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空白 · 請求搜尋

松本清張 《黑夜的空白》
#1 女兒在廚房沏好茶,又拿了些曲奇餅乾,盛在盤子裡端過來。 「喏,我給您放這兒啦。」 「噢。」 早川准二端起茶杯,用粗大的手指攥著。 「信子,」他喚著女兒的名字,「芳夫幾點鐘下班啊?」 「六點半左右吧。趕上下班高峰,路上堵得厲害。」 「他今晚沒有其他安排吧?」 「沒聽他說起過,我想應該沒有吧。」 「是嗎?」 早川啜了一口茶。他貓著腰,好像屈身下蹲的姿勢。 女兒注視著父親的臉。「爸爸,您看上去很累啊。」她體貼地說道。 「哦,是嗎?」 「是的呀。以前來的時候,總是精氣神兒十足,信心滿滿的,可是這次怎麼看著好像有點心神不寧啊。」 「大概是因為昨天晚上睡得少的關係吧。」 「啊?昨晚上沒睡好?」 「好久沒來東京了,可能莫名其妙地有點興奮吧。」 「既然這樣,您再睡一會兒吧,臉色看著不太好啊。」 「是嗎?」 早川將攥在手裡的茶杯隨下巴一同朝後打了個仰。這個動作是想掩飾自己疲憊不堪的倦容。 「不要勉強自己呀,我這就給您拿被子去。」 「那我就躺一會兒啦。」 「太好了,您稍等呵。」 信子從壁櫥里取出被子,攤開在榻榻米上。 「哎,爸爸,」信子一面鋪被一面說道,「兩三年前的您,那多精神啊,還經常上老家的報紙呢,都說您是市議會數一數二的鬥士!」 「那是啊。」 「我還隱隱約約記得爸爸當年搞工會活動時候的樣子呢,經常組織罷工來著,那還是昭和[昭和:日本的年號,自1926年起至1989年止。]四十年左右的事吧?」 「那個時候,『勞聯』[勞聯:「勞動組合聯盟」「勞動組合聯合會」等的簡稱。]運動還很盛行嘛。」 「一搞起工會活動,爸爸真的就是什麼都不顧了,為此市議員選了三四次都落選了,每當那時候,爸爸就像只受傷的獅子一樣,越戰越勇。各色各樣的人都跑到咱家裡來,差不多每天晚上爸爸都跟他們一塊兒喝酒、慷慨陳詞……還好,爸爸的辛苦總算得到了回報。」 信子給被子換了個被套。 「以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很多哪。」父親貓著腰接口道。 「那當然啦,因為那個時候爸爸吃了很多的苦啊。不過,爸爸的辛苦得到了回報,現在好了,市議會議員連續當選呢。」 「全靠大家在底下支持嘛。」父親仍舊貓著腰。 「爸爸真了不起!還沒有什麼人能像爸爸這樣,不靠別人資助,完全靠自己的實力成功當選的呢。雖然日子過得清苦,可我覺得很自豪。爸爸,您現在還會這樣的,對嗎?」 「嗯。」 父親伸手去拿曲奇餅乾。 「在革新派中,爸爸最了不起了,雖然另有派別首腦什麼的,可是跟爸爸根本沒法比。」 「那是當然,」父親附和道,「誰都不可能忽視我的存在,不管保守派那幫傢伙想玩什麼花樣,我有市民的支持!」 「這是爸爸最有力的武器呢,碰到什麼棘手的事情,爸爸立即召開市民大會啦,報告會啦,對吧?」 「對,這對那幫傢伙是最有力的回擊!因為我不會在背地裡搞種種詭計,我是直接向民眾呼籲呀。」 「……好了,鋪好了。」女兒在鋪好的被子上拍了拍。 「噢,那我就睡嘍?」 早川站起身,將上衣脫下拿在手上。女兒把衣服接了過去。 「衣服上怎麼沒有戴議員徽章啊?」 「哦,那個嘛……」早川笑著道,「一到東京,戴著那個玩意兒真難為情,所以我特意摘下來了。」 「有什麼難為情的呀?就堂堂正正地戴著嘛。爸爸頭一次戴上議員徽章的時候,不是像個小孩子似的,高興得不得了嗎?」 「唉,今非昔比啦。」 「可是,您不是一直說嘛,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對得起這枚徽章。再說,以前您來東京的時候不是也戴著的嗎?」 「不過現在越來越覺得不好意思了。」 「爸爸怎麼也說泄氣的話了?您把它放哪兒了?我給您別上去。」 「應該放在上衣的內袋裡了吧。」 早川說著,脫下襯衣,換上女兒拿來的女婿的浴衣。 「芳夫的浴衣真長啊,把我的腳脖子都快遮住了。」 「哎呀,還真是。」 「看上去他跟我身高差不多嘛。大概是我上了年紀,個頭縮了。」 如果換個角度來理解,早川這話也可以理解為故意在岔開話題。 「吭哧」一聲,早川鑽進了女兒為他鋪就的被窩。 「嗬嗬嗬,還是睡覺最舒服啊。」 「爸爸,給您把香菸拿來吧?」 「噢,好啊。」 信子一面收疊起父親脫下的褲子,一面問道:「哎呀爸爸,昨天晚上上哪兒去了啊?」 「嗯,」早川忽地睜開眼睛,「怎麼了?」 「還怎麼了,褲子弄得這麼皺皺巴巴的,我還想問您怎麼了呢。」 「……」 父親一時說不出話來。 #2 北浦市市長春田英雄失蹤是確鑿無疑的了。 市長下落不明已經整整兩天了。這期間,市長方面沒有任何聯絡,通過其他方面也沒有找尋到任何線索,顯然,市長是遭遇了某種變故。和市長一同赴京的遠山建設委員、其他幾位議員以及有島秘書等人,再也無法束手無措地傻待在會館裡了。 「眼下,看來只好給北浦市打電話,叫市議會議長還有市長的家屬趕到這兒來了。」遠山提議道。對此,誰都沒有異議。要是再拖下去,整個進京議員團都會牽涉上責任的。此外,報警請求東京警視廳搜尋市長的下落,也必須先徵得議長和市長親屬的同意才行。 商議停當,立即撥通了北浦市的電話。 第一個撥打的是福島議長家裡。 「什麼?市長下落不明?」議長起先聽了一笑,「會不會在哪個女人那裡玩得樂不思蜀了?」 「不是啊!」