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天使 · 天使造訪
居住在艾米塔吉的房客們反覆告訴我,這裡就是我要找的地方。這些公寓是由之前的私人住宅改造而成的,價格不菲,並非那種廉價公寓。這種地方為住戶提供了絕對的隱私,大廳里沒有侍者,只有一部電梯。大門也是可以自動上鎖的那種。「沒錯,」我不禁苦澀地想,「她的確需要絕對的隱私。」
我走進一個小前廳,發現她的名字就在其中一個按鈕的旁邊。我剛打算按下去,一個送貨的小男孩抱著個空盒子走了出來。他禮貌地為我扶住門,好讓我直接進去,恰好免去了我說明來意的麻煩,也避免了在樓下就被拒絕的風險。
不一會兒我就來到二樓,站在她房門外。此時此刻站在這裡,我又想轉身回家,只要不是這裡,去哪兒都行。杜松子酒賦予我那虛假的勇氣漸漸流逝,我再次覺得這麼做實在荒謬可笑,壓根兒就不會成功。在她打開門面對我之前,唯一沒讓我倉皇而逃的理由,是我現在正好就站在她家門外,好歹也該看看她是否就是我要找的人。要是就這麼一走了之,那也太愚蠢了。現在我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斷。我並不喜歡剛到艾米塔吉時所聽到的傳聞:他們說兩三天前,梅塞小姐就貼出告示說自己打算短期外出旅行。「呃?」我苦澀地想,「這個計劃又是根據誰的時間制訂的呢?」我現在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那種絕望之情再次攫住了我。我心煩意亂地抵住額頭,心想:「我在期待什麼?這麼做又有什麼好處?」
等了好久她都沒有應門,瞬間我又泄了氣。就算我能等到攤牌的那一刻,估計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人只有在盛怒之下才會這麼幹。一旦你停了下來,稍稍冷靜下來,你就再也不會這麼做了。於是我再次按響門鈴,時間更長,更加用力,更加大聲。
她不在家。
我挫敗地轉動門把手。門居然被推開一條兩三厘米寬的縫隙。這扇門或許一直就沒有上鎖。我又稍微推了一下,臉貼著房門探頭張望。房間一角,約有三十厘米見方,充斥著鮮明的綠松石藍。
我清了清喉嚨,大聲問道:「不好意思,有人在嗎?」無人應答。
她沒在,此刻我的膽子又大了一點兒。我把自己之前想要退縮的打算拋之腦後,走進房內,隨手將身後的房門輕輕地合上。我的手握著門把手,就那樣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鬆開手,完全走了進去。
「敵人的領地。」我心想。
我四下打量,尋思:「原來他們在一起就是這樣——像這樣生活的啊。」外室裝潢應該是由專業設計師打造的,簡直就是舞台布景。從門口看過去顯得十分漂亮,但不太適合居住。太花哨了。整個房間淹沒在鮮明的綠松石藍的色調之中:椅套、地毯、窗簾、燈罩。要麼是她本人,要麼就是設計師對這個顏色情有獨鍾。房間各處還點綴著少許朱紅色,宛如斑斑血跡。
我搖了搖頭,並非出於人們通常所指的道德方面的譴責,而是出於一種日常的、普通的價值觀。他不值得為她這麼做,這是一單虧本的買賣,她並不值這個價。我們二者之間,我的生活習慣顯然更勝一籌。儘管我偶爾會操心賬單,但至少在你高興的時候我會送你的同伴離開,他們走後也會鎖好房門。我覺得,每一間屋子裡,總歸要有一件或難看或陳舊的家具才對。那才是真實的房間,而不是這種,像個手提箱。
我朝屋裡走去。我的模樣毫無徵兆地從鏡子前一閃而過,之前我並沒注意到這面鏡子,此時嚇了一跳,多少生出了些罪惡感。我忙轉過頭,發現原來是自己的身影。我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哪怕是在鏡子裡面。城郊住宅區開始淪為燈紅酒綠之地,華盛頓高地正在窺視薩頓區。「天使臉蛋兒」,他曾經這麼叫我。好吧,或許只是個索然無趣、膽小羞怯的天使。那雙眼睛不管怎麼看都沒有神秘感,我猜你也許會說樸實無華。
我朝隔壁房間走去,距離連接隔壁房間的拱廊越來越近。從拱門處可以窺見她臥室內的一角。如果說這裡以綠松石藍為主色調,那邊就是奢華的珊瑚粉。整個房間都是這種顏色,就連牆上綢緞做的軟包裝飾也是如此。
