在遭受著金字塔永無休止的蔑視,這便是現代埃及王的痛苦吧。
埃及王之夢想,
古昔斯芬克斯之夢想
三月二十四日
晴。船右方,希臘克利特島綿延著。船是兩天前駛入地中海的。夏裝又換成了冬裝。克利特島的山頂上積著雪。白雲繚統,不知何故,讓人覺得看到的是日本春天的景色。數百次的戰爭就發生在這一帶的吧。
賞雪克利特,
換季更衣
原以為進了地中海,一定會有一種興奮感,可並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激動。海就是海。實際上,行至這一帶,我一直企盼著自己沉浸在少年般的幻想之中。埃及之行的疲勞尚未消散,看著地圖,便懵里懵懂老想著是地中海了。要是在紅海之前就讓我見到馬賽,那該有多高興呵。真是可惜了。想高興的時候卻感覺不到高興,那這高興還頂什麼用,就好比遲到的戀人。
一駛入地中海,旅客的心理再怎麼隱蔽,也會變得複雜起來。這之前,英語嫻熟的人顯得如魚得水,很吃香,可從這一帶開始,卻是精通法語的人開始漸漸受到尊重,日趨式微的法語,重又奇妙地擴張開來。在一般人心目中,英語和法語之爭,一如這地中海的情形。但奇妙的是,發生了一件在此之前從沒意識到過的事,在我們的心底里,出乎意料地冒出了這樣的心思:「咦,幹嗎是地中海呢?」這心思即使一再抑止,也會像邪風似地從不知什麼地方冒出來。
這一心理一旦蠢動起來,旅行記便寫不大平了。這之後,說不定若干無益的爭鬥就會在我身上持續發生了。真是麻煩事。
三月二十五日
陰,第一次見到歐洲的街市。船來到了義大利前端的墨西拿海峽,左岸是西西里島的墨西拿,右岸是雷焦卡拉布里亞,間距相當於日本的門司和下關。海峽里打著漩渦,海流異常湍急。過海峽時穿著大衣,一過海峽,氣溫就又回暖了。就在兩三天前,就是穿夏裝還得直嚷好熱好熱,但轉眼間電風扇靠了邊,自今日起,艙房裡通上了暖氣。
雷焦卡拉布里亞的街市很像伊豆的熱海,是個海軍基地,卻給人以舊金山之感。段丘上的橄欖樹林,紅色的屋頂,滿是白沙的河川。右邊墨西拿一側,本該看得到的埃特那火山,卻躲在雲霧裡了。
晚九時,在海中看到五哩外的斯龍博火山。不時噴出的火焰,把山頂照得一片明亮;仿佛櫻島一般,整個島是座呈富士山形狀的火山。可惜這條船沒在那不勒斯靠岸,因為後天抵達馬賽,大家都忙於做上陸的準備去了。
三月二十六日
晴。傍晚。右側是科西嘉島,左側是撒了島,兩島像是連成一氣沒有間隔似的。船從中擠插而行。夕陽墜落在科西嘉島上。仿佛連綿的妙義山似的撒丁島那邊,波濤洶湧。一個島出生過加里波第①,一個島出生過拿破崙,兩島間的海峽上,夕陽有如生魚片的配菜,映帶左右,交相映輝。
①加里波第(1807—1882),義大利愛國者,活躍於義大利統一戰爭,組織紅襯衫隊解放西西里島並在普法戰爭中支援法蘭西。
三月二十七日
看到馬賽啦——蒼翠的樹木像綠苔似地齧住灰白色的陸地。由於地質屬石灰岩,風浪浸蝕之下,顯得逸宕多趣。上岸直接就是海關。我們這群船客中最年長的一位被征了稅,他的行李被慘不忍睹地兜底翻了個亂七八糟,然後是以下這番話:
「瞧,你是這裡最年長的,所以讓你代替大家接受嚴格檢查,請別介
意。後面還要過許多國境,帶這麼多不實用的土特產是不行的,怎麼樣,
請你一個人把稅金付了算了。」
之後輪到我,幾乎看都沒看。其他人也一樣。我們見識了法國人的自由。
把馬賽的街市逛了一圈。街樹都是再三修剪過的大樹。房屋因年月久遠而呈灰白色。登上聖母院高處,我的腳僵直得不敢邁動一步。坐汽車又在街市上兜了一圈。殊難想像的是,馬賽人沒一個是笑著的。覺得好生奇怪,便拜託同行者,要是發現有笑著的告訴我一下。
近下午五時,成群結隊的人溢滿了大街,但都顯得疲憊,臉色蒼白,悶悶不樂,沉默寡言。夕陽正照著他們。這就是歐洲嗎?——這是遠遠超出想像的地獄。殖民地勃興了,卻把本國擰倒了個個,這正在成為現代一大現實。
三月二十八日
晴。從馬賽出發,去巴黎。
隨列車一起行進著的,是鋪展開來的田園。我盡力平靜地眺望,但多美呵,春天開出桃花杏花的柔嫩的樹木葉芽,起伏平緩的牧場,散落各處的雅致的農舍,杏花掩映著的羅納河那潺潺河流。——我望著這般恍惚的風景,一邊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仍在思考著殖民地的勃興。
傍晚六時,抵達巴黎。
四月四日
雨。自抵巴黎後,到今天已過了一墾期。該看的地方都看過了,但我卻無心把這裡的見聞寫下來。想早點回去,這地方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有人爭著要在這裡長久居住下來,真是愚不可及。
對於巴黎,許多人已經講述和寫下了許多的見聞。然而,這些人越是不提及自己的臉色是如何發生著變化的,就越是表明他們並不懂得巴黎。
四月六日
晴。自來到巴黎後的第一個晴天。可我的頭腦里卻翻卷著好多漩渦,衝突,崩潰,彼此纏繞,不斷變化著。獨自回到房間,深夜浮現在腦子裡的風景,是穿越過的阿拉伯沙漠。
人的資本是錢——這麼簡單的事,還是到了巴黎後頭一回明白。把錢看做資本,這一點我們是不容易想得到的。文化的極致便是極為透明。洞察之類的麻煩事,因為不實用,從經濟的角度看是不合算的。這地方,什麼都得讓對方一目了然。在這玻璃造的房子裡,人的心靈該放置於什麼地方才好,這是誰都迷們著的。也許道德也純粹屬於我們的想像,跟我們關係不大。
自由至上這一說法,確實和我們所想像的有出入。在縱橫無盡的規則之上,將嚴格的法則加以活絡無礙的運用,這便是自由。在井然有序講究禮儀的餐桌上,紳士淑女熱衷於以無懈可擊的典雅姿態使用刀叉,卻冷不防獨獨用手去抓麵包,唯獨麵包屬於例外。如此勞心費神的東西依然在支撐著歐洲的文化,或許唯獨遺忘了自由吧。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往昔日本,也曾有過這種清算的時代的吧。
都在把何時與德國交戰當成個問題,而這場戰爭將致使傳統這一引以為自豪的東西灰飛煙滅。哪個國家的思想家都無從作出準備。輕蔑殖民地而還能具備思想者,就如同做夢。我發現一處奇異的城郭,那便是:思想在人類的夢想之中,在人類的頭腦之中,獨自任性地滯留於體系的美妙。人類是做著何等過於深刻的努力的存在物呵。
書信
來巴黎已有一周,這還是頭一回拿起筆。抵達後的最初的兩三天裡,曾因文化相異而感到驚奇,但後來就厭膩了,漸漸做起打道回府的準備來。今天下雨,很冷。我是在住處附近一處外國藝術家聚居地、被稱作圓屋頂的咖啡館裡寫著這封信。桌子正對面,便是讓藤田嗣治大出其名的那類婦人,正頻頻向誰絮叨著,長著一張可怖的臉,但穿的上衣料作,卻像日本能①的衣飾一樣美艷。我稱讚了那位婦人的上衣料作,她馬上便把出售這種布料的店址告訴了我。在巴黎聖日耳曼,出售這種傳統布料的店僅此一家,但這店未經介紹是進不去的。這老婦人天天來圓屋頂只顧著說話,一臉對男子早膩煩了的神情。可一見日本人,卻似乎有點依依不捨。
①能,能樂,日本的一種古典歌舞劇。
該看的,這個禮拜我都看過了,所以沒什麼地方想看的了。對一個男人說來,他所神往的、又是誰都沒見識過的究竟是什麼呢?詢問孩子們的健康狀況,自然不會馬上有回音。這之後是打道回府,身體得當心。七葉樹尚未開花。想買的物品雖不多,可近日還是零零星星地在買。
觀賞街市美景時,就不太想買東西了。街市不管挑哪一段觀賞,都像一幅畫。我想畫家在這裡肯定會像跳蚤一樣激動不安,但我卻很快對這種景物厭膩了。
怎麼會回事呢?呆在巴黎的話,就沒法去日本老家的溫泉了。東京實在不太有吸引力。
書信2
給日本寄信,這裡非得星期一或星期四才行。從日本來的信也是如此。除非星期一星期四,其他日子是收不到信的。似乎天天是下雨的消息,昨天和今天都是下雨。(四月二十二日)今天下了雪。還以為是七葉樹開花呢,散落下來一看,原來是雪。因為下雪,出租車都停工,街上十分清靜。去看了畢加索、馬蒂斯的畫,這些畫好像都賣不出去,畫商神情沮喪,不斷走來走去。可畢加索的畫遠比照片上所看到的要好。此際,剛行走在街頭,鏡頭對準了,連人行走時的身影也十分清晰,寫實的功夫達到了如此的程度。最難辦的是吃飯。肚子餓了,可一拿起叉子就沒了食慾。隨它去,不吃,肚子馬上又餓,只得一個勁兒喝咖啡。
早上醒來,盤算今天上哪,因為沒有什麼格外值得去的去處而膩煩。想起了你每天要為午飯怎麼做費心費神的情景。真膩煩,一定很膩煩吧,此際,便同情起你來。
雖然各種場合都有日本人招請,但和不相識的人一起進餐,就像身上貼了膏藥似的,會渾身發僵。
日本櫻花已謝落了吧。
四月七日
遇見的日本人問我,巴黎怎麼樣?我窘於回答。事實上,巴黎給我的印象就好比在觀賞雕花玻璃器皿旋轉的面,每天都在不停地變化。今天得出的結論是與昨天相反的,而明天得出的結論又與今天大異其趣。讓這旋轉不已的結論一攪進去的話,你除了苦惱地沉默,便再也無能為力了。
陀斯妥耶夫斯基來到多年憧憬的巴黎後,僅僅呆了兩個月,就逃離了法蘭西。他幾乎沒有寫過有關巴黎的見聞,我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也不知怎麼的,一心想去佛羅倫薩。
長住巴黎的外國人,都是尊敬、摯愛著巴黎而生活著的。陀斯妥耶夫斯基闖入巴黎的當時,巴黎的俄國人在每一件事上都對這位新來者表示輕蔑,以此來代替他們對自己祖國的輕蔑,這一點是極為明顯的。對這事不加理會,那就不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了。俄國人於嗎非得相互靠輕蔑俄羅斯祖國來過日子不可呢?總之,如此難以形容的遺憾和委曲,是令人無法忍受的。
「維繫俄羅斯精神,振興俄國新文學」,這是陀斯妥耶夫斯基不得不說出的話,這話早在巴黎時就已潛藏在心。
有這麼個說法,叫做巴黎的憂鬱。時至今年,我也有過一次次憂鬱的體驗,但還不曾為下述的憂鬱所窘迫:剛剛發現了可靠的東西,卻突然一下子全都毀為碎片;尤其是,被雨困在家中不能出行時,屋子裡的黑色不由分說地蔓延上心頭;雨中,無人大聲喧譁,人們連傘也不打,就這麼慢慢站著說話,這種風景,哪談得上悠閒呢。
令人發煩的感情,突然間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默不出聲的憂鬱,便從坐著的椅子下面攀緣上來。實在是招架不住,頭痛不已。
巴黎根本找不到抒情詩。它所熱衷的是想方設法討遊人歡心,貨架上分頭陳列著的儘是讓人心馳神迷的物品,可這些物品無法給人以驚奇感,只是昭示自己的不懷好意從而招來厭惡的目光。規尺雖則精巧,但總有美中不足處。到巴黎後,我似乎更覺察到了上海的有趣。上海沒有規尺。惟有上海還存留著抒情詩。看一看法蘭西庭園中樹木的種植情況你就明白了,種植要規整,但也需要有角度,以便腦袋左顧右盼。在給自然造型的技巧方面,沒有哪個地方的人能跟巴黎人相媲美。天主教精神,恐伯講的也就是跟這差不多的第二自然吧。
四月八日
想換家旅館,上街時,發現有家旅館,寫著斯特林堡在此居住過。進去打聽,哪個房間斯特林堡曾經住過?讓人帶上了三樓,說是這兒。可鋪八張「榻榻米」的開間,窗外觸目所見處儘是鄰家的屋頂,緊挨著盧森堡公園,那麼通往「地獄」的公園也就是這個公園吧。我曾對斯特林堡耽迷過一陣子,而地獄尤其是我的精神食糧,就借下這個房間吧,我想,可房錢得一千五百法朗。不過,從年份上講,這可是斯特林堡成為狂人的房間。但屋子裡空氣很悶人,狹長的開間尤其不喜歡,於是只好作罷。
深夜,公園長椅,是誰給我的長椅架上了電燈?想殺我嗎?一憶及斯特林堡書中寫著的這些場景,便覺得要是住進那個房間的話,便非得變成狂人不可。
盧森堡公園有不少文學家雕像。除了魏爾倫的雕像外,還有斯湯達、福樓拜、喬治·桑的雕像。但我私心所淑的,是出公園後,豎立在Sorbonne①門前的蒙田雕像,這座雕像是去年紀念蒙田三百周年誕辰時所建,因而還很新。瞻仰雕像,勾起了我對初次接觸到蒙田精神時的回想。他的寬容,他的自由,他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式的狡黠,以及任何計謀都無法與之匹敵的那種奇特的微笑,一種屬於男性所有的莫測高深的柔和與寬宏大度的風姿,我以為在這座雕像身上有著真切而又充分的體現。
①Sorbonne,大學名;創建於1253年,1808年起歸屬巴黎大學。
一四月二十一日
雨。據說此地的眾議院議員,因辛勞過度,一年中已有二十人死去。由於已臨近大選,街上顯得十分緊張。出租車自清晨起全市一齊罷工。
我的房間在拉斯巴依旅館六樓,寬廣的墓地盡收眼底,波特萊爾也長眠在這塊墓地里。這塊長滿了栗樹新葉的墓地每天下著雨。有時陰雲也會撕開一道縫,注視著照射在新葉上的陽光的話,便會對儒潤的白花一天比一天開得旺盛的景觀一目了然。
巴黎建築物的高度如同一轍,都是六層樓。不管哪幢房屋,都讓煙給熏得黑黑的,行走在街道上就跟行走在峽谷里似的。除了街道,沒別的通道,所以只要不去廣場,那麼人就像是置身在一條約一丈的石油管道底部,讓石油推涌著行走。
建築物和雕像的原材料都是類似於大理石的石灰岩,因而承受風雨的突出部位給人以積了層白雪的美感。讓煙熏得微黑的街道,反過來起了一種陪襯背景的作用,使得這些白色部位格外顯眼地突現了出來。那兒照例會種有七葉樹,比起它的花來,七葉樹的樹葉看上去更美。它那樹葉簇生的習性,與厚重的建築物線條之間,顯得極為諧調。七葉樹若用做別地方街道的綠化樹,那就不行了。在東京,從警視廳旁邊到海軍部門口,這一路種著的櫪木樹,是與七葉樹極相似的街道綠化樹。但七葉樹要比櫪木葉片小些,也簇密些,並且有光澤些。
巴黎,每條街道的美都是均衡的,到處都氣派得跟銀座似的。不經意問朝上仰望,立即便能發現建築物線條和雕像的那份微妙的精緻,不經意間朝下俯視,則是裝飾櫥窗里種種絕妙的物品,和美奐美侖穿行其間的行人。——二十天就這麼懵懵懂懂地過來的,唉呀,這段時間該從哪兒寫起呢,竟一時尋不出個頭緒。
有這樣的傳聞:在法蘭西,錢不存進銀行,而是作為現金捏在手裡,便可以用不著上稅。因為這個原因而未存入銀行的錢,該有多大數目,誰也不清楚。
打架,不管什麼場合,誰先動的手誰就沒理。——據說存錢存得越多,就越受人尊敬。——即使隔壁死了人,也裝作不知道不予理會。——沒獲得父母准許,男子決不能成婚。——車夫只有本本分分做車夫,侍應生只有本本份份做侍應生,否則,別指望發跡出名。——女人要是沒錢,就結不成婚。——做父母的,必須將財產公平地分發給子女,以致父母不打算生養孩子。——沒一個法國人不是這樣確信無疑的:法國是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國家。
想到這些,不知何故,總覺得法國和中國挺相像的。
四月二十三日
去聖日耳曼。途經相傳椿姬和阿爾曼一起棲居過的布西巴爾,是個位於賽納河上游,連樹根也浸洗在河水中的靜謐村落。河面上映著雲影,樹木簇擁的古老住宅散落四處,仿佛掩映在胡蘿蔔間的風景隨處皆是。
站在聖日耳曼的高台上,六里開外處巴黎街市的平緩起伏,盡在一望之中。蘋果花開得正盛,遙遙間,蒙馬特爾山頂隱隱約約浮現在一片春日的煙霞之中。從蘋果花下蜿蜒流過的賽納河,任由古城城堞高高聳立著,川流不息地朝巴黎流去。風稍帶點寒意。穿過法蘭索瓦一世的宮庭。小梅櫻早已過了花期,庭園裡有著英國風格的院落。英國風格的庭院,在法蘭西王朝時代,肯定是被當做洋氣十足的建築來看待的。
四月二十六日
雨。今天是大選日。選舉結果大致傍晚可以知曉。但據稱,左翼以絕對多數票獲勝早已成為定局。
街頭的郵筒上,右翼寫著:若左翼獲勝,即爆發戰爭!左翼寫著:若右翼得勢,即爆發戰爭!
