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空白 · 物證
#1
青木和岡本兩名警員乘坐傍晚十七點零六分從上野站發出的「山神53號」特快臥鋪列車,先後換乘「初雁25號」和「蒺瑰號」,凌晨一點三十七分,就已經駛過了函館站。
從途中的長萬部站起,鐵路分岔變成兩條線路,函館本線沿日本海一側前行,室蘭本線則沿著太平洋一側向前延伸。室蘭本線經千歲線(事實上兩條線路基本上可視為同一條線)至札幌,在那裡同函館本線會合。函館本線正如路線名稱所示,以函館為起點,行經札幌並一直伸展至旭川,是一條擁有漫長里程的重要鐵路幹線。可是,如今乘坐室蘭本線經由千歲線前往札幌卻成為人們的首選路線,這或許反映出沿線的小樽等城市日漸沒落的現實。
二人乘坐的「蒺瑰號」快車走的同樣是室蘭本線。北浦市就位於沿線,距離函館大約四小時的車程。
列車緊貼著宛若向北深深凹進去似的內浦灣行駛了一段,隨後往南折向突出的海岬而去,駛過海岬後再度掉頭北上,一直往北抵達海邊盡頭的地方就是北浦市了。從地圖上看,線路就好像畫了一個大大的羅馬字V。
到底是北海道,沿線的景色磅礴壯麗,具有本州島所沒有的雄大氣勢。才十一月,北海道早已入冬了,雖然尚未堆起皚皚積雪,但晨昏荒寒,一些小的池沼已經結起了冰。海水的顏色也顯得十分清澄,大概是附近很少有工廠、居民又少的緣故吧。這裡幾乎所有村落的生產方式都是半農半漁。
總算斷斷續續看見像樣的街區了,街區的中心便是北浦車站。二人早已準備停當,只等列車進站了。
二人走下站台。
三個身穿西服的中年男子立在站台,看見青木和岡本下了列車,立即趨步上前:「請問二位是東京警視廳來的青木先生和岡本先生吧?」
「是的。」
三人遞上名片。一個是北海道警署偵查一科的警員,名叫平塚,還有兩個是當地北浦警署的警員。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青木和岡本來到北浦警署,聽取了調查到的關於早川的線索以及屍體解剖的情況,隨後青木打電話至東京警視廳向田代報告。
這時候,三名警員的臉龐遽然變色,立即從外面回到警署。
「青木先生,不得了啦!」來自北海道警署的平塚警員喊道。
「啊,出什麼事了?」
「剛才,我們去搜查了早川的家,」平塚說,「關於早川之死,我們考慮了過失致死和事故死——事故死又包括自殺和他殺兩種情形,所以從多個方面進行調查行為偵破這個案子,為此,我們去搜查了早川的家。因為早川死前除了給家人的留言之外,沒有留下過任何親筆遺書,所以,嗯,也是想著能不能搜到些什麼東西,結果……」說到這裡,平塚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絲喜悅之情,「結果啊,在早川一直使用的那間近十平方米大的起居室的角落裡,揭開榻榻米,發現了一隻茶色的牛皮紙袋子。」
「牛皮紙袋子?」
「我們想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麼,拆開袋子,裡面居然是一條用過的皺皺巴巴的領帶和一隻名片夾。」
「什麼?!」青木和岡本同時脫口叫出來,「是春田市長的東西嗎?」
「我們馬上把領帶拿給市長夫人看了,確認就是春田市長的,夫人說,市長進京的時候,系的的確是這條領帶。還有一隻名片夾,裡面裝著十幾張市長的名片,不用問,可以確定就是市長的。」
「藏匿在榻榻米的下面?」
「沒錯。那隻茶色袋子很不起眼,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牛皮紙袋子,上面沒有字,也不是印刷的袋子。」兩名警員輕聲地說。
早川准二在東京的行動充滿了無法解釋的詭異,因此,警視廳破案小組的田代警長打算派人前來北浦,找到早川當面問詢了解情況,孰料就在這個當口兒他卻突然死了。此事已經令警方受到震動,想不到,如今又在早川家裡發現了被隱匿的殺害市長的物證。