遠山衝著話筒說道,「我們一開始也朝那個方面想過,所以沒有太當回事,可是下落不明到現在已經兩天了,實在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無論如何,單單靠我們進京議員團幾個人,已經無能為力了,所以議長先生,請您即刻進京!」 「真拿你們沒法子。」 議長似乎仍舊沒有覺察到事態的急迫。 「我這邊忙得團團轉,你們還讓我進京,等我跑到東京,市長不會正和你們嘻嘻哈哈地喝著酒吧?」 「要是那樣就謝天謝地啦!對了,議長先生,請您再帶一位市長的親屬一塊兒來吧,我們這邊先打電話聯繫一下。」 「好吧。那,暫且就照你說的辦吧。」 「拜託拜託!另外,議長先生向來辦事穩妥,這件事情務必絕對保密,請千萬不要向報社透漏啊!」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我明天上午一訂到機票,就立刻飛過去。」 「拜託了!」 接著他們又往春田市長家掛電話。 「春田太太在嗎?」 接電話的是家裡的用人,回說市長夫人恰好外出了。 當天晚些時候,春田家電話打過來了。 「白天您打過電話來了?」 接聽電話的是有島。「是夫人嗎?我是有島呀。」 「您辛苦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夫人的聲調很平靜,好像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議長先生沒給您去過電話嗎?」 「還沒有。」 看來福島議長覺得先前的電話沒什麼大不了的,此刻仍將此事丟在一邊。有島心想,這事由自己來告訴市長夫人,不如讓遠山議員親口說更好,於是去遠山的房間叫他,不巧的是他不在屋裡,大概又跑去銀座喝酒去了,其他幾位議會議員實際也沒有堅守崗位。他們表面上擔心市長的安危,但實際上仍只顧著自己吃喝玩樂。 「讓您久等了。」 不得已,有島只得小心翼翼地告訴夫人,市長不知道去了哪裡,自己正為此犯難。當然他儘量說得輕鬆些,為的是不讓夫人產生驚嚇。 「所以,剛才跟議長先生也通過電話了,他明天到東京來,不知道夫人可不可以跟議長先生一起過來啊?」 「哎呀,真的鬧出了那麼大的事情?」市長夫人的聲音仿佛難以置信。 「電話裡面說不太清楚,看情況,說不定還會向警視廳提出申請,幫忙搜尋市長先生呢。為防止出現意外的事情,今天和在這裡的其他幾位議員先生商議,得拿出個萬全的對策哩。」 「知道了。」夫人問了兩三個問題,最後說道,「我想,我去那裡,還不如叫我丈夫的弟弟雄次去更好。」 市長的胞弟春田雄次跟兄嫂不住在一起,而是在北浦市內經營著一家小雜貨鋪子,賣些食品、日用雜貨和文具等。他對政治毫無興趣,平時說話也不多,但傳聞他是個頭腦聰明的人。然而,有島與他幾乎從未謀面,所以此刻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好。 「假如我同議長先生一起去東京的話,會被人注意到,弄不好會引起旁人的胡亂猜測,因為兩個人一起進京目標太大。」 有島想,沒錯,夫人說得有道理。 「那好,就照夫人的建議吧,不過不巧,現在遠山議員他們幾位剛好外出了,等他們回來後,我會馬上向他們報告的。夫人,您也不要過分擔心才好。」 有島說著,市長夫人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現在眼前。他同市長夫人照過幾次面,夫人比市長年輕二十多歲,不用說,是市長的後妻。夫人性格開朗,對誰都很親切。 「也沒啥好擔心的,反正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一切都只有仰仗您等幾位多多照應了。」 「一有市長先生的消息,我會馬上通知您的。」 「那就拜託了!」 通話到此結束。 現在只剩有島一人,他抽著煙,陷入了沉思。春田市長究竟去了哪裡?有關「磯野」的線索,有島還沒有向遠山等幾位議員透露。 昨天前往「磯野」打探了一番,不過沒有打探到些許有參考價值的信息。一開始,他以為那家餐館是解開市長失蹤事件的抓手,結果才知道那兒不過是市長的活動中轉站。當然,這是在毫無保留地相信對方所說的前提下得出的結論。 有島展開了各種各樣的想像。市長會不會被人殺了?不知為何,他總有這樣一種預感,至於被殺的理由卻全然沒有頭緒。因為沒有頭緒,所以有島感到很輕鬆。作為想像,比起市長平安無事來,市長在某個地方被殺這件事情要有趣得多,假如市長今天晚上稀里糊塗地返回會館,倒會讓人掃興。 依照春田市長的性格,即使他有秘密情人,也不可能撇下工作,跟情人跑到什麼地方去縱情玩樂,那是無法想像的。尤其是眼下,市長正竭智盡力就北浦市的港灣項目向相關部委陳情,市長耽溺個人私事,而不惜毀棄預約好的對各省官員的拜訪,簡直不可想像。 有島透過房間的窗戶向外望去。形形色色的車輛閃著大光燈,在馬路上疾駛。會館前的停車場也停滿了車。銀座一帶的燈光打在附近的建築物上,仿佛巨大球場內的探照燈照射在四周看台一樣。 作為市政府一名可憐的小官吏,有島不能像市議會議員們一樣,張開翅膀自由地飛向外面,而同行的另一名市議會辦事員,則可以巧妙地利用其身份,跟隨議員們一同外出。 此刻,有島在逼仄的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心中憤憤不平。 踱著踱著,有島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市長頻繁進京陳情卻似乎效果甚微。在市議會會議上,在野黨的早川議員就指責過。