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30章 凡·拜爾勒在離開洛維斯坦因以前,和格里弗斯算賬
格里弗斯和凡·拜爾勒兩人,一個要攻,一個要守,相持了一會兒。
接著,因為這個局面可能永遠僵持下去,高乃里於斯想知道對方怒火兩次爆發的原因,所以他問:
「喂,你還要幹什麼?」
「我要幹什麼?」格里弗斯回答,「告訴你吧,我要你把我的女兒蘿莎還給我。」
「你的女兒!」高乃里於斯叫了起來。
「不錯,蘿莎!就是你用你那套魔鬼的法術從我這兒奪走的蘿莎。你願意不願意告訴我她在哪兒?」
格里弗斯的態度變得越來越嚇人了。
「蘿莎不在洛維斯坦因?」高乃里於斯大聲說。
「你當然知道。我再問一遍,你願意不願意把蘿莎還給我?」
「好呀,」高乃里於斯說,「這是你布下的一個圈套。」
「最後一次問你,你願意不願意告訴我,我的女兒在哪裡?」
「哼!如果你不知道,你自己去猜好了,你這個無賴。」
「等著瞧吧,等著瞧吧,」格里弗斯咆哮著說,他臉色蒼白,由於腦子已經開始錯亂,嘴唇也不停地抖動,「啊!你什麼也不肯說!好!我來撬開你的牙齒!」
他朝高乃里於斯逼近一步,亮了亮手裡那把明晃晃的刀。
「你看見這把刀了嗎?」他說,「嘿!我用它殺過五十多隻黑公雞[1]。我要跟殺死它們一樣,殺死它們的主人,魔鬼。等著瞧吧,等著瞧吧!」
「哼,壞蛋,」高乃里於斯說,「你真想殺人?」
「我要剖開你的心,看看你把我女兒藏在什麼地方。」
格里弗斯一邊像發高燒,神經錯亂似的說著這些話,一邊朝高乃里於斯衝過去,高乃里於斯剛來得及閃到桌子後面,躲開了第一刀。
格里弗斯嘴裡大聲嚷著恐嚇的話,又舉起了他的刀。
高乃里於斯看出,即使能夠躲開他的手,也躲不開他的武器,如果武器隔著一段距離扔過來,也可能戳進他的胸膛。所以他沒有浪費時間,用他小心翼翼保存下來的棍子狠狠地對準格里弗斯握刀的那隻手的手腕打了一棍子。
刀落在地上,高乃里於斯一腳踩住。
接著,格里弗斯看樣子要拚命進行一場搏鬥,那一棍子引起的疼痛和兩次失掉武器的恥辱,會使這場搏鬥變得冷酷無情了。高乃里於斯於是就下了狠心。
他無比勇敢沉著地痛打他的看守,那根可怕的大棍子每一次落下去的地方,他都仔細地加以選擇。
格里弗斯很快就討饒了。
但是在討饒以前,他曾經叫過,而且叫得很兇,驚動了監獄裡所有人員。兩個助理看守,一個視察,和三四個衛兵突然來了,他們看見高乃里於斯踩著刀子,不停揮動手裡的棍子。
這些證人親眼看見他犯下的罪行,而我們今天常說的可減輕罪行的情節又不為他們所知。高乃里於斯一看他們,就知道自己完了,沒有希望了。
事實上,所有的跡象也的確是都對他不利。
轉眼間,高乃里於斯的武器就給奪走了;格里弗斯被人圍著,抬起來,攙扶著,這時候他可以一邊憤怒地嚎叫著,一邊數肩膀上和背上的腫起來的傷處,多得就像山峰上斑斑駁駁的小丘。
犯人對看守行兇的筆錄當場就寫起來;這份筆錄因為是根據格里弗斯的口氣寫的,自然不會客氣;裡面只提到犯人謀殺看守的一次企圖,說犯人早有準備,因而是預謀,也就是公開的反叛。
在寫控告高乃里於斯的筆錄的時候,格里弗斯提供情況以後,他用不著再留下,於是兩個助理看守扶他下樓,送到他的房間裡去,他渾身青一塊紫一塊,不停地呻吟。
就在這時候,制服高乃里於斯的那幾個衛兵,忙著好心地把洛維斯坦因的習俗和慣例講給他聽,其實他和他們一樣清楚,因為他進監獄的時候,就有人向他宣讀過獄規,而且其中有幾條還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他們另外還告訴他,這獄規在一個名叫瑪蒂亞斯的犯人身上應用過。這個犯人在一六六八年,也就是說在五年以前,幹了一件比高乃里於斯剛剛乾的要輕得多的反抗行動。