在法蘭西,在政府中把持著權勢的是左翼,受壓迫的則是右翼。這一點與日本正好相反。我第一次意識到,在這裡,轉向左翼就如同在日本傾向右翼一樣的容易。
四月二十七日
大選尚未明朗,極右與極左相互競爭著。
四月二十八日
下午,與樋口、岡本太郎一起去布洛涅。城裡保留著一片方正的邊長五里的森林,市民因擁有這片森林而心靈不斷得以淨化。森林中盛開著七葉樹花,花瓣飄落進喝著的咖啡杯中。讓花蔭間泄漏下來的陽光曬在身上,連說話也覺得厭煩了。我們緣何來到此地呢?好生奇怪呵。不意間生出了這樣的疑問。我是絕非自己想來才來到巴黎的,是讓朋友催促著去吧去吧,這麼硬催促來的。結果來了一看,就跟這兒一樣,不管上哪兒,也就是白花綠葉而已。在這兒呆著,一想起日本,就仿佛看到了那兒人們正在枯野里喝著酒。這裡樹梢上裝著廣播,音樂便自樹花間落下來。
轉眼間已是夕暮時分,便起了身,悄然站在一邊,看一對青年男女吵嘴,頭頂上,仿佛一串豎著的白蠟燭般的七葉樹花叢,在風中莊重地搖晃著。岡本穿過巴黎涼篷,用法語唱起「年青人,愛吧」,打青年男女面前走過,這一來,剛才還爭吵著的青年男女,不知是誰主動,便快樂地接起吻來。濃密樹葉間,有衰弱的駕鳴聲不時傳來,我將之當做今天一天的終結。
五月一日
天陰沉著。有點兒感冒。
下午,頭一回踏進前面開闊的墓場。莫泊桑的墓,墓石上除了花已謝落的薔薇蹺足站立著,還有一種光澤暗淡、髒兮兮叫不上名的花開著。死後,便是這個樣子麼?這麼想著,一種身為作家的苦楚便立時在身上蔓延開來,趕緊從墓邊遠遠離去。
接著來到還沒去過的波特萊爾墓前。波特萊爾的這尊雕像隨處都有製作的,故而很出名,可我卻不喜歡這尊雕像的姿態,支著下顎,睨視前方,恰恰不像散文詩人。陰鬱的樹影下還有波氏的一尊臥像。然而,對我說來,滲入背面石牆裡的鐵鏽,卻更能讓我憶念起當初讀波特萊爾詩時的情景。
還留有微溫吧?挨近冰冷的墓石,腳底下直打寒顫,忙踏過聚落在一起的懸鈴木花,匆匆朝大馬路上走去。城裡正過五一勞動節。寒冷。
突然間觸碰到了衣袋裡的花,那是一同前往的樋口在莫泊桑墓地上拆下插進我衣袋裡的。我在街角把玩這花,五一節,代替上街遊行,我在街上兜售鈴蘭花,但願能給眾人帶來好運。
五月二日
真的有點神經衰弱。不過,如尼采所言,人是因為公正才得神經衰弱的。這想法或許是對的。
有這樣一種無賴,他們模仿克萊特·卡爾普的派頭,在香榭麗舍大街陽台上,整日靠眺望行人的臉來打發日子,品評著哪個女人長得最出眾。要是你吃不准這男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子的話,只消看看他身邊跟著的女子,馬上就會明白的。以尊重傳統而自豪的男女,他們的臉和姿態總是很美的。但是,眼前的這種人,不知什麼地方,看上去總讓人覺得愚蠢。日本也有這種人。
五月九日
哪裡都無心看上一眼,就這麼離開了倫敦。十二時半。多佛爾海峽上儘是霧,這霧如同茫無涯際的雪原。喝著咖啡,飛行在太陽閃耀的藍天和雪原之間。法國的地面呈整齊的方形群團狀,英國地面則呈雲形。三時,抵達巴黎。多麼無憂無慮的都會呵!第一次感受到了像是回到了家一般的心情。我的倫敦之行,似乎是為了重新認識巴黎而去的。
相違一周間,七葉樹花已開完了,從克蘭布洛瓦爾步行至聖·馬丁,再折回到香榭麗舍大街,不知饜足地四處眺望街市。打算六月份再去趟倫敦,重新認識一下英國。
五月十日
去隆尚看賽馬。這裡看賽馬如同日本的賞花游山。賽馬場上也有閒躺在綠草地上讀著小說的女子。馬票很便宜,五法郎起售,所以可以輕鬆悠閒地過上半天。歸途,在香榭麗舍大街的龍潘歇息。
七葉樹花穗齊整、潔白,在盛開的花束間,噴灑著水霧。從埃特瓦爾通下來的散步道,一到星期天,便成了朝下流動的一條流行春裝的河流。
五月十一日
上洛薩索貝爾看馬蒂斯畫展,展品主要為今年的作品。馬蒂斯又變了。前些日子在畢加索畫展上,讓我暗中感興趣的是,馬蒂斯到底怎樣跟畢加索豪宕的變化相頜頑?現在不由得使我感嘆,馬蒂斯依然是個大天才。這兩人競爭的結果,似乎使得塞尚開始下降到了第三位。和畢加索那種真正的追求相比,馬蒂斯的豐富稍稍讓人有旁逸偏離之感,但就美而言,馬蒂斯卻該是第一流的。馬蒂斯今年的主色調是黑色,不知何故,看起來總覺得有一種日本女性穿的黑襟和服的華美,不過情調有所不同。
五月十二日
今天又去看馬蒂斯畫展,深深意識到,繪畫與文學,其道為一。日本尚無真正的文學和繪畫,因而在藝術趣味上,誰都面臨著墮落的危險。此事我以為值得關注。藝術家若讓此事乘虛而入的話便會完蛋的。不過,現在還是免談此事為宜。
五月十三日
天罕見的晴朗。今天又來到馬蒂斯畫展的門前。每天都想上這條相距兩里路的大街來,總有些什麼道理吧。那是因為從里奧·拉·貝齊到聖諾雷,這條不足十町①長的大街,是巴黎傳統氣息散發得最為濃厚的街道。儘管街上人很少,街景之美也頗平凡並且古老,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但這裡的小櫥窗里陳列著的物品,即便是一付手套,那也是純粹的藝術品。這恐怕是全世界物價最昂貴的一條街了。就我而言,整個巴黎,惟有這種狹窄冷落的街道,才是巴黎最好的象徵。要說東京的話,那便是從藥研掘至人形町背後的胡同這塊地方了。在我看來,在東京要買純粹東京物品的話,恐伯惟有此地。像這樣的地方,整個巴黎也就聖諾雷到貝齊這段不足十町長的普通街道而已。此外,則是為西方人和大眾所喜愛的街道。
①町,日本舊時距離單位,約合109米。
也有我所喜愛的街道,那便是沿盧森堡公園圍牆的奧古斯托·孔多街。人們幾乎都不打這兒走。可這條街的夜景,卻有一種寒儉得使人精神為之一振的美妙。沿一丈來高的鐵柵欄,排列著幽黑粗大的七葉樹樹於,蒼鬱的樹下,默不作聲走過的人影,只發出幾聲稀疏的跫音。古老的瓦斯燈發出幽藍的光亮,街道一側的建築物,窗戶都緊閉著。我默默地打這裡走過,其寂寥之感,美妙得使人不由得渾身震顫。手無意間觸摸到光滑的花岡岩石牆,指尖上便會有一種沾上了腐爛花瓣的酸甜氣息的感覺。人臨近死亡的前夕,大概即與這條街道的寂寞光景相仿吧。我每次打這兒走過,便會想到,巴黎只要有這樣的地方,它便快壽終正寢了。別的街道,即使沒見過,通常也能憑想像想像得出,唯有這裡,簡直是個末日世界,都市中的峽谷。
在我看來,巴黎最通俗、但人人看去卻又覺得最高雅的地方,那便是香榭麗舍了。居於文化最高層面的東西,倘若不通俗,便無論如何也會失去其價值的。我放棄一己的偏好,尊此地為最高文化之所在。所謂偏好,歸根結底即來自於持有此偏好者的人性弱點。
協和廣場在我看來是個極盡人工之美的廣場。在坦蕩寬敞而又陽光明媚的廣場上,成群雕像噴出的無數噴水,顯得十分壯麗。倘若搜羅一下東亞可與之一比的地方的話,也許奉天①的北陵還差強人意。日本,那就是京都東本願寺的屋脊了。行走在協和廣場這一薈萃了人工美極致的所在,那種極其美妙的感覺給人帶來的興奮,要遠遠超過獨自行走在深夜樹林中的那份美感。來到這裡,我感覺到了一種真正的感傷。自然,總而言之不過是自然而已。
①奉天,瀋陽的舊稱。
今天聽說了佐分真自殺的消息。他為我寫過三封介紹信,現在還有兩封尚在我手中。字寫得極其工整。牧野信一也在前些日子自殺了。我和他們所見的最後一次面,大致都是在我出發來歐洲前的四天裡。前後差上個一兩天,見面的地方都是在銀座惠比壽大廈前面,都是夾在夜晚的人群中,路過時,相互間招手打個招呼而已。兩人都是同樣對世間綻著快活的笑臉作著相同的姿勢走過去的。
每次走過奧古斯托·孔多街峽谷,我總會想起為兩人的冥福祈祝一番。
五月十八日
與樋口、岡本一起去萬賽訥樹林。自前日起一直持續著的暑熱,今天仍持續著。寬廣的樹林裡擠滿了人。想去沒人的樹林深處歇息,可雜樹林中隨處都是一對對躺著的男女。我們三人與這樹林顯得很不相稱吧,不免作此之想。與其處處縮手縮腳的,還不如聚在一起看看樹梢,可大家都沉悶著無話可說。樋口不時長吁短嘆著想早點回日本,岡本悶聲不響,只是一個勁地撕扯著樹葉,我突然想把這樹林中的情景寫成一齣戲的某個場面,便掏出了筆記本。早就聽說過,巴黎市民的心愿,便是周日男女結對去森林。但巴黎人的苦惱卻在於,對墮為野蠻人的渴望顯得一籌莫展。
征服第一自然,充分開發作為第二自然的技術,將第三自然的思想壓縮到窮極之境,巴黎想方設法意欲返回第一自然,給自己作著返回原始的裝扮,這便是第四自然。現實主義在這裡早已消失。
五月十九日
參觀立體攝影。這攝影在這兒還是二三天前剛出現,日本卻是一個來月前就出現了。我想,對發明國優先發明地位的宣傳,一刻也不能怠慢。
法國沒有醉漢。法國人持有這麼一種見解,認為只有智能低下的人才會濫飲爛醉,一旦出現這種人,便會馬上被從酒店裡攆出去。打盹兒和醉酒,是愚蠢的證據。
到處美人云集,與觸目皆是醜女,是一碼事。尼祿王縱火焚燒羅馬城,便是因為美人太多之故。
這個國家的汽車司機和雜役工,相貌不亞於一國總理大臣者,是大有人在。而這裡的大臣有如日本雜役般一身猥瑣相者,也不乏其人。似乎筋肉與精神所占的比重呈一種反比關係,這就叫做文化。
……
五月二十一日
……
在法蘭西,票據不直接兌換成實物是不收受的,在當今信用之世,這種古風顯得實在過於迂腐了些。但是,對於把儲蓄當作終生的指望,當做唯一的幸福的人說來,一紙見不到實物的票據,總在派著什麼用場。把信用託付給別人,白白拋扔著自己的生涯,這樣的冒險,肯定和真實的幸福是反其道而行之的。
現金放在家裡藏而不露地持有,是一種最為充實的攥在手中的感覺,並且,也沒有比這更顯得恬淡無欲的事了。在從前,所謂虛無,是指什麼都撒手放棄的意思,然而,虛無在今天卻是指那種要把東西最實在地持有的做法。
五月二十二日
呆在巴黎,便不會有心思作俳句。人讓接連不斷積壓而來的念頭弄得暈頭轉向,變得遲鈍不堪。在此間的日本人那裡,有「巴黎讓人犯傻」這一說法。要在此地不犯傻地生活,就得一睜開眼睛便去動錢的腦筋。
今天收到水原秋櫻子寄來的俳句集,葛布封面。開卷第一首為:
雲雀啼鳴,
墜身於緊峭的松風
是寫春之大和、唐招提寺的俳句。如今,天天所見儘是與之迥然異趣之物,不由為之感到震驚。
路易十五廣場女神
老態龍鍾,
春之雨
香榭麗舍
驢馬鈴聲隱潛,
花季的陰天
騎手落馬
春寒之野,
雨夾雪
這些不成其為俳句的句子,是我剛到巴黎時作的。在國外,作俳句讓人感到為難的是,為了加進新的發現,句子就不得不有所損壞。
在印度洋上,高濱虛子曾作過這麼一首俳句:
印度洋上,
月向東,
日朝西
沒有比這更差勁的俳句了,但陷入如此幼稚平庸之境,還非名手莫屬。這裡邊有著無法逾越的名叫「外國」的陷阱。
我想小說也同樣如此。一種小說規範,由規範出發,經由這種規範,極度地抑制、拋棄、穿越自己,最終臻達完全通俗化的境地,由於喪失了小說的修煉,小說規範也隨之喪失。
只搜羅純粹之物,以臻達高度純粹性為追求,那是不高明的做法。這一看法現在成了法國文壇、畫壇和劇壇的共識,這也是新現實主義興起的由來。
五月二十六日
在法國,白吃白喝中,唯白吃得罪加一等,至於白喝,是不成其為問題的。
這裡的法律裁決,陪審制度具有決定性判決權,所以一個漂亮女子即使犯有殺人罪,也常常會得以無罪釋放。漂亮女子的存在乃是對國家的一種貢獻,這一理由作為一種默契的諧謔而體現在裁決當中。
法國人很少笑,因為他們擁有獨獨不需要笑的語言。日本卻是非笑不可。笑意並不給人帶來好運。
幾乎見不到吵架。兩人碰撞,被撞的那位便說聲「對不起」。
大道的十字路口,若有盲人走來,所有的通行就會停下來,警官拽著盲人的手,慢慢引他到安全的地方。這是我親眼見到的事。
法國畫家在海外出售作品所得金額數,要比日本的全部絲織品出口額還多。在法國,藝術的收入要超過實業。
世界各地去西班牙的遊客,都會前去觀看博物館收藏的畫,這些遊客付下的金額,便成為國庫中最重要的一宗收入。格列柯①、畢加索、委拉斯開茲②。戈雅③,由於出了這四位天才,西班牙國民遂可以永遠悠哉游哉。
①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畫家。出生於希臘。所畫宗教畫,以構圖用光及色調的大膽而聞名於世,代表作有《奧爾加斯伯爵下葬》和《聖家族》等。他的畫綜合了希臘的傳統,義大利的藝術素養和西班牙的神秘主義文化因素,具有前所未有的感情力量。