我瞧見珊瑚色貴妃沙發的一條沙發腿露了出來,沙發上蓋了條皺皺巴巴的被單,一隻拖鞋還是居家鞋竟被隨手扔在沙發底下,鞋尖上翹。看樣子她當時一定是匆忙離去的。
起先我只是在門外徘徊,並沒走進去,直到我從自己所站之處看到臥室兩側的牆壁。房內沒人。我這麼做只是出於一種警惕心。要是有人在,我老早就暴露了,並遭人盤問。
我又在外面逗留了一會兒,內心有種很奇怪的想法,總覺得比起被人發現擅自闖入她臥室這種十分私密的地方,擅自進入客廳的罪責能輕一點兒。我漫無目的地來回踱步,從門口向房內張望了好一會兒,這才走了進去。我四處查看,摸摸這個,敲敲那個。每次經過某個擺設時,我都把手指像三腳架那樣支起來放在上面。這麼做無疑說明我當時確實極度緊張。
所有的物品上都有她姓名首字母的圖案,這可能又是她的某種嗜好。之前她肯定一無所有,如今什麼都有了,就要向外人展示這些東西的歸屬權,她就是要別人都發現這點。她居然把兩個英文字母「M」疊加在一起,這使它們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字母,只不過加粗了而已。八成是一宿沒睡才會想到如此絕妙的點子。哪怕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也能在十分鐘內想出個更為新穎的設計。
這個標記在臥室里隨處可見。我唯一好奇的是她怎麼不把這個標記印在蒸汽散熱器和玻璃窗這類東西上。它出現在香菸盒上,連同裡面的香菸上,火柴盒上,角落的靠墊上,還有——
突然,電話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裡響了起來。人們常說「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倒是沒直接坐在地上,只是倒吸一口氣,手腳發軟,像是踩著柔軟奢華的地毯一樣。
我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等待鈴聲停下來。但是它沒有,就一直這麼響著,我實在忍無可忍。剛開始,儘管它一直在響,可我根本無法判斷它究竟在什麼地方,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就在附近的某個地方,就在我待的這個房間裡,但我就是找不到它。
我連忙躡手躡腳地四下翻找,渾身戰慄。房間一角擺著個綠松石藍的柜子,有好幾個抽屜。鈴聲在那個地方越來越響。我拉開中間的一個抽屜,一塊不大的厚木板放了下來,像張桌子一樣。電話就在它後面,也被漆成綠松石藍色以配合其他東西。電話鈴聲依然愚蠢地鈴鈴作響,令人窒息。它旁邊放著一本地址簿,皮製封皮仍是那種無法逃避的顏色,上面仍是那個無處遁形的標記。
終於,我拿起聽筒,好讓它停下來。既然我已經把話筒拿在手裡了,便順勢放在耳邊,就那樣站著,沉默不語。
耳邊立刻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焦急但透著親昵:「喂,米婭?」我沒有作聲,於是他又道,「喂,米婭嗎?」
這個聲音。不論在何處我都能分辨出他的聲音。我把另一隻手放在桌板上撐住自己,身體就像人們胃疼時那樣虛弱地蜷縮著。
「餵?」他還在問,「喂,是米婭嗎?」
房間裡的顏色好像有些許褪色,一兩滴綠松石藍仿佛在我眼前晃動。這個該死的地方居然能使人流下綠松石藍色的眼淚。
我無意給他某些低俗的驚喜,而享受那種懲罰性的勝利。我不願對他如此殘忍。對我們二人而言他已經足夠殘忍了。我把聽筒放下,動作輕緩。
我再也不用糾結自己是否找對了人。
我滿腦子充斥著各種瘋狂、混亂的想法。「憑什麼他們讓你學著去愛他們,可一旦你學會了之後,又要這樣對你?既然在你二十二歲的時候要如此待你,為什麼要在你十七歲的時候,在那個只關心自己的事情、從不招惹別人、沒有他們也能過得很好的年紀里,他們卻要圍在你身邊?為什麼要招惹我?」我內心深處泣不成聲,只不過不會讓外人聽到。「如果不是出於真心,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好好待著?」