沒錯,市長進京似乎過於頻繁了。而這樣頻繁進京,並非表明市長對陳情結果抱有必勝的期待。 至於其他議員,不過是利用市長的公出順便進京玩樂而已。 有島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凝神盯視著黑黢黢的窗子。 莫非,市長的頻繁進京與此次失蹤有著深層的關聯? #3 第二天傍晚,以匆匆從北浦市趕來東京的福島議長和春田市長的胞弟雄次為中心,一行在下榻的都市會館宿舍中,商討起市長失蹤的善後對策來。 雖說是主角之一,但雄次更像是在旁看著議長與市議員們商討。市長胞弟今年四十七歲,骨碌碌地來迴轉動雙眼,聽著議員們的發言。 商討的中心人物是福島議長。只見他的禿頭頭頂泛著紅光,一雙小眼睛不停地從鏡片後掃視著其他人的臉——這是他的職業習慣使然。他面色紅潤,布滿油光,體格矮胖,略顯肥實。議長本是當地一個漁把頭[漁把頭:船主,擁有漁船和漁網,雇用漁工捕魚的老闆。日本現在仍有許多地方實行這種船主制。],他家是代代傳承的船主,他本人則擁有東北大學畢業的學歷。在北浦市議會三十二名議員中,受過大學教育的僅有六名。 到達東京後,聽說市長仍舊下落不明,議長覺得,必須做出最後的決斷了。 「有島君,你好像還掌握了些我都不知道的線索吧?」議長向坐在末座的市長秘書發問。 「啊?不不,我知道的信息,已經全部向遠山議員先生報告過了,除此以外,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有島回答得老老實實。 「說是向我報告,可是一點有價值的信息都沒有啊。」遠山駁詰道。 「可是,那已經是全部了呀。有關市長先生的私事,我一向是不多問的,只是按照市長吩咐負責聯繫什麼的。」 有島是市政府安排的官設秘書,所以他的話聽上去並無破綻,畢竟不同於私人秘書。 「既然這樣,也沒辦法了。雄次先生您呢?市長家那邊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議長轉向市長胞弟問道。 「嗯,沒有。」雄次回答。他的表情似乎顯示,直到現在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哥哥竟然失蹤了。 議長再次向他確認:「像這種事情,現在要是不說清楚,將來會有麻煩的。當然,我們並不想介入到市長個人的私生活中,但是現在面臨這樣的狀況,有些事情再不如實地說出來就真的不好辦了。」 「可是……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線索呀……家庭關係方面,大家也都知道的,他們夫婦二人感情很好的。」雄次只是不停地重複著。 「是嘛……」福島議長點點頭,掃視大家一眼然後說道,「那麼,我們就報案,向警視廳提出搜尋申請,這點大家都沒有意見吧?」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似乎都在說:事既至此,這麼做也是萬不得已呀。 「畢竟不是個普通人,就算我們不想這樣,可是市長公出期間失蹤了,總是個大問題呀,首先想想看北浦市市民們會有什麼反應。坦率地講,這件事情對於北浦市絕對不是件光彩事,即使市長不是出於本人的意願而失蹤也一樣。」 所謂不是出於市長本人的意願,也就意味著市長在外力強迫之下失蹤的可能性。說得更嚴重些,福島議長其實也是在暗示,春田市長可能遭遇了不測事件。 第二天,福島議長和春田市長的胞弟、遠山議員、有島秘書四人一道來到警視廳刑偵一科報案。 這不是普通的失蹤案件,市長是在執行公務期間下落不明的,市方面還必須考慮市議會下一階段的對策。福島議長將上述內容一併向刑偵一科科長做了說明,科長則向議長以及有島秘書進行了一番問詢。 「這類情況本來應該由防範科處理的,不屬於我們科受理的案件,」科長了解情況後說道,「不過我們先查查看吧。」 科長大概是想說,市長下落不明的背後很可能隱藏著犯罪的影子。但現階段只能認為僅屬失蹤案件,尚未涉及具體的犯罪線索。 科長打電話叫來了自己的部下田代警長。 田代警長三十四五歲的樣子,身材不高,卻很壯實,濃眉,兩頰鬚髯颳得發青。 「田代君,你可以領他們幾位上那邊的接待室,詳細聽他們介紹一下情況。」科長對田代說道。他還有其他事情正忙得不可開交。 「知道了。」 五個人走進會議室兼接待室坐下。 「抱歉,百忙之中來打攪你們,」議長代表一行起首打招呼,「我們真的是非常擔心哪。」 這間屋子裡幾乎照不到陽光,陰冷陰冷的。 「大致的情況剛才聽科長介紹過了,請容許我再問各位幾個問題。」田代警長眼睛掃向福島議長,「議長先生,事情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希望各位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也許我問的問題有失禮之處,請不要見怪,多多包涵。」 「不客氣,您請問!」議長點了點禿亮的頭。 「首先,關於市長先生的公務方面,市長先生失蹤與公務之間會不會有所關聯?有沒有可能的線索?」 「不,這個沒有。」福島議長從眼鏡鏡片後面閃著小眼睛回答,「市長已經連任兩屆,事實上,還有半年任期就將結束。但是在他的兩屆任期內,很得市民的尊敬和信賴,也很有能力。」 「市議會在運營方面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多少存在一些困難。