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空白 · 交錯點
#1
在帶廣機場託運貨物的,是個自稱木村吉雄的戴墨鏡的男子。「木村吉雄」很可能是個假名。但此人顯然不是早川准二,因為這天早川已經在東京了。
這樣,只要理一理與這個案件有關的人物中有誰十一日那天逗留北海道,自然就能鎖定範圍了。
但通過飛機託運的酒桶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
田代警長上附近酒鋪借了只四斗裝的酒桶來,然後打開桶蓋,試著裝一個人進去。
春田市長身材瘦小,身高一米六〇,體重大約五十公斤。田代在警視廳內找了個身材與之差不多的警員,讓他鑽進酒桶。結果,儘管非常逼仄,還是能夠容下一個人,但只能採取雙腿彎曲、兩手抱膝、下巴抵住膝蓋的痛苦姿勢。
這樣的姿勢恰似一種屈葬的姿勢。
田代想起從北九州地方的古墳中發掘出的瓮棺[瓮棺:用於埋葬遺體的土器或陶器,日本在繩紋時代晚期主要用來埋葬嬰幼兒,彌生時代盛行於北九州一帶,作為一種埋葬方式在日本各地持續至中世和近世。]。瓮棺中的白骨,有著和此時參與模擬實驗的警員一模一樣的姿勢。
也就是說,「屈葬」的這種姿勢,是由於容積的條件限制應器而生的,倘若容器或是瓮棺或是酒桶之類,那麼自然會出現這樣的埋葬方式。在日野市現場發現的春田市長的屍體,那身體稍有點蜷縮的情形也浮上腦海,屍體的僵直狀態隨著肉身漸漸腐壞而有所鬆弛,但仍能看出幾許屈葬的姿態。
市長不是在東京被殺的,而是在成為一具屍體後從北海道運到東京的!
「真叫人吃驚啊!」
看到這樣的模擬實驗,岡本和青木都不由得發出感慨。
「市長是在東京失蹤的,屍體又是在東京被發現的,誰都會認為市長是在東京被害的,這應該就是犯人想要的結果。」田代雙手抱著肘說,「我也一直被矇騙到現在哪。」
「要是這樣的話,那還有一件事情有點不可思議啊。」青木開口道,「春田市長十一月十日晚上在都市會館前與有島秘書分的手,如果說他在北海道被殺,就是說市長回到北海道的時候還是個大活人?」
「是這樣的。」
「那也就是說,市長是被誰強行弄回北海道去的?這個好像不大可能吧?再怎麼說也是一市之長啊,怎麼可能服服帖帖地對方說回去就跟著回去呢?如果說市長失去了人身自由給帶回北海道的,這也幾乎是不可能的啊。」
「也有可能市長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返回北海道的啊。」田代說。
「哦?那又是怎麼回事?市長不是約好了第二天要去拜訪有關部委的嗎?怎麼會把如此重要的工作丟到一邊,自己返回北海道呢?」
這時實驗已經結束,田代等人走回自己辦公室,討論則仍在繼續。
兩名警員分坐兩旁,將田代圍在中間。
「你們應該也聽說,春田市長之前進京時,吃過晚飯後常常會離開大家獨自行動,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對不對?」
「對,我們在調查時聽說過。」岡本回答。
「還有一件事情,每當這種時候,市長總是夜宿在外面,不回旅館睡的,這個你們也知道的對不對?」這個證言是從有島秘書那裡得到的。
「是的。」
「這種情況你們怎麼看?」
「呃……」兩名警員互相對視了一下,隨後答道,「市長在東京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落腳點,我們覺得他應該是去了那裡,換句話說,事件背後有女人的影子。這個從有島秘書對議員們解釋市長沒有睡在旅館裡的理由時遮遮掩掩的行為中也可以看出端倪來。」
「不錯,是這麼回事……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可是,有島秘書竭力想掩蓋的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他知道的市長的秘密,比我們知道的多得多哩。」
「……」
「就是說,他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了市長夜宿不歸的原因,因為市長回了北海道!」
「回北海道了?」兩名警員差點張口反駁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別急,你們先看看這個。」