我又一次糊裡糊塗地走進連接隔壁房間的拱廊那裡。之前我以為它通向外室,如今發現原來並不是,於是我停下腳步,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梳妝檯上擺著一個水晶相框,我看見照片裡的她正在嘲笑我,仿佛在說:「你都看見了?是不是後悔來這兒啦?要是不到這裡,你還不會如此肯定吧。」恨意襲上心頭,伴隨著陣陣苦澀,我快步走了過去,拿起相框。我真想把它砸得粉碎,或者做點其他什麼幼稚的舉動。
我繞著珊瑚色的貴妃沙發轉悠,也沒留心腳下,結果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一隻腳,一條腿。從沙發這一側看過去,直到此刻我依舊以為那僅僅是只亂丟的拖鞋。要不是絲綢睡袍下的那條腿確切無疑、可怖地顯露出來,即便是從現在我所處的位置看過去,也不過像是幾個絲綢枕頭掉在地上,又或許是隨手亂扔的睡袍和床單。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堆在地板上,真相很難被人發現。
我猜自己當時發出的尖叫聲一定讓人感到窒息。我實在記不清了。我猶猶豫豫地蹲在枕頭旁查看。枕頭是珊瑚色綢緞做的,那麼柔軟,毫無惡意,但有人用這個枕頭把她活活悶死了。
儘管沒有哪個男人會被她視為生命中的呼吸那般不可或缺,但是他們之中的某個人奪走了她賴以存活的空氣,她死了。
我很抱歉擅自觸碰掩蓋她屍體的枕頭。她臉上滿布痛苦的神情,長長的舌頭伸了出來,和水晶相框中照片上的人判若兩人。
我再次直起身來,渾身冰涼,有些噁心又感到害怕。我之前從未見過死人,但又似乎沒辦法將目光轉向別處。我小心翼翼地朝後退,每次只敢挪動一小步,生怕自己一旦轉過身背對著她,她便會爬起來追趕我一樣。
我退到兩個房間之間的拱廊那裡。目前我至少還占有先機,但恐慌隨之而來。那種屬於年輕人的、涉世未深的、稍顯愚蠢的恐慌。我昏頭昏腦,猶豫再三,終於找到房門,朝那裡快步走去。我內心驚恐地尖叫著:「讓我出去!我要出去!我再也不想留在這裡了——和她待在一起!」
就在我快要走到門口時,突然想起了柯克,出於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也說不清具體是什麼——我突然停了下來,又多逗留了一會兒。
他們肯定不會把他和她聯繫到一起的。他們一定不知道他認識她或者——我扭頭望向房間另一端的電話,它仍在那塊板子上,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電話旁擱著她的電話簿。我跑過去拿起電話簿,翻開一看,果然就在那裡——在M那頁上,斗大的字寫著他的名字和辦公室電話。
起先我打算只把這一頁撕下來,留下其餘的部分。後來我覺得他們可能會注意到這點,反而將此視為罪證。於是我把整個電話簿塞進手提包,「啪」的一聲合上皮包。除非我自己交出來,他們是不會在這裡發現他的名字的。
我疑慮重重地打量所有我能查探到的地方,確保不會留下什麼東西會牽扯到他。要不是因為他,我斷然不會踏入另一個房間——再一次地。
我告訴自己最好儘快離開此地。其他人隨時有可能進來,並且——
即便如此,我也很清楚一點,在沒有探明情況之前不能貿然逃跑,說不準剛出門就會一頭撞上外面的人。任憑直覺指引你,不論情況多麼離奇,多麼出人意料,它也能迅速反應,適時調整。這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就好像這些事情天天都會發生,你早就習以為常了。於是我並沒有貿然迅速打開大門,而是站在門後仔細地聽了好一會兒,這才採取下一步行動。
我側著腦袋,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後,從這個角度恰好讓我注意到乳白色大門上有塊不同顏色的斑點。它就卡在門框與門之間的縫隙里,在其中一個合頁下面一點兒的位置,要不是被合頁擋住,它就會直接掉在地上。
