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5章 兇手們
年輕人一直用戴得低低的大檐帽遮住自己的臉,一直扶著軍官的胳膊,一直不停用手絹擦著額頭和嘴唇。年輕人藏在布依坦霍夫廣場的一個角落裡,一家關上門的鋪子突出的披檐底下的陰影里,像看戲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獨自望著這群狂怒的人,看起來這齣戲快要結束了。
「啊!」他對軍官說,「我看你說對了,凡·德剛;議員先生們簽發的命令是處死高乃依先生的真正的命令,你聽見這些人嗎?他們恨透了這兩位德·維特先生。」
「說真的,」軍官說,「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叫喊。」
「看來他們已經找到了那個人的牢房了。喏!你瞧,那扇窗子不就是關高乃依先生的牢房的窗子嗎?」
這時候正有一個人雙手抓住關高乃依的牢房窗上的鐵柵欄,用力地搖。高乃依剛離開那裡還不到十分鐘呢。
「喂!喂!」那人在大嚷大叫,「他不在裡面了!」
「怎麼,不在裡面啦?」有些人在大街上問。他們來遲了,沒有能夠走進已經擠滿了人的監獄。
「不在了,不在了,」那人憤怒地又重複說,「他不在裡面,一定是逃走了。」
「那個人說什麼?」殿下問,臉色完全白了。
「啊,王爺,他說的如果是真的,倒是個好消息。」
「對,如果是真的,那倒是一個很好的消息,」年輕人說,「不幸的是,不可能是真的。」
「不過,你瞧……」軍官說。
的確,又有幾張怒容滿面、咬牙切齒的人臉出現在窗口,喊道:
「逃走啦!越獄啦!他們放他逃走啦。」
留在街上的人,不停地大罵,一邊罵一邊說:「逃走啦,越獄啦!讓我們去追他們!去追他們!」
「王爺,看起來高乃依·德·維特先生真的逃走了,」軍官說。
「是的,也許逃出了監獄,」對方回答,「可是逃不出城去。等著瞧吧,凡·德剛,這個可憐的人將要發現他以為開著的那個城門已經關上了。」
「王爺,難道說已經下命令關城門了嗎?」
「沒有,我看沒有;誰會下這個命令呢?」
「是呀!可是您怎麼會這樣猜測呢?」
「不是有天數嗎?」殿下隨隨便便地回答,「最偉大的人有時候也難逃天數。」
軍官聽了這話,渾身直打冷顫,因為他明白,不管怎樣,犯人總是完蛋了。
這時候,人群的吼聲像霹靂一樣爆發開來,因為現在已經完全肯定,高乃依·德·維特不在監獄裡了。
事實上,高乃依和約翰已經繞著魚池,走上通到托爾赫克門去的大街,他們吩咐車夫慢慢趕馬,免得車子經過時引起猜疑。
可是到了這條大街的中點,車夫遠遠看見城門的柵欄,覺得已經把監獄和死亡拋在後面,生存和自由就在他前面的時候,他忘了謹慎,把車子趕得飛奔起來。
突然,他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約翰從車窗里伸出頭來問。
「唉!我的老爺!」車夫大聲說,「是……」
這個老好人嚇得說不上話來。
「哎,快說呀,」議長說。
「城門關上了。」
「怎麼,城門關上了!通常白天是不關城門的呀。」
「你瞧瞧吧!」
約翰·德·維特身子探出車窗,果然看見城門是關著的。
「往前走,」約翰說,「我身邊帶著減刑的命令;看守城門的人會開的。」
馬車繼續前進,不過車夫催促他的馬匹顯然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有信心了。
此外,約翰·德·維特頭伸到車外的時候,給一個啤酒店老闆看見而且認出來了。這個啤酒店老闆比他的夥伴們落後了一步,正匆忙關上門,要到布依坦霍夫去找他們。
他驚叫了一聲,連忙追趕跑在他前面的兩個人。
他跑了一百來步,就追上了他們,他把看到的都說了出來;於是這三個人都停下來,望著走遠了的馬車,不過還不敢肯定裡面坐的到底是什麼人。
這當兒,馬車到了托爾·赫克。
「開門!」車夫嚷道。