「現在總算清楚了,就是早川殺死了市長。」一名北浦警署的警員說道,「市長先生的屍體被發現時,脖頸上有索狀勒痕,根據鑑定,那是領帶勒出來的印子對吧?」
「沒錯。」岡本回答。
「我們發現的這條領帶也是又歪又皺的,感覺剛好就是用來勒緊人的脖頸後形成的。」
「還有,丟失物品中有一隻名片夾和鱷魚皮的錢夾對吧?」另一名警員接著問。
這也沒錯。
兩名來自東京的警員仿佛做了場噩夢似的。
「錢夾我們沒有發現,估計可能藏匿在別處,或者半路上丟棄了。不管怎麼說,要藏的話榻榻米下面也只能藏匿領帶和名片夾之類,要是再藏進去別的東西,榻榻米就會鼓起來。」
「難道早川會……」
岡本只說了半句,其餘的話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了。
「就是呀,哎呀,我們也很吃驚哪。說到早川准二這個人,還是個老資格的革新派鬥士呢,就人品來講,市民對他非常熟悉,他是個正直的人,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擁護他。平常因為市政問題在議會上老是跟市長針鋒相對,可誰也料想不到居然對立到殺人的地步。」
說這話的警員是個面色黝黑、個頭矮小卻擁有一副漁民般強壯身板的人,年紀約莫四十歲。
「你剛才說的,有一點我不太明白,」青木接過話頭說,「好像早川沒留下遺書,但是死前對家裡人講過什麼話?」
「哦,那個呀,」臉孔稍白的警員解釋說,「那個吧是這麼回事:我們調查早川准二家裡人——現在應該稱呼遺屬了——的時候,他夫人向我們反映,那天晚上,丈夫給家裡打電話……」
「對不起,那是幾點鐘?」
「她說是八點多的時候。」
「噢,也就是和議員們聚餐結束以後?」
「是的。早川跟家裡說,他要去海邊,今天晚上有可能不回家,讓家裡不要擔心。」
「去海邊?」
「可能就是去發現他屍體的海岸邊吧。但實際上早川心裡也沒有把握吧,吃不准在那裡是不是能自殺成,即使有心自殺,真的到了海邊,勢必也會遲疑不決或者畏縮不想死了,也許會拖拖拉拉很長時間,所以他怕家裡人看到他遲遲不回家出來找他,那樣就死不成了,就叮囑說可能會住在外邊。看來,這一切他都經過了細緻的考慮呢。」
「也就是說,根據我們的推論,」北海道警署的那名警員接著說道,「到東京公出的春田市長被同時進京的早川約到某個地方殺害了,但是,也許是受到良心的自責,也許是知道已經被警視廳追逼到了絕境,明白自己不可能逃脫了,於是就自殺了。」
「噢。」
青木立刻向東京的破案小組打電話報告情況。
是田代警長接的電話。
「是警長嗎?」青木說,「不得了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聽筒中傳來田代的聲音。
「發現了早川殺害春田市長的證據!」
「你說什麼?」
田代的聲音突然斷了。突如其來的消息令他驚愕萬分,以至於顧不上接話了。
「喂喂,能聽見嗎?」
「聽得見啊,你快點說吧。」
「在早川家裡發現了春田市長的領帶和名片夾!正是屍體上丟失的物品。是這邊的警署搜查早川家的時候發現的,用茶色牛皮紙袋子裝著,藏匿在起居室屋角的榻榻米下面。沒有發現錢夾。領帶好像使勁拉抻過一樣,擰皺成一團。」
「發現了重要物證哪。」田代的唏噓聲傳進青木的耳朵,「其他詳細情況還沒出來吧?」
「詳細報告要稍後才能出來。」
「那好吧,詳細報告一出來馬上告訴我,我下午三點之前都在這裡不離開。」
「明白了。」說完青木掛斷了電話。
大概是通話的時候出去取來的,此刻那名面色黝黑、名叫石山的警員,手裡小心地拿著兩隻紙袋子,正等在一旁。
「這是我們發現的物證,」他指著那隻厚的紙袋說,「這是發現時候的現場照片。」
先打開的是裝有物證的袋子。袋子裡面還有一隻茶色袋子,是只薄薄的牛皮紙袋,裡面的東西依稀可辨。
「裝訂釘是我們拆掉的。」