②委拉斯開茲(1599—1660),西班牙畫家。受十六世紀威尼斯繪畫影響,以鮮明多樣的筆觸和微妙和諧的色彩,畫出物象的質感、光線、空間和意境,成為十九世紀法國印象派先驅之一。代表作有《酒神巴庫斯》、《宮女》等。
③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任宮廷畫家,以觀察銳利、色彩明亮的肖像畫、風俗畫、宗教畫聞名,銅版畫也很出色,代表作《裸體的馬哈》、《查里四世的家族》、《五月三日槍殺》等一直享有很高聲譽。
德川家康對日本的最大貢獻,也許便是將自己的陵墓修在了日光①。
①日本地名,著名的旅遊勝地。
應該把歌舞伎改為國營,而讓松竹、東寶專事新劇的經營,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發展劇藝的好法子了。
對於文學,我想,政府應當向新銳批評家提供留學經費,不必向一個人長期提供,三個月即可,因為呆在這裡超過半年,這人在某種意義上便肯定會變得愚蠢無疑。這裡隨處都在噴出麻醉劑,對此不加察覺的,都是些昏睡過去了的人。
五月二十七日
到達巴黎的第一天上街,一見到有趣、珍奇的物品便想馬上買下,可過了一個月後,卻為那些當時急於買下的東西覺得懊悔。雖則如此,但我覺得,正是到達巴黎那天所遇見的東西,才是日本人所需要的東西。
今天去看塞尚畫展。因為是三十年慶典,都是些從各國收集來的散佚之作,故而連長期居住在法國的人都還不曾享過眼福。據稱,居里畫館共展出有一百四十件畫和書信。館外庭院裡的噴水,在綠葉間熠熠閃爍。
塞尚早期到晚期的變化,我以為與文學的變化如同一轍。由摹仿、循守摹仿,到變形、再變形,到追求寫實,直到臻達象徵,死去。在旅途中,入睡時做的是奔走於枯野間的夢,到達這樣的境地後,畫壇便不斷出現了裂變的跡象。許多人把畢加索痛苦地轉向內面描寫稱之為天才的痛苦,但我覺得這是盲人的哀愁。
五月三十一日
讀了點日本小說,感嘆其纖細微妙之美。這種感佩,是什麼時候變得非自己國家的文學而莫屬的呢?然而,誰都又在不知不覺地聚集起來,圍成一群,追隨著普魯斯特,就是說,做著死亡的練習。該適當做些有生氣地活著的練習了。
最要緊的是要有生氣。新文學,即使微不足道也沒關係。
六月一日
人在心靈上有各種各樣的聾,要是在日本,多半便意識不到自己的聾。而一旦來到這裡,聾得厲害的部分,便會像倒戧的毛髮一般扎人。
嗬,耳是不聾了,可日子卻給耽擱了,日已遲暮,現在就是奔跑著追趕也趕不上了。礙難忘卻往日聾的樂趣,忘乎一切地緊緊摟住那些東亞之物,咱們的得救便全憑著它了。
恐怕沒有比歌舞伎和能所具有的那種美更能愚弄人的東西了。
六月二日
出來前,我常常遇見在國外度過了很長一段青年時代的吉田健一氏,這是個喜歡銀座資生堂遠勝於任何地方的青年人。若是問起,你幹嗎喜歡這裡,他的回答是,因為這裡有非常好的屬於東洋的東西。我們一向深信不疑為最歐化的銀座,他卻看做是東洋的。
有一種說法,認為在奈良和京都那裡看不到什麼東洋性的東西。這一奇特的看法,我也是來歐洲後才開始明白的。
豈止資生堂,輕井澤,日比谷,都頗具東洋特性。因為早已是東洋特色的,來日本的外國人也便奈何不得。
文學上,久米正雄和林房雄,對東洋特性最敏感。
奈良、京都已是到了大限的日本,就好比耗完了的電池。
六月三日
巴黎不可能屬於別的國度,它只屬於取名巴黎的這個特定國度。唯有此地,存在著富足的知識與性。感情是無從摹仿的,這一煩惱導致了巴黎的憂鬱。
在我常去的一家餐館的老闆那裡,有位曾去過日本的男子見我總是默然不說話,便湊近我身邊問道:「怎麼,巴黎女人收起錢來,要比估計的貴得多,日本人對此挺反感吧?去日本女人那裡可有趣多了。我在這兒攢下錢,然後去日本,這要比什麼都來勁。」
法國革命實現了法律上的自由平等,其帶來的部分消極後果,便是在這裡留下了日後國民感情喪失殆盡的根因,即宿命,並且各自都意識到了這一點。高聳於城鎮的天主教堂峭拔的尖塔,可以看做是對自由平等滿懷憤恨的反抗。基督的俄羅斯之行是前去尋找感情。
從前幾天起,二百家工廠罷工,星星之火蔓延到了法國全境。現在,連舞廳、雜貨商也起來罷工了。昨晚罷工人數已達三十五萬人。但由於政府是左翼政府,他們對這場罷工絲毫不感到驚慌,仍像過節似的悠閒,連報界也罷工了。
大家在不失去自身錢財的前提下趨於左傾,這一精神,體現出一種個人主義的公社精神。在法國,最受人歡迎的便是這種精神。丟去自己的錢財,這種革命,法律是不允許的。而更甚於此的過激做法,又為人類精神所不允許。左傾便是不劫奪錢財,還沒有什麼地方能像這裡一樣來理解這條原則的。比這更複雜的道理,對民眾是不適用的。
把法國二十家大富豪,二百幾十個人的住所門牌號,詳細地、成串地印在印刷物上,街上隨處都有人在一邊出售,一邊呼喊:一旦出事,便搗了這傢伙!警官一個個若無其事地從他們跟前走過,不吭一聲氣。
六月四日
在巴黎,美國人,黑人,或英國人,都是一碼事。這裡通用的並非是人,而只是錢。真想學經濟的話,這就夠了。因此之故,與金錢等價的心靈也能很清楚地選擇它的運作方式。在日本,心靈若與金錢不加區分,那是不會答應的。總而言之,跟花錢可以買到心靈的法國相反,日本是用心靈去換取錢財,覺得何者便利,便決定了生活中向便利一方的發展。
……
大百貨商店都緊閉著大門,看來所有的商店都加入了罷工、罷市。就像長年淡忘了的大掃除似的,商店搞完掃除後又重新開張起來,而塵埃一點也沒有沾上行人的臉,到底是法國呵。
六月九日
想去西班牙或英國,可又想捱到看完巴黎罷工後再走。到過巴黎的人喜歡談論這裡熱鬧歡樂的場景,但碰上這等場面,熱鬧歡樂場景也就算不得什麼了。都說這裡到處是工場間,是把歡樂當做工作的地方。這本來和東京沒什麼兩樣,但由於在這裡是真正上了心的工作,歡樂顯得更為白熱化些。倘若給人以思考的餘暇,那麼,令人無法工作的那些煩悶苦惱的計策,便會像產業似的,散放出著實的火花。這早已不是頹廢主義,而是殺氣騰騰的手術室了。
六月十日
罷工漸漸蔓延開來,可大家似乎又將它淡忘了。讓一場大火持續地一燃燒,誰都好像淡忘了身旁燃燒著的火呵什麼的。
法國的蘇維埃化,對歐洲說來當然是個大事件,但要法國改變顏色卻並非易事,不說別的,我以為與之完全相反的德國,在備置蘇維埃化所需要的諸多條件方面,似乎比法國還走在頭裡。最右翼和最左翼之間,僅存一紙之隔。一個是感情的壯烈,一個是理智的尖銳。自由主義在成為眾矢之的的處境下,泥沙俱下地維持著自身的鍛造,守護著思想的母體。我最想注目的,是這一備受壓抑磨難的頹廢主義的下落。在這裡邊,從未被吹熄滅過的神火,正勉強地燃燒著。
六月十一日
罷工的大火差不多已波及到了我們腳下。今天離開寓所出去吃飯,蒙帕納斯一帶的餐館裡,椅子都倒扣著,每一家店都寂然無聲。和我一樣前來就餐的外國人,只會一個勁急得亂轉,哭了起來。我想起附近有一處純由白俄經營的吃飯地方,是不是也停業了可吃不准,便去試試。一到那兒,果然只有這家還在開張,但窗上張貼著加入工會的證書,說是營業到今天為止。不一會兒,一群罷工執委前來巡視,看了窗上的紙,什麼也沒說就走了。仔細瞧瞧櫃檯前那隻白俄運動的籌款箱,看上去變輕了,正耷拉著歪在一邊。
午後,從布留瓦爾過賽納河,到奧佩拉,再從馬岱雷內前折向桑托諾,再由香榭麗舍步行至加爾切拉丹,幾乎環繞巴黎中心走了一圈。旅店、咖啡館和餐館都閉門罷市。為了吃晚飯,還得走上實在不想走了的最後五六里路。拜託過加爾切拉丹的義大利餐館,主婦微笑著,說是不行。餓著肚子,正是一籌莫展。走進盧森堡公園,在冰冷的鐵椅上坐下,仰望正暗下來的天色,想著東京一些雜七雜八的事,突然肩膀讓一位老太太拍了下,「請交椅子費」,她說。我眼前的福樓拜石像,一臉茫然和恍惚的表情,正打量著明日的天氣。
六月十二日
吃飯問題得救了。晚上,岡本太郎去走訪友人,讓我一道去玩玩,便一起出了門。去的是Tristan Tzara的家,Tzara是達達主義創始人,又是正宗的超現實主義,還是山中散生譯介過的詩人。他的家位於蒙馬爾特高地,很豪奢。有十一位客人聚集在陽台上,女詩人有四五位。一位名叫凱約瓦的作家,還有雕刻家吉亞柯梅蒂①等。岡本以流暢得令人驚訝的法語高談闊論,與法國名人及其他知名外國人士以對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交流,這麼年青,在異國儼然自成一家,我對岡本的能力和為人,從此有了更為充分的了解。
①吉亞柯梅蒂(1901—1966),瑞士畫家和雕刻家,二十世紀傑出藝術家之一。
聚會的法國人談論的都是有關罷工的話題。特別有意思的是,因罷工而瀕臨破產的資本家,政府一概予以援助,使其免於破產,而對工人在罷工中出現的籌措方面的難題,政府也同樣予以關注。
喊喊喳喳的談論中,談到了畢加索的左傾,他畫的巴士底獄暴動,這事巴黎婦孺皆知。一位女詩人是畢加索的朋友,在我旁邊悄聲細語地向Tzara談論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我就不清楚了。
六月十七日
離開巴黎,前往斯特拉斯堡。東京到巴黎,一路上雖是獨身旅行,但有不少結伴而行的。這一回的五國之行,才是單身旅行。所到的國度會有些什麼景物呢?興致為之陡增。至斯特拉斯堡,這一路都在法蘭西境內,沒什麼變化。所去的十二個國境,也都是從古至今沒什麼改變的國與國之間的關隘。微微泛白的法國土地的顏色,漸漸像鮭魚肉似的變紅了,紅松多了起來,煤炭多了起來,牧場正為工廠所取代。
下午七時,抵達斯特拉斯堡,阿爾撒斯首府。鶴從煙囪上帶來了人類的孩子,這一西方的傳說,便產生於該城。這裡也是德法兩國相互爭奪爆發德法戰爭的永久性病源之所在,無怪乎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種德法混淆的色彩。假如德國和法國要擇取最好的地方,這裡可以說是歐洲最好的城市。這就不由得不使人時常感覺到大有一觸即發之勢:若想不坐失良機自討沒趣,就得手疾眼快、先下手為強。軍人,任何國家的軍人,都不得出現在這個城市。
以山脈為邊境,從地形上看此地是德國,但通行語卻是法語,飲食是法國風味,而家居設置則德法摻雜。
據說,從這裡到比利時國境,地下有一條很大的街道連通著,它建造得如此嚴密,以致如果德國入侵法國,就連一隻老鼠也別想進得去。但看過之後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六月十八日
到達慕尼黑。城市很寂靜,但總覺得地底下有巨大的機器在咔嚓咔嚓開動著。旅館很寬敞,房間鑰匙也很大。水特別可口。第二天早晨,人是起來了,卻沒了上街遊逛的興致。順菩提樹蔭,只走了五六百米便回了旅館。暑熱得厲害。喝了點啤酒。在我,還是日本麒麟啤酒可口。
六月十九日
出發去蒂羅爾。在慕尼黑一帶車站,月台上常有舉止端莊的婦女站著喝啤酒的。男人禿頂的不少,女人則臉色紅撲撲的。這一帶森林越發顯得幽美,未必僅僅是森林自身的緣故。
途經加爾密茨西、帕登吉爾興,隨著西茨登瓦爾多國境的臨近,自然的變化和美也達到了絕頂。巍峨的灰藍色山峰就像從地里一下冒出來似的,泛濫的雪溪仿佛直逼人的眉額。山很難稱之為山,河谷很難稱之為河谷,而是盛開鮮花的牧場的延伸。奇峻的山峰絡繹不絕地展露著變化莫測的身姿,不由得令人驚嘆,世界上竟有如此之美的高原,並且這麼美的高原景色又是那麼漫無際涯地延展著。
薊草,番紅花,小黃菊,乾草——大樹從花草間浮現出來。列車在花叢間辟出前行的道路。冰河隱沒進花草叢處,牧場軟草便齊嶄嶄地延展開去好幾十里。騎自行車的女孩在波浪般起伏的鮮花中昂然行走。整個山地儼然一座大公園,美無邊際難以窮盡。沼澤、森林、炫目的雪溪,每繞過一座山峰,便會重新出現,擠滿整個車窗。西茨登瓦爾多已近在眼前。霧從山谷間湧上來,古城就在眼皮底下默不作聲地沉靜著,由此向前便進到奧地利了。
同日
抵達因斯布魯克。城市位於蒂羅爾地區的中心,西、南、北為積著白雪的高山所懷抱,只有東面朝維也納方向是一片平原。在因斯布魯克的街道上聽得清自己的腳步聲,寂靜得讓人不免提心弔膽。自行車鏈條發出的聲音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因為是歐洲第一遊覽勝地,故爾外國遊客很多。當地男子的臉形類似於猿,女子則具有山家樸素的美質,綴著牧場的鮮花,與衣著十分般配。源自雪溪的水十分甘冽。