「開門,」看守城門的人出現在他的小屋門口,說,「開門,用什麼開呢?」
「用鑰匙開,還用說!」車夫說。
「用鑰匙,不錯;可是也得有呀。」
「怎麼!你沒有開城門的鑰匙?」車夫問。
「沒有。」
「你弄到哪兒去了?」
「嘿!有人拿走了。」
「誰?」
「是一個也許不希望有人出城去的人吧。」
「我的朋友,」議長從車裡探出頭來,孤注一擲地說,「我的朋友,這是為了我約翰·德·維特和我的哥哥高乃依,他已經被驅逐出境,我要帶他走。」
「唉!德·維特先生,我感到非常遺憾,」看守城門的人奔到馬車跟前說,「可是,我發誓,鑰匙確實是給人拿走了。」
「什麼時候拿走的?」
「今天早上。」
「誰拿走的?」
「一個臉色蒼白、瘦瘦的二十二歲年輕人。」
「你為什麼把鑰匙交給他?」
「因為他有一個簽了字蓋了印的命令。」
「誰的命令?」
「當然是市政廳的那些先生們。」
「算了,」高乃依平靜地說,「看來,我們確實完了。」
「你可知道是不是到處都做了同樣的戒備?」
「不知道。」
「走吧,」約翰對車夫說,「上帝告誡世人盡一切可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到別的城門去。」
車夫把馬車掉過頭來的時候,約翰又對看守城門的人說:
「謝謝你的好意,我的朋友;有了意圖就等於有了行動;你既然有意救我們,那麼,在上帝的眼裡,你就等於已經辦到了。」
「啊!」看守城門的人說,「你看見那邊嗎?」
「從那群人中間衝過去,」約翰對車夫大聲說,「然後走左邊的那條街,這是我們惟一的生路。」
約翰所指的那群人是以我們剛才提到的那三個望著馬車馳去的人作為核心,從那時起,到約翰和看城門的人交涉的時候,又新增加了七八個人。
這幾個新來的人望著馬車,顯然懷有敵意。
所以他們看見馬朝他們飛奔過來,就攔住大街,手裡揮著棍子,叫喊:「停車!停車!」
車夫呢,卻俯下身子,啪啪用鞭子抽他們。
馬車和人終於撞上了。
德·維特兄弟倆關在車子裡,什麼也看不見。可是他們感到馬直立起來,車子猛地一震。整個車子有片刻的遲疑和晃動,可是緊接著又朝前飛奔,碾過一樣圓圓的,軟軟的,像一個撞翻了的人體的東西,在一片咒罵聲中離遠了。
「唉!」高乃依說,「我怕我們傷了人了。」
「快趕,快趕!」約翰喊道。
雖然他發出了這個命令,車夫卻突然把車子停下來。
「怎麼啦?」約翰問。
「你瞧見了嗎?」車夫說。
約翰看了看。
布依坦霍夫廣場上的人全都在馬車應該走的這條街的盡頭出現了,而且像一陣颶風似的吼叫著,飛快地涌過來。
「停住車,你快逃吧,」約翰對車夫說,「再往前走也沒用了;我們完了。」
「他們在這裡!在這裡!」五百個聲音一齊喊道。
「是的,賣國賊!兇手!殺人犯!他們在這裡!」在馬車後面追趕的人抬著一個受傷的夥伴,回答那些迎著馬車過來的人。這個受傷的夥伴本來想跳起來抓住韁繩,結果讓馬撞倒了。
兄弟倆剛才覺得馬車碾過的正是這個人。
車夫停下馬車;可是,不管主人怎麼催促,他還是不肯逃走。
不到一會兒工夫,馬車就被在後面追趕和迎面而來的人夾在中間。
不到一會兒工夫,馬車好像一座浮動的小島,冒出在這片騷動的人海里。
這座浮動的小島突然停住不動。一個鐵匠用鐵錘一下子砸死兩匹馬中的一匹,這匹馬帶著挽帶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有一扇窗子的百葉窗微微打開,露出年輕人的蒼白的臉和陰沉的眼睛,他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這齣即將上演的戲。
他後面露出那個軍官的腦袋,臉色也幾乎跟他一樣蒼白。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殿下,會發生什麼事呀?」軍官低聲說。
「當然是非常可怕的事,」對方回答。
「啊!你看見沒有,王爺,他們把議長從車子裡拖出來了,他們打他,撕他!」