警員套上手套,將一塊白色手帕攤開在桌子上,然後緩緩地打開紙袋,從裡面拉出一條領帶,質地是博多絲綢的,上面有茶色斜線條紋。果然,領帶擰皺得相當厲害,一看便知道被使勁扭抻過。青木和岡本情不自禁地想起春田市長屍體解剖的結論:「兇器似為柔軟的布條,例如領帶之類……」
「這是名片夾。」
這是一隻鱷魚皮製的名片夾。警員戴著手套打開名片夾,瞥眼瞄過去,可以看到名片上斜著印有「北浦市市長 春田英雄」幾個字。
「可以了嗎?」當地警員請來自東京的警員確認。
「好,可以了。」青木和岡本不約而同地翻開筆記本做著記錄。
「再來看看照片。」
另一名年輕警員遞交過來另一隻紙袋,並將剛才觀看的物證鄭重地裝進先前那隻紙袋。
膚色白皙的北海道警署的警員,則像是監督似的,始終站在一旁看。
「這是剛剛拍的照片。」
剛剛拍攝的照片擺在面前,看來是為了讓東京來的偵查警員儘快看到照片,他們趕時間洗印出來的。
照片一共有十多張。首先是早川家起居室的全景照,一間近十平方米大的屋子,屋內十分簡樸,與他革新派議員的身份非常貼合。
接下來是榻榻米被揭開的照片,這是發現物證之後恢復原狀再拍攝的。照片中,紙袋子斜放在榻榻米下的木地板上,地板上鋪著舊報紙用來防潮。
再接下來是紙袋的照片。
最後,是裝在紙袋中的領帶和名片夾的照片,從各個角度拍攝了多張。由於已經看到實物,這些照片現在已經沒多大意義了。
「說老實話,我們也覺得非常意外哪。」沉默了一陣的北海道警署警員此時開口說道,「這下子可以清楚地知道,早川是自殺的,既不是不小心掉進海里淹死的,也不是被人殺死的。」
岡本和青木二人默不作聲。畢竟,殺害市長的物證是在早川家裡發現的,二人找不出反駁的理由。非但如此,此時他們的大腦中已經一片空白。
「呃……」面色黝黑的石山警員小聲咕噥道,「現在領你們去看看早川自殺的現場吧?」
「請稍等一下!」青木轉眼向旁邊看去,「這兒有張北浦市的大地圖,」牆上貼著一張市政區劃地圖,「我想借著地圖把這裡的地形,先在腦子裡大致形成個概念。春田市長的家在什麼地方?」
於是,稍年輕的那名警員像個小學教員似的,拿一根細棒在地圖上指點著:「在這兒。」
那裡是北浦銀座街的中央。
「春田市長家裡現在是釀酒工廠,原先是間很大的和服店。最早的時候,這一帶蠻荒僻的,隨著北浦市的發展,這一帶如今變得非常熱鬧了。」這名警員自豪地誇耀著自己家鄉的發展。
「早川家在哪裡?」
「在這裡。」
細棒隨即移動起來。細棒停住的地方,在地圖的西邊。
「距離不近哪。」
「是啊,這一帶接近市郊了,從車站過去步行要走十二三分鐘。」
「噢。還有,有島秘書的家呢?」
「有島的家……在這裡。」
細棒往市長家的反方向移動,在北浦銀座街對面一個地方停住了。這兒距離市長家很近。
「議長家在什麼地方?」青木接著問道。在東京照過面的幾名議員的臉孔一一浮現,至今仍牢牢印刻在腦海里。
「議長家在這兒。」
是個距離車站不遠、位於線路沿線的地方。
「噢。那遠山議員的家呢?」
「這裡。」
細棒一刻也不躊躇再次移動,遠山議員的家位於市區東邊。北浦市中心有條東西走向的主幹道,可以一直通往札幌,遠山議員的家就在這條道路的旁邊。
「我知道了……哦,對了,市長弟弟的家地圖上也有吧?」
「在那兒,北浦銀座街的正中央。」
細棒準確無誤地指向了那條繁華街的正中央。
#2
知道了幾個人的家的方位,兩名警員同時也將北浦市的整體地形大致印在了腦子裡。地圖的下方,是一片大海,大海深深彎入陸地,形成一個港灣。
「這兒就是那片引起爭議的港灣吧?」
「是的,這裡就是市長先生熱心推動的港灣擴建計劃的所在地……以前,靠著捕撈沙丁魚這裡繁盛得很哩,連本州島的漁船都頻繁進出港灣,比現在的室蘭還要熱鬧許多哪。」有著一張黝黑臉膛的石山警員解釋說。
「所以,假如疏浚一下,把下面挖得再深一點的話,肯定能建成一個比現在熱鬧繁華得多的港灣。」年輕警員接口道,他手裡那根細棒總算放了下來。
「那麼,我們差不多就過去吧!」石山催促道。
「那,就拜託你領兩位去轉轉嘍?」來自北海道警署的那位警員似乎有點嫌麻煩。
「好啊!」石山轉身對年輕警員說,「哎,幫我領一張出車單好嗎?」
三名警員乘坐老舊的皇冠轎車出發了。