這個嘛,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在野黨,在市議會內有些摩擦也是在所難免的,不過,眼下還沒有發展到嚴重對立的地步。」 「抱歉,接下來還要問個問題,這只是作為偵查工作的一點信息。」田代警長先說明情況,隨後問道,「市長先生在財政運作方面,出現過什麼問題嗎?」 「哦,警長先生的問題……」福島議長微笑著道,「就是說,春田市長有沒有財務不清不白的地方對嗎?」 「我就是想就市財政的問題了解一下,當然也包括這方面。」 「我可以明確地回答你:沒有這方面的問題!」議長的架勢變得仿佛在議會上答辯一樣,「市長是個品格高尚的人,財務方面絕對沒有不清不白的問題,而且,在市財政方面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正如我剛才講的,春田先生連任兩屆市長,無論是現在還是之前,從沒有發生過這類事情。」 「是這樣啊。那,眼下貴市面臨的最迫切的問題是什麼?」 「這個問題嘛,自然是擴建港灣的問題,事實上,市長此次進京陳情,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我對北海道不熟悉,對北浦市的情況更是完全不了解,說老實話,連北浦市位於什麼位置我都不知道哪。」田代警長不好意思地笑,「這個港灣問題,具體是怎麼回事呢?」 「哦,正好建設委員遠山先生在這兒,由他來解釋一下吧。」議長轉向遠山。 「是,我就是遠山。」建設委員一下子緊張起來,乾咳了兩三聲。 「正如議長先生剛才所說的,我市眼下最為迫切的事情就是港灣擴建計劃。我市位於北海道南端……」 「喂喂,」議長在一旁提醒道,「你用不著那麼緊張嘛,關於港灣擴建的事情你說得儘量詳細些。」 「是。」遠山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了摸領帶的結頭,繼續說道,「為了我市今後的發展,我們制訂了一個規劃,就是填海造地,擴建港灣,這樣就可以讓大型船舶進入港灣,為此,我們幾度進京向有關方面陳情……」 「那麼,這個問題非常急迫嗎?」 「這不是急不急迫的問題,而是從我市將來發展的立場來考慮的。」 警長點了點頭,隨後將目光移向市長秘書有島。 「您是市長的秘書吧?」 「是的。」有島微微頷首答道。 「既然這樣,您經常跟隨在市長左右,協助市長處理各種各樣的事務對吧,這次市長先生下落不明之後,您是不是把東京您認為可能會有線索的地方都去查找過了?」 「呃,當然,我都仔細查找過了。」 「那好,接下來我想向市長先生的弟弟問幾個問題。」 警長輕輕鬆鬆地結束了對有島的問詢,轉向了春田雄次。 「這個……涉及市長先生家庭的問題,更得請您恕我失禮了……是不是有什麼家庭方面的原因,使得市長先生離家出走啊之類的?」 「沒有,這個絕對沒有。我之前也向議長先生說明過,市長一家是個幸福圓滿的家庭,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家庭方面的原因。」身為雜貨店店主的市長胞弟如實回答。 「他們有孩子嗎?」 「沒有。」 「是一直沒有呢還是病故什麼的?」 「他跟前妻有過一個孩子,後來生病去世了。」 「噢?這麼說,現在的妻子是二婚娶的妻子?」 「沒錯。」 「那……前妻是不是因病故世了?」 「不不,出於一些原因,哥哥跟她離了婚。」 「哦,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差不多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吧……對,就是那時候的事情。」 「這位前妻在什麼地方又再婚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自從他們兩人離婚後,就沒有他前妻的消息了。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她現在不住在北海道。」 「請原諒我打破砂鍋問到底,市長先生和前妻因為什麼離的婚?」 「好像是性格不合吧。反正那兩個人關係不是很和睦,離婚也是雙方通過協商才離的。」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現在的妻子是不是市長跟前妻離婚後不久馬上結的婚?」 「不是的,中間大概隔了兩年時間。」 「這個問題可能讓您不快,還請您原諒:現在的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換句話說,她的身份啦,經歷啦,您能告訴我嗎?」 「啊?」市長胞弟稍稍有些躊躇,「這個嘛……可以說北浦市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只告訴您:其實,我現在這位嫂子原先是在札幌經營酒吧的,後來跟我哥哥認識,兩人才結的婚。」 「哦,酒吧?那麼她的年齡……」 「噢,我哥哥五十二歲,現在的嫂子三十一歲。」 市長夫人與市長的年齡相差足足二十一歲。 「那麼,是不是可以簡單地說,他們兩人是戀愛結婚的?」 「是的。」春田雄次答道。 「市長先生同現在這位妻子認識,是她在札幌經營酒吧的時候吧?」 「嗯,是的。」 福島議長臉上堆笑在一旁接口道:「當時可是相當轟動的一段羅曼故事哪!」 「對不起!」 