「說真的,這些人怒氣衝天,一定是恨透了,」年輕人說,聲調還是跟以前一樣冷靜。
「那是高乃依,他們也把他從車上拖下來了,高乃依已經給刑罰折磨得遍體鱗傷了。啊!你瞧,你瞧。」
「嗯,的確是高乃依。」
軍官發出一聲微弱的叫喊,轉過頭去。
因為「留亞特」在馬車踏腳板的最末一級上,還沒有踏到地面,就挨了一鐵棍,把頭打破了。
然而他又立起來,可是立刻就又倒了下去。
隨即有人抓住他的腳,把他拖到人群中去,緊接著人群又在一片充滿快樂的喊叫聲中合攏起來;沿著他留下的血跡,一直可以跟蹤到人群中央。
想起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年輕人的臉色居然變得比以前更加蒼白了,他閉了一會兒眼睛。
這個硬心腸的同伴還是第一次流露出這樣的感情,軍官一見他動了惻隱之心,就打算利用這個心軟的機會,於是說:
「快去,快去,王爺,他們連議長也要謀殺了。」
可是年輕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真的!」他說,「民眾的憤怒是很難平息的,最好還是不要去冒犯他們。」
「王爺,」軍官說,「難道就沒法挽救這個曾經教育過你的可憐人嗎?要是有辦法,請告訴我,哪怕我因此丟掉性命……」
威廉·德·奧蘭治——這正是他——陰險地皺起眉頭,抑制住在他那眼皮下面閃耀著的兇狠的目光,回答:
「凡·德剛上校,我請你去找我的軍隊,讓他們拿起武器,準備應付任何事變。」
「可是我怎麼能讓王爺單獨一個人留下面對這些殺人兇犯呢?」
「對我的安全,請不要比我自己更操心,」親王粗暴地說,「去吧。」
軍官走了,他走得那麼快,倒不完全是因為服從,主要還是因為能避免目睹兩兄弟中的另一位被殘殺而感到高興。
他還沒有把房門關上,約翰卻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掙扎到一所房子的台階上,這所房子正好在他學生藏著的那所房子對面;前後左右都有人打他,打得他踉踉蹌蹌,立不住腳,他喊道:
「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在哪兒?」
在這些狂怒的人中間,有一個一拳頭打落他的帽子。
另外一個伸出沾滿鮮血的手給約翰看;他剛剖開高乃依的肚子,又連忙趕過來,生怕錯過同樣對付議長的機會。死者的屍體已經被人拖到示眾架那兒去了。
約翰悲痛地呻吟了一聲,舉起一隻手遮住眼睛。
「哈!你把眼睛遮起來,」市民保安隊的士兵中有一個說,「好,我來替你把它們挖掉!」
說著對準他的臉用矛刺了一下,血涌了出來。
「我的哥哥!」德·維特叫道,他想透過把他的眼睛遮得什麼也看不見的血流,看看高乃依怎麼樣了,「我的哥哥。」
「去找他吧!」另一個兇手吼道,把火槍對著他的太陽穴,扳動槍機。
可是這一槍沒有打響。
兇手於是把武器顛倒過來,雙手抓住槍筒,一槍托打在約翰·德·維特的身上。
約翰·德·維特打了個趔趄,倒在他的腳下。
可是他立刻又盡最大努力掙紮起來,叫道:「我的哥哥!」聲音那麼悽慘,連那個年輕人聽了也不由得把百葉窗關上。
再說也沒有什麼可看的了,因為第三個兇手用手槍頂著他開了一槍;這一次打響了,把他的腦袋打開了花。
約翰·德·維特倒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
這伙歹徒看見他倒下去,膽子都大起來,每一個人都想用武器給屍首一下。每一個人都想打他一錘,砍他一刀或者刺他一劍;每一個人都想汲取他一滴血,從他衣服上撕下一塊布來。
等到他們兩人都已經傷痕累累,皮開肉綻,赤身裸體以後,民眾們把鮮血淋淋的、剝得精光的屍體,拖到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示眾架那兒,由那些業餘劊子手把他們頭朝下倒吊起來。
