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28章 第三個球根
剛一通報博克斯戴爾來到,博克斯戴爾本人已經走進凡·西斯當先生的客廳,後面跟著兩個人,抬著裝那件珍品的木箱,他們把它從木箱裡取出來,放在桌上。
親王聽到通報,就離開書房,到客廳去看花,不過一句話也沒說,又悄悄地回到暗角落裡,坐在他剛才自己搬的那張椅子上。
蘿莎渾身哆嗦,臉色蒼白,滿心懼怕,等著人家也叫她去看。
她聽到博克斯戴爾的聲音。
「正是他!」她叫了起來。
親王做了個手勢,叫她過去從半開著的門朝客廳里張望。
「是我的鬱金香,」蘿莎叫道,「是它,我認識它,哦!我可憐的高乃里於斯!」
她忍不住哭開了。
親王站起來,走到門口,在亮光底下站了一會兒。
蘿莎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她更相信自己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陌生人。
「博克斯戴爾先生,」親王說,「請到這兒來。」
博克斯戴爾連忙奔過來,發現和他面對面站著的是威廉·德·奧蘭治。
「殿下!」他退縮了一步,叫道。
「殿下!」蘿莎也脫口而出地重複了一遍。
博克斯戴爾聽見左邊發出的叫聲,回過頭去,看見了蘿莎。
一看見她,這個忌妒者就像觸到了伏打電池[1]似的,打了一個哆嗦。
「啊!」親王低聲地自言自語,「他局促不安了!」
可是博克斯戴爾盡了最大的力量,控制住自己。
「博克斯戴爾先生,」威廉說,「看來你已經發現了黑鬱金香的秘密了?」
「是的,王爺,」博克斯戴爾回答,聲音里流露出一點局促不安。
不過,這種局促不安也很可能是因為鬱金香培植者突然認出威廉,感情波動的結果。
「可是,」親王繼續說,「這兒有位姑娘也說她種出了黑鬱金香。」
博克斯戴爾輕蔑地微笑,又聳聳肩膀。
威廉懷著很明顯的好奇心,頗感興趣地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這麼說,你不認識這位姑娘?」親王說。
「不認識,王爺。」
「你呢,年輕姑娘,你認識博克斯戴爾先生嗎?」
「不,我不認識博克斯戴爾先生;可是,我認識雅各卜先生。」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叫依薩克·博克斯戴爾的人,在洛維斯坦因叫雅各卜先生。」
「你怎麼說呢,博克斯戴爾先生?」
「我說這個年輕的姑娘扯謊,王爺。」
「你否認你曾經到過洛維斯坦因嗎?」
博克斯戴爾遲疑了一下;親王的一動不動的咄咄逼人的眼光,把他的謊話擋回去了。
「我不能否認我到洛維斯坦因去過,王爺;但是我否認偷鬱金香。」
「你偷的,從我的屋裡偷的!」蘿莎氣憤地叫道。
「我否認。」
「聽好,你否認在我準備應該種它的花壇的那天,跟我到花園裡去過嗎?你否認在我假裝種它的那天跟我到花園裡去過嗎?你否認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後,你連忙奔過去,希望在那兒找到球根嗎?你否認用雙手到地里去挖過嗎?可是,謝天謝地,你白費心機,因為那只是個要戳穿你的企圖的計策。快說,這一切你都否認嗎?」
博克斯戴爾心裡想,問他的這幾句話最好還是不回答,於是避開和蘿莎針鋒相對地爭執,轉過身來對親王說:
「王爺,我在多德雷赫特種了二十年的鬱金香;在這一門藝術上,我甚至還有些小名氣。我培植出的鬱金香中有一種登載在品種目錄上,用的是一個人人皆知的名字。我把它獻給葡萄牙國王。事實的真相是這樣的,這位年輕姑娘知道我種出了黑鬱金香,於是和洛維斯坦因監獄裡的她的某一個情人商量好了這個毀掉我的計策,要奪走我的十萬弗羅林獎金,我盼望你主持公道,讓我得到這筆獎金。」
「啊!」蘿莎說,她氣瘋了。
「別作聲!」親王說。
隨後,他回過頭去對博克斯戴爾說:
「你說是這位姑娘的情人的那個犯人是誰?」
蘿莎差點兒昏過去,因為這個犯人是個要犯,親王曾經關照過要特別留意。
再沒有比這個問題更合博克斯戴爾的心意的了。
「那個犯人是誰?」他重複了一遍。
「嗯。」