眼看市議會議長似乎要滔滔不絕地講起這段羅曼故事,田代警長趕緊制止了他。 「現在的妻子經營酒吧之前有沒有結過婚?換句話說,是不是有過家庭,後來才開始經營酒吧的?」警長接著問。 「沒有,她跟我哥哥結婚之後才第一次擁有了家庭。」市長弟弟繼續回答,「她跟我哥哥結婚是八年前,那時她二十三歲。」 「那麼年輕就自己開酒吧啦。」 「嗯,她可是個非常能幹的人哪。」福島又忍不住插嘴說道,「我們和市長先生比較熟絡,自然跟夫人也接觸比較多一些,夫人算得上是位女中豪傑啊,人聰明,又什麼事情都處理得了,像她那樣不管做什麼生意都會成功。真是個了不起的女性啊!」 田代警長心想,聽這情勢,說不定得出差親自到北浦市跑一趟哩。 他一邊這麼想,一邊朝在場的人臉上掃視了一圈,忽然,目光在年輕的市長秘書有島臉上停住了。 感覺到了警長的目光,有島不由自主地俯下視線。 ——咦? 有種感覺浮上田代的腦際。 ——這位年輕的市長秘書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接著,田代一邊同福島議長你問我答,一邊若無其事地暗中觀察著有島秘書。 #4 北浦市議會議員一行離開警視廳,乘車返回下榻的都市會館。從前一晚開始,市長胞弟春田雄次也一同下榻在都市會館。 回到會館,一行總算感覺鬆了口氣。剛才在警視廳已經將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此刻感覺壓在胸口的一塊東西卸了下去,之前不得不由自己解決的難題,現在終於交由別人去處理了。因此,大家既感到這次的事情果然非同小可,又為自己能夠脫身而油然有種解放之感。 傍晚,議員們照例又到銀座一帶喝上幾杯去了。 事情進展到這個地步,一行不可能再在東京泡蘑菇了,所以決定搭乘明天的新幹線回北海道。雖然要很麻煩地在盛岡、青森換車,但之前剛剛在市議會上被指責為「亂花錢」,這會兒當然不敢搭乘飛機了。 「有島君,」臨出門前,遠山叫住有島,「不好意思啊,說不定過會兒有電話進來,你就留守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再離開吧。」 這種場合,所謂電話當然不是指市長,而是警視廳打來的。 「明白。」作為秘書,有島職責在身,毫無辦法推託。 議員們出門玩樂去了。真叫人搞不懂,他們對市長失蹤的事究竟有多擔心。與其說擔心市長,不如說是離開地方小城的一種舒心感和進京享樂的快活感占據了他們大腦更多的空間,至少看起來如此。 說不定,幾位議員是去哪家酒吧,一同商議市長的後繼問題吧?嗯,肯定是這麼回事——有島忽然意識到了。這種場合,作為市長秘書在場當然不方便。特別是福島議長此刻進京,正是討價還價的絕好機會。福島和遠山,都是市議會議員中的實力派人物。 有島將自己關在客房裡,百無聊賴、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從外面買來的周刊雜誌。其實,他內心也和其他幾位議員一樣,覺得事到如今,不管怎麼擔心都無濟於事,萬事都交由警視廳去處理最好。 唯一令他有些不安的是,市長失蹤的消息如果傳到北浦市,當地媒體的打探電話很可能會一股腦兒地殺到。遠山外出前吩咐過,若是媒體方面的這類電話打來,一概予以否認。儘管之後真相難免大白天下,但眼下如果一句話說得不妥,隨市長一同進京的市議員們也難逃其責。由此看來,遠山的算盤是,不希望這種事情引火燒身給他帶來不利,因為他必須確保自己在下屆市長選舉中把握充分的發言權。 在這一點上,福島議長的立場相對輕鬆些。因為他是以市長失蹤的善後身份進京的,若論責任,自然較遠山要輕多了,所以他能夠若無其事地照樣去銀座喝酒。 福島議長的任期還有半年。他就任至今已一年半了。按照規定,市議會議長的任期為四年,但基於政治利益的妥協,福島派與對立派間訂立了「紳士協定」,即前兩年由福島出任,餘下的兩年由對立派人士出任,兩派交替擔任議長一職。對立派的首腦人物便是遠山。 換句話說,因為市長失蹤事件而進京的福島議長,出乎意料地竟然陷入了吳越同舟[吳越同舟:中國春秋末期吳國與越國爭霸數十年,互相征伐,後以吳越同舟形容水火不容之敵在危難之際不得不暫時化敵為友,共渡難關。]的境地。 話雖如此,但福島憑藉其生就的圓滑和玲瓏,對待遠山如戰友般親近。遠山也是個狡黠之人,對福島一個勁地「議長先生、議長先生」,表面上十分謙讓。 ——這下可有意思了。 有島一面瀏覽著眼前的鉛字,腦子裡一面思考著別的事情。 再有半年福島議長就將卸任,如果依照「紳士協定」從對立派中推選議長,就目前來看,遠山被視為最有勝算的「種子選手」。可是,由於市長突然失蹤,雖說暫且生死不明,但假設市長已死的話,那麼,無異於出現了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巨大真空。因為春田市長的任期還剩半年,繼任人選至今尚未定下來。眼下,各派都在窺探對手的動靜,處於前哨戰階段,進入白熱化的折衝周旋和討價還價,則應該是明年三月份前後的事情。但市長的失蹤,卻使得這場選戰一下子迫在眉睫了。 現在,據說福島議長還想在議長這個位子上再坐兩年半。就是說,他打算無視與反對派訂立的「紳士協定」,以強硬態度做滿議長的四年任期。對此,反對派當然不會袖手以待。一旦福島議長公開表明這個態度,反對派必將展開猛烈的反擊。遠山所屬的反福島派是支持現任市長的,而春田市長確確實實還想再做一任。 