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3章 兄弟倆
約翰·德·維特爬上石樓梯,到他哥哥高乃依的牢房去的時候,正如美麗的蘿莎在充滿預感的疑慮中說的,市民們正在竭力設法趕走攔住他們去路的梯利的軍隊。
看到這種情形,民眾都贊成市民保安隊的值得稱讚的企圖,拚命地叫喊:「市民保安隊萬歲!」
德·梯利先生呢,既堅決,又謹慎。在騎兵準備好的手槍保護下,他開始和市民的隊伍談判,盡力向他們解釋:國會命令他帶領三個中隊守住監獄和監獄的四周圍。
「為什麼下這樣的命令?為什麼守住監獄?」奧蘭治派嚷道。
「啊!」梯利先生回答,「你們一下子問了這麼多,我是沒法都回答的。他們吩咐我:守住,我就守住。先生們,你們差不多也可以算是軍人了,總該知道命令是不能討價還價的吧。」
「可是他們下給你的這個命令,明明是讓叛徒逃出城去!」
「這倒是很可能,因為叛徒已經判了驅逐出境,」梯利回答。
「誰下的命令?」
「當然是國會!」
「國會就是叛徒!」
「這個我就一點也不知道了。」
「你自己就是個叛徒。」
「我?」
「是的,你。」
「啊,這個嘛!市民先生們,讓我們談談清楚吧。我能背叛誰?背叛國會嗎?我不能背叛國會,因為我拿的是它的軍餉,我要嚴格執行它的命令。」
伯爵的理由十分充足,他回答的這番話沒法辯駁,因此叫嚷聲和威脅聲又響起來了,而且比剛才還要厲害。伯爵卻儘可能以謙恭有禮的態度來應付叫嚷和可怕的威脅。
「不過,市民先生們,請扣上火槍上的槍機保險吧;說不定哪一支槍會走火。萬一傷了我的一個騎兵,我們可要撂倒你們兩百個;那樣一來,我們會感到遺憾,可是你們更會感到遺憾,因為你我雙方事先都沒有這個打算。」
「你們要是這樣做,」那些市民叫起來了,「我們也會朝你們開槍。」
「當然,不過你們朝我們開槍,即使把我們一個也不剩全部打死,我們要殺死的人也不見得就因此不死吧。」
「那麼趕快讓開,這樣你就盡了一個好公民的責任。」
「首先,我不是公民,」梯利說,「而是一個軍官,這是很不同的;其次,我不是荷蘭人,而是一個法國人,這就更不同了。因此我只認識發給我軍餉的國會;到國會去弄一張叫我退出廣場的命令給我,我立刻就會向後轉,因為我在這兒也待得膩煩透了。」
「對,對!」有上百個聲音喊道,立刻又有五百個聲音附和。「上市政廳去!找議員去!走,走!」
「這就對了,」梯利望著那些最激烈的人走遠了,喃喃地說,「上市政廳去要求他們做一件卑鄙可恥的事吧!你們就會知道他們肯不肯答應你們;去吧,朋友們,去吧!」
這位可敬的軍官是信任行政長官的品德的,而他們呢,也信任他作為軍人應有的品德。
「我說,隊長,」伯爵手下的中尉湊著他耳朵說,「但願議員們拒絕這伙瘋子的要求;不過,要是他們再派點人來支援我們,我相信,那倒也沒什麼壞處。」
再說約翰·德·維特吧,剛才我們說到他跟看守格里弗斯和格里弗斯的女兒蘿莎談過話以後,爬上石樓梯,這時候已經來到牢房門口。他的哥哥高乃依,這時正躺在牢房裡的床墊上,我們前面已經說過,檢察長在預審中對他使用了酷刑。
驅逐出境的判決已經下來,用不著再進行特別的嚴刑拷打了。
高乃依躺在床上,腕部斷了,手指也斷了,他絲毫沒有承認他沒有犯過的罪行。在受了三天折磨以後,終於又能喘一口氣了,他聽說,原來他以為總要判他死刑的那些法官,僅僅判他驅逐出境。