「那個犯人,王爺,單單他的名字就可以給殿下證明,他的誠實是不是可以信任,那個犯人是一個一度被判處死刑的國家要犯。」
「叫什麼名字?」
蘿莎絕望地用雙手捂住臉。
「他的名字叫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博克斯戴爾說,「他是那個壞蛋高乃依·德·維特的教子。」
親王吃了一驚。他的平靜的眼睛裡冒出一絲火光。死人般冷冷的表情重新流露在他那鎮靜的臉上。
他走到蘿莎跟前,手指動了動,要她把捂住臉的雙手放下來。
蘿莎像一個受了催眠女人似的,雖然沒有看見他的手勢,卻照著做了。
「這麼說,就是為了跟隨這個人,你才來到萊頓請求把你父親調走?」
蘿莎垂下頭,快支持不住了,她低聲說:
「是的,王爺。」
「說下去,」親王對博克斯戴爾說。
「我沒什麼別的好說,」他接著說,「殿下一切都知道了。不過有一件事我本來不打算說,因為我不想叫這位姑娘為自己的忘恩負義臉紅。我上洛維斯坦因去是因為我在那兒有事要辦。我認識了老格里弗斯,愛上了他的女兒,向她求婚;因為我不富有,我做了件欠考慮的事,告訴了她,我有希望得到十萬弗羅林;為了證明我的希望有根有據,我還把黑鬱金香給她看過。正好她的情人在多德雷赫特曾經借著種鬱金香來掩蓋他搞陰謀的事實,他們兩個於是串通好了要把我毀掉。
「在花開的頭天晚上,鬱金香被這個姑娘從我那兒偷去,搬到她的屋裡;我運氣好,在她恬不知恥地派人送信給園藝協會的會員們,說她已經種出大黑鬱金香的時候,我總算又把花弄了回來;但是她並沒有死心。在她把花藏在屋裡的那幾個鐘頭里,毫無疑問,她一定把花給好幾個人看過,好叫他們作證人。不過,幸虧殿下現在已經認清了這個女騙子和她的證人們的面貌。」
「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真不要臉!」蘿莎撲倒在總督的腳跟前,一邊哭一邊說。總督雖然相信她有罪,可是對她深深的哀傷,倒也很同情。
「你做得不對,姑娘,」他說,「你的情人指使你這樣做,一定得受到懲罰。因為你那麼年輕,樣子那麼老實,我願意相信壞主意是他出的,不是你出的。」
「王爺!王爺!」蘿莎嚷道,「高乃里於斯沒有犯罪!」
威廉身子猛地一動。
「沒有犯指使你的罪,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爺,高乃里於斯沒有犯這第二樁人家加在他身上的罪,正如沒有犯第一樁罪一樣。」
「第一樁罪,你知道他第一樁罪是什麼嗎?你知道他被告發而且證實的是什麼罪嗎?他是高乃依·德·維特的同謀,曾經藏匿議長和德·盧瓦侯爵的通信。」
「不錯!王爺,不過他並不知道自己是這些信件的保管人;他完全不知道。天啊!不然的話,他一定會告訴我的。那顆鑽石般的心還可能有什麼秘密瞞著我嗎?不,不,王爺,即使我會惹你生氣,我還是要再說一遍,高乃里於斯沒犯第一樁罪,正如他沒犯第二樁罪一樣;沒犯第二樁罪,正如他沒犯第一樁罪一樣。啊!殿下,你要是了解我的高乃里於斯就好了!」
「他是一個德·維特家的人!」博克斯戴爾嚷起來,「哼!殿下已經饒了他一次命,可以說太了解他啦。」
「閉嘴!」親王說,「我已經說過,所有這些國家大事完全不在哈勒姆園藝協會的權限之內。」
隨後,他皺緊眉頭又補充說:
「至於鬱金香,你放心,博克斯戴爾先生,一定會得到公平處理的。」
博克斯戴爾心裡愉快極了,鞠了一個躬,然後又接受了會長的祝賀。
「你呢,姑娘,」威廉·德·奧蘭治繼續說,「你差點兒犯了罪。我不懲罰你,但是真正的罪犯將為你們兩個人受到懲罰。像他這樣的名字的人可能搞陰謀,甚至叛國……但是他不應該偷竊。」
「偷竊!」蘿莎叫道,「高乃里於斯,他,偷竊!啊!王爺,請留神;他聽了你的話會氣死的,你的話比布依坦霍夫廣場上的劊子手的刀還厲害,一定會把他殺死的。
「如果真有誰偷東西的話,王爺,我發誓,那就是這個人。」
「拿出證據來,」博克斯戴爾冷靜地說。
「當然要拿出來!靠上帝的幫助,我會證明的!」弗里斯姑娘字字著力地說。
隨後,她轉過身來對博克斯戴爾說。
「鬱金香是你的?」
「是我的。」
「一共有幾個球根?」