田代用手勢制止住兩人,從桌子上拿過來一張航班時刻表。他指著其中一行給兩人看,那是日航從羽田機場飛往札幌的末班機,晚上八點起飛,飛抵札幌千歲機場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
「回來是這個。」
田代又指著下面一行,從札幌機場起飛的時間是早上八點二十五分,到達羽田機場是九點五十分。
「明白了嗎?從羽田機場乘車到市中心估計需要四十分鐘,十點半稍稍過一點市長就可以回到都市會館或者直接去哪個部委露面,雖說稍嫌有點遲,但假設他前一晚在某個秘密地點過的夜,這個時間趕回來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破綻,反正還有有島在同行的議員面前拚命掩飾呢。」田代繼續解釋道,「這樣,市長就可以在北海道停留一晚了。」
「九個多小時……可是,市長為什麼要掩人耳目偷偷地飛回北海道呢?」
「他回自己家了。」
「回家?」兩名警員面面相覷,「可是警長,為什麼非得……就算回趟家也只剩下睡覺的時間了呀。」
「不不,是這樣的,其實只要一個小時就夠了,甚至只要十分鐘、二十分鐘,市長回家的目的就達到了。」
「哦?為什麼?」
因為做過模擬實驗,得出酒桶里裝得進一具屍體的結論,田代顯得輕鬆多了,當然分析起來也更容易了。
「在告訴你們為什麼之前,先來解開另一個疑問。」他自信地說道。
#2
「先說一說飛機託運的事。我注意到這個,不單單是因為那隻酒桶是被飛機託運送到羽田機場的,」田代對兩名警員解釋著,「我是從有島的可疑行動中得到的啟發哪。」
「因為他在大宮站中途下車?」
「不光是這個,包括有島站在晴海碼頭岸邊眺望大海,以及有島的所有行動。所以,我再次把有島在橫濱六個半小時的時間空白進行了一番推理。」
「……」
「他為什麼要在大宮下車?下車後他去了哪裡?我對這個問題一直丟不下。大宮雖然距離他投宿的橫濱不遠,但是做任何事情都要耗費相當多的時間,於是我猜想,有島會不會是到羽田機場去了?當然,想到羽田機場也是因為得到了剛剛說到的那個啟發。」
「嗯……」
「那個啟發等會兒再說,我先接著往下說。其實有島早就意識到了,所以他想到了去羽田,我倒是到後來才意識到這一點的。不過,因為他秘書的身份,他的行動受到一定的限制,況且又不能讓同行的議員們有所察覺,所以,十五日傍晚和議員一行一同乘『山神53號』離開東京之後,他找個理由說是要去趟橫濱的嬸母家,中途下了車,去嬸母家當然純粹是藉口,他一下車就直接去了羽田機場。」
「……」
「有島了解某些內情,知道市長不在旅館過夜的時候,有可能是回北海道去了,並且推測市長是搭乘末班機回去再坐早上第一班飛機返回東京,他肯定猜想十日晚上市長也是這麼做的,所以就到羽田機場去,找到日航的辦事處,並且查閱了乘客的名單。」
「乘客名單上有市長的名字嗎?」
「沒有,因為市長肯定是用化名乘坐飛機的。其實他不是為了查找市長的名字,有島是想查沒有登機的乘客的名單。也就是說,他以為市長在東京某地被殺害了,並沒有上飛機。有島至多也只能做這樣的推理了,他根本想不到市長的的確確乘坐了這次航班。」
「市長如此大費周折返回北海道,到底是為什麼呢?」
「終於問到這個問題了,有島可比我們更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嗯,這也沒關係,你們又是蹲點監視又是到處調查,忙得顧不上細想嘛。」田代下意識地雙手交叉,「你們知道市長經常在會館的大堂用公用電話往外打電話,對嗎?」
「是的,警長說過,有島提供過這個情況,所以我們認為市長在東京肯定有別的女人。」
「那你們查到市長在東京打出電話的對方是誰了嗎?」
「這個……還沒有。」
「沒查到吧?所以我們可以換一個思路,市長在東京並沒有女人,他是在往北海道打電話。」
「原來如此……北海道的什麼地方?自己家嗎?」
「不是自己家。」
「啊,明白了,是他弟弟雄次的店鋪。」
「也不是。不過,跟這兩家都有關係。」
「怎麼講?」
「這是我從北海道警署那裡聽來的,市長每次出差來東京時,都要往北浦銀座街一家叫吉井的雜貨鋪打電話,詢問妻子美知子情況如何。我當時聽了也沒太在意,後來又老放不下,就直接打電話到吉井家去確認過,據說這事在當地被傳為了美談,表明市長對妻子非常關愛。」