北浦市的政治勢力分布是,市議會共有議員三十二名,其中保守派十五名,革新派八名,另外九名暫且歸為中立派。然而,中立派也並非嚴守中立的,他們與保守派和革新派鳳梟同巢,態勢和立場相當微妙。 ——不管怎樣,反正有戲看了。 有那么半晌,有島甚至忘記了市長失蹤的事,只顧想著這件事情。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福島也好遠山也好,似乎瞄準市長寶座比爭奪議長的大位更加有益。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才使福島議長的心境遽然發生了變化。將市長失蹤這件大事暫作擱置,一行匆匆奔銀座而去,恐怕是為市長選舉提前做準備工作而進行相互刺探吧。如此看來,在市議員們眼中,市長失蹤事件成了將現任市長拉下馬的既成事實。 這時電話鈴響了。 有島正在呆呆地想事情,猛地受了一驚,差點跳起來,他盯著響個不停的電話機。 是哪裡打來的?會是警視廳嗎?或者北浦市?又或者,是市長打來的? 有島好不容易鎮定了情緒,拿起聽筒來。 「請問有島先生在嗎?」是前台,有島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我就是有島。」 「請稍候。」 聽筒中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是有島先生嗎?我是今天白天在警視廳見過面的田代啊。」 「噢。」 有島眼前浮現出那個三十四五歲、小個子、濃眉毛的警長的面孔。 「你好。」他情不自禁地有些驚惶起來。 「您一個人嗎?」田代警長問道。 田代對有島說,今天白天勞煩他了,但是還想再跟他聊一聊,問他能不能出來見個面。 「不巧得很,同行的人都外出了,就留下我一個人守電話呢。」有島據實以告。 「啊,那倒是不太好辦哪。」電話中警長的聲音透著一絲為難。 「要不,麻煩警長到我的房間坐坐吧,反正沒其他人。」有島建議道。 「可是,議員先生們說不準什麼時候會回來的呀。」警長回答說。 有島頓時覺察到,警長是擔心被市議員們看到和自己在一起不妥。看來,警長是想從擔任市長秘書的自己身上打探更多關於春田市長的個人情況。對於市議會議員們,田代警長多少有點顧慮,無法問得十分深入,所以打算從沒有利害關係,並且時時在市長周圍的秘書這裡入手,詢問些更深入的問題。 「嗯……您稍等一下。」 有島忽然想起來,市長的胞弟春田雄次也一同下榻在會館,並沒有受到議員們的邀請,此時應該也待在房間裡。 「我想應該還有一個人留守著,我過去看一眼。」 有島將話筒擱下,往市長弟弟春田雄次的房間走去。春田雄次的房間在同一樓層,只隔幾間客房。他上前敲了敲門,春田雄次開門伸出頭來。 「呃……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您。」 有島沒有提起田代警長找自己出去談話的事,只簡單說是忽然想到有個地方可能跟市長有關,想去實地看看,無奈議員們出門前關照要有人守電話,不能沒有人留守,所以想請雄次幫忙守電話,自己去去就來。 「噢,行啊,」雄次爽快地答應了,「反正我哪兒都不去。那我這就關照總機,把外面打進來的電話接到我房間來。」 接受請求之後,雄次還向秘書道謝,說為了哥哥的事情讓他費心了。 有島急忙回到自己房間,拎起擱下的話筒,告訴等候著的田代警長馬上就下樓,隨即做起了外出的準備。 警長會向自己打聽什麼事呢?在警視廳問詢的過程中,他好像對市長的家庭情況非常感興趣,大概是問這方面的相關問題吧。有島一邊繫著領帶一邊暗自揣測。 #5 有島看見大堂的椅子上坐著個心不在焉的小個子男人。 田代警長也看到了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有島秘書,立即站起身來。 「今天實在是打攪您了。」警長主動問候有島。這一幕,在外人看來,絕對想像不出是警視廳的探員來調查情況,倒像是哪個企業的下級職員返回公司途中順道到此處來的樣子。 「您好。」 有島見有前台服務員在近旁,便只簡單寒暄了一句,同時點頭致意。 「有人替您守電話了嗎?」田代有點在意電話中說的事。 「啊……今天一起去警視廳的市長先生的弟弟在房間裡,就拜託給他了。」 「噢,這位市長弟弟哪兒都不去嗎?」 「他哥哥下落不明了,估計沒有心情出去逛街了吧。再說他和幾位議員也不熟,所以沒有同行。」 「那好,我想您大概還牽掛著守電話的事,所以就只耽誤您三十分鐘可以吧?」 「沒關係。去哪裡坐坐呢?會館裡面倒也有小酒吧……」 「不行!」警長搖搖頭,「不如我們到外面走走怎麼樣?」 不願意在這個場所談事情,顯然還是不想被議員們返回時撞見。於是,有島和田代警長挨著肩走出了會館玄關。 大街上高樓大廈比屋綿亘,但是燈火不多,因而路上稍顯昏暗。 「往赤坂那邊走吧?我想,到那兒一塊兒喝杯茶,順便聊聊。」 二人順著通向赤坂見附的坡道慢慢走下去。坡下,夜總會以及汽車的各色霓虹燈招牌閃爍著耀眼的光亮,交叉路口來來往往的車燈射出無數道光柱。 過了赤坂見附,田代領著有島朝一木街走去,旁邊巷子裡的小茶鋪透著燈光,將門外的路面映得發亮。 「就這兒吧。」 店內客人很少。大概是天剛剛黑,時間尚早的緣故。二人選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叫了兩份紅茶。 「其實呢,我是想問一問白天在警視廳不方便詢問的問題。