博克斯戴爾猶豫了一會兒,但是他明白如果只有已經知道的這兩個球根,姑娘一定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三個,」他說。
「這些球根都怎麼樣了?」蘿莎問。
「怎麼樣了?……一個沒長大;還有一個開出黑鬱金香……」
「第三個呢?」
「第三個?」
「第三個在哪兒?」
「第三個在我家裡,」博克斯戴爾十分狼狽地說。
「在你家裡?是在洛維斯坦因,還是在多德雷赫特?」
「在多德雷赫特,」博克斯戴爾說。
「你撒謊!」蘿莎嚷道。「王爺,」她轉過身對親王繼續說,「這三個球根的真實情形,讓我來告訴你。第一個被我爸爸在犯人的牢房裡踩爛了,這個人很清楚這件事,他自己想得到它,等到他看見這個希望成了泡影,他差點兒跟我爸爸鬧翻,因為我父親把他的希望奪走了。第二個球根,在我的照料下開出了黑鬱金香花;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年輕的姑娘把它從懷裡掏出來,「就在這兒。當初高乃里於斯上斷頭台以前,把這三個球根給了我,現在它還包在當時把它和其餘兩個包在一起的這張紙里。你看看,王爺,看看。」
蘿莎打開包著球根的紙,把球根遞給親王,親王接過來,細細地觀看。
「但是,王爺,這個姑娘不可能像偷鬱金香一樣,把它也偷了來嗎?」博克斯戴爾結結巴巴地說,他看見親王察看球根是那麼專心,尤其是看見蘿莎看留在手裡的那張紙上的幾行字也是那麼專心,不由得慌張起來。
年輕姑娘的眼睛突然亮了;她又屏住氣把這張神秘的紙看了一遍,大叫一聲,把紙遞給親王。
「啊!你看看,王爺,」她說,「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看看吧!」
威廉把第三個球根交給會長,接過紙來看。
威廉剛朝這張紙上看了一眼,就驚得站立不穩;他的手發抖,仿佛要讓紙掉下地似的,他眼睛裡流露出極端痛苦和憐憫的表情。
蘿莎交給他的這張紙,就是高乃依·德·維特派他弟弟約翰的僕人克萊克送到多德雷赫特去的那張從《聖經》上撕下來的紙,是要求高乃里於斯把議長和德·盧瓦侯爵的來往信件燒掉。
這個要求,讀者也許記得,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教子:
把我交給你的包裹燒掉,不要看它,也不要打開它,就把它燒掉;這樣你就會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像這種包裹里的秘密會斷送保管人的性命。燒掉它,你就救了約翰和高乃依。
別了,愛我吧。
高乃依·德·維特
一六七二年八月二十日
這張紙條同時證明了凡·拜爾勒的無辜,和他的鬱金香球根的所有權。
蘿莎和總督僅僅交換了一個眼色。
蘿莎的眼色意思是說:「你總明白了吧!」
總督的眼色表示:「別響,等著瞧!」
親王揩掉一滴從額頭流到面頰上的冷汗,慢慢地把紙折起來,一邊讓他的目光跟著他的思想一同投入那被人叫作悔恨和對以往感到的羞愧的無底的、無可救藥的絕望深淵。
緊接著他又昂然地抬起頭來,說:
「回去吧,博克斯戴爾先生;我答應過,一定會得到公平處理的。」
隨後,他對會長又補充了一句:
「我親愛的凡·西斯當先生,你要把這位姑娘和鬱金香留在這兒。再見。」
大家都鞠了躬,親王在人群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低著頭離開了。
博克斯戴爾憂心忡忡地回到白天鵝。威廉從蘿莎手裡接過來,看了以後折起來,又那麼小心地放在口袋裡的那張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
蘿莎走到鬱金香跟前,虔誠地吻吻它的葉子,她把自己的命運完全寄托在上帝手裡,低聲說:
「我的上帝!你自己知道我的善良的高乃里於斯教我識字是為的什麼嗎?」
是的,上帝知道,因為按照功過來給人賞罰的正是上帝。
注釋:
[1]伏打電池,義大利物理學家伏打(1745—1827)於1799年發明的最簡單的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