「哦,可是讓人有點不明白哪,那電話什麼意思?」
「不要著急嘛。不是說這家雜貨鋪在北浦銀座街上嗎?市長家還有雄次的家都在這條街上,市長出差進京的時候,就會用大堂里的公用電話給那家人家打電話,讓她逐一報告自家的情形以及弟弟雄次家的情形。」
「可是,市長為什麼要這樣做?啊,難道說這兩個人……」
「沒錯,就是這個『難道』!」田代像是故意逗兩名警員著急似的,說到這裡停下來,喝了口已經擱涼的茶水,又接著說道,「這下大致明白了吧?」
「可是,那個叫吉井的人,她怎麼去調查別人家呢?還有,她跟市長家又是什麼關係呢?」
「那個女人年輕時在春田家做過工人,跟市長很熟,所以這麼一點點事情很好託付的呀。」
「但是,總歸不太好意思吧,讓街坊幫忙做這種事情?」
「當然不會挑明開來的,不會直接說讓她幫忙查查妻子跟自己弟弟亂搞的情況。但是,他如果在電話里說,『我出來總有點放心不下家裡,能不能幫我查看一下情況,可如果讓我老婆知道我打這樣的電話會很難為情的,所以請你不要聲張』,這樣對方聽了只會認為市長是個愛妻子的好男人,於是也就悄悄幫他去查看了。」
「唉,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青木警員憤憤地說道。他是為自己的愚鈍而生氣,竟然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到美知子與雄次的關係。
「因為這樣,」田代對青木的憤憤毫不理會,繼續說道,「市長每次出差進京就給吉井家打電話詢問家裡情況,聽到妻子在家便安心了,假如不在家的話,就會心煩意亂,焦慮不安,以至於親自飛回北海道想一探究竟。」
「可是奇怪呀,這麼頻繁地往家裡打這種電話,就一次也沒有泄露給外人知道嗎?」
「所以呀,這不是泄露出來了嘛,在當地這件事情被傳為美談,可巧北海道警署的警員在調查時也聽到了。所以說,市長是被人殺死的。」
「這個又是如何推斷出來的呢?」
「我後來仔細推敲了,所有事情全都串得起來,這個等下再詳細說,先說有島的事……」
「有島也覺察到市長是回北海道了,對吧?」
「是的,當然有島覺察到這個是在市長失蹤之後,在這之前我覺得他並沒有覺察出來。所以我推斷,有島十五日晚上應該是去了羽田機場,我給那裡的日航辦事處打電話問過,的確有一個很像有島的男子前去查閱過乘客名單,不過我剛才也說了,他查閱的是預訂了航班卻沒有登機的乘客名單。」
「那倒是,因為有島根本不知道酒桶的事情啊。」
「這就是普通人的局限性啦。不過,多虧了他東找西尋地挖線索,讓我終於把握了整個案件的輪廓,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替我們立了大功哩。」
兩名警員也贊同這樣的說法。
「但是,最關鍵的是十日晚上。」
田代語調略轉說道:「市長搭乘日航的末班機當天晚上九點四十分到達千歲機場,然後趕回北浦車站,開走停在車站前停車場的自家轎車,朝樣似方向一路開去。北海道的道路條件不錯,車子又少,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兩個小時就可以開到了。」
兩名警員相對一望。案件進入到偵破後期,他們才開始關注到這個海邊的小地方,想不到它與案件竟有著如此重要而緊密的關聯。
「說到這裡,你們應該也能大致推斷出是怎麼回事了吧。」說著,田代慢悠悠地點起一支煙,「暫時還缺少這個案件的完整證據,所以我的推斷跟你們的推斷是一樣的。春田市長收購的樣似町那家加工廠,現在就跟個雜物倉庫沒什麼兩樣,安排了一個耳朵又聾眼睛又看不清楚的老頭在那兒看門,那只可疑的酒桶就是從這裡發出的。這樣一來,你們也想像得出市長夫人美知子和市長弟弟雄次兩人利用這個閒置的廢舊工廠的倉庫,在裡面做些什麼事情了吧。」
「……」
「兩個人早就有了不正當的關係。但是,北浦市內肯定不適合他們幽會,因為那麼一個小地方耳目太多太雜了,今天打個噴嚏,明天早上五里以外的村子都能聽到,於是他們便想到了遠離北浦市的樣似町海邊村那座閒置的舊廠房。」
「要說幽會地點,北浦市附近還有登別溫泉旅館,為什麼不利用那樣的旅館呢?」
這個問題問得合情合理。
「那是因為,這兩人還有更進一步的計劃,就是打算有朝一日要殺死春田市長。」
「雄次殺自己的親哥哥?」
「沒錯。市長夫人以前是札幌的酒吧老闆娘,那個時候,雄次也常常出入那家酒吧,從這層關係看,兩個人深陷這種不正當關係應該是夫人與市長結婚之前。」