他覺得湯太燙,把湯倒在看守長頭上,看守長在受了這個洗禮以後,擦擦臉,抹下來一塊皮,因而心裡很不痛快。
瑪蒂亞斯在十二小時以後就給從牢房裡提出去;接著被帶到看守房間,在那兒辦了出洛維斯坦因的手續;接著給送到監獄前的空地上,那兒的景致很好,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周圍四五十公里遠。
他們在那兒把他的手捆起來;接著蒙住他的眼睛,讓他做了三遍祈禱;接著叫他跪下;洛維斯坦因的衛兵,一共十二名,按照一個伍長的手勢,每人很熟練地射了一顆子彈在他身上。
瑪蒂亞斯當時就死了。
高乃里於斯非常專心地聽著這段不愉快的故事。
聽完了他說:
「啊!啊!你是說在十二個鐘頭以後嗎?」
「對,我相信,甚至連第十二個鐘頭的鐘聲還沒有敲響!」講這段故事的人說。
「謝謝你,」高乃里於斯說。
衛兵在講故事時為了加強語氣而露出的溫雅的微笑,還沒有消失,樓梯上就傳來了一陣響亮的腳步聲。
馬刺碰著磨損的梯磴邊兒,嘩啷嘩啷地響。
衛兵們閃開,讓一位軍官過來。
軍官走進高乃里於斯的牢房的時候,洛維斯坦因的文書還在寫筆錄。
「這兒是十一號嗎?」他問。
「是的,上校,」一個士官回答。
「那麼這就是犯人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的牢房了?」
「不錯,上校。」
「犯人在哪兒?」
「我在這兒,先生,」高乃里於斯回答,儘管他非常勇敢,這時臉色也有點蒼白了。
「你就是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先生?」他問,這一次問的是犯人本人。
「是的,先生。」
「那就跟我走吧。」
「啊!啊!」高乃里於斯說,在死亡引起的第一陣焦慮不安的折磨下,他感到一陣噁心,「洛維斯坦因監獄的人辦事多爽快啊!那個鬼傢伙還跟我說十二個鐘頭呢!」
「嗯!我跟你怎麼說的?」那個講故事的衛兵湊近這個即將受刑的人的耳朵說。
「你撒謊。」
「什麼?」
「你許給我十二個鐘頭。」
「啊!不錯。但是他們給你派來的是殿下的一位副官,甚至是一位他最親信的副官,凡·德剛先生。他媽的!可憐的瑪蒂亞斯,他們就沒有給他這個面子。」
「好吧,好吧,」高乃里於斯儘量地吸了一口氣,把胸膛吸得鼓鼓的,他說,「好吧,我要讓這些人看看,一個市民,高乃依·德·維特的教子,怎樣面不改色地接受和一個名叫瑪蒂亞斯的人接受的一樣多的子彈。」
於是,他驕傲地在文書面前走過去。文書被打斷了工作,大著膽子對軍官說:
「可是,凡·德剛上校,筆錄還沒寫完呢。」
「用不著寫完了,」軍官回答。
「好!」文書說,他態度冷靜地把紙和筆收在一個沾滿油污的破紙夾里。
可憐的高乃里於斯想:「我命中注定了不能在世上把我的姓名留給一個孩子、一朵花或者一本書。據說每一個身心稍許健全,而上帝又樂意讓他在世上享用靈魂的財產和肉體的權利的人,上帝都要強使他在這三樣必需做的事情中至少做一樣。」
他心裡十分堅決果敢,頭抬得高高的,跟著軍官走了。
高乃里於斯數著走到空地要走幾步路,懊悔剛才沒問問那個衛兵;那個人很殷勤,一定不會不告訴他的。
受刑的人在這段路上,在這段他看來是最終應該把他導向長途旅行的終點的路上,他最擔心的是他將看到格里弗斯而看不到蘿莎。真的,父親的臉上會顯得多麼得意啊,而女兒的臉上又會多麼悲痛啊!