它儘管引起了我的注意,卻也沒什麼意義。它實在微不足道,無法讓我從目前極度緊張焦慮的情緒中解脫出來。我轉動門把手,將門緩緩拉開,一小塊顏色的移動再次讓我的目光轉向它所在的位置。由於拉開門使縫隙變寬,它掉了下來,落在地板上。從我所站立的位置看過去,它仿佛是郵票大小的一塊方紙片。我彎腰把它撿了起來,這才看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過是一小塊——頂多半片火柴包裝盒上的那種硬紙殼,被人撕下來後疊成更小的方塊,塞在縫隙里充當楔子而已。目的顯而易見,阻止房門哪怕是因為輕微地顫動而開啟。門看上去是被關上的,實際上鎖舌和卡槽之間還留有一點空隙。換句話說,只要轉動門把手,大門就可以從外面被人任意打開,就像我進來時那樣。
之前門總共被人打開過三次,因為它就一直卡在縫隙里。可以肯定的是:殺死她的兇手進入並離開,之後是我。第四次在我拉開門準備離開的時候,它終於掉了下來。顯然,目前為止,因為被下面的合頁擋住了,所以紙殼只是在門縫間滑落了一點而已。
即使對於我這個新手而言,有那麼一剎那,我覺得這個發現將是一條至關重要、甚至是驚人的線索,但當我屏住呼吸將它展開,我所有激動不已的希望再次破滅:它什麼都不是,透露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僅僅證明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這是她的所屬物之一,上面也有那個無所不在的M標識。它也是藍色的,比她所鍾愛的綠松石藍稍微深一些。一定是在這間公寓充斥著綠松石色調之前,曾經的配色遺留下來的。我剛想把它扔回原處,好讓警察自己發現這塊硬紙殼,看他們會得出什麼線索,可我那涉世未深的大腦突然想到了指紋,這片紙殼上全都是我的指紋。出於外行人對那種神秘科學的敬畏之情,我把它也放到手包里,和那本通訊簿放在一起。
我把大門拉開一條縫隙,透過縫隙向外查看。一個人也沒有。我連忙走了出去,拉上身後的大門。電梯旁邊有樓梯,我沒有乘坐電梯,而是選擇走樓梯下去,這樣速度更快,更為隱秘。樓下也沒見人影,這棟公寓大樓的服務還真周到。
我打開通往街道的大門,走了出去。撲鼻而來的新鮮空氣讓我對之前在所到之地所見的一切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令人無法抵抗,無從逃脫。我連頭都沒回,快速離開了這個可怕的地方。我內心恐懼不安,還夾雜著些許厭惡,以及在人們經歷這種事情後所能產生的諸多情愫,但是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腦海中不斷迴響:「現在他又回到我身邊了。她再也無法將他從我身邊奪走,永遠都不會。」
剛到家,有那麼一會兒,我很慶幸他當時並不在那裡。不過只有那麼一小會兒而已。我需要些時間,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時間,讓自己緩緩神兒,重新振作起來。所經歷的事情令人毛骨悚然。我身體陣陣戰慄,雙手滿是冷汗。每隔幾分鐘,身體就不由自主地顫抖,突然又止住,如此反覆。我脫掉身上那件精心挑選的外套,丟到一邊。根本沒人有機會欣賞它。
一旦那件外套——這場可怕事件的外在痕跡離開我的視線,我整個人立馬感覺好多了,也冷靜下來了。突然,正當我打算給自己倒杯黑咖啡好完全恢復元氣時,恐懼再次襲上心頭。這一次來得更加完全,更加直接,更加私人化,就在我生活的地方,只與我和他息息相關。並不是那種在我本無權冒險拜訪的某個陌生的地方,看到一具陌生人的屍體而產生的那種幼稚的驚嚇。猛然間,我意識到究竟是什麼讓我感到恐懼萬分。
他也許會去那裡查看,然後被無望地捲入其中。我必須聯繫到他,警告他遠離那裡,不要去那兒附近。我還在那裡的時候,他就曾試圖用電話聯繫她。他興許在我離開之後還會這麼幹。一旦沒辦法聯絡到她,他也許會直接到那裡去。