入夜。雨。雷電在連綿山脈的雪線上打閃,美極了。雨止,不能成寐,來到已經悄然入睡的街上,獨自落坐在長椅上,看著噴水。沒有一個行人。挨近群山的峰巒,只覺其森然聳立,威嚴驚人。在蒂羅爾的夜色中,旅行的寂寞好像到了盡頭。半夜醒轉,就在欲睡欲起猶豫的當兒,雨又下了起來。
六月二十日
這裡的公園聚滿了小鳥。隨處都是在長椅上憩息的人們,都靜默無語的樣子。樹枝垂掛及地。冰川的峰巒高高聳立。有鳥糞落下。松鼠和白臉山雀就在腳邊戲耍,光照強烈,空氣清澄。在這兒,不知該幹什麼才好。
午後登山。地處瑞士、奧地利、德國、義大利四國的國境。白雪覆蓋著的起伏綿延的群山峻岭,其盡頭處與一碧如洗的天空相連接。這裡出品的美術明信片上,通常出現的畫面是,蒂羅爾少女遙望鄰國群山,哭倒在山上。山下儘是盛開鮮花的牧場。至此,身不由己地追慕起第二個夢想來。
山上有頸系鈴鐺的牛。蜜蜂的翅音,流動的雪水聲,一走動就發出響聲的牛鈴。——腳下的雪不怎麼純淨,大概這裡山勢還不怎麼高吧。咖啡店的姑娘,在旁邊用細小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信。白雲朝瑞士的天空緩緩流去。山上,只有讓太陽烤著的我和小姑娘倆。牛鈴不時響起。「只有番紅花開在那塊牧地上。」在蒂羅爾之秋,我想起了岸四國士戲曲中有這麼一句話。
夜,雨。傾盆大雨。
六月二十一日
出發去維也納。沿途多為石灰岩山,道路緣此而顯得雪白。一起風,吹進窗戶的塵土有一股子白堊粉的氣味。
夜十時半抵達維也納。維也納是我憧憬已久的都市,來了之後卻並未感覺出有什麼特別的魅力。這樣說雖有點冒犯,但還是忍不住要說點壞話。不過,畢竟是哈布斯堡王族世代之都,就算衰敗了,也能分明讓人感覺到這裡是承披其厚澤的後代,就連大街上豎著的雕刻,也要蓋過巴黎。尤其是壯麗的聖史蒂芬大教堂的建築設計,要比巴黎聖母院更為出類拔萃。
然而,位於歐洲的中心,四周為強國所環圍,因而必須持續保持某種威嚴,以對付這些強國的覬覦,但天長日久,便會力有所不支了。這一國度的人,看上去表情大多威儀堂堂,頗具風度,即使沉默著,也是目光銳利,端莊持重,無形中使人敬畏。但看多了,其實也沒什麼,仿佛一有急事便會搶先投河自殺似的樣子。車站上賣盒飯的叫賣聲,也蚊蟲叫似的,跟身軀極不相稱。不過,老人身上所體現出的高雅風度,我以為當推維也納入第一。
六月二十二日
前往布達佩斯。自奧地利駛向匈牙利原野,罌粟隨處而長。多瑙河隨罌粟一起粗壯起來。
午後六時,抵達布達佩斯。到歐洲後,每當說到哪裡最有趣,誰都會說是布達佩斯。這是由布達和佩斯夾河相峙所組成的一個城市。匈牙利八百萬總人口中,有一百零六萬人生活在這個都市裡。佩斯平原對岸的布達,是綠樹蓊鬱的丘陵。在丘陵與多瑙河河岸間相距半里的地帶,有一百二十多處水溫極高的自然溫泉,而且都是在街市的中央。對這塊兼備了此地諸多好處的城區,各民族自然要互相爭奪一番,這便是兩干年間這裡何以一直不得太平之根因。
成吉思汗征服過,土耳其侵略過,奧地利占領過,現在又有義大利控制了它八成的國土。匈牙利的曠野上到處都是鮮紅的葵花,非常質樸。如果用圓規在歐洲畫圓的話,那麼圓心便是布達佩斯。沒一處海岸線,對兵力該集中在哪個國境才好完全茫然不知所措的這樣一個民族,其連續不斷的悲哀所導致的結果,便是在生活的享樂中發現了自己唯一的出路。就如同殺戮頻仍的日本戰國時代將愚昧無知強加給了民眾一樣,在匈牙利,則是將安樂之道作為對虛無的補償而強加給了人們。
六月二十四日
晚月懸在多瑙河上。一群吉卜賽人在河岸上彈奏著匈牙利的曠野之歌,一望無際的哀愁壓迫人的心胸。多瑙河的漣漪,在維也納是占領匈牙利的喜悅,而在匈牙利,這漣漪卻是壓抑下的呻吟、遠吠和沮喪,是消沉和悵惘,是怏怏不樂,是凡此種種悲哀的漣漪。
六月二十五日
像布達佩斯人那樣喜愛日本的大概不會有了吧。布達佩斯有家百米見方、寬敞得讓人不免見了生疑的咖啡館,便是用「日本』作為店名的。
感情豐沛、抒情氣橫溢有如布達佩斯者,在歐洲是絕無僅有,並且也不遜色於巴黎,其街景的壯觀,設施的整飭,道路的舒展,街樹的幽美,則使東京赧顏。
藝術家可以出入東京市府官廳,這我覺得不錯。這裡的街市則向雕刻家集體無償提供住房。不對藝術家提供資助卻在文化上有所作為的,這個世界不存在這樣的國度。
據說,外國人週遊世界後,來到日本的京都和奈良,一種心懷為之一寬、第一次獲得拯救的心情便會油然而生。這是前段日子做完實驗後回到巴黎的塞利克說的。
週遊一個個國度的都市,我的習慣是,街樹少的都市一刻都不想多呆。
近年,從布達佩斯郊外的地底下發現了二千年前的遺址,這遺址是波斯、希臘和羅馬文化的混合物,其表明昔日文化高度的要素,一見之下便能感覺得到。我從挖掘現場要到了一把油壺,他們說因為我是日本人,特意給的。
六月二十六日
按車票,得折回維也納,再由那兒去威尼斯,可旅途太遙遠了,故改坐飛機。但即便坐飛機,也得折回一趟維也納。
匈牙利原野,就像連綿不斷的織綿和服衣帶,從中蜿蜒流過的多瑙河,就像一個任性的姑娘隨意漫遊的情景。蜿蜒伸展的河流,纏結著,又拆解開來,迂迴著,完全忘記了自己所自何來。
阿爾卑斯山脈漸漸迫近匈牙利曠野的盡頭。披著白雪的山峰突然指向飛機腹部意欲一爭高下。大地的能量真是豐饒。走了一程又一程,到處都是環抱窪地堆積而起的雪錐,光滑的岩石像河流一樣四處延伸。而溪谷的折皺,則有如幽深海底一般漆黑而澄明。雲在這兒儼然成了船兒。
六月二十六日
抵達威尼斯。說不定今天還是二十五日呢。——據說匈牙利到威尼斯,穿越奧地利是最佳的旅行線路。我是偶然選擇了這條線路的。從儘是高山和曠野的國度匆匆來到義大利這個海洋之國,自然會留下很鮮明的印象。
「那個傍晚,亞得里亞海是深紫色的。」鄧南遮①在短篇小說《小貓》中這樣寫道。確實如此。的的確確,陽光照射下的亞得里亞海呈竹綠色,隨夕陽落暮,則變為深紫色。沒一寸泥土,全是由石塊壘成的威尼斯城中,潔淨幽深的海水,靜靜止息在錯綜交接的屋檐下。船體漆黑、船頭飾著白銀的豪華遊船,似在緬想著威尼斯商人那富足的歲月。嬌柔、妖艷的遊船。
①鄧南遮(1863—1938),義大利詩人、小說家,後成為狂熱的法西斯分子,曾受墨索里尼獎賞。小說有《死的勝利》,詩作有《歌頌藍天、大地、大海及英雄》,劇作有《約里奧的女兒》等。
我下榻的羅耶爾·達尼埃爾旅館的大廳比凡爾賽宮殿還要華美。海緊貼窗戶,環圍著旅館,水路朝聖馬可教堂背後深深繞去。我記得,板桓鷹穗在《義大利的教堂》中,曾把聖馬可教堂推舉為三大代表性華美教堂之一。教堂前廣場上密集的鴿子,非淺草寺所能攀比。不避嫌遊人,停歇在伸出的手臂上,好親切的鴿群。
一到夜晚,舞姬們歌唱著,駕著遊船從屋檐與屋檐之間架著的橋下划過。他們的合唱,在房屋石牆與河水間逼厭的空間裡迴蕩。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遠處,可歌聲依然清晰地迴響著。在這裡,整個威尼斯城被配製成了一架樂器。二千年前的鋼琴是水鋼琴。想來威尼斯城的設計者在設計之際,腦際肯定浮現著這件羅曼蒂克的樂器。
六月二十七日
今天在聖馬可教堂前用早餐時,侍應悄聲招徐說,出十五里拉的話,可以得到一張環島觀光票,我覺得挺合算就付了錢,下午他拿來了票,卻神秘兮兮地,從廊柱陰影下走出來,將我正瞅著的票藏在了餐巾下,接下來又藏進了帽子底下。
環島觀光環的是什麼島已記不清了,記得兜了三四個島。威尼斯城整個是由石頭壘築而成,不見樹木,寸草不長,可這些島卻是呈綠色豐饒的南國景色。一個島上開著一家玻璃工廠,另一個島則保存著古老的純義大利生活方式,還有一個離得最遠的島,頹敗的教堂掩映在草叢之中,教堂里藏有不少不知其名的畫,還有佛像,但令人驚異的是,窗門都由厚水泥板一般的石塊製成。生活的痛苦,還不曾從威尼斯挪移到這個島上。明媚的陽光下,葡萄碩果纍纍,雜花紛亂,雞踱著步。朝房屋裡張望,女人多作典雅、輕鬆神態,身穿不整潔的衣裳,正默默地在麻布上刺繡。
六月二十八日
威尼斯之雨——從清晨起細雨連綿。午後出門,須去趟停車場,但這裡儘是水路,沒一輛出租車。乘汽艇固然不錯,可上船地點在哪裡卻渾然不知。
同日
七時,抵達佛羅倫薩。趁尚未日暮之時,在旅館周圍走了走。這裡出租車也不多,多的是與街市相得益彰的馬車。街上商店已打烊,給人以只得與石牆打照面之感。我雖則疲倦,卻掛念著列車上吃過的那種快餐雞,不停地走著尋找。
六月二十九日
佛羅倫薩位於丘陵環抱的盆地中央,四周山頂上全是教堂,遠遠望去,教堂在綠樹掩映下顯出的美,使人忍不住心馳神往地要預約出租車前去踏訪。義大利名畫上,總是連篇累犢畫著常見的風景,任何名畫都以寫生為基調。擦肩而過的佛羅倫薩女人,常常和出現在Raffaello Santi和 Vecellio Tiziano畫中的女子是一模一樣的。
達芬奇出生於此。他的「蒙娜麗莎」已在巴黎盧浮宮看過。不過,自蒙娜麗莎聞世以來,吃辛吃苦想找出微笑之奧秘的批評家們,對這幅畫的評價偏高。其實,達芬奇並未致力於從女子的微笑中去探求意義。
來到佛羅倫薩後,覺得自己對巴黎有了更加真切的理解。與發生在以佛羅倫薩為中心的義大利文藝復興相比,要整整晚遲一百年的巴黎文藝復興,一言以概之,乃是步佛羅倫薩之後塵。但到了十七世紀,情況已變成佛羅倫薩不得不去追隨巴黎了。法蘭西人沒有把不斷建設新傳統以克服自身舊傳統這件事忘在腦後,這一點也許是它得以超越義大利的最後之美,累層地建立起新世紀,收集和創造出自己的文化之美,玉成了巴黎之偉大的原因吧。
一味敬重古老傳統是不行的。佛羅倫薩的情況類似於美人遲暮的悲哀,對之我們唯有表示敬意而已。
佛羅倫薩城的名畫多得目不暇接,但現實中的佛羅倫薩遠比繪畫來得美。沒必要上博物館去喜愛點什麼,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只想駕著馬車逛逛街景和山景。
但丁,達芬奇,傅伽臣,馬基雅佛里……,都出生於這個城市。加上其他的人,佛羅倫薩幾乎是天才如雲。乘馬車穿過流經城區的阿爾諾河河岸,剛好停在但丁與貝阿德利齊相遇時的那座橋上。橋上,今日之貝阿德利齊正與瀟灑的軍人一起比肩並行。河水靜止如鏡,仿佛池塘,寂靜無聲的阿爾諾河中,倒影著古雅的建築和雲影,像死去的一般,既無波濤,也無船和人。馬蹄在石塊上踩出的空寂聲響,恰似釘棺材的聲音。
夜,又乘馬車出遊。公園榲桲樹叢中到處是飛螢。馬車夫指著十字路口一尊雕像,吃吃笑著告訴我,「喬治·華盛頓」。還真是華盛頓的雕像,怎麼回事,華盛頓怎麼會在這裡顯眼彰目的呢?我一笑,車夫越發哈哈大笑著,揮鞭催馬前行。
六月三十日
動身之前,先去把博物館看了遍。我在巴黎買的按義大利名畫複製的版畫,它們真正的原件都陳列在這兒。可版畫似乎都比原件要顯得精美些,這就好比罐頭魚有時要比新鮮魚更鮮美一樣。
同日
下午五時抵達米蘭。預約的雷奇諾旅館,因預約時間已過,房間全已住滿,被拒之門外,改住馬爾諾旅館。在日本起程的當初,他們說過可上這兒來住的。
說是山清水秀的米蘭,但這裡既沒有水,也沒有山,再加上樹木也沒有。
離開巴黎後,我對旅行似乎又長了份見識,那便是,到一個新城市,在把行李託運去旅館的同時,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這個城市的公園去,在那兒稍事休息,這可以消除旅行中的失望。
古城給人一種像是來到了巴馬修道院①之感。水已枯竭的護城河彎彎曲曲。城牆壁立。這座琉璃的城堡,不由使人想像起裡邊一定居住著王公或囚犯什麼的。我見過不少城堡,但米蘭城堡是最漂亮的,就像童話里的城堡一樣。身倚護城河的鐵欄,仰望高聳的城牆,忘記了疲勞,一時間沉浸在夢想之中。鐘敲一下,歸依先祖,鐘敲兩下,歸依無二無三之境②。倫敦塔的這段著名描寫,我在少年時感到難以理解,現在覺得真蠢。燕子像蚊群一般,在高高聳立著的沒有尖頂的圓塔上,飛成黑壓壓的一片。
①法國小說家司湯達長篇小說《巴馬修道院》中的場景。
②佛家語,意為唯一。
從公園叫了輛出租,讓司機開到斯卡拉劇院,車子停在劇院旁,所有的門都緊閉著。無奈,只好讓車開回馬爾諾旅館。司機著急地大聲嚷嚷,不肯啟動車子,我一點也聽不懂,只能直楞楞看著他的臉。其實什麼事也沒有,原來現在停車的地方就是馬爾諾旅館門口。