「可為什麼非得殺害市長呢?」
「這其中的原因,恐怕還是在雄次身上,妻子主動招誘丈夫的弟弟把自己的丈夫殺死,這種事情好像不太可能吧。」
「雄次的殺人動機是什麼呢?」
「侵吞哥哥的財產。你們出差去當地也親眼看到了吧,雄次是雜貨鋪小老闆,非常具有經營頭腦和經營手腕。但是,在地方小城市開個雜貨鋪能有多大的發展空間?作為一個男人誰都懷有雄心壯志,想著把自己的事業做大,事實上,他已經有準備向札幌發展的跡象呢。這個人乍看上去老實厚道的,但絕對是個不可掉以輕心的人哪。竟然趁哥哥不在家,跟自己的嫂子搞上了,從這個當中不也能看出他其實是個手段了得的人物嗎?」
兩名警員深吸了一口氣。
「我之所以會關注到雄次,是因為那只可疑的酒桶由帶廣機場託運過來。那隻酒桶是十一日託運的,所以身在東京所有與案件有關的人員全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明,早川准二也好,有島秘書也好,遠山議員和其他議員也好,統統都在東京……留在北海道、跟案件有關的人就只有市長夫人和市長的弟弟雄次了,你們說是不是?」
「那身在東京的早川,又是如何跟市長被害牽扯上的?」
「他是雄次的共犯。」
「什麼?!早川……」兩名警員詫異得目瞪口呆,「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對這個問題,田代徹底覺得無能為力,「革新派的早川准二議員演變為殺害市長的幫凶,一定是有非常深刻的原因的,而且,正是這個原因殃及他自己,才落了個溺死在北浦港灣的結局,不過其中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我剛才講到,雄次為了侵吞春田市長的財產而與市長夫人合謀將其殺害,但我感覺雄次之所以心生殺意可能還有其他因素,他可能利用這個因素將早川拉入自己一夥,從而共同實施了殺害春田市長的犯罪行為。」
兩名部下不住地點頭。
#3
「我準備馬上向科長報告,召開緊急案件分析會議,在這之前,我想把我的想法先跟你們兩個通下氣。」田代看了兩人一眼,繼續說道,「先說酒桶的問題。那個在帶廣機場託運貨物的戴墨鏡的男子,自然就是春田雄次。再回過頭來講市長。市長晚上九點四十分到達札幌,開車趕到樣似町的閒置廠房。顯然,他之前已經打電話確認過夫人不在家,估計就是用都市會館大堂里的公用電話打的……根據這一點還可以推測,市長以前也經常搭乘末班機往返於兩地,但卻沒有抓住兩人出軌的證據,所以,他無論如何想抓個通姦的現場。這就是他煞費苦心,又是給街坊鄰居打電話,又是在繁忙的公務中見縫插針,蜻蜓點水般地連夜飛回北海道的原因。」
「原來是這樣。」
「然而我猜想,雄次應該也隱隱約約覺察到了哥哥的舉動,因為他也聽到了市長每次出差進京都要往街坊鄰居家打電話的傳聞,或者是他親自去札幌機場調查過。總之,那天晚上兩人故意離開各自的家,誘騙市長回北海道。前面我否定了他們把幽會地點選在旅館的假設,因為即使把市長引到那裡也無法實施殺人行動。但是在那座閒置工廠里的話,隨處都可以下手,廠房很寬敞,藏匿屍體十分容易,而且,看門人又耳聾聽不見。」
田代歇了一口氣,青木提起茶壺替他續上水。
「市長果然尋至樣似町的閒置廠房,那是十日晚上十點半多點。我猜想雄次是故意不將門窗上鎖,加上市長對廠房內部熟門熟路,他悄悄進去,躡手躡腳地搜尋弟弟和妻子幽會的現場。雄次早已嚴陣以待候著了,突然撲向市長,到底年輕力壯,很快就把哥哥按倒在地,用領帶纏住市長的脖頸,用力勒緊。不難想像,這時候市長夫人也從旁幫了一把。」
「想必就是那樣的。」兩名警員向前探出身子,聽得入了迷。
「雄次這次要把進京的哥哥誘騙回樣似町的計劃,從他讓同夥早川議員火速進京當中也可以推斷出來,因為早川並沒有需要進京處理的公務……早川和雄次之間肯定是達成了細緻的合謀,也就是早川和市長同一天進京,等裝有市長屍體的酒桶運到橫濱後,負責找一個埋屍地點。假如貨物託運到了,但沒有計劃好下一步掩埋在什麼地方,就會手忙腳亂,事情就麻煩了。」
「……」
「早川選中了武藏野那一帶的荒寂雜樹林,他女兒證實了,他鞋子上沾滿了紅色泥土。」
「真是耗費好長時間才想出來的這麼一個縝密計劃啊。不過真想不到早川會幫他干出這種事。」