嗯……您算得上是市長最信任的人了,所以我很希望您能開誠布公地回答我的問題,對我們來說,最怕的就是有什麼事情遮遮掩掩的。」 田代警長說到「遮遮掩掩」的時候,銳利的目光一直在有島臉上來回掃視。有島心想,警長這話肯定是指市長的家庭情況。 「當然當然,既然已經報警了,我們肯定會全力配合,凡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實奉告。」有島將一片檸檬丟進紅茶杯,回答道。 「那就先謝了,我們的搜尋工作最需要的就是這種配合。說起來,雖然市長先生眼下生死還不清楚,但不得不做好心理準備,就是市長先生遭遇了不幸事態,因為這不同於普通人的離家出走,他是公務出差中發生的事情,而且到現在還沒有任何消息,所以很不樂觀啊!」 警長先說了一段開場白,接著說道:「在警視廳里,市長先生的弟弟也說過了,市長夫人是第二任妻子,但是,她以前的身份……不好意思,我本不應該這樣說的,我直截了當地說吧,她結婚前是札幌的酒吧老闆娘對吧?況且,她和市長先生的年齡差了足足二十來歲……」 田代果然從這裡切入正題。 「是的。市長先生娶現在的夫人,正如市長弟弟白天在警視廳所說的,是八年前的事,當時夫人二十三歲。」 「夫人叫什麼名字?」 「叫美知子。」 「她在札幌開的那家酒吧叫什麼名字?」 「那家酒吧開在札幌鬧市區薄野的一條小路上,名字叫『美知酒吧』,聽名字您就知道,客人完全就是沖夫人的人氣而來的。」 田代將這個信息記在了小本子上。 「我今天還聽說,市長先生也成了那兒的客人,後來便有了浪漫的結局哪。」 「是那樣的。春田先生那時候還不是市長,我也還沒和他有接觸,不過聽人說,市長先生非常迷戀她,經常從北浦市飛往札幌,結果,夫人也被他的熱情俘虜,兩人終於結婚了。」 「原來是這樣啊,春田先生真是個富有激情的人哪。對了,他們夫婦二人的感情怎麼樣?您身為秘書,自然也得經常出入市長家對吧?」 「對呀,他們夫婦感情很好,這一點我完全可以斷言。」 有島一邊說一邊猜測,警長可能從他的職業角度出發,認為市長夫人周圍另有男性,所以想通過自己來探詢答案。 有島的猜測沒有錯。 「市長夫人結婚之前,也就是酒吧老闆娘的時代,有沒有其他客人也對老闆娘產生迷戀呢?」 「我想一定相當多,我如果說沒有,那肯定是撒謊,畢竟是個姿色出挑的美女嘛,況且當時還很年輕。」 「都是些什麼樣的人迷戀老闆娘呢?您有沒有聽說過?」 「稍許聽說過一點。不過那全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而且,因為酒吧的顧客層次比較高,大多是在公司擔任要職的人,或者一流商場的店主之類,但是自從和春田先生結婚後,夫人就把酒吧徹底轉讓出去了,安心在市長家做家庭主婦,跟之前那些客人絕對再沒有往來了,這點我可以保證!」 「我還想再確認一遍:這位美知子成為市長夫人之前,沒有結過婚對嗎?」 「夫人這是初婚。」 「美知子夫人是出生在札幌的嗎?」 「不,不是,夫人應該是在東京出生的。」 「哦,東京出生的?」 「話是這樣說,他們一家是移居到札幌去的。聽說夫人的父親在東京的時候自己經營一家印刷廠,做了六七年故世了,廠子經營不下去了,就賣掉了,美知子夫人就是用這筆錢開的酒吧。」 「那麼,她家裡還有什麼人?」 「她母親,市長把她接過來一起住,第二年也故世了。」 「有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 「噢……」田代警長瀏覽了一遍自己記的東西,「接下來,是關於市長先生前妻的,」轉入了下一個話題,「市長先生和前妻離婚,是怎麼一個情況?」 「這個我不清楚,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可是,應該會從別人那裡聽到些什麼吧?」 「當然不是說一點也沒有聽說過,不過那種傳言是不可靠的,所以,我真的……」 「不要緊的,我只是作為參考才向您打聽,不會把您的話當作證詞的,這點請您放心。」 「既然這樣,那我就隨便說說。簡單來說,據說市長從一開始就討厭那位夫人。」 「哦,那是因為什麼呢?」 「之前那位夫人也是來自釀酒廠老闆家的,您知道,市長先生本來就是做釀酒這行的,由於這層關係,有人從中撮合,兩人就結婚了。但那位夫人是家裡的獨生女,特別任性,所以讓市長非常討厭。」 「既然那位夫人有這樣一個殷實的家庭,應該還能過得下去吧,白天好像提到說,現在沒有她的消息了……」 「是啊,她本來就性格強悍,大概不想讓人指指點點說是被休回娘家的吧。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是真是假就不清楚了,說她突然離開了家,一直到現在也沒人知道她的下落。當然啦,她娘家說不定知道些什麼,只是不大好對外人說而已。我也就只知道這些了。」 「多謝多謝!」 警長端起茶杯喝著剩餘的紅茶,像是問詢告一段落。 「對了,我想再問問:從公務的立場來看,目前春田市長在北浦市的政治勢力中處於一個什麼樣的地位?您能不能介紹一下供我參考?」 「這是個非常敏感的問題啊。」 有島已經預感到對方會問這樣的問題。於是,他從剛才在會館房間裡思考過的市議會中的派系勢力分布開始,一直到議長選舉、下一屆市長選舉的相關形勢,簡單地向田代警長做了介紹。 警長一邊看著記錄,一邊不時地插上一句,進行確認。 「市長先生時常進京,除了公務以外,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行動?」