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我忙停下手頭正在做的事兒,衝到電話機前,簡直無法理解我怎麼直到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我甚至把有他名字的通訊簿都帶走了,以防萬一,但竟從沒想起最應該做的防範措施是提前警告他。一定是我的腦袋短路了。僅僅是因為我知道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就想當然地認為他也應該知道。他怎麼可能會知道?除非他跑到那裡,像我一樣也被她的屍體絆倒。
我快速地撥電話,電話盤上的數字在我手下都變得有些模糊了。真不應該過了這麼久才想起聯繫他。我仍然想不通究竟是什麼讓我忽略了如此明顯而必要的事情。剛離開那裡的時候,我就應該在轉角的藥店那兒給他打電話的。
電話是辦公室里的那個女孩兒接的。
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蹦出幾個詞兒傳遞內心的想法:「柯克——默里先生——快!」她終究還是明白了。
她說:「他剛走。您要是早一分鐘打來就好了!他剛剛從我身邊經過,在您——」
我緩緩合上眼,倒吸一口冷氣。
我終於開口,不由自主地急躁地嚷:「弗朗西斯,快去追他呀,看能不能追上他。十萬火急!我必須在他離開大樓前聯繫到他!」
我知道他辦公室和電梯之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被我驚恐的情緒感染,她忙說道:「稍等,也許我能在他出大樓前追上他!」我聽到她離開總機時的動靜,甚至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她推開辦公室外門的時候,肯定看到他的身影了,因為我聽到她在喊他的名字。聲音空洞地從遠處傳來,在空蕩蕩的走廊迴蕩:「默里先生!」
漫長的等待,讓人感覺仿佛永無止境。在令彼此進退兩難躲躲閃閃的地獄中,如今我們赤誠相待,再也不必遮遮掩掩,只有我們倆人。我會對他說:「柯克,離那個女人遠點兒!不要問我指的是誰,不要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如果這之前你從來沒有認真聽我說的話,現在好好聽我說。不要靠近那個地方!」我必須告訴他:「她已經死了——她出事兒了!」接著在他震驚之餘,務必給他一些溫柔的、善解人意的、無從辯駁的指引:「和我回家吧,回到你原本的家裡——我會為你準備好晚飯,對此事絕口不提。」
我們再也不會談論這件事。是的,再也不會。只要現在把他帶到電話機前,我再也不會提起這件事來,哪怕是在心裡也不會。
我聽到她回來的腳步聲。還沒等她開口,我甚至就能聽到她粗重的喘氣聲。她會說:「他就在這裡,默里夫人。我剛追上他,就在——」
她說:「我剛好看見他上了車,趕緊喊他,但他沒聽見。等我跑到門口,車門已經關了。應該是輛電纜車,不論你怎麼敲車窗,也不可能給你打開。」接著就是那句話,對正經歷死亡之痛的人而言毫無用處的話,「默里夫人,我很抱歉。」
如今再也沒有其他方法能聯繫到他了。他一定是在去那裡的路上,而我根本沒有辦法阻止他。那根細線終究還是斷了。距我離開那裡回到家中,有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可是我白白浪費掉了。我丟棄了他,也丟棄了我自己。
我在黃昏中跌跌撞撞,宛如在熱氣騰騰的土耳其浴池中移動的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不管我外表如今是何種模樣,這便是我內心的景象。更可怕的是,現在的我不知所措,無可奈何,身體在一寸寸枯死,卻無法阻止這一切發生。而他習慣性地穿過街道,或步行,或乘車,或乘地鐵,朝那個恐怖的目的地走去。我怒火中燒,仿佛看到那具屍體咧著嘴笑,在她臥室門後等著他的到來,伸出骨瘦如柴的胳膊緊緊纏繞著他,比她活著時任何時刻的擁抱都要可怕,再也不讓他離開。
突然我想到剛才可以通過報警救他的命,如果我剛才及時這麼做的話。至少他會在警察到達之後才進去,而不是在他們之前。我唯一害怕的就是牽連到他,所以之前一直迴避這麼做。現在一切都太遲了。而現在我也不敢這麼做,只怕他前腳剛進去,警察後腳就會跟進去。