「是的,在這一點上我也覺得很困惑,找不出任何理由讓早川如此憎恨市長啊。」田代神色悵然地說。
「就是啊,早川和市長在政見上確實有分歧,市長主張儘快擴建北浦港灣,早川則針鋒相對地表示反對,兩人在市議會上激烈交鋒,可是,這種政見之爭即使發展成個人間的相互厭憎,也不至於到殺人這一步啊。」
「可不可以這樣推測,早川可能有什麼把柄攥在雄次手上?」岡本試著說道。
「完全有可能。」田代點點頭,「整個案件綜合起來分析,確實讓人感覺到雄次是在操縱著早川。將屍體裝在酒桶里託運這個主意估計是雄次想出來的,上門推銷酒肯定也是雄次的點子,還有,那個『雪之舞』商標,酒其實是春田市長家釀造的『北之壽』,只不過將商標調了包。那個商標是十年前商標更換之前的舊商標,而那段時間恰好與市長前妻登志子失蹤是同一個時間,這恐怕也是本案的另一個謎哪。」
「是啊。」兩名警員抱著肘若有所思。
「那個商標是市長前妻登志子的娘家、夕張郡栗山町的矢野源藏家的,因此可以斷定,那是登志子從娘家帶來的。」
「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雄次早就預見到十年後要殺人,所以叫登志子從娘家帶來的?還有,為什麼非得是『雪之舞』不可?貼上『北之壽』的商標也不妨礙他的殺人計劃呀!」
「噢,這就是所謂的犯罪心理在作祟,兇手總是想儘量讓犯罪線索遠離自己呀。而且說到這個,『北之壽』完全是個地方品牌,在東京恐怕連名字別人都不知道,而『雪之舞』在東京多少也有得賣,至少酒鋪聽說過這個品牌,也許他也有這方面的考慮吧。當然,假如『雪之舞』酒廠接到追加進貨的訂單,這個騙局就不攻自破了,所以,充其量這只能是矇混一時的伎倆。」田代表情凝重地說完,又喝了一口擱涼了的茶,「說到酒的商標,順帶說一說酒桶……」
青木插嘴道:「問題是,為什麼非要大費周折地把市長的屍體運到東京來呢?」
「那是為了造成市長在東京被殺的假象啊。如果屍體在北海道被發現,很自然地就會懷疑到雄次和市長夫人,為了把自己置於嫌疑範圍之外,同時擾亂偵查視線,就必須讓屍體在東京被人發現。」
「從樣似町海邊村閒置工廠發往橫濱的六桶酒,是在市長出差進京時,由雄次委託配送行從北浦市運送到樣似町海邊村的,對吧?」
「是的。雄次時常去他哥哥的酒鋪幫忙,所以做起這種事來並不難,況且還有市長夫人參與合謀,更是輕而易舉。」
「將屍體裝入酒桶,而且不是只發送一隻,這是雄次的計劃中的高明之處吧?」
「是的,只發送一隻酒桶會讓人生疑,託運六隻就一點也不奇怪了。只是,這樣的話就必須確保在東京附近有銷售渠道,才可以把六隻酒桶送過來,而開拓銷售渠道就是早川的任務了。」
「屍體是裝在那六隻酒桶里,還是裝在後來由飛機託運來的那隻酒桶里的呢?」
「我估計是第一批發送出的六隻酒桶里吧。」田代歪著腦袋答道。
「就是送到角屋酒鋪的那隻?」
「對,就是發貨只發到配送行的那隻。桶里裝有屍體,所以假如這隻直接被派送到酒鋪就壞事了,這樣無論如何還需要一隻裝著真酒的酒桶。也就是說,要想調包就必須要有七隻酒桶,這隻酒桶運送到機場後由早川去取貨。同時,發送到『丸通』橫濱分店的那隻裝著屍體的酒桶也是他去取貨。這個調包過程相當費時,一點半從杉並區的二手車行趕到羽田機場,取走酒桶,三點半趕到『丸通』,調完包之後四點二十分再把酒桶送到角屋酒鋪。」
「原來如此啊!」
「這裡還有個要點,就是早川准二無論到哪裡,都駕駛著客貨兩用車,穿著工服……你們想,我們調查市長屍體是怎樣被搬運到日野現場的花了多少工夫,可是出租車、包租車等營運性的運輸工具中都沒有發現可疑車輛。但客貨兩用車是很常見的車型,從目擊者的角度來說反倒成了盲點,所以,我們的調查之所以遺漏了這一點,是因為沿途的目擊者忽視了配送酒桶的客貨兩用車,把它排除在外,根本沒有向我們提供。」
「警長想得太周到了!……但我還有一個疑問,就是雄次必須從北浦通知早川告訴他市長的屍體已經運送到東京了,因為市長即使去了樣似町的閒置廠房,也未必一定被殺害嘛。」
「那當然,他們之間肯定有過聯繫。所以,我推測早川應該是在十二日接到電話得知實施殺人的消息,因為屍體是十一日通過鐵路貨運發出的,十二日兩人在電話中把一切都商量妥當。由於這次實施殺人的可能性極大,所以早川尾隨市長進京,提前找好了埋屍的地點。」
「就是早川在橫濱頻繁地換旅館對吧?」
「他是在等待貨物到達,還有就是萬一警方調查追蹤的話,對於來路不明的住宿客連住三晚會產生懷疑,只住一晚的旅客到處都有,所以他才這樣做。」