他有一個強健的身體和一顆堅忍不拔的心。如果他的敵人能夠到布依坦霍夫的黑魆魆的牢房裡,來看看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閃耀著的微笑,一定會感到失望。只有瞥見天國的榮耀,忘卻塵世的污穢的殉道者才會有這樣的笑容。
「留亞特」的體力,已經全部恢復了,寧可說這是靠了他自己的意志,而不是靠了實際的幫助恢復的;他正在盤算,法律上的手續還需要他在這監獄裡留多少時間。
就在這當兒,市民保安隊和民眾亂鬨鬨地嚷成一片,反對這兩兄弟,威脅保護他們的梯利隊長。喧鬧聲像潮水似的衝擊著監獄的牆腳,一直傳到了犯人的耳里。
儘管喧鬧聲聽起來很嚇人,高乃依卻不想打聽原因,也懶得起來朝裝著鐵柵欄的、狹小的窗子外望一望。陽光和外面的喧鬧聲就是從那扇窗戶傳進來的。
他在繼續不斷的疼痛中變得麻木,差不多可以說這種疼痛已經變成為一種習慣。到了最後他感到他的靈魂和理智就要擺脫肉體的束縛,心裡是那麼快樂;他已經覺得他的離開了物質的靈魂和理智,在物質上空翱翔,就像離開了快熄滅的爐灶、向天空上升的火焰,在爐灶上空飄浮一樣。
他也想到了他的弟弟。
無疑的,由於後來有了催眠術才發現的,而在當時還不了解的那種神秘力量,約翰的來臨也被感覺到了。約翰栩栩如生地出現在高乃依的腦海里,高乃依幾乎喃喃念出了他的名字,這時候,門打開了,約翰走了進來,匆匆走到犯人的床跟前。犯人朝著他光榮的弟弟,伸出受傷的兩臂和裹著繃帶的雙手。他已經成功地勝過了他的弟弟,不是在為祖國效忠這方面,而是在荷蘭人對他所懷的仇恨這方面,勝過了他的弟弟。
約翰親熱地吻了吻哥哥的額頭,輕輕地把那雙受傷的手放在床墊上。
「高乃依,我可憐的哥哥,」他說,「你很痛苦是不是?」
「弟弟,一看見你,我就不覺得痛苦了。」
「咳!我可憐的、親愛的高乃依,你不痛苦了,請你相信我,我看見你這個樣子,倒感到痛苦了。」
「的確,我想到你的時候比想到我自己的時候還要多;他們用刑罰折磨我,我從來不哼一聲,只有一次忍不住說了一聲:『可憐的弟弟!』如今你來了,我們把一切都忘了吧。你來接我,是不是?」
「是的。」
「我已經好了。扶我起來,弟弟,你就可以看到我已經能很好地走路了。」
「你用不著走多遠,親愛的,我的馬車就停在梯利的手槍隊後面,魚池旁邊。」
「梯利的手槍隊!他們到魚池這兒來幹什麼?」
「嗨!」議長露出他已經習慣了的苦笑,說,「因為他們估計海牙人要來看你離開,怕出亂子。」
「出亂子?」高乃依眼睛盯著面有難色的弟弟,問,「出亂子?」
「是啊,高乃依。」
「這麼說,我剛才聽到的就是這個了,」這句話好像是犯人在跟自己說的。接著他又問弟弟:
「布依坦霍夫廣場上有許多人,是不是?」
「是啊,哥哥。」
「這麼說,是想上這兒來……」
「怎麼樣?」
「他們怎麼放你過來的?」
「你也明白,高乃依,我們不受歡迎,」議長悽然地說,「我是抄小路過來的。」
「約翰,你已經不敢露面了嗎?」
「我打算一刻也不耽誤地趕到你這兒來,我照著在政治舞台上,以及在海上遇到逆風的人那樣做:看風使舵。」
這時候,喧鬧聲從廣場衝到監獄裡來了,比剛才還要猛烈。梯利在跟市保安隊談判。
「啊!啊!」高乃依說,「約翰,你是一個很偉大的舵手;可是我不知道在這場驚濤駭浪中,在這些民眾形成的暗礁中間,你是不是能夠像你以前率領特隆普[1]的艦隊經過埃斯考河[2]的淺灘,到達安特衛普[3]那樣幸運,把你哥哥從布依坦霍夫接出去。」