天空漸漸染成墨色,可我並沒有開燈。開燈有什麼用呢?我又想看到什麼呢?燈光是幫助人們看清楚東西的,我現在唯一想看到的是他的面龐。可如今燈光並不能讓我看到他的臉,他根本就不在這裡。
擺放時鐘的地方,錶盤上十二個刻度形成一個淡綠色的光圈,像孩子繪的臉龐一般,正斜著眼睛打量著我。但所有一切只是讓人感到痛苦、痛苦、更加痛苦。有那麼一小會兒,儘管希望渺茫,我覺得他可能會先回到這裡。哪怕只是回來取他收拾好的行李箱,哪怕只是說:「艾伯塔,我要離開你了。」鐘錶上的指針讓這個希望也破滅了。現在早已經過了他回家的時間,到了我開始準備晚飯的時間,也到了他收聽「鮑勃·霍普」節目的時間,這時他會傻坐在那裡,自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所有房間漆黑一團,聽不到笑聲,也聞不到菸草的味道。我獨自一人,渾渾噩噩,惶惶不安,四處遊蕩。我的整個世界猶如雞蛋殼一般支離破碎。
我拿著鐘錶,舉起它,雙手緊緊擠壓這個冰冷的圓形物體,使勁搖晃,仿佛這樣能得到一絲同情,懇求著:「噢,讓他回來吧——求你讓他回來吧!把他還給我——」
然而它只是傻笑著回應道:「滴答——滴答——滴答。」
我站在窗戶旁,將灼熱的面頰貼上玻璃;或者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雙手抵著額頭;要麼從一個房間踱到另一個,進進出出,卻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又或者走到門口,將房門大敞,站在那裡尋找他的身影,期望著一陣風會把他帶到我眼前。然而並沒有風將他帶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長夜漫漫,仿佛沒有盡頭。這肯定不會是同一個夜晚。一定是什麼人用詭計將連續一周的夜晚、連續一個月的夜晚聚集在一起,沒有白天只見黑夜。
仿佛是來自內心深處某種不容置疑的警告,我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我曾對自己說過千萬次再也無法忍受這些了,但也只是說說而已。如今我才真正體會到這種感覺,一種陌生的冷靜,是歇斯底里之前的那種平靜。我知道如果自己不出去——哪怕只是在街上遊蕩——下一秒我就會尖叫出他的姓名,所有鄰居都會打開窗戶,然後——
在黑暗中,我一把抓起帽子戴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唯一一次這樣做。我摸索到門口,猛然扭動門柄,拉開大門——他就站在那裡,就在門的那一邊,幾乎將門堵個嚴實。
一切如此離奇,像是某種心靈感應。我抬起手,撫摸著他,從領結滑向西服背心處。他摸上去手感很好,舒服又實在,那麼溫暖,那麼真實。我從來不知道,這種美好和杜松子酒如此相似,宛如魔鬼在你身體裡燃燒。
歇斯底里的情緒化為潮濕的啜泣聲,偷偷溜了出來,又悄悄溜走,仿佛覺得羞愧難當,就這樣結束了。
我伸出另一隻手慌忙打開燈好照亮他。家裡的光亮,以及走廊昏暗的光暈,將他面前照亮。
他就那樣站著搜尋自己的鑰匙,有些滑稽可笑。每次他都是在要用的時候,找不到自己的鑰匙。我甚至能聽到他在衣兜摸索鑰匙時,金屬相互碰撞發出的微弱的摩擦聲。
他剛才肯定跟人打架了。仿佛我真的介意這點似的!只要他肯回到我身邊,十點才回來也沒關係。
他嘴唇裂了個口子,一隻眼睛上方有道傷口,一縷頭髮仿佛濕乎乎的魚鉤一般垂在前額。他身上居然沒有烈酒的氣味,這點倒是挺奇怪的。
我抬起手,將他前額的那縷魚鉤似的頭髮溫柔地撥回原處,但是它又再次垂了下來。我雙臂緊緊地摟著他的脖頸,將臉深埋在他胸前,深深嘆了口氣。
我等待著他的雙臂將我緊緊摟住,但它們沒有。「他還是有些疏遠我。」我悲傷地意識到。
但是我並不在意,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對我發脾氣,只要他能和我在一起。
可他毫無預兆地猛然將我推開,我詫異地仰頭看向他,這才發現有兩個人站在他兩側,原來是他們突然推了他一把。