#4
「有島秘書之前的推測也肯定沒有料到這一點,因為他壓根兒沒想到會用酒桶裝屍體,他肯定是猜測市長前往羽田的途中被早川殺害了,早川再把屍體搬運到現場。但是,因為警方在調查搬運屍體的運送工具,卻始終沒發現可疑的出租車或包租車,所以他也想到了客貨兩用車,他猜測車子的下落,思來想去,有島得出的結論是車子被丟棄到海里了。至於一輛車子能夠完全沉入海底的地方,最能聯想到的便是晴海碼頭,所以有島站在碼頭上眺望大海,原因就在這裡。多虧了他的這一舉動,讓我也得到了啟發哪。」
「是啊。」兩名警員思索片刻,說道,「早川准二回到北浦後不久就溺水身亡,是不是也是雄次乾的?」
「那當然了。早川准二不是說起過要去海邊村嗎?從這點上看,早川顯然早就知道雄次在樣似町海邊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但是他以往去海邊村都沒有告訴家人,這次明確地說出海邊村,說明早川與雄次之間已經產生了某種對立。」
「這怎麼講?」
「早川准二產生了後悔的念頭。充當殺人案件的幫凶對早川來說無疑是一種切膚之痛,或許他之前已經有了自首或者自殺的想法,這從他到女兒女婿家時身心極度疲憊的樣子也可以覺察出來。」
「為此雄次感到了恐懼?」
「是的。所以,當天晚上雄次把早川約到樣似町海邊村的隱蔽據點,可能是想說服早川,而早川也可能從中感覺到了切身的危險,他說去『海邊』,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具體地點,但也模糊暗示了是去海邊的村子。這樣一來,他相信自己就不會落得個下落不明的結果,警方一定會根據他隻言片語中的線索去搜尋的。」
「大家以為『海邊』這個地名就是大海邊,所以是大家理解錯了。」
「這對早川來說是最大的不幸。雄次真有一套,我推測他是在早川去海邊村的途中某個地方等著早川,估計離北浦市不遠,然後兩人一路交談著走到了海邊。正好是初冬季節,在海邊談話不會被人聽到,所以早川稀里糊塗輕信了雄次,然後雄次尋了個機會把早川推落下海,早川畢竟上了點年紀,論力氣不及雄次。」
「有道理,這樣來推論的話,所有疑點就徹底解開了。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早川為什麼要替雄次做幫凶呢?」
「是啊,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不過,與其我們在這裡絞盡腦汁地想,還不如去問雄次和市長夫人本人的好。」
「警長,早川身上的秘密會不會和春田市長的前任夫人有關?」
「哦……」
「前任夫人和市長已經離婚,離婚的真相目前仍不太清楚,所有相關的人都閉口不肯細說。」
「是啊。」
「還有,前任夫人回到栗山的娘家後很快又離家出走了,之後就去向不明,都已經十年了。早川被雄次攥在手裡的把柄,是不是跟這事有關呢?」
「你說得對,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具體的真相只能去問雄次和美知子了。馬上召開案件分析會議!假如不儘快簽發逮捕令,雄次和美知子明天就要離開東京了……而且一旦回到北浦市,這個雄次到底是那樣的人,很可能對美知子都會下毒手,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
案件分析會議結束後,田代警長帶領青木、岡本以及其他警員前往雄次等人入住的位於神田區的旅館。田代對旅館服務員說了聲要見雄次,對方立即將他們請進,一點也沒覺察到發生了什麼事。
警長脫下鞋子。
這時候,有島出現在走廊上。
「噢,有島先生!」田代招呼道。在此之前,他從未用如此親切的語氣和有島說過話。
「晚上好!」有島也報以微笑。
「市長夫人在房間裡嗎?」
「是的,明天就要離開東京了,所以她正在房間裡整理買來送人的禮物呢。」
「買了很多嗎?」
「是啊,買了真不少哪。」
田代和有島一瞬間雙目對視。大概是心理作用,田代感覺有島的眼神中似乎夾著一抹複雜的蔭翳,或許他已經預感到案件偵破的時刻即將臨近。田代自己則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美知子買的許多禮物該由誰來分發呢?