七月一日
離開米蘭。動身時,對旅館的煙缸愛不釋手。我住過的旅館裡,數這家旅館的煙缸最精緻。一聽說我要拿走煙缸,使者立刻用紙包好,我也給了兩個里拉的謝儀,誰知他竟跟我要十里拉。這種事不只義大利才有,其他地方也時常會被纏上。
大致上,讓人發現你有可趁之機的話,那麼結果肯定會經常讓人有機可趁。像我這等人,看上去身上隨處皆是可趁之機,以致鬧不清該從哪兒下手才好大,大咧咧的,外國人倒也不來沾邊。但有時候,若遇上手疾眼快的傢伙,一見有機可趁,毫不躊躇一下子撲過來,在你驚醒時他卻早已幹完了他的事。遇到這種時候,我就把它當做付稅金,付錢得了。
去瑞士的那段義大利國境,山水之美,常常讓人生出身在瑞士的錯覺。但一翻過辛普朗,進到瑞士,山嶽的險峻,空氣的清澄,冰河的豪宕,才覺得和隔境那邊的義大利完全不一樣。再往裡走,到蒙特羅一帶,其景觀的秀麗挺拔,使人不敢恣意輕慢。穿越蒙特羅,俯視萊芒古城,隨著瀕臨湖水的洛桑城的逼近,腦子變得一片空虛,什麼也不思考,漸漸進入了真正的旅行之境。正是山野最美的時季。燦爛之極歸於平淡,失去了平凡,也就不成其為真正的美了。
晚八時半,抵洛桑。遍歷眾多國度,卻連感想的餘暇都沒有,想來腦子讓什麼東西給塞滿了。老子曰:物之為物,內中虛靜,方可流轉。我所感到的空虛便是堵塞不敞所致。
洛桑城的格局就好比是在小巴黎之上安置了一片湖水。每次登上胸膛般挺出的山坡,一旁平坦的大道便向遠處延展開去。月亮高掛在湖上,俯視日內瓦城,只覺其嘈雜不已。
七月二日
上街得往上爬坡,得出一身汗,下來時腳下覺得冷,噴嚏越打越多。討厭的街市。
湖水因下雨而朦朧一片,越過開在觀台上的大朵大朵的薔薇望出去,冰川漸漸消匿了身影。
梅雨時季,
薔薇綻開
寒冽雲霧中
雨中,
滿院花朵搖晃
凋落
統萊芒湖半周,下午五時,抵日內瓦。因為是此次旅行的最後一站,打算買塊表。一住進維萊纓旅館,便馬上上街去。日內瓦似乎是旅館和鐘錶之城,櫃檯里擺著煙,你以為是煙店,可各個角落卻又都擺滿了表;看到在出售孩子的玩具,你以為是玩具店,但一走進去,玩具底下卻是一串串價格昂貴卻又貨真價實的表。玩具店裡有仿製玩具手槍,沒加留意,到處尋找鐘錶專售店,在大街上溜達來溜達去的,卻再也沒碰上。這裡的鐘表專售店,看上去亂鬨鬨的,不能買。
據出售鐘錶的店家稱,表浸在水裡十分鐘後,拿出來,仍像原來一樣走動。世界上再也沒有像鐘錶這樣公正的東西了。鐘錶成為這裡最出名的特產,不是無緣無故的。所有的和平會議都在這裡舉行——思考鐘錶與和平的關係,乍一看似乎有點愚不及義,然而,天底下風光最明媚的地方,是誰都會致力守護和維持其永久和平的,對於承受這份特殊使命並引以為榮耀的人們說來,表示感謝和作出報效的最好辦法,便是將最正確無誤的鐘表惠贈給這個世界——這是唯一可為之事。如果這樣的暗合沒什麼意義的話,那麼象徵又算是哪門子事呢?到底是誰在致力於和平的思考呢?
七月三日
夜十一時,抵巴黎。每次旅行歸來,總會對巴黎越發產生驚奇之感。我注意到,這次週遊過的分屬五個國家的大小不等的都會,一無例外地在拚命摹仿巴黎,但又都弄得不倫不類。摹仿得越像,如同一轍,個性也就喪失殆盡了。
由笛卡爾開其先河的都市國家的理性設計,褫奪去了歐洲的個性。這種幾何學的勝利還對人的內心大施淫威,影響波及到現代。人的心靈讓圓規的雙足死死夾住了。
在巴黎,每次發生罷工,便像道路向盡頭處延伸開去一樣,總要蔓延到勞動的各個部門。如同巴黎的馬路都輳集到路易十六廣場一樣,金錢吸攝住了巴黎人心靈中的全部機能。——每次回到這個城市,我的心便會沉靜下來,越發感覺到某種不可測知的深奧,如此的不可思議,因為個性這種沉甸甸的東西正漸漸從我身上消失而去。
不知不覺間,我不再看重事物存在在那裡這樣的事實,我已經收起了對自身的懷疑,也無心對那種很美卻又很空虛的笑容喊叫上幾聲。
七月九日
出席普爾札協會主辦的講演會。講演者是Sobronne大學著名的植物學家普朗克和我。我講的是有關日本文學的基礎,翻譯是山田菊子女士。在巴黎演講,比起演講本身,當眾接受各種各樣提問並作出回答,要顯得難度大些。我不清楚聽眾是些什麼人,所見到的似乎大部分是普爾札協會會員。協會會長是前文化部長,而名列顧問的則有愛因斯坦。博雷爾①等十餘人。
①博雷爾(1809—1859),法國詩人、小說家、文學評論家,作品散發著憎厭感和情節劇氣息,著有《狂想詩集》(1832)、短篇小說集《尚巴維,傷風敗俗的故事》(1833)和《皮蒂法爾夫人》(1839)等。
我講完後,會議主席請聽眾提問,但沒人提問。前來和我握手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青年人,婦女則直楞楞地、神色奇妙地遠遠望著我。這當兒聽眾中有人走上講台講話,身旁的人告訴我,他是有名的雕塑家。
七月十三日
巴黎因籌備市慶熱鬧非凡。聽人說,這市慶本來因為年年搞,大家都麻木了,今年似乎特別盛大些。儘管如此,人們還是在雨中狂舞慶賀。明天是市慶日,會越發熱鬧。隨今年市慶趨於高潮,必將會有一場左翼右翼的衝突,對此人們翹首以待著。這幾天,幾乎每天都看得到右翼被彈壓、挨警官毆打的事。這裡的右翼,多為精神至上論者。掛三色旗、唱國歌者,被勒令解散。所見所聞的巴黎,早已失去了它昔日的面容。雖說已是夏天,但連日下雨,很寒冷。
七月十三日夜
應奧托伊的鹽谷、大久保之邀。帝大的矢部教授也一同前往。
穿過布洛涅森林,這一帶的郊外是共產黨的巢窟,高揚著紅旗。四人在聖克盧森林一直漫步到晚餐時分。這片樹林我在拙作《拿破崙和頑癬》里寫到過,現在踏進它的原型,遠比想像中還要幽美的景色令我吃了一驚。前些天也去過《盛裝》中寫過的夏爾丹·達格利瑪泰遜,那裡跟我的懸想也幾無差別。
聖克盧森林很大,與別的森林有所不同的是,這裡齊整地長著遮天蔽日的大七葉樹,賽納河寬闊地從它腳下流過。令人驚奇的是,軟木塞浮成了一個小島。
入夜,在大久保的住處閒聊。住樓上的松平男夫妻倆,以及鶴岡也加入了進來,越發聊得熱鬧起來。他們都是對祖國既愛且憂的紳土。其時,已過凌晨二時,如同日蓮宗舉行儀式似的,由樂隊加入的提燈隊絡繹不絕打這兒路過,都是共產黨的遊行隊列。三時離去時,已沒了汽車。無法歸去,松平遂駕自己的車把我送到遠處的拉斯帕伊。像他這樣親切、溫雅而有教養的貴族,這之前我還從來沒遇見過。
七月十四日,巴黎市慶——
聽說每年的這一天下雨,今天倒是個晴天。遇到這樣的日子,因人群狂歡如潮,汽車電車都不通,不過今年蒙帕納斯一帶與平日一樣,交通沒受什麼影響。
去看拿西旺廣場的群眾慶典。廣場上掛著紅旗和三色旗,聚集著來自全國各地的各種團體,舉著五花八門的旗幟,陸續行進過來,行進的隊伍中還有不少女人和孩子,看上去怕有好幾十萬人。他們右手握拳,高高舉起,一邊呼應著團團圍攏上來的群眾,一邊合唱國際歌和馬賽曲。在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有警官持槍防備著右翼集團的闖入。
遊行群眾的頭頂上,高舉有列寧、高爾基、史達林等人的大幅照片,像廣告牌似地晃動。這是共產黨。接下來,是懸掛基督、馬洛、巴比塞、羅曼·羅蘭等的相片的。饒有諷刺意味的是,還有好幾輛摹仿昔日女王排場的彩車。扮侍女的醜女看上去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百無聊賴、很泄氣的樣子,只有女王一人在向群眾微笑。
前些日子曾邀請過我的國際筆會,他們寫有長長詞句的旗幟也過來了。那時我正好外出旅行,沒能前去赴會。他們也變成左翼了?抑或雖不屬左翼,也加入了遊行?旗幟顏色,只有一夥是白的,看來,這是個混合團體。
晚,上香榭麗舍大街。雨下得很大。戴著頭盔的警官隊伍一直把守著各處要地,沒發生什麼事情。很快折回蒙帕納斯,這裡的人群在密雨中冒雨狂歡。
七月十五日
近來,一天下五六場雨已成家常便飯。讀借來的《文藝春秋》,上面刊載著我的通訊之二,寫的是剛抵達巴黎時的事。那時人特別激動,似乎興奮得直喘氣,想起當時的種種情景,覺得和現在的心情相比已恍若隔世,回首往事的感觸特彆強烈。儘管如此,前些日子孤身單旅的五國之行,畢竟有不少實際收穫。我以為,大旅行只適合一人獨往。萬事萬端,都由獨自一人來承受,這比什麼都好。
七月十七日
巴黎節慶後再呆在巴黎似乎有點犯傻,人跡變得稀少的大街上,彼此見到的都是無所掛慮的神情,使人有閒得無聊之感。
從供有錢人逍遙的福茨旭大街,到香榭麗舍、巴多布洛涅一帶,到處悠轉著不修邊幅、無所事事的人。這一帶的資產階級,外出旅行據說都是開汽車,不坐火車,渡海時,則攜汽車一道上船,所以,就是上遙遠的非洲,也是帶著自己的汽車去旅行的。這似乎已成了一種習慣。星期天什麼的,香榭麗舍一帶,常常可以見到在英國過夜後歸來的汽車,這是因為已經備有可裝載汽車的特殊海輪的緣故。在日本,做了富豪,也談不上有什麼幸福,而法國富豪卻是不斷翻著花樣玩樂。
七月十八日
獨自在房間裡讀《中央公論》水上瀧太郎的《相撲雜記》(讀相撲報道是我的嗜好,水上的雜記尤其出色,我很感興趣)。剛好快要讀完時,有一周光景沒碰面了的樋口來了,冷不防告訴我說,水上瀧太郎死了。太突然了,震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樋口又說,是死於腦溢血。有人告訴過我,說水上晚年為飲酒過度所苦,我父親也曾是這個樣子,所以聽說後覺得非常感慨。一天出門去,路上遇見岡本大郎,三人一起去了歌劇院。在車上打聽起水上的死訊,岡本說,聽說過南部修太郎的死訊,可水上是誰呀,沒聽說過。傳聞變得混亂起來。死去的或許是南部也說不定,我想。要是南部的話,我起程前,他還替我寫過介紹信呢。究竟誰死了呢?迷惑不解了約二十來分鐘,突然,樋口臉色發青,人向一邊倒去,倒在了馬爹利旁邊的長椅上,讓人覺得快要死了的樣子,我與岡本驚慌失措。「就這麼著,別管我,待會兒就會好的」,樋口用憂傷的聲音說道,冷汗從額頭上大滴大滴地淌下來,看著似乎也受罪。過了五六分鐘,臉色恢復了常態。「走吧,可以走了」,樋口先行起了身。我讓他上了車,想道,看來樋口說的水上的死訊是個誤傳。
夜,應邀前往山田菊子處。豐盛的晚餐之後,聽了《汐汲》及別的唱片,忍不住想看歌舞伎。
七月十九日
作回日本的準備。收攝起行李,好提前送到船上。不知怎麼地,覺得很高興。頂著槍林彈雨回去,正好顯出勇氣。
七月二十日
我的第二封通訊《失望的巴黎》,似乎在此間的日本人中間引起了疑問。但這個題目並不是我安上去的。這篇通訊,不是想寫巴黎本身,而是想不加虛飾地展現我這個自然人被推到巴黎這個高級都會之後,所產生的心理變遷。
據說,畫家小出(木酋)重從日本抵達巴黎的第二天,就嚷著要回日本,不管朋友們怎麼挽留也聽不進去,第二天返回馬塞,一上船錢包就被偷了,在馬塞滯留了三天,後來才回成的日本。高濱虛子聽說也是這樣。我也有同感。翻過一座山後,又有一座山出現在眼前,這麼多山翻得過去嗎?結果難以琢磨。我說過,巴黎沒有現實主義,隨時日增加,這種感受越發加深了。讀這個都市的小說便會明白。這種地方,除了評論,小說什麼的很難站得住腳。
七月二十一日
四下看去,男的都厭煩透了女的,而女的也都厭膩透了男的,卻又都相安無事。男的呢,添枝加葉地對女的說些好聽的,女的則一個勁地掙錢幹活,是這樣的一個都市。歸根結底,因為美女如雲,長相漂亮對女人說來便變得一文不值,這樣的都市,全世界恐怕也就這一處吧?在這種視美貌和才能有如一堆垃圾的環境裡,世界上人人引以自豪的美貌和才能便失去了奪目的光彩。所謂巴黎的憂鬱,就是你再哭得大聲,你再緘默不語,也派不了什麼用場。烙守本分,在巴黎才是最美和最高貴的。
人的行為,通常是由心理和金錢一起加以調節和保持平衡的,你可以意識到這在巴黎是極盛行的。事情到了這一地步,巴黎的特色就難以理解了。很難相信金錢和人情完全是一碼事,這是巴黎第一個難以理解處。另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則是男女之間的倫理。