青木和岡本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可是不過五分鐘,兩側的街景就轉成了廣漠的荒野和斷斷續續的池沼。
車子向稍嫌寒磣的港灣附近走了個大迂迴。繞這個大彎的目的,無非是讓東京來的警員見識一下北浦市的港灣全貌。
車子全速朝西疾駛。道路越來越險陋,但景色卻正好與之相反,越來越壯觀。很快,港汊和斷崖組成的海岸線便交錯著展現在眼前。
「太漂亮啦!」
岡本忍不住說道。這不是客套話,而是由衷的讚嘆。
「是啊,初來這兒的人都這麼說哪。」坐在副駕駛席的石山回過頭來說。
「這一帶下面是淺灘嗎?」青木一邊觀賞著風景一邊問。
「不,底下深得很哪。你看,前面有一道長長的突出在海里的防波堤對吧,堤坡外側的水深有十到十五米。距離海岸五米的地方,就有七八米深了。所以啊,這一帶不適合海水浴,經常發生小孩子溺水死亡的事情……所以就像春田市長說的,把這兒稍稍疏浚一下,就能建成一個優良的海港。」
隨著車子向前行駛,兩旁景色也在不斷變化。繞過彎入城市的港灣之後,前方便是平坦的海岸。一路向東行駛的話,最終將直通至北邊的日高山脈腳下,然而北浦市這一帶從地形上來講,應該稱為濕原更加準確。大海泛著翠綠的波,畢竟是北方的海,岸邊的波濤氣勢洶湧。
五六分鐘後,海岸由砂石變成了岩礁。
臉膛黝黑的石山警員讓車停下,請兩人在此下車。
下得車來,四面景色直接撲入眼帘,比車中見到的更加壯觀。
「這地方真美啊!」
兩名來自東京的警員情不自禁地感嘆道。
石山登上礁石,朝海邊走去。礁石被海水浸蝕,到處都是隙罅,海水冒著白色泡沫,宛如溪澗在隙罅間湧進瀉出。稍大一些的礁穴中還有螃蟹和鑿船蟲爬出。青木和岡本兩人很久沒在這樣的地方散步了。強烈的海水氣息鑽入鼻孔,令咽喉稍稍有點感覺不適。
「早川可能就是從這一帶跳下海的吧。」
岩石突出的尖端在距離海面大約兩米的半空形成了陡直的斷崖,蜿蜒伸展約有一公里。
石山用手指著海面繼續說道:「看到那邊有一艘漁船了吧,從這兒過去大概二十米的海面上,早川的屍體差不多就是在那個位置被發現的,浮在海面上,隨海水漂蕩著。」
青木和岡本凝目眺望著那裡。漁船引擎發出徐緩的聲響,慢慢向前移動。
「屍體是漁船發現和打撈起來的嗎?」
「是的。假如在海水中泡上幾天,海潮一起,屍體就被沖走了。」
三人在一塊礁石上坐下來,岩礁表面平整,恰如一張長凳。青木和岡本自從下了列車就投入一連串緊張忙碌的工作,在這片令人陶醉的美麗景色中,正好稍事歇息。
#3
「這一帶池沼好多啊。」岡本想起走到海岸的一路上的情景不由得讚嘆道。
三人口中,都冒出一縷淡淡的白色煙氣,隨即被拂來的海風帶走。
「北海道這個地方,總的來說屬於濕地,所以有很多的地名也是源自河流或者沼澤,根據阿伊努語[阿伊努語:阿伊努民族的語言,語系不明。阿伊努人是曾經居住在北海道島、本州島北部和千島列島、庫頁島南半部的土著民族,現有人口數萬,大部分居住於日本國內。]的發音再用相近的日語假名表示出來,這是根據金田一京助先生多年的研究,人們才開始得知其本來含義的。」
從一個長著漁夫一般黝黑臉膛的男子嘴巴里,突如其來地冒出一個著名語言學者的名字,青木和岡本不由得怪訝地望著他的臉。
石山並沒有在意,他繼續說道:「比方說,『札幌』是從阿伊努語中表示『乾涸寬闊的河』的『札幌別』這個詞來的,『稚內』是從表示『水冰冷的沼澤』的『薯稚內』這個詞來的,『十勝』是從表示『沼澤周圍枯涸的地方』的『十仆勝』這個詞來的,『網走』在阿伊努語中是『我們發現的土地』的意思,還有一個意思是『漏泄的地方』……」
「石山先生,想不到你對這方面頗有研究啊。」青木說。
「哎呀,不好意思。」石山難為情起來,「因為我對鄉土歷史有一點興趣,所以不知不覺就跟你們聊起這些來,讓你們覺得沒勁了吧?」
「哎,這是個高雅的愛好哪。」
青木和岡本臉上露出笑容,可是心裡卻在暗自著急,他們只想著儘快解開案件的謎底。