警長推開了雄次的房門:「你好啊,雄次先生。」
雄次正半彎著腰,也在往行李箱裡裝買來的百貨商店的禮品包:「啊,您好!」
雄次話語不多,只是點點頭,想請警長在藤椅上落座。
田代卻不再往前,依舊站在原地。雄次見狀,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但就在下一個瞬間,疑惑轉成大驚失色,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春田先生,非常遺憾,能不能請你晚些再回去?」
「……」
「我帶來了逮捕令。」田代說著,慢慢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四層的白色紙張,鄭重地遞到面色蒼白的雄次眼前。
#5
「現在的北浦市港灣內,掩埋著跟我哥哥離婚的前妻登志子的屍體。那是十年前的事情。」雄次開始招供,「事情還得從那之前說起。當時,那個本地的革新派鬥士早川准二跟登志子是一對戀人,當然,不是在北浦市,而是在夕張郡栗子山町。那時,附近的煤礦發生罷工,那是昭和三十五年的事情。革新派鬥士早川准二前去聲援工人,廢寢忘食地指導罷工。
「登志子當時還是個高中學生,借宿在市內的親戚家,在私立女子高中上學。他們兩個偶然相識,登志子被當時年輕的革新派鬥士早川徹底迷住了,但是她家那個矢野源藏根本不想應允此事,登志子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沒有向父親挑明,這場愛情終究沒有結果。後來,由於陰差陽錯的機緣,登志子嫁給了早川准二所在的北浦市的我哥哥。
「我哥哥全身心都投入在政治上,早川也作為革新派進入了市議會。一對過去的戀人同在一片土地上,誰都想像得出會發生什麼事情,早川和登志子瞞著我哥哥偷偷交往起來。
「然而,我也愛著我嫂子登志子,坦率地講,我曾經多次向嫂子表白心意。後來我終於探明早川和登志子之間的關係,就想以這種關係要挾強迫她就範。從我手中掙脫的登志子好像把這事告訴了早川,但是,早川卻無法當面指責我,因為他自己也跟登志子有不正當的關係。身為革新派的鬥士,經驗豐富的早川完全可能因為我的一句話,非但會斷送他的政治生涯,更會讓他在當地待不下去。所以早川對我有點無計可施。
「這時候,我哥哥突然和登志子離婚了。關於離婚理由,我哥哥沒有明說,但是從登志子毫無抗拒、順從地同意離婚回到娘家這一點來看,我哥哥肯定是不聲不響中已經知道了她與早川的關係,只是哥哥非常愛我嫂子,所以被早川奪走讓他感到非常痛苦。
「我哥哥後來常去札幌的酒吧去排遣心頭的煩悶,於是認識了美知子並且和她結了婚,其實他真正愛的還是登志子。
「登志子就這樣回了娘家,而我又藉此機會頻繁打電話約登志子出來,向她表明我對她的愛,然而登志子已經有了早川,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我。
「登志子是我殺的,我殺死她是出於對不順從於我的女人的憎惡,還有,得知她委身於別的男人更加使我憤恨不已,我變得無法自制……我的性格使我時常因憤怒而喪失理智,終於在一天晚上我殺死了登志子,當時我還讓早川幫我處理屍體。
「被我偷偷約出來趕到現場的早川准二,看到登志子的屍體嚇壞了。我脅迫他說,要是不幫我的話,他的政治生命就到頭了,而且已經得到的生活也將全部失去,他還會受到人們的強烈譴責。與其這樣,不如好好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政治地位,只要他幫我把登志子的屍體掩埋掉,我會一輩子替他保守秘密,這樣的話,他照樣可以以勞工大眾的同盟者自居,照樣可以保全他維護正義者的名聲。我一番諄諄告誡,令早川准二痛苦得蹲下呻吟,但最後還是照我說的做了。
「那晚夜深天黑,還下著小雨,我讓早川幫忙把屍體和大石塊裝上車子,開往海岸。到了北浦海岸,從車上搬下屍體和石塊,我們兩個人分別抓著屍體的頭和腳拋進了大海。那時的港灣比現在深得多,為了不讓屍體浮上來,我用鋼絲繩把石塊緊緊地綁在她胸前。早川嚇得一邊哆嗦一邊幫著我一起綁,那石塊和鋼絲繩也是我叫早川拿來的。