在巴黎,貞操觀念還保留著。一個男子受不了對一個女子的苦苦愛戀,而一個女子也同樣不能忍受苦戀著一個男子,為了達到雙方得以快樂地、更為長久地相愛的目的,需要這樣一種手段,那便是互相越過對方,到外面去尋找各自的異性朋友。這就好比歐洲各國為了穩固各自的中心地位,紛紛去別的地方拓建殖民地一樣。
七月二十二日
西班牙的叛亂局勢在擴大,昨天報道傷者已達三千,據說去那兒旅行的人都回不了家。我因為推遲了去那裡的旅行計劃,得以幸兔。
七月二十三日
買了飛柏林的機票。晚,在紐扣店遇見西條八十,他是游完美國後,昨天剛到的巴黎。
七月二十四日
九時起床,因十時要趕往波爾傑機場,餘下的時間不足一小時。岡本太郎已有三四天沒碰面,我突然去柏林的事他還渾然不知,但已沒時間通知他了,只好這樣離開巴黎了。我正這樣尋思時,岡本卻突如其來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哈,果然如此!剛做了個夢,你去我那兒說,要到柏林去,我吃了一驚,從床上跳了起來,慌裡慌張趕來,還真是這麼回事。真沒想到!」
我也吃了一驚,還沒去成,卻已有點毛骨悚然。
「今天是芥川先生忌日,說不定飛機不太平。」
「那,不去了!」
「不去了?」
兩人笑著眺望下面的大街,七葉樹的枯葉正在漸漸凋落。樋口來了我的住處,稍後西村也來了。因為要拍照,一起乘車去格蘭布巴飛行館。峻峨善兵、井上清兩位也來送行。
還有點時間,一起去歌劇院那邊最後買點東西。薄霧瀰漫,沒一絲風。我說:「就要回去了,心裡挺不好受的。」眾人都說,巴黎確實讓人留戀。據說在巴黎住久了的人,歸去時會流淚。地球上能有這麼個都會,是人類值得自豪的。
上午十一時,辭別巴黎。飛行館的巴士很擠,我讓樋口一個人送至機場。在機場上,樋口對我說:「你回去後,打算干點什麼吧,干出點名堂來!」我說,「你也早點回日本,別呆太久了。」「把你在那邊的好消息告訴我,我也會早點回去的。」樋口來巴黎晚我一班船期,對我說來就像是同年級的同學。上飛機後從窗口看出去,樋口正把照相機鏡頭對著我這邊,但似乎看不清我的身姿,看不到我在招手,過了會才笑著作了回應。機艙門合上了,於是,飛機朝空中飛去。
飛機保持著五百米的高度,漸漸飛離巴黎。國境哪兒跟哪兒根本分不清。只知道飛行在森林和四野之上。歐洲大戰中經歷過最為慘烈的相互殺戮的大地,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腦子裡想到的只有這麼一個念頭:人類集中了全部的智慧,幹了那樣愚蠢的事,此外,再也產生不了別的感慨了。只是覺得好生奇怪,這次恐怕是自己在這塊大地上所作的最後一次飛行了,可我對此競顯得十分平靜坦然,一點也沒有激動不安。
比起飛經些什麼地方,更要緊的是儘快飛抵目的地。總之,我只要一上飛機,便會有一種鳥才有的心情。看來,空中飛行還是睡著最好。看出去儘是些相同的森林、田地景物,可又看不到別的東西,只得不時眺望下界。「呵,又是這單調的景物!」有河流,可河流還不哪兒都一樣。心靈就這麼麻木不仁地與空中飛行中的無聊抗衡著,不知不覺地沉睡了過去。
下午二時(時間表上寫著十四點)飛抵科隆。在平野正中,尖塔拔地而起,城市呈磚色。地面上的現代生活景象,像是在對挾一身空中疲勞踏下飛機的旅人表示極大的憐憫。與法國所不同的是,這裡看上去人人都顯得很有活力,但這種富有人的生活氣息的情景,不一會兒便將與我分屬兩個世界。人們在眼前認真地活動著,只想早早上飛機離開這兒。
下午四時。一條暗紅色的、鱗甲厚實的怪龍,口噴烈焰,橫行而來,那便是柏林。我想,如此痛苦得直打滾,巴黎是受不了的。
從柏林機場坐車到羅伊茨普爾·斯特拉塞。道路兩旁的建築都是五層樓。石式建築物每幢都一樣厚實,顯得很均衡協調。植著菩提樹的大街上,枝葉幾乎垂到行人的頭上。平坦如砥的道路在樹葉間筆直地延伸著。房屋窗前,鮮紅的葵花成行開著。走在巴黎的建築物間,有一種抬頭仰望山頂的感覺,而走在柏林的建築物下,感覺就好像是行走在岩石的山谷間似的。街道,走到哪都是一樣的街道,沒什麼起伏變化。大街的某處,以為下決心記住了的,可到時候發現,記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了。記是記准了,卻把來和去的方向弄混了。房屋間不留點空隙,就好比人的心靈間沒有開窗一樣。觸目皆是石頭和菩提樹的綠葉。要是每天都是這樣沒個完的話,人的眼睛就會跟自己扎自己的皮膚那麼難受吧。總之,心靈之窗在這裡就是人的皮膚。
在巴黎的大街上,我們眼睛倘祥於街頭的雕刻間,遊樂於商店的裝潢之間,歇息於優雅的七葉樹下,得以擁有在起伏變化的街市上、在人群中歇息的自由。但是在柏林,你一開始看到的是這種東西,接下去看到的還是這種東西,沒完沒了,這樣,人的心靈所需接受的鍛煉,便唯有忍耐這一項了。我以為,柏林人是最能擰成一股繩生活的。
……
七月二十五日
住盧森伯格·斯特勞斯三十三號。旅館已滿客,我只得住進一個女醫師的家。女主人是基輔白俄貴族,已年過五十,身上保存著王朝時代的氣質和善良。革命時,身無分文地攜老母和兩個兒子逃亡到了柏林,靠刻苦精勵學醫,獲得行醫執照。在德國,獲醫師證書是很難的,而要成為一名女醫師更是難上加難。因為身心疲勞,乘巴士時曾昏倒在地。加上她家是猶太人,現在要在德國生活下去是極其的困難。丈夫至今仍在俄國,自革命分手後,音信全無,還不知道現在到底在哪兒。這在日本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七月二十六日
造訪過德佩里茨的奧林匹克村後,上街走走。家家窗上掛著旗。聽說來了不少日本人,可一個也沒碰上。以為天放晴了,可馬上下起雨來;以為要下雨,天又立刻放晴了。街上陳列櫥窗里,想駐步看看的主要是機械類商品。以茨奧車站為中心的那片城區的那條最繁華大街的裝飾,一度曾經弄得跟巴黎似,被禁後才改成了德國風格。這事要是發生在東京,政府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攻擊。在日本,大概日本風格的裝磺才會遭禁。
沒什麼事好做的,只一味繫念著天氣。因參觀奧林匹克村,這裡外國人逐漸增多了。晚七時後,外國大街一般都寂靜無聲,沒了行人,但現在,這裡到了夜晚街上到處都是人群。我似乎也能一眼辨識人種了,還能依據走路的姿勢分辨出妓女來。在柏林。巴黎、倫敦,人們對妓女一概面帶悲憫之色,但要是在日本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貴婦人看。
七月二十七日
像這裡打掃得如此乾淨的城市,別處是找不到的。人類心靈如果也要變得如此清潔的話,那麼也許只能指望戰爭了。
只要生活在大地上,就得反反覆覆思考,那麼思考透徹了的人又究竟憑什麼生活行事呢?極盡全力清理這個世界的人,除了團結,別無他法。趨赴團結,無非是從事和平或從事戰爭這二途。在這場大戰的戰敗國,善惡問題早已過時,思考人類共同的問題這類迂腐不切實際的事,在這裡也毫無意義。產生康德、歌德的德國早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今日德國,唯有法西斯主義暢行無阻。這種非得戰敗才明白得了的心理,在戰勝國的人看來,是難以理解的,不合理的。
七月二十八日
在溫特爾登林蔭道上尋找硬幣銀行,但弄不清這銀行在哪兒。於是有個老太太扯扯我衣袖告訴我,「你是找硬幣銀行吧?往那兒走,朝旁邊拐彎。」我照她所說的從旁邊繞過去,但到底哪幢建築卻鬧不清,一直在後邊張望著的老太太又奔了過來,告訴我,「這兒這兒,從這兒進去,上三樓」。這是個穿戴得並不太好的老太太。在一個國家,如能得到如此親切的關心,哪怕只遇到過一次,那也會感覺到像是遇見了一件非同尋常的大事一樣。一想起這位老太太,我便覺得,對德國的惡評會從我身上遠離而去。我不認為這是我的無知。國家與國民不是一碼事,要讓別人明白這一簡單的道理卻又談何容易。在巴黎,我從沒遇見過這樣的老太太。
七月二十九日
十八歲的侄女要從巴黎來,女主人十分高興,她對我說,柏林的姑娘到了十八歲就完全是個大人樣了,而巴黎的侄女還純粹像個孩子。住我隔壁的是《每日新聞》的巴黎特派員城戶又一夫婦。城戶忙於報社的事務,我從他夫人那裡得到了周致的照料,實在是位細心聰穎的夫人。法語又地道,感覺又好。可出人意外的是,雖然前些日子剛從日本到的巴黎,她卻說不想在巴黎長住,柏林倒是呆多久都行。
往後,將在歐洲長住下來。她也會像我一樣,在漫無目的閒逛和遊歷中,不知不覺地改變著見識吧?
七月三十日
下一屆奧運會已決定在日本舉辦。日本人碰在一起,都作面面相覷狀,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都說,「怎麼回事兒呵?」「又該打架打翻天了」,有人說。對開幕在即的奧運會,大家都抱無所謂態度。
日本人聚集的餐廳也有一種表示異常興奮的做法。
「真的要開了呢。」
「不清楚。」
這樣的對話,誰也不接口,只悶著頭。歐洲各國的視線都一起集中到了柏林。我們這些日本人雖然作面面相覷狀,可去哪兒找出能與柏林相匹敵的文化呢?實在窘於回答這樣的問題,唯有撫摸自己尷尬的臉,臉上則讓急汗憋成一片紫醬色。彼此只是雜亂無章地一個勁兒扒飯。
七月三十一日
嗟峨善兵從巴黎趕來。晚上去茨奧車站。街上越來越雜沓起來。在咖啡館一落座,侍者馬上給我們桌子上放上太陽旗,引得所有外國客人都一齊朝我們看。昨天去大舞台,多少有點嘈雜,但來自各國的人士都很有紳士氣度地依次入場,因此整個柏林就像是在舉辦一場顯得彬彬有禮、守節度和寬容大度的慶典活動。比起比賽本身來,奧運會期間國際間的和平和各國間的謙讓是最為重要的。不能把這看做只是徒有其表的虛假之美,正因為比賽本身無論在目的和內容上都是虛的,因而才能盛放出精神上的美來。
八月一日
奧運會開幕。晚上,將大型運動場的情形寫下,由城戶打成羅馬字發送回日本。四十分鐘後,文章仍將原封不動地還原為我本來的文稿樣子,出現在日本的辦公桌上。可由於白天太疲勞了,腦袋有點不聽使喚。寫完後,與城戶、北澤清、本田親男三位一道去鄰近的維克特里亞草壇。裡邊舞正跳在興頭,誰都擠不進去,只得在人跡寥寂、益發顯得冷清的草壇喝啤酒,然後各自回住所。據說,維克特里亞俗稱特里亞,一代又一代日本人曾在這裡得到過最好的照料。一個日本人擁著一名女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八月一日
日本選手成績很差,以致無心將之撰成文章。讓報社寫呵寫呵地嚷嚷著一催促,就更沒心思提筆了。記者全都忙得可憐,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也睡不成一個安穩覺。
八月三日
上商場購物,店裡的女主人把「再見」換成了「哈曖,希特勒」。與法國老女人總是不斷追憶和懷念昔日的時光正好相反,這裡的人敬慕的是今天。對市民說來,或許今天的制度要比昔日的凱撒時代更好吧?
據說,凱撒生性瀟灑,他讓大街上的門窗都裝飾一新,每月巡視一次,誰家窗子裝飾得漂亮,就賜給賞金。時至今日,窗前葵花競相開放的風景,仍保留著凱撒的遺風。帝王的癖好成了市民的習慣,一直流傳到了後世。
八月四日
房東主婦的侄女自巴黎來,求我帶她一起上奧運會賽場。我還是頭一回和一位十八歲少女一起度過一天。女孩一身法國裝束,顯得很俏麗,可對賽事比我還要無知。
英、法、德、日四國中,最渴望成為一名運動員的大概是日本人。日本選手有不少是學生,相反,別國的選手多為商人。但據說德國女選手的成績好壞,對她的婚嫁會有很大影響。德國娘子軍的成績超群拔革,原因不難想像。
八月五日
去一家中國飯館吃晚飯。前《大每》駐柏林特派員大家虎雄識破隱姓埋名的馬占山,將其逮捕歸案,這家飯館是最早知道他的生死的。「就是這家飯館!」城戶說。店看上去很髒,菜的味道也不地道。牆上用紅金粉畫著的竹子,也跟布景似的,敲上去發出紙糊的撲撲聲,做工十分粗糙。也沒中國人過來招呼。馬占山在這裡的生活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吧。逃離自己國家的東亞人,通常對歐洲文化是不具備批判眼光的。我們果真沒有值得自豪的東西嗎?不對自己國家的文化整個加以輕蔑,我們便真的無法生存了嗎?