我直到此刻才發現他們。門廊並不算寬——而我又一直盯著他看。他的手和其中一人之間有一條亮閃閃的細鏈子,儘管他把鏈子藏在衣兜里不想讓我看到。他的另一隻手——被第二個人用手銬銬著,擰在身後。
正是那條鐵鏈,讓我簡直無法將視線移開。痛,如此劇烈——在我的心房周圍。
他溫柔地輕聲對我說:「別怕,艾伯塔,沒事的。」
緊挨著我倆站著的那個陌生人說:「沒什麼事兒,事情很順利。」
而我們彼此眼中只有對方,即使他們也和柯克一起走進屋子,關上房門。我們站在那裡,只有我們兩個。在我們自己充滿恐懼的小世界裡,根本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說:「他們認為我——」他頓了頓,這才重新開口,「嗯,瞧,發生了點兒——」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不是你乾的。告訴他們,柯克,不是你乾的。告訴他們。」
「是啊,都告訴我們吧,柯克。」一人說道。
我們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甚至不知道他們就在這裡。另一個已經走到一旁,在房子裡四下查看。
「你是怎麼知道的?收音機嗎——?」
「我就在那裡,」我說,「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那裡——」
他一臉詫異,伸出那隻不受鉗制的手溫柔地撫上我的唇角,同時用食指覆上我的雙唇。我頓時明白他為何要撫摸我。
一個聲音傳來:「夫人,您剛才說什麼?」
柯克輕聲答道:「她沒說什麼。」
他的腳沿著腳墊不經意地划過,警告地碰了碰我的腳。我心領神會,並沒有低頭查看。
「她說從收音機上聽到了這件事。」柯克說。
「告訴他們呀,柯克。」我仍舊無助地反覆說道。這是我現在唯一能說的話了。
他沖我微微一笑。「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在過去的這幾個小時裡。不過無濟於事。」重點是他回到我身邊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離我越來越近。我能覺察到這點。我的意思是他並不是因為惹上了官司才回來,而是從她那裡。
「你也覺得不會是我乾的,對吧?」我用那飽含熱淚的雙眼竭盡全力向他表達了我的想法。接著他說道,「好吧,至少還有你肯相信我。」
我又重新擁有了他。
我衝著站在我們身旁的那個人——因為那條鐵鏈的關係,他不得不一直站在那裡,說:「他不可能幹這事兒的,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拉扯鐵鏈,幼稚地想把它扯掉,沒承想卻把他們兩個人的手拉了起來,呈現出一種可怕的姿勢。「不可能是他做的,」我繼續說道,「他當時正在辦公室。一直到晚上六點,都在辦公室。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剛走。秘書能證明——」
這些話仿佛是對著石頭說的,那個人的眼睛也如同石頭一般。它們盯著我,但毫無生氣。
另一人從前廳走過來,手裡拿著柯克收拾好的那隻行李箱。「瞧,在這兒呢。」他平靜地宣布道。
和我們待在一起的那個人說:「我們還是把他放了吧,弗勒德。她說這事兒不可能是他幹的。」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面部沒有任何表情,言簡意賅,卻近乎殘忍。或許他根本不覺得自己這樣說是如此殘忍吧。
弗勒德言辭間流露出一種倦怠的同情心,頂多是被迫寬慰道:「布倫南,別拿她尋開心了。我也有老婆,知道她們是什麼樣的。」
「噢,」布倫南訝異地說道,仿佛我根本聽不見他們之間的對話一樣,「讓她們為這群傢伙辯護,那該多精彩啊!她們都搞不清在什麼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其他任何相關的事情。就因為他們這麼說,就一口咬定不是他幹的。」他嘬了嘬嘴,道,「好啦,都準備好了吧,咱們走。」