「我哥哥後來跟札幌的酒吧老闆娘美知子結了婚,但好像始終沒有忘記已經離掉的登志子。因為這個,美知子對哥哥產生了厭恨,終於和我私通了。
「在這之前,我哥哥對登志子突然下落不明感到可疑,開始不斷地明察暗訪,因為先前跟早川有過私情,便猜測是早川把登志子藏匿起來了。可是查來查去,卻完全沒找到藏匿起來的蛛絲馬跡,於是懷疑是不是被殺害了。不知道什麼原因,哥哥忽然想到登志子的屍體可能被早川沉入港灣里了,但哥哥並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也只是這樣推測而已。或許我哥哥本來提出港灣擴建的計劃純粹是為了北浦市的經濟發展,但因為早川竭力反對,反倒引起我哥哥疑心,猜想登志子可能就是在那裡被殺害的。這其中的因果關係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後來我哥哥對港灣擴建的計劃更加執著了。
「現在回過頭來看,我覺得我哥哥也許對登志子屍體的事根本就不知情,他的計劃純粹是出於對市政發展的考慮,可我卻胡亂猜疑,以為哥哥知道了我殺死登志子的事,驚慌失措。
「港灣如果擴建的話,肯定要對越來越淺的那一帶海底加以疏浚,工程規模肯定是巨大的。那樣一來,登志子的屍體無論沉在港灣內哪個位置,都會被人發現其白骨的。而我哥哥只要疑心不消,馬上就會意識到那是登志子的遺骨,早川的政治生命也就立刻陷入絕境。所以,早川才要拚命反對港灣擴建計劃。
「我也感到危險向自己迫近,因為殺死登志子我是主犯。
「於是我竭力說服早川,為了保全自己,必須殺死我哥哥,我哥哥一死,他力主的港灣擴建計劃就會隨之被廢止。另外,我哥哥開始懷疑我和美知子有染,並且意圖侵吞他的財產,這也是促使我下決心殺死我哥哥的重要原因。
「因為有過之前登志子的鑑戒,我哥哥對美知子和我的關係愈加神經緊張,其實哥哥因為登志子被害之事已經對我產生了懷疑,所以,我哥哥每次進京總懷疑我和美知子私下幽會,始終讓人不動聲色地暗中探察我們的一舉一動。因為哥哥常常會在出差中出人意料地回到北浦,所以我知道,他一定跟北浦市的什麼人暗中聯絡,在探察我們。
「事實上,我和美知子每次都趁哥哥進京之機去樣似町海邊村那座閒置工廠的倉庫里幽會,當然在那裡過夜是不可能的,是我開車帶著她往返。那個幽會的地點遠離村落,在一個十分荒僻的地方。
「倉庫幽會的事情被哥哥知道了,所以他有時會突然從東京趕回來,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想抓到我們的現行,於是我就反過來利用這個機會……」
接下來的故事大致和田代推測的一樣。由於雄次覺察到早川准二的精神幾近崩潰,很可能會去自首,所以便將早川殺死。雄次同時還供出,美知子得知他的意圖後,幫著他一同實施了殺害早川的行動。
關於酒桶上的商標,雄次是這樣供述的:
「那是之前的嫂子登志子從她娘家帶回來的,因為那個時候,哥哥想生產新品種的酒,就讓登志子從娘家帶商標回來參考一下。我在哥哥的抽屜角落裡看到過,所以託運酒桶的時候就拿來利用了。其實就用『北之壽』的商標也沒問題,可是那個酒名氣不大沒有銷路。我設想可能的話最好能發十桶左右的貨,所以就換上了『雪之舞』的商標,因為在東京也有少數愛酒之徒知道『雪之舞』這個品牌。『雪之舞』過去曾經是當地很有代表性的名酒,可是自從登志子死了以後,就變得非常不景氣了,最近連釀造工廠也賣掉了,而我正計劃將來把它盤下來,定金都已經付了。所以我想,反正早晚是自己的酒廠,乾脆就換上了『雪之舞』的商標,我相信再過個一年時間,等收到追加訂單的時候,我一定能夠打開銷路。為了這個,儘管對不住我哥哥,但我無論如何也得儘早將他置於死地。」
根據春田雄次的供述,北浦市開始了大規模的港灣疏浚作業,為的是發掘十年前被害的登志子的遺骸。
田代警長的眼前,清晰地浮出一幅畫面:掘起海底淤泥的挖掘機的身影出現在海面上,烏黑的淤泥中露出了白骨,恰好此時,一道陽光灑下,陽光照射下的白骨終於得以閃耀。
(本書以1989年版的列車時刻表為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