等有島講完有關市議會的一大段介紹,警長又問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行動。只是,傍晚辦完公務返回會館後,經常會在大堂的公用電話往什麼地方打電話。」 「哦,公用電話?打電話的話在房間裡也可以打吧?」 「從房間撥打的話,話費都算在出差經費中的,市長一定是不想這樣才用公用電話打,他在公私分明這方面很嚴格的。」 關於電話的事,田代沒有追問下去,他猜想可能是打給東京市內某個熟人的。 「其他您看還有什麼能想到的線索?」 這時候,有島腦海里忽地閃現出一件事情:三天前遠山曾說起過早川進京了。 早川准二議員也來東京了。這是遠山派中的某位議員電話告訴遠山的。不用說,早川是與保守派針鋒相對的革新派議員,本人又非常熱衷於政治鬥爭,為了此次市長進京一事,他還在議會上提出彈劾。 有島簡略透露了下早川之事,田代警長立即雙眼放光,問道:「這位早川議員先生是怎樣一個人?還有,他來東京,是不是有熟人為他提供住宿?」 「這個……我不清楚。不過我們的市議員來東京的話,倒是有家定點的旅館,可以打折入住。他大概就住在那裡吧。」 警長記錄下了那家旅館的名字。 #6 「爸爸可真能睡啊!」 芳夫一邊往麵包片上塗黃油,一邊朝裡屋望了望說道。 說是裡屋,其實這套公寓房總共只有兩個房間。早川准二裹著被子,就睡在裡面那間近十平方米大的屋子裡。昨天睡到傍晚才醒,吃過晚飯馬上又睡了。腦袋從枕頭上出溜下來,歪在一旁,嘴巴稍張,發出輕微的鼾聲。 夫婦倆在廚房急急巴巴吃著早飯。只有這間屋子的窗口透進來微弱的晨光。現在已過了七點鐘,上班的公司在市中心,所以這個時間必須吃早飯了。 「昨天晚上你回來得晚,今天又走這麼早,跟爸爸一句話都沒有說上呢。」 「真是個怪人。大老遠地從北海道跑過來住到咱們家,結果……不過,他太累了才睡到這會兒,總不能把他叫醒呀!」 「到底上了年紀,你看他動不動就累成這樣子。好吧,不要叫醒他,反正還要在這兒住一晚上,你今天下班早點回來就是了。」 「昨天實在是沒辦法,我不知道你爸爸來嘛,今天一定早點回來……他今天晚上真的還住在這兒嗎?」 「他是這樣說的。就算他說要回去,我也會留住他的,讓他等你回來再說。」 夫婦二人又望了一眼熟睡中的早川准二,他歪在一邊的臉一動不動,仿佛被固定住了一樣;張開的嘴巴也只有一呼一吸的時候,才像魚嘴似的微微翕動;頭上的白髮閃著亮光,額頭沁著油汗。 「爸爸真的是老啦,跟上次見到他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簡直快認不出來了。白頭髮、皺紋也多了不少。」 「可不是嘛。昨晚上我也說了,還是早點把議員辭了算了。他從年輕的時候起就一直為貧苦的人們大聲疾呼呢。」 「是啊,正因為熱愛這條道路,爸爸才會感覺這輩子滿足了。跟他比起來,我這個工薪族才叫可憐哪,時時刻刻都得留意上司和同事的臉色,說的話一多半都不是真心話!」 「行了,就別發牢騷啦,這樣子你老婆不還得指望你過日子嗎?工薪族確實值得同情,但如果什麼都順順噹噹的話,日子就會出問題的。好啦,只有忍著點,不要自暴自棄,本本分分地做事情,不然還有什麼法子呢?」 這時早川准二嘴裡咕噥了一聲,夫婦二人的視線齊刷刷轉向了他。他翻了個身,面孔朝上仰天而臥。女兒信子嚇了一跳,因為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死人一樣。 信子把芳夫送出門之後,便開始收拾廚房。她幾次去看父親眼睛是否睜開,不過似乎完全沒有必要,早川准二睡得非常沉,等他睜開眼睛時已經差不多十點鐘了。 「您睡得好熟啊!」信子朝父親微笑著道。 「芳夫人呢?」准二環視四周問。 「早就出門啦,這都十點了。」 「已經這麼晚了?芳夫昨天很晚才回來吧?怎麼不叫醒我啊。」 「可是,您那麼累,又睡得那麼熟,芳夫看見您熟睡的樣子,就不讓我叫醒您呢。」 「那多不好意思。」 准二從被窩裡爬了起來,但是腳下好像仍有點站不太穩。 「爸爸,」准二站在狹小的廚房間洗漱,信子從他的身後遞過來一條毛巾,「今天一天都待在家吧?」 准二撩水洗了把臉,一邊用毛巾擦拭一邊回答:「怎麼待得住哪。」 「哎喲,還要出去啊?」 「有市裡的公務要辦呢,就出去一會兒。」 「今天要跑哪裡?」 「好幾個地方哩,主要是跑政府部門。」 准二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風景,眼睛眨了好幾下,像是感覺光線刺眼似的。信子從旁邊看父親的側臉,父親仍顯得很疲憊。 「今天千萬早點回來喲,芳夫也說過了,晚上一下班馬上就回家。我去買點肉,準備做暖鍋吃。」 「好啊,你就準備吧!」 父親喜歡吃牛肉。 「看您昨天真是累得夠嗆,到底幹什麼去了?」 「哦……」 准二嘴裡含糊地應著,返回裡屋換下了睡袍。 「什麼也沒幹,就是上了年紀,以前來東京可沒累成這個樣子……」 「所以我說嘛,市議員什麼的早就該辭掉了呀,爸爸一心一意地干到現在,應該感到滿意了吧?」 准二默不作聲地套上襯衣。 「哎呀,您這就要出門嗎?」 「想著早點回來,所以得提早出門哪。」 「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是嗎,那就吃完了再出門。」 這天晚上,信子和芳夫準備好了暖鍋等著父親回來,可是准二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