「有上帝保佑,高乃依,至少我們總得試一試,」約翰回答,「不過,先得跟你談一件事。」
「談吧。」
叫嚷聲又沸騰起來。
「啊!啊!」高乃依繼續說,「這些人多憤怒啊!是反對你呢還是反對我?」
「我想是反對我們兩個,高乃依。我跟你說過,哥哥,奧蘭治派在他們的無恥的污衊中,攻擊我們和法國談判。」
「這些糊塗蟲!」
「嗯,但是他們抓住這點來攻擊我們。」
「可是,這些談判要是成功了,他們就不會吃里斯、奧爾賽、威塞爾和萊茵堡[4]的敗仗,他們就可以避免人家渡過萊茵河,[5]而荷蘭呢,在它的沼澤和運河中間仍舊可以自以為是天下無敵的了。」
「這一切都是確實的,哥哥,可是,更確實的是,萬一目前有人發現我們跟德·盧瓦先生的通信,不管我是多麼好的舵手,也救不下這艘要把德·維特兄弟倆跟他們的財產送出荷蘭去的脆弱的小船。這些信件要是落到正直的人手裡,可以證明我多麼熱愛我的祖國,我個人為了祖國的自由和榮譽做出了多麼大的犧牲;這些信件要是落到戰勝我們的奧蘭治派手裡,那可就要把我們毀了。因此,親愛的高乃依,我希望你在離開多德雷赫特,上海牙來找我的時候,已經把那些信件燒了。」
「弟弟,」高乃依回答,「你跟德·盧瓦先生的來往信件證明了你是近年來七省聯邦最偉大、最慷慨、最能幹的公民。我愛祖國的榮譽,弟弟,我尤其愛你的榮譽;我再怎麼也不肯把這些信件燒掉。」
「我們這一輩子毀了,」議長沉著地說著,朝窗口走去。
「不,正相反,約翰,我們不僅生命能夠得救,還會重獲人民的愛戴。」
「那麼,你把這些信件怎麼處置了?」
「我把它們交給我的教子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你也認識他,他住在多德雷赫特。」
「啊!可憐的年輕人,這個天真可愛的孩子!這個學者,真是世間少有,他懂得那麼多,可是腦子裡只有向上帝致敬的花和使花生長的上帝!你竟把這包致人死命的東西寄放在他那兒;但是,哥哥,這個可憐的、親愛的高乃里於斯給你毀了。」
「毀了?」
「是的,因為他可能堅強,也可能懦弱。儘管他關在多德雷赫特的家裡,說來叫人不能相信,對外面的事不聞不問,一點也不知道我們的遭遇,但是他總有一天還是會知道的,要是他堅強,他就會誇耀他認識我們;要是他懦弱呢,他就會因為與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而感到害怕。要是他堅強,他就會把秘密嚷出來;要是他懦弱,他就會讓人逼出來。不管怎麼樣,高乃依,他總是毀了,我們也毀了。所以,如果時間還來得及,哥哥,我們趕快逃吧。」
高乃依在床上抬起身來,握住他弟弟的手。他弟弟碰到紗布,打了個寒噤。
「難道我不知道我的教子的為人?」他說,「難道我還會看不出凡·拜爾勒腦子裡的每一個念頭,看不出他心裡的每一種感情?你問我他懦弱還是堅強?他既不懦弱也不堅強;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主要的是他一定會保守秘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個秘密。」
約翰驚奇地轉過身來。
「啊!」高乃依帶著溫和的笑容繼續說,「普爾唐的留亞特是約翰一手培養出來的政治家;我再對你說一遍,弟弟,凡·拜爾勒一點也不知道我交給他保管的東西的性質和價值。」