格里弗斯會來向死刑怎樣喝彩啊!這個死刑是對一件完全正義的行動的殘酷報復;高乃里於斯把這件正義的行動當作他應盡的責任那樣地幹了。
可是蘿莎,這個可憐的姑娘,要是他看不見她,要是他沒有機會給她最後一吻,甚至連向她最後告別的機會也沒有,就死掉了,怎麼辦呢?
要是他臨死前連一點關於大黑鬱金香的消息也沒有,等他到了天上醒過來,還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看才能找到它,又怎麼辦呢?
說真的,在這樣一個生死關頭,為了忍住眼淚不哭出來,可憐的鬱金香培植者心裡的striplex[2],得比賀拉斯賦給第一個探查險惡的亞克羅塞羅尼安[3]礁石的航海者的,還要多才行。
高乃里於斯白白地朝右邊看看,又白白地朝左邊看看;就這樣一直到了空地上,他既沒有看見蘿莎,也沒有看見格里弗斯。這總算可以抵得過了。
高乃里於斯到了空地上,用眼睛勇敢地尋找充當劊子手的衛兵,他果然看到十來個士兵聚在一起談話。
可是他們只是聚在那兒談話而已,手上並沒有火槍,他們聚在那兒談話,並沒有排隊。
甚至可以說他們是在交頭接耳,而不是在談話。這種舉動,高乃里於斯覺得跟這種場面一般應該有的嚴肅氣氛完全不相配。
格里弗斯突然在他的房間外面出現了,用一根丁字拐杖撐著,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那雙蒼老的、貓眼一樣的灰眼睛裡,把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最後的痛恨的眼光中。他開始不絕口地罵高乃里於斯,高乃里於斯忍不住對軍官說:
「先生,讓我受這個人的謾罵,尤其是在這個當口,我認為是不適宜的。」
「聽我說,」軍官笑著說,「這個漢子恨你,原是很自然的嘛,你大概很不客氣地揍了他一頓吧?」
「可是,先生,我是為了自衛。」
「算啦!」上校像是一個把一切都看開了的人,聳聳肩膀說,「算啦!讓他去罵好啦;現在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聽了這個回答,高乃里於斯額頭上冒了一陣冷汗,他認為這個回答是個多少有點殘忍的諷刺,尤其是因為出自一個聽說是親王的心腹軍官的嘴裡。
這個不幸的人明白了既沒有希望,也沒有朋友,只好就聽天由命了。
「好吧,」他低下頭來咕噥道,「他們對付基督還要壞得多,不管我多麼無辜,我也不能跟他相比。基督聽任他的看守打他,而不還手。」
那個軍官好像很客氣地等他沉思完畢。高乃里於斯轉過身來,問軍官:
「請問,先生,我上哪兒去?」
軍官指給他看一輛套著四匹馬的馬車,這輛車子使他想起以前在同樣情況下,在布依坦霍夫引起他注意的那一輛。
「上車吧,」軍官說。
「啊!」高乃里於斯自言自語,「看來我沒有在空地上受刑的光榮了!」
他這句話說得很響,連那個好像釘著他不肯放的講故事的人也聽見了。
毫無疑問,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告訴高乃里於斯一些新的情況;他走近車門,趁軍官一隻腳踏上踏腳板,正在發命令的當兒,對高乃里於斯低聲說:
「我們見過有些犯人給送到他們自己的城裡,在他們家門口正法,這樣可以更好地儆戒別人。這要看情況來決定了。」
高乃里於斯做了個感謝他的手勢。
接著就對自己說:
「嗯!好極了,這個年輕人只要有機會,從來不放過說句安慰人的話!好極了,朋友,我非常感謝你。別了。」
馬車動了。
「啊!壞蛋!啊!強盜!」格里弗斯一邊朝這個從他手掌下逃走了的被害者揮拳頭,一邊吼道,「他還沒有把女兒還給我,就這樣走了。」
「如果他們把我送到多德雷赫特,」高乃里於斯說,「我經過家門口的時候,就可以看看我那些可憐的花壇是不是都給糟蹋完了。」
注釋:
[1]在古代的傳說中,被魔鬼魅住的生物,通常都被想像成黑色的。
[2]striplex,拉丁文,意思是「三倍的黃銅」,出自賀拉斯的一首頌詩:「第一個把一隻脆弱的小舟交給驚濤駭浪的人,心裡有三倍的橡木和三倍的黃銅。」後人引來形容人的膽量。
[3]亞克羅塞羅尼安,古希臘沿海的山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