我不認為東洋三千年的歷史毫無價值。重視這種價值,是日本知識階級的共識。瀰漫在日本近代理性中的色彩,便像這房間裡畫布景竹子的粗劣金粉一樣,漂浮在眼前,然而,對此我也並不失望。
八月六日
是取道美國還是取道蘇聯回日本呢?挺讓人犯難的。遇到兩者必選其一的難題,我決定傾向聽命於外力對我的操縱。神明就出現在這種時刻,我急不可耐地希望見到我的神明。我覺得,現在正是以完全虛靜的心態來聽從自然力量安排的時候。會把我引向何方呢?
八月七日
我現在陷入一片空虛。我的意志所想去的,既非美國,也非蘇聯。我所能感覺到的,只要可能,都已感覺到了。就像膨脹到了極點的袋子一樣,我只相信從外界襲來的力量。別人的批評也好,話語也罷,現在於我全然無用。會不會下雨呢?馬上又想起了天氣。對我說來,考慮今天是不是帶上雨衣出門,成了最值得關心的事。倘祥在街上,只是信步由韁地。「今天,要能喝上一杯咖啡,這世界上隨它發生什麼都不要緊。」陀斯妥耶夫斯基在柏林時如是說。這種心情並不稀奇。
在柏林,陀斯妥耶夫斯基天天賭錢。我死命地考慮著究竟帶不帶雨衣出門,與之又有什麼不同呢?
八月八日
我還沒去過柏林的博物館。比起柏林的歷史來,還不如吃上一回美味,然後心滿意足地抽上通煙。在我如此空虛的心靈之外,奧運會正在不斷趨向高潮。
「怎麼,是繞道美國,還是取道蘇聯?」城戶問。
「唉,連我都不知道哩。決定取道何方現在成了我的奧運會了。」
城戶只得發出苦笑。
獨自悠悠晃晃走在街上,遇見村社。好漂亮的一雙眼睛。
八月九日
晚,突然受人囑託,要我將馬拉松賽跑的紀錄影片捎回日本。比賽結果出來了。我決定接受囑託。
在阿多倫大酒店為我開了送別會。奧林匹克國際聯合委員會的本部便設在這家酒店,它也是柏林最高級的一家酒店,裝飾得如同大劇院一般壯麗輝煌。宴會到一半時,有電話找我,穿過長長的大廳去接,是脅村打來的。脅村是目前在倫敦作石油研究的學者,經大森義太郎介紹,這次在柏林和我剛結識。
送別會結束後,等脅村來,然後一起走過溫特爾登林蔭大道,去契雅花園。公園裡菩提樹蒼鬱參天,即使白天也幽暗一片。在這兒喝著咖啡,聽脅村談論英國那邊的事。脅村是個篤實溫厚的人,一點也沒有學者的做派。
八月十日
因作繞道西伯利亞的準備,與城戶夫人一起上街購物。人在歐洲,今天是最後一天,但已經厭膩了,對歐洲,我早已感覺不到什麼依依不捨之情。我理解歐洲嗎?連這種反躬自問也懶得問了。但實眼看過了,這是確確實實的。我所看到的,都不會忘記,我連長在巴黎屋脊上的草兒的陰影都記得清清楚楚。事到如今,我會因為我的短視而視而不見感到慶幸,只是要把這些表述出來是件難事。
儘管如此,我對人的頭腦能把如此龐雜的風景納入它的組織之中而感到驚奇。我對人的頭腦驚奇著,這種驚奇感於我前所未有。記憶一旦趨於複雜,人的行為也肯定將隨之趨於複雜。回日本後,我如何收藏起這些記憶,對人們秘而不宣呢?早知今日,還不如死了的好。
誰都沒揣想過,所謂表述,只能是將浮現於腦際的幾萬分之一表現出來而已。文學家的技巧,不過是在這方面比別人多兩三倍的表現力罷了。
人們把自然力,即物理稱作社會現象,整個世界繫於一體,都通過它得以表現。然而,比自然力卓越不知多少倍的人類頭腦,卻要去守護這些圍著自己轉的自然物理?
「那樣了不起的一個人,幹嗎會說出如此無聊的話來呢?」
青年人的這番懷疑,歸根結底也是人們對自然科學的懷疑。所有的社會現象都彷徨在這個疑問之中,探索著永無盡頭的命運。今天,穿越於這一黑暗中的摸索,並顯得光彩奪目的,是柏格森。在思想界,他那無與倫比的明澄和透澈的現代理性,向我們提供了得以展望現代世界的眼光。這種眼光對人類精神,以及進而對人類心靈所產生的影響,還在於它宣布了這麼一種觀點:歐洲的理性和中心精神,終究將轉向東方。
然而,現代東方的知識,卻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唯物主義者的知識。他們致力於將歐洲理性之外的東西從整個人類精神世界中排除出去。知識的換算表總是依據絕大多數國民的平均數來制定的,此際,便表現為大膽拋棄自身的歷史,以趨就歐洲。這裡邊有一種直覺,這種忘記自身直覺能力的前景,是我繞有興致所要關注的。
八月十一日
夜十一時,從柏林茨奧車站出發。火車一開動,我的車廂里突然進來一位年過五十的日本人,是個本分的紳士。
「我就這麼個人,這就回日本去。車上日本人就你我兩個,還請多多關照。」他說。
此人名叫大山,在以後的日子裡和我同道回東京。奧運會游泳比賽離結束還有三四天時間,便嚷著要回日本去了。這麼個怪人。
聊天中,得知他是繞道南美而來的貿易商,身兼工程師之職。
「報社把膠捲託付給我,讓我捎到滿洲里。可昨天收到《每日新聞》的信,也同樣托我把膠捲捎回,還以為都是《每日新聞》在托我,今天一看,才知道是《朝日新聞》在托我,鬧不清怎麼回事,不過,唉,哪家都行,就捎上了。可拍了些什麼好像不讓人知道似的,封得嚴嚴密密的。」大山說道。
「《每日新聞》的膠捲由我捎著。」我說。
「咦,你捎著,怎麼回事呵,越弄越糊塗了!調一下包如何?」
是這麼個性格開朗的人。對這兩家報社來說,馬拉松無疑是奧運會中最重頭的鏡頭了。事實上,我和大山必須在西伯利亞比試誰跑得快,只是乘的是同一列火車,無法比試。
八月十二日
天還沒亮,有人叩我房間的門。到了法國與波蘭的國境。檢查官上來檢查所持貨幣,馬克一概禁止攜帶出境。凌晨三時光景的事,查過後我又睡去。
醒來,眺望窗外的景色,已是上午九時。不知不覺地看著列車馳進波蘭境內縱深處,抵達雨中的華沙。不知何故,總覺得華沙像是日本濃尾平原k的一個城市似的。滿是鐵鏽的鋼軌間,野草生長著。
牧場綿延不絕。這裡的牧場,據說草格外柔嫩。鶴不時降落在草地上。森林和樹木遠離人煙,遭人遺棄的草原,凌亂、潮濕,不見一點起伏。少女站起身子,看著停在草原上的火車,眼睛裡漸漸放出藍色的光芒。在陰沉的天空下,四處綿延開去的草原,擁著窪地,顯得十分陰鬱。一柱電線杆子遺世獨立在原野上,望著這寂寞的風景,我想起了出生於此的蕭邦。這個國家,有著某種孕育天才的怠惰氣質。「文化竟然落後得如此可憐。」大山對我說。
曾在波蘭居住過多年的人告訴我,在波蘭,一旦姑娘和男子合蓋過一條被子,那麼按照宗教上的鐵的法則,無論發生什麼事,她也必須與他結為夫妻。然而,結了婚的人妻,放蕩不守操節,卻又比比皆是。也有人告訴我,波蘭美人多得別國無法比。
我在巴黎,曾與一位長得年輕貌美的波蘭女性說過不少話。我對她說,聽說你們國家數學天才特別多,我記得她回答我說,「可除了這個,就什麼也沒了」。當時我想,對自己祖國,即使再謙虛,也不能貶損呵。之後,這位波蘭女性在我眼裡就再也看不出她有什麼美的了。
一個偉大的人卻不愛自己祖國的優長,在我是無法想像的。我在巴黎結識過一位在柏林遭追捕後逃亡出來的女共產黨人,我問她最喜歡什麼地方,她的回答是,「還是柏林。」
日本最明顯的非文化傾向,便是知識階級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嫌棄自己的祖國。對日本說來,我以為建立民族自信要比什麼都來得要緊。
從早上醒來到下午四時光景,窗外看到的風景,淨是濕氣繚繞的草原。整個波蘭境內恐怕都是如此吧。如果思索一下一生生活在這個國家裡的人的心態,我覺得女性貞操觀念的喪失最值得關注,這要比「除數學之外什麼也沒有」的說法更難讓人理解。單調,並且是令人恐懼的虛無的單調,在這塊整個兒鋪滿了單調的大地上,人們除了和本身就是虛無的數學格鬥之外,便再也找不到需要動用心靈的事了。是數學?還是無意義的音樂?人們無論偏於何者,都無法過上使心靈獲得支撐的日子。
落葉松漸漸多了起來。下午五時半,進入俄羅斯境內。我身旁的兩位德國外交官,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眺望著國境。從國境上的車站起始,鐮刀和錘子交叉著的標誌便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這就是蘇聯?我思忖道。白樺樹越來越多,原始的田野上綠色漸漸加濃,沿途,人們的臉上表露出自信和有思想的神情,淡漠地打量著我們這輛來自歐洲的顯得老邁的國際列車。列車這種現代科技突然闖入古老的森林地帶,與周圍的風景顯得很不協調。沉靜地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一副郊遊後歸來的悠然自得神情,在圓木搭建而成的積木般的木屋裡,沉浸於簡樸的滿足之中,寧靜、通達,臉上不見笑容,一股清新的憂鬱漂浮在空氣之中。
下午六時,車抵尼古列。我們在這裡換車,護照也在這兒被收了去。行李檢查很嚴格。一美元換十個盧布。貨幣兌換率,不好對付的世界和平的擾亂者。要是這匯率不改變,世界怎麼可能幸福?世界各民族所有的心理都被包含在這裡邊了。數學應用於天文學和應用於貨幣匯率,之間的差別有天淵之遙,就像地獄和天堂一樣。世上所有的理性都在致力於消除兌換率,人類理性何以要花費在這種徒勞的努力上呢?眺望著俄羅斯茫茫平原上的天和地,此際我在心中想像著貨幣兌換率的不可思議。世界的全部歷史,這種發生在大地上的人類互相殘殺,互相信任,又互相憎恨的歷史,便都只是在這種換算率中兜圈子,從未跨出過這個怪圈一步。所有思想也同樣因此而喪失了發言的權利。
惟有我是日本人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惟有這個對我說來才是唯一真實的,這簡直難以置信。所以換算的不可思議性也是很難意識得到的。我真想在這裡將祖國這個詞,說給從未見識過自己國家邊境的日本人聽聽。四面環海的日本人的一個缺陷,便是壓根兒不懂得祖國這個詞所具有的不可思議的、令人戰慄的意義。
換了列車。深綠色的車廂,看上去就像頗具古風的高筒禮帽的內里,由它送我去日本,開起來想必會眼眶亂響吧。我突然想起留在國內的朋友,這些可親的、得以與他們為友在我覺得無上光榮的賢明之士,他們卻無法見識一下我所感受的東西。世上竟有這樣殘酷的事,我該對他們講述些什麼呢?朋友們大概會把我想像成一個只圖自己方便的自私自利的傢伙吧。
現在,我以一種麻木不仁的心情眺望著蘇聯的平原。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這裡不是日本。對我說來,俄羅斯平原之美,僅僅是美而已。共產主義對此時的我說來,什麼都算不上,除了摯愛日本,現在我什麼都視而不見。
愛是令人喜悅的,唯有愛的生活才是生活。一想到日本,我就心跳得厲害。不能從肉體上感受到祖國這個詞的人,想必會罵我是法西斯吧?但這種攻擊肯定沒道理。我身上並沒有招人憤恨的多愁善感,可我卻受到了攻擊。我學會了不管什麼樣的子彈射穿我的胸膛,都能將它取出來的本事。
晚上九時,在餐車遇見安德烈·紀德。
八月十三日
晴。餐車又見紀德。
俄羅斯到處是平原。連綿的平原有幾十個日本那麼大。長滿了草,草荒涼得讓人驚奇。我擔慮自己,別把人像草那樣給小瞧了。無論怎樣高度的文化,都不足以與草匹敵。自然只有在俄羅斯才真正看得到,這裡不存在任何人工修飾的東西。不事修飾的自然的平原,在日本人的頭腦中是難以想像得出來的。我就像個傻瓜,嗒然若失地面對這平原。
龐大的俄羅斯文學,像是在和俄羅斯草原較勁似的。這兒,除了龐大還能有什麼呢?佇立在大地上,一目了然的視野為六哩方圓。而這包含森林草原的六哩方圓的空間,平坦得任人馳騁。
上午十一時,抵莫斯科。
莫斯科城以河為中心,高低起伏。在大草原深處修建起一座城市的人們,當初,想必是受到了這土地的起伏和河水的誘惑吧。一種微微的起伏,給這塊平原上的人們,提供了一份極富人情味的、唯一能使人感到心靈愉悅的變化。
白濁的河水對面,飛揚著塵土的淡褐色山丘之上,望得見塗成金色的克里姆林宮圓頂。這兒的市民似乎不喜歡樹木,瘦削的街樹只是徒有其名。對在原野上擁有大片森林的居民說來,將精力用在街樹的繁茂上,也許是愚不可及之舉。的確,在所有四周環有森林的城市中,至少,莫斯科是最不想植樹的。難怪,俄羅斯美麗大自然中,最髒的地方也莫過於莫斯科了,這與日本的東京如同一轍。
城裡土木工事之多,也足以與東京相匹敵。這是目前最熱衷於造新房子的國家。妨礙工事進行者,一邊削去。
傳統上缺乏理性思維,這一點莫斯科又與東京相似。而只要傳統上邏輯思維匱乏,不管你意欲從什麼地方去吸收什麼,都將難遂其功。意欲本國文化與歐洲具有平等的地位,或對這種平等要求持警惕態度,也都將難遂其功。看來,不突破這一層,便談不上什麼新興的主義。
克里姆林宮的建築看上去就像一幅暗紅色刺繡,給人以奇異之感。外圍的紅場則是美國式建築。上莫斯科的繁華市區,便會意識到這裡是無產者的國家。走了不少國家,無形中把一個個國家的制度給淡忘了。用不帶一點成見的眼光四處觀察,並將由此獲得的感覺本真地寫下來,這是可望不可及的事,就如同莫斯科鬧市里找不到咖啡館一樣。咖啡館在這兒是多餘的。眾多行走在大街上的人並不悠閒。所謂大街,僅是人來人往而已。不妨將這看做是雄壯快活的表現,但如果將之看做遊手好閒,那麼,人類欲望何以如此強盛,人類何以不會滅亡,於我便不難理解了。