看到二人心神不寧抽著煙的樣子,石山警員似乎有點不安,他站起來對二人說道:「恕我剛才把話扯得沒有邊際了……要不,接下來我領你們去市長家裡看看吧,跟市長夫人見一面也許對調查會有幫助的。」
這正是東京來的兩名警員巴不得的事情。
「那就拜託啦!」
車子又折回市區。靠近繁華北浦銀座街的盡頭,有一家門面很寬綽的酒鋪。屋檐下懸著一塊透著木紋的店招牌,上面刻有「名酒 北之壽」幾個字,嵌金裝飾。除去鋪面還能看見長長的一溜屋脊,看來鋪子後面就是酒窖。
鋪子內的樣式也顯示出老字號做派,許多酒桶和酒瓶子就堆放在店堂。店堂頗為軒敞,地面沒有鋪木地板,盡頭是櫃檯,櫃檯後面也疊放著酒桶。店堂通往後屋的過道口低垂著布簾。
三人走進店堂時,兩名店員正無所事事地閒坐著,看見石山店員立刻騰地從椅子上立起身。
「夫人在嗎?」石山警員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臉上現出白晶晶的牙齒,微笑著問。
「啊,在的在的。」
店員的神情似乎有點陰沉。也難怪,主人意外之死,讓店夥計也變得心情抑鬱了。
三人在待客的椅子上落座,等候夫人出來相見。
不一會兒,通往後面的藏青色布簾挑起,一個三十歲上下、窈窕豐滿的女人,臉上掛著笑容走了出來。
從東京來的警員的第一印象是,夫人竟如此年輕。只見夫人一張圓臉,容貌雖算不上特別漂亮,卻是男人喜歡的那種類型,加上可能知道了她過去的經歷,更感覺似乎風韻殊致。不消說,待人接物尤為得體。
「歡迎光臨!」她的目光在三人臉上同時梭巡著,果不其然是個在招徠客人方面很有經驗的女人,「石山先生,一直給您添麻煩了。」前市長夫人最後笑吟吟地望著本地警員說道。
「哪裡哪裡……」石山的表情顯得有點拘謹,「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東京警視廳來的青木先生,這位是岡本先生。」他替身旁一左一右兩名警員做了介紹。
「請多關照!」
兩名警員從椅子上起身,掏出名片遞了過去。
#4
「此次您丈夫遭遇意外不幸,實在是令人悲痛,我們不知該說什麼來慰藉您……」岡本作為早兩年的先輩,代表東京警視廳向市長夫人表示哀悼。
「謝謝你們!」夫人跪坐著雙手觸地敘禮。她渾圓的雙肩與和服十分合宜,「這次出事,也給警視廳添了不少麻煩,真過意不去。」
記得聽說夫人今年芳齡三十一,但可能是膚色白皙以及化妝得巧妙的緣故,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歲。她衣著華麗,而且頗具品位,就這樣走在東京的銀座一帶,肯定也能吸引往來男人的注目。
「關於市長先生遭遇不幸,想問問夫人有沒有線索?」
這樣的問話一定已經被當地警察不知問過多少遍了,但是作為警視廳的辦案人員,岡本不得不提出同樣的問題。
「是啊,這邊的警察……」夫人瞥了臉膛黝黑的石山一眼,「也問過很多次了,我一點線索也沒有啊。」
「市長先生與早川准二的關係怎麼樣?」
「哦,早川先生呀,我先生也對他過往的經歷和鬥志充滿敬意哪,儘管政見不同,但我先生總是稱讚早川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呢。」
夫人還不知道,從早川家裡已經找到了殺害市長的證據。
「請恕我冒昧地問一個問題:市長先生在東京有什麼熟人嗎?」
「真對不起,我先生在東京一個熟人也沒有。」
「那就是說,市長先生在東京沒有可以落腳的熟人家了?」
「是的,我想是沒有。至少我先生從沒有跟我提起過。」
「原來擔任市長秘書的有島君,最近還常常來這兒嗎?」
「是的,我先生在世的時候,他作為秘書經常為公務上的事情到我家來,先生故世之後也來過兩三次,幫我處理我先生的善後事宜。」夫人平靜地答道。
兩名東京的警員問了這一堆問題,便從市長家告辭。市長被害之時,當地的警察想必也了解過一些必要的情況,事實上這些材料都已整理成報告書,呈送到警視廳的刑偵一科來了。
「夫人很有魅力啊!」回到車上,岡本忍不住對石山感慨道。