接著來了一群膽子最小的懦夫,他們不敢碰活人的肉,把死人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拿到城裡各處去叫賣約翰和高乃依的肉,十個銅子兒一小塊。
年輕人透過百葉窗細得幾乎覺察不出的隙縫,是不是看見了這可怕的一幕的結局,我們就不知道了;可是就在這兩個殉難者被吊上示眾架的時候,他穿過人群走了。這些人正在忙著干他們的那件愉快的活兒,絲毫沒有注意到他。他來到仍然關著的托爾赫克門。
「啊,先生,」看守城門的人叫了起來,「你給我把鑰匙送來了嗎?」
「是的,朋友,拿去吧,」年輕人回答。
「唉!你沒有早半個鐘頭把這把鑰匙給我送來,真是太不幸了,」看守城門的人嘆口氣說。
「為什麼?」年輕人問。
「那我就可以替兩位德·維特先生開門啦;他們看見城門鎖著,只好折回去,因而落在追趕他們的人的手裡。」
「開門,開門!」有一個人喊道,從他的聲音聽起來他似乎有急事。
親王轉過身來,認出了凡·德剛上校。
「是你嗎,上校?」他說,「你還沒有出海牙城?這樣執行我的命令可太慢了。」
「王爺,」上校回答,「這已經是我到的第三個城門了;我遇到兩座城門都關著。」
「好吧!這位好人會替我們開這一座城門的。開吧,我的朋友,」親王對看守城門的人說。看守城門的人聽見凡·德剛上校剛才用「王爺」這個稱號稱呼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而自己卻那麼不客氣地跟他說話,嚇得一下子呆住了。
所以他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連忙去開托爾赫克門。城門在門軸上軋軋地轉開了。
「王爺要用我的馬嗎?」上校問威廉。
「謝謝,上校,我的一匹坐騎大概就在離這兒幾步遠的地方等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金哨子,這在當時是用來召喚僕人用的,他吹了一下,聲音又尖又長。緊跟著一個侍從騎著馬奔來了,手裡還牽著另外一匹馬。
威廉不踏馬鐙,一下子躍上馬背,用馬刺狠狠地刺馬,朝通往萊頓[1]的大路奔去。
到了大路上,他才回過頭來。
上校隔著一匹馬的距離在後面跟著。
親王朝他做了個手勢,要他和他並轡而行。
「你知道嗎?」他沒有停住馬,說,「那些無賴像剛才殺高乃依一樣,把約翰·德·維特先生也殺了。」
「唉!王爺,」上校傷心地說,「我寧可讓這兩個人留著,儘管他們是你當荷蘭總督的道路上必須清除的障礙。」
「當然,剛才發生的事,」年輕人說,「最好沒有發生。可是事已至此,無法挽回,況且,又不是我們造成的。國會一定會把信給我送到營地去,快趕路吧,上校,好讓我們在信送到阿爾方[2]以前趕到。」
上校鞠了個躬,讓親王的馬走在前面,自己在後面跟著,仍舊保持著親王找他談話以前的距離。
「啊!我真想,」威廉·德·奧蘭治心懷惡意地嘟囔著說,他皺著眉頭,咬緊嘴唇,馬刺狠狠地夾緊馬肚子,「我真想看看,太陽王路易[3]在聽到人家剛剛用什麼辦法對待他的好朋友德·維特兄弟倆的時候,臉上的那副表情!哼!太陽,太陽,就跟我叫沉默者威廉一樣;太陽,當心你的光芒吧!」
這位騎著駿馬飛奔的年輕親王,偉大的國王的死敵;這個總督,他的新政權前一天還是那麼不穩固,可是海牙的市民剛剛用約翰和高乃依,這兩個在世人和上帝面前跟他同樣尊貴的親王[4]的屍首,替他做了墊腳石。
注釋:
[1]萊頓,荷蘭南部的一個城市,在海牙的東北方。
[2]阿爾方,荷蘭萊頓東面7英里的一個鎮市。
[3]太陽王路易,法國國王路易十四(1638—1715),5歲即位。1661年親政,實行「朕即國家」的絕對君主專制統治,人稱「太陽王」。
[4]指約翰和高乃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