在這裡,我得以初次見識了沒有商店的街市。比起把商店當做街市最主要的裝飾的歐洲街市來,莫斯科的單純樸素,也無需現在才開始對之感到驚異。要見識這兒人們歡快的一面,就該去郊外的森林。
列寧墓前,佇立著槍刺高挑的衛兵。方形的陵墓,由拭磨過似的光潔紅色大理石築成。今天不開放,不讓進。上蘇聯自稱世界第一的那家賓館,尚未完全竣工,看上去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像是市政廳。
在巴黎看過不少介紹蘇聯的照片,好像都只是在宣傳這個國家的軍備如何如何充實。由於軍備上競爭不過這個國家,以致各國間不可思議地掀起了一股軍備熱浪,這實在是出乎人們意想之外的事。要是這種現實上的混亂也在這裡出現的話,那麼,思想自然也會被弄成一團糟。
把希望寄託於對理性精神的維繫,這種脆弱的信念,實際上是行不通的。這一無從實行的高貴信念,目前正在轉變為一種不將某物惡罵一番就決不甘休的輕薄態度,並且,這種輕薄之見的持有者,在考慮事物時,又比誰都更傾心於這樣一種看法:人們想清醒地生存在這個世界上,那早已不可能了。
少男少女間的交遊,在俄羅斯管束得很嚴。男女七歲不同席的習俗,至今仍在俄羅斯被循守著。
走在莫斯科街頭,生出的第一個感覺便是,人們的臉色何以會如此憂鬱?我想,這不僅僅是種族傳統使然,而很可能來自巨大無邊的草原。在契河夫的《櫻桃園》中,櫻桃樹被伐時的那種悲傷,與在日本伐倒同樣一棵樹時產生的悲傷,在本質上是不同的。俄羅斯民族在這片草原上一直忍耐到了今天,這使我感嘆和佩服。日本除了擁有山川、河谷和原野等眾多地貌,那四季鮮花盛開、人們得以沉浸於風月之優雅的日本庭院,更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和托爾斯泰所無從想像的。我最想讓日本年青人看到的東西,便是巴黎的文化和俄羅斯的草原。一見到俄羅斯的草原,我反而異常強烈地感覺到了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感覺到了那片蒼茫遼闊的精神原野。
在日本人看來,喜歡日本總不會錯,只要喜歡便能得救,這種慶幸和感恩,在日本真是觸目皆是。
也許人們會說,你不懂工人農民的苦處,但這換了別的國家也一樣。這是另一個問題。
下午三時,離開莫斯科。抵達的車站雖不同,但車卻是同一列。列車奔走在草原上,森林又連續不斷地出現在眼前,地貌卻一點變化都沒有。
八月十四日
草原、森林、白樺,絡繹不絕。樹木到處都是條杆筆直。
我的包廂是個鋪兩席榻榻米大小的正方形車廂,下鋪讓大山占了,我睡他斜對面的上鋪。老擔心會掉下去,故爾沒睡著過。餐廳的食物倒還不壞。再朝前便可看到西伯利亞了,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了。
風景和前一天比沒什麼變化,儘是白樺和落葉松。大片大片的白樺,接連不斷地出現,看上去不像是樹木,倒像溫柔優雅的生物一般美麗。
樹木竟然都能如此強韌、筆直地挺立著。真想看一次樹彎曲的身形。這裡若有彎曲著的樹,那便是倒下的。正這麼想著,注意力讓車站上兜售烤雞那格外生動的情景給吸引去了。
烏拉爾山脈出現了。說是山脈,可跟平坦的草原沒什麼兩樣。
八月十六日
平原綿亘而來。草漸漸變短了。
「這可是阿根廷、美國都見不到的!」大山驚嘆道。我則望著依傍在鐵道邊上的一條細長的道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條說不定陀斯妥耶夫斯基曾坐雪橇走過的路。
置身大海,為海平線所環圍,此際,會覺得哪兒都是一樣的地平線。一旦產生這一感覺,那麼不管到了什麼地方,它都會尾隨而至。
在巴黎時,我曾為人類過分的有所作為而感到悲哀。但在這裡,我卻又為人類無所作為而感到悲哀。
「這景色怎麼說呢?唉呀,說遼闊不遼闊的,都顯得言不及義。」大山說。我也已是言窮詞絕。即便言詞再誇張,也將完全失卻誇張的威力。在大地上,為這樣的觀感所打動,我還是第一次。
「虛無。」
我試著這樣說。我意識到自己在為以往感受過的虛無而赧顏。
我的眼前出現了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說中的一個場景:拉斯科爾尼可夫與索尼亞默默佇立著,望著遙遠的地平線那端依稀露出的曙色。
在日本,虛無指這樣一種情況,即意識到了憑自己有限的智力去四處探索,是毫無意義的事。可在這裡,觸目所及,惟有虛無。
隨處都是田地。像用手指撓過似的。
八月十七日
茫無邊際的俄羅斯,搞起軍備擴張來是可怕的。但這不可能。即便沒俄羅斯這般遼闊的自然,人們也休想控制得了。人所能支配的,不過一條鐵路而已。這裡惟有鐵路屬國家。鐵路這塊肌肉,假如動用不隨意肌的話,便會一目了然。我並無任何輕蔑之意,只是感到人強不過自然這一事實。
表準確無誤地指向上午九點時,列車裡的真實時間卻是下午三時,又要臨近黃昏時分了。這是離開莫斯科後,一直沒把表撥正過來的緣故。把表上的時間校正為世界公認的時間,同時又讓表出些故障,世上不會有如此要求的人。
在黑色的大地上,隨處設有眾多的車站,不管哪個車站,周圍的居家都是些不整潔的、很難稱得上是村子的村落。而未婚男女間授受不親的情形,卻隨處都能感覺得到。我們的列車一到,馬上就有手持雞蛋和牛奶的老太太、吉爾吉斯姑娘從村子裡奔過來,其中也有倒提燒雞腿的。
月台上好多工人擠成一團,一動不動蹲在地上,望著列車。我挨近其中的一位老人,遞上一根還是在德國買的好煙,老人既不伸手接煙,也不露笑臉,無奈,只得將煙送到他手指邊,老人這才用手指夾住了那根煙。思想對頭腦的滲透竟達到了如此程度?這便是成為迷途的孩子的光榮?
隔四天才過一列國際列車,所以村子裡的人傾村而出,都聚集到車站上來了。所有的月台都熱熱鬧鬧的,流露著將欣喜藏掖在內心的自豪表情。從車上下來的歐洲人穿行在人群中。文化上的優越感和邊遠地區人內心的自矜,在這裡微妙地交換著視線,珍惜著這短暫的節日,這小小的、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平坦大地上的節日。思想、金錢和愛情,都在這裡中止了,唯有理性在祈願著。其他的事我已不清楚,只知道挖開面前的雪,五千年前的猛獁象,攜著餐刀所能切開的肉仍在翻掘著。
一對美國新婚夫妻,每到一站,都要攝影留念。別國的旅客是不允許的,唯有這對夫妻被默許。帶著外交公文由柏林赴日本的兩名法國外交官,上餐車也總是把帶子捆著的大皮包一同帶上,從不撂在一邊。
「什麼東西?』大山問道。
「對日本說來可是頂頂重要的東西喲!」兩人笑著回答。
一列開往巴黎的國際列車停在距我們約三尺處,出乎意外的熱鬧。一日本人雜在裡邊,湊近來點頭致禮:「聽說了你們在那邊的詳情,辛苦辛苦,我是外務省的,正前往華沙。」打招呼的這位也是兩人同行,帶著外交公文,另一位守著公文脫不開身,留在了車廂里。大山把這事跟德國外交官一說,大家都大笑了起來。
炫耀自己的外交公文是最要緊之物,恰恰這個最沒人要偷。
我和大山在包廂里聊天時,我們的侍者也站在門外聽著。入夜後,什麼都看不見。兩天後就到滿洲里了。
這裡到底是哪個國家?提出這樣的反問並不覺得有什麼唐突。因為世界在無窮無盡擴展著。對天空的廣袤,我已感覺不到有什麼好驚奇的了。內心已變得乾淨利索,無滯無礙。
八月十八日
貝加爾湖出現在眼前。山漸漸多了起來。離開柏林後,這一路上還是頭一次見到了看上去像山的景物,不過,這還很難稱得上是山。但若是連這樣的山都沒有,就更麻煩了,寒風會從這兒毫無遮攔地刮向俄羅斯。
從外國回來,人就變傻了,這是日本人中間很流行的說法。確實,也只好變傻。
真正獨自一人遊歷世界的,古往今來還不曾有過。由全世界匯聚而來的智力,便是使我們不斷獲得認知的邏輯,那麼,被這人人信賴的邏輯所遺漏掉的東西究竟又有多少呢?不,毋寧說,被這種邏輯所遺漏掉的,恐怕要比它讓我們認知到的還多。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人便會變傻。這傻如同懷疑主義,並非語言心理學上的那種知性上的遲鈍和呆頭呆腦。
存在著一種各國通用的邏輯,這邏輯同樣源於人類的不完備,仿佛電流一般,它那永無休止的變化,表明了它有不懂得理性限度之虞。壓根兒一無所知的可靠和保險——從這一頭腦中,產生出了被稱作辯證法的智力。我對這種人的頭腦深表懷疑:當他遊歷過歐洲後,相信自己變高明了。
八月十九日
馬上就到滿洲里了。從貝加爾到這一帶,是誕生過成吉思汗的民族,舒緩起伏的綠色大地,委實有一種使人心曠神。冶之美。平緩的坡溝里見不到一戶人家,惟有白雲般移動著的羊群。蒙古人一臉天塌下來也安之若素的和靄神情,佇立在原野上,眺望著我們的列車。地貌折皺的陰影清晰地投影在坡溝里,那種十分現代派的美是無法形諸筆墨的。
夜十二時左右,終於來到國境。俄羅斯方面要在這裡檢查行李,護照開始回到自己手中。一名德國外交官隨身攜帶的一百圓日幣,在波蘭尼古列進入蘇聯國境時忘了在護照上記上一筆,遂被沒收。
「請還給我,這錢我在日本還要派用場,我少不了它!」
德國人懇求了好幾遍,可年青的國境檢查官毫不理會。德國與俄國政治關係的險惡,於此可見一斑。
「你在日本呆多久?」
「兩周。」
「要是那樣,回來時再還你。」
德國人咬牙切齒,攥緊拳頭,轉身折回,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怒目而視道,「那麼好吧!」然後氣呼呼地走開去。
八月二十日
離滿洲里只有三小時的路程。鑽進被窩,卻難以成眠。心裡期待著的,是日本看上去將是個什麼樣子。
清早三時,車抵滿洲里。天色很暗,莫辨東西。我就這麼果坐在火車裡,不想起來走動。尋思道:日本的影響之波已延展到此地了吧?不過,比起勢力範圍一直要從波蘭延展到此地的俄羅斯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誰都能在這裡意識到這一點,在我看來,對之唯有保持沉默才顯得得當。——我是現在才從一種思想的憂慮中感覺到了人類的命運。並且,這兒是無人之境。對主張應該由人來替換羊群,從而使這片土地變富裕的看法,有著各種反對意見,我附和這些反對意見,我打心眼裡想在這片國境上,對日本的知識人談談這些神秘的想法。
在滿洲里,前來領取我捎回的馬拉松膠捲的男子搶先跑到我身邊。
「有叫橫光利一的嗎?」叫喚著走進列車過道。
「我就是,」我說。
「您就是?馬拉松膠捲在嗎?」
「在。」
「那,就交給我吧。」他對拉在後頭的其他人說。這個連句「您受累了」的話都不說,就想這麼打發過去的男子,便是我此次歸來第一個遇見的日本人嗎?
「膠捲就帶在身邊,不過因為是受人之託的要緊之物,故而讓我看看你們的名片。」我回答說。
於是,這一回,一位顯得彬彬有禮的年青人遞給我一枚《大每》報記者的名片。
「我是記者。十分感謝,一路辛苦了。我們剛從海拉爾坐飛機來,一路上一直下著大雨,今夜恐怕是趕不回去了,《朝日》那邊也要麻煩了。」他說。
接下來,是我在國境上看到的奧運賽事。
「毫無疑問,日本是這個!」我想。歐洲的報紙連號外也沒出。接著,身穿中國服裝的特高課刑警跑來。
「我的情況你已知道,行李就這麼放著好了,馬上就要天亮了,沒關係。這裡絕對碰不到小偷,因為沒處可逃。要是住處還沒定下來,我帶你去找。雖說沒多少時間好休息的,可還是稍稍睡一覺的好,離發車還有八個小時,還有時間。」
對我說來,特高課不特高課的無所謂,只要是日本人,就比什麼都讓我放心。刑警領我出了車站。這刑警十分親切溫和。我不想揣度他的內在心思,是個很好奇的厚道人吧,不然,沒什麼特別原因,按理不會跑到遠離故鄉的滿洲里來。
離開車站,朝陽朦朦朧朧照了過來。與大山一起前往住宿的地方。
「這兒有不少日本軍人,可不是軍人的普通日本人裡邊自殺的挺多,也不知怎麼回事。」刑警覺得不可思議似地說道。
我頭一次把國境上美麗得夢境似的大片起伏的野草看了個夠。確實如此,這片給自殺者帶來最後的幸福的土地,我想再也沒有比它更美的地方了。沒有一棵樹木,能見到的,都是遮蔽在枯黃野草中的柔緩、低矮的重重山巒。明亮的光線。飛雲流走。目不轉睛凝視著山巒,會覺得天空和大地,在這無人之境,彼此押呢、悠閒地嬉戲著。不知何故,總覺得大地正流露出一抹處女羞澀般的表情。
朝陽漸漸升起來,原野越發顯得美麗。不過,由於這塊美麗的土地是國境,人在這裡被剝奪了自由。這邊的人不得觀賞那邊的美景,那邊的人不得觀賞這邊的美,在此與彼之間,誰都不曾觀賞過的美麗國境,則獨自不斷地延伸著。
「這是國境?」
「是的,呵,只好這麼說。其實國境到底指哪一段並不清楚。」特高課的那位說道。對他,除了認定他職業上的忠實,便再也無可挑剔了,沒有比他更出色的職業了。共勉吧,我覺得自己讓他束縛住了,沒了詞語,我也像蘇格拉底似的,敬重起國家法律來。
上午十時,前往哈爾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