「是啊,她之前的經歷那真是一點也不含糊啊。待人接物,尤其是應對男人,她很懂得發揮自己的魅力哪。」
對石山的觀察岡本也有同感:「市長不在了,兩人又沒有孩子,家裡還有什麼人一起住嗎?」他接著問道。
「只有夫人和一位早年就在她家幹活的四十來歲的用人。」
「噢,那可是不太安全啊。」
青木在一旁情不自禁說出的這句話有兩層含義,不用說,另一層含義是指這位市長遺孀的年輕和美貌。
「這裡的人都說,市長為了他的夫人可是相當地費心哪!」石山警員笑著說。
「我說得沒錯吧……哎,接下來去哪裡?」
「去早川准二的家裡看看吧。」
早川准二家,就像先前在地圖上看到的,距離這裡五六分鐘車程。位置處於北浦市市區的邊緣地帶,那裡有一個居民僅二十來戶的村落,早川家又在村落盡頭,雖然住的不是農舍,但房屋非常破舊,確實像個革新派議員的住所。
三人下車後,站立在門口,等候裡面的人出來迎接。不一會兒,昏暗中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削婦人,顴骨突出,脖頸長長的。她就是早川准二的妻子。
岡本曾在東京府中市某住宅小區訪問過早川的女兒,見到這位母親,發覺女兒的容貌與她頗為相像。
石山警員仍像之前一樣,將東京來的兩位警員做了介紹。早川的妻子默默地點頭致意。看來這次事件令她很受打擊,面容愈加顯得憔悴,眼睛似乎還有點發炎,顯得紅腫,眼神也迷迷濛蒙的。在剛剛見到春田市長遺孀的三人眼中,二人簡直判若雲泥。
當地警員無疑也已問過她各種問題,青木和岡本輪番詢問了市長與早川准二的關係,這位遺孀也反覆強調,除了政見不同之外,二人之間並不存在個人恩怨。
「說我丈夫殺害了市長先生什麼的,無論如何我也不相信。從榻榻米下面找出市長先生的領帶和名片夾的時候,我都驚呆了,我丈夫什麼時候把那種東西藏到那下面的,我從來沒有察覺到啊!」
青木在屋子裡掃視了一圈,室內的裝飾和陳設都很陳舊,讓人不敢相信是一個市議會議員的家。
「您孩子呢?」
「唉,你們也都知道了,我大女兒嫁到東京去了,下面還有一個小女兒和兒子……小女兒二十一歲,在市區一家商店做職員;兒子十七歲,現在在札幌的私立高中讀書,一直寄宿在學校。」
「這麼說,您家裡現在就兩個人住,是嗎?」
「是的。」
「聽說您先生那天晚上打電話回來說要去海邊,是不是這樣?」
「是的,是這樣的。他說他要去海邊,晚上可能不回家,叫我不要擔心。」
「您沒有問他,為什麼去海邊嗎?」
「我沒有問。我丈夫自從港灣擴建計劃提出來之後,常常跑去海邊考察現場,所以我想準是因為這件事情去的。」
「可是天黑了還去海邊考察,您當時沒覺得奇怪嗎?」岡本問道。
「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我丈夫白天忙於市議會的工作和應酬,經常傍晚以後才去海邊的。因為只察看地形,晚上也是沒問題的,而且他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對這兒的地形非常熟悉。」
「他說晚上可能不回家了,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現在想起來我真後悔,為什麼當時沒問一聲呢?當時我只是想,我丈夫經常去札幌一帶辦事,肯定是到海邊去考察之後直接去札幌了,我太自以為是了。」
「他去札幌是辦什麼事情?」
「他原來是經常去道廳,後來擔任了港灣建設委員之後,還經常去拜會北海道建設廳的官員,因為市長先生提出港灣擴建的計劃,打那以後,我丈夫就開始刻苦學習這方面的知識……」
三名警員離開了早川准二的家。
「接下來還去哪裡看看?」石山警員問。
「是啊……作為參考,還想去福島議長、遠山議員和有島秘書的家去看一眼,不過,車子只要從門前經過就可以了。」青木警員提出了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