「那麼,趕快,」約翰叫道,「既然還來得及,我們派人去通知他把那一紮信件燒掉。」
「派誰去通知呢?」
「派我的僕人克萊克去通知,他本來應該騎馬送我們,已經和我一塊兒到監獄裡來準備扶你下樓的。」
「約翰,在燒掉這些光榮的文件以前,你要好好考慮考慮。」
「我的好心腸的高乃依,我考慮到德·維特兄弟倆要挽回他們的名譽,必須先保住他們的生命。我們死了,高乃依,誰會來為我們辯護?又有誰能了解我們?」
「這麼說,你認為他們發現了那些信件,就會把我們殺死?」
約翰沒有回答他哥哥的問話,伸手指著布依坦霍夫廣場,就在這時候廣場上升起一陣陣狂暴的吼聲。
「對,對,」高乃依說,「這些叫喊我聽見了,可是他們叫喊什麼呢?」
約翰打開窗戶。
「打死賣國賊!」民眾叫喊。
「高乃依,你現在總聽見了吧?」
「賣國賊,是指我們!」犯人說,抬起頭來望著天,聳聳肩膀。
「是指我們!」約翰·德·維特跟著說了一遍。
「克萊克在哪兒?」
「我想就在你的房門口。」
「那就讓他進來吧。」
約翰打開門,忠心耿耿的僕人果然等在門口。
「進來,克萊克,好好記住我哥哥跟你說的話。」
「不,約翰,光帶口信還不夠;不幸的是我還得寫封信才行。」
「幹嗎要寫信?」
「因為沒有明確的通知,凡·拜爾勒決不肯交還或者燒掉寄存的東西。」
「可是,親愛的,你能寫嗎?」約翰看著那雙整個兒燒壞、受傷的可憐的手問。
「啊!只要有筆和墨水,你就知道了!」高乃依說。
「總算還有一支鉛筆。」
「你有紙嗎?他們什麼也沒有留給我。」
「這本《聖經》。把第一頁撕下來。」
「好。」
「可是你的字跡會辨認不清吧?」
「放心好了!」高乃依望著弟弟說,「這幾根熬過劊子手的火刑的手指頭,這克服過痛苦的意志,可以合成一股力量;放心好了,弟弟,一行字里不會有一筆發抖。」
高乃依果然拿起鉛筆寫起來。
由於手指用力捏鉛筆,你能看見從裂開的肉里沁出一滴滴的鮮血,把白紗布也浸透了。
汗從議長的太陽穴上流下來。
高乃依寫的是:
親愛的教子:
把我交給你的包裹燒掉;不要看它,也不要打開它,就把它燒掉;這樣你就會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像這種包裹里的秘密會斷送保管人的性命。燒掉它,你就救了約翰和高乃依。
別了,愛我吧。
高乃依·德·維特
一六七二年八月二十日
約翰含著眼淚,擦掉落在紙上的一滴高貴的鮮血;把這張紙交給克萊克,最後叮囑了一番,又回到高乃依身邊來。高乃依痛得臉色更加蒼白,好像快昏過去了。
「現在,」約翰說,「等忠心的克萊克吹起他從前當工頭吹的口哨,表示他已經從人群里穿過,到了魚池的那一邊……到那時就該我們走了。」
五分鐘還沒有過去,就有一聲又長又有力的口哨聲,用它那大海般的轟鳴聲,穿過黑壓壓的榆樹頂,蓋過了布依坦霍夫廣場上的叫嚷聲。
約翰朝天舉起胳膊表示感謝。
「現在,」他說,「我們走吧,高乃依。」
注釋:
[1]特隆普(1597—1653),荷蘭海軍元帥,在英荷戰爭期間,參加過歷次海戰,後戰死在海上。
[2]埃斯考河,又名斯海爾德河,起源法國境內,流經比利時、荷蘭,注入北海。
[3]安特衛普,比利時的一個城市,在埃斯考河邊。
[4]里斯、奧爾賽、威塞爾和萊茵堡,德國境內萊茵河畔的四個市鎮。
[5]指1672年法國路易十四的軍隊打敗荷蘭共和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