我雙臂痙攣地摟著柯克的脖子,仿佛這樣就能把他留在我身邊。視線越過他的肩頭,我衝著弗勒德懇求道,僅僅是因我從他身上覺察到些許溫和的意味:「可六點之後他還待在辦公室啊,你不知道嗎?我當時就在她的公寓,我就在那裡,我全都告訴你,大概五點的時候,她就已經——」
同柯克銬在一起的那個人嘲諷地看了我一眼,對我這番告白顯然十分厭惡,仿佛這根本是在羞辱他們的智力。「是的,」他冷淡地答道,「你確實在那個地方,我猜你還和她喝了點茶。他們打算今晚一同離開,而你則是禮節性地去拜訪她,說不準還要幫她收拾行李吧。」
甚至連那個叫弗勒德的人——從他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他也沒把我說的話當回事——僅僅是對我表示遺憾。他儘可能地安撫我道:「很抱歉,默里夫人。即使如你所言,也沒多大幫助。你瞧,她是在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遇害的。我們有專家能給出精確的時間。而且默里——」當他提到他的名字時,斜眼看了他一眼,聲音也收緊了,你可以感受到他的同情心只限於對我個人而已——「你六點左右給他打電話的時候,默里有可能已經返回辦公室,而且他也承認事發的那段時間裡,他就在梅塞夫人家裡。事實上,有人看見他在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才離開那幢大樓,所以不管他承認與否,都沒有什麼用。」
柯克在我耳邊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卻苦澀:「別再說你去過那裡了。求你了,為了我,好嗎?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你。」我知道他也不相信我,儘管他仔細想了想我所說的話,至少比那兩個人仔細。在某些情況下,男人們的想法似乎總是不謀而合。
「我沒法進去,她根本沒有開門。」他繼續說道,「我又等了一兩分鐘,然後就離開了。」聲音從我的頭頂飄過,這些話是衝著他們說的,而不是對我說的。他言辭間的隱含之意令他十分羞愧,無法直接對著我說。
布倫南突然抬起手,柯克的手也隨著他的動作機械性地抬了起來,出現在我眼前:他手背上有幾道紅色的劃痕。
「這是被她的貓抓的。」柯克繼續衝著他們解釋道,「有關這些劃痕,我已經說了很多很多遍了。」
布倫南對弗勒德說:「她沒讓他進門,可她的貓卻把他的手撓傷了。」
「它當時就在外面的大廳里,不知道怎麼跑出來的。我想抓住它,結果它猛地撓了我一下,就跑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它之前常常這樣跑出去,到樓頂或是其他什麼地方,所以我就任由它跑了——」
「還真是不錯的不在場證明啊,那隻貓,」布倫南說,他放下兩人的手,「可惜還不夠完美。走吧。」他手腕一扭,猛地拉緊鐵鏈,柯克不得不也隨之轉動手腕,跟著他往外走。他不由自主卻順從地轉過身,與繫著狗帶的獵狗無異,這一幕深深刺痛了我。
我試圖將他的臉貼上我的,可他的面頰就這麼溜走了,我根本無法摟住他。
他們帶著他剛要走出房門,我懇求道:「啊,等一下,他需要什麼東西嗎?讓我給他收拾點兒東西帶上。」
我跑進臥室,漫無目的地四處查看,隨意抓起枕頭下面的東西,應該是他的那套條紋睡衣,我也不確定。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這麼做很傻,但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自己的丈夫因謀殺案被人帶走這種事情,更無從得知應該怎麼做才合適。
我拿著睡衣跑了出去,發現門大敞著,但走廊上空無一人。他們並沒有等我,全都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門口,卷好的睡衣掉在地上,淒淒涼涼地落在我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