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幽會 · 分離

伍爾里奇 《黑色幽會》
他們幽會於每晚八點,無論陰晴雨雪,無論月滿或虧。幽會不是什麼新鮮事,它就是那麼自然而然發生的,去年是這樣,前年一樣,大前年也一樣。不過那樣的幽會——八點見面,十二點告別——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了。再過不久,一個或兩個禮拜之後,他們的幽會將會變成永久性的,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就在離現在不久的六月。可是他們都覺得今年的六月來得太慢了,仿佛永遠都不會來了。 有時候,他們看起來似乎一生都在等待。好吧,的確如此,絕無修辭誇張之言。畢竟你看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七歲,他也不過八歲。而他們第一次墜入愛河的時候,他八歲,她也不過七歲。有時候事情就會像那樣發生。 他們本該在更早之前就結婚的:在上一個六月,上上個六月,或者是他長成一個男人而她也是一個成熟女孩的那個六月。但是為什麼沒結呢?有什麼超越其他任何事情一直阻礙著他們呢?是錢啊。一開始是沒工作,後來則是薪水微薄不足以支撐一人的用度開支,更不用說供兩個人的生活了。 接著他的父親在十月去世了,在無數個浪費掉的六月過去之後的那個十月。他父親是經過他家那裡的鐵路上的制動員,因為一個開關的故障而失去了性命。雖然他並沒有為此索賠,但鐵路公司定是擔憂他會這麼做,為了省些錢,他們幾乎是飛速地,甚至可以說是熱切地賠償了他一筆錢,他們擔心一旦他心血來潮想要索賠,那麼他要求的金額一定遠遠大於他們先行賠付的這個數目。於是,他們便搶先一步了。 不過對於他和她來說,這仍是一筆巨額財富。律師經手後轉交給他們八千美元,而原本的賠款有一萬五千美元,他們的律師說他的同行大多數都會直接從賠償金里抽走一半,而他並沒有這麼做,說明他是個體貼仁慈的人。不管怎樣,他們都可以在接下來的那個六月結婚了,而這也是他們唯一在乎的事情。婚禮必須在六月,她也想要定在六月。如果是在五月或者七月舉辦的話,那就完全沒有婚禮的樣子了。她所有的渴求,他統統都支持。對於他們來說,任何超過五百美金的數字都沒什麼真實感,一千和八千沒什麼區別,八千和一萬五也沒什麼差距。即使你手裡正抓著這支票,當金額大到如此地步時,一切都變成了理論上的數字。 而這些錢都是屬於他的,屬於他們的。他的母親在他幼時便去世了,所以沒人會和他們分這筆錢。天啊,六月為了到這裡真是花了不少時間!看起來它好像故意逗留了一會兒好讓其他月份在輪崗之前就先上崗似的。 他叫約翰尼·馬爾,長得也像約翰尼·馬爾——和他的名字如出一轍,像是這世上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年齡的約翰尼一樣。人們即使碰到他數百次,也難以清晰描述出他到底長什麼樣,就像普通人一樣,他的成長平平無奇。她倒是能瞧出些別致來,那也許是因為她有雙發現他的獨特慧眼。這世上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伙子大都千人一面,他也是那茫茫人海中的一員,你在哪裡都能看到他們,你看到了他們卻並不能分辨他們——當然也沒辦法描述他們,「頭髮泛著沙色,」他們可能說道;緊接著又會跟一句「棕色的眼睛」,然後他們便放棄直接描述什麼外貌特徵了,而是將話頭不引人注意地滑到了「是個不錯的、輪廓分明的年輕人;沉默寡言;再不能對他有什麼別的看法了」。接著他們在這一方面的描述也趨於窘境。不過從這個六月開始,他也許會漸漸地從她身上汲取一些色彩,他等待著他人生之圓被完美銜接的那一刻,他並不是有意停留在他原來的樣子的。 她叫多蘿西,是個可愛的姑娘。你也不能準確地描述她,但和不能描述他不是同一個原因。你不能輕易地描述什麼是光,因為它到處都是,但又不以它的本來面目示人。她就像光一樣。比她更漂亮的姑娘有的是,但比她更可人的卻寥寥無幾。她的可愛源於她的內心,也源於她的外在,渾然一體,楚楚動人。她是所有人眼裡的初戀,當男人們回首她的身影時,只會更加肯定這個想法。她像是一開始對每個人許下的美好承諾,但是沒人能把這美好帶到最後。 嫉妒的人看到她經過難免會酸言酸語道:「怎麼了,她不過是另一個漂亮女孩兒而已,她們大都一個樣。」但是他們對這些事情是一無所知的:她走路的樣子,她說話的樣子,下一次幽會開始時只對他綻放的細微笑容,抑或是幽會結束往回走時漾起的相似笑意——這些只有約翰尼·馬爾能看到。於她,他也有雙獨特的慧眼,和她對他一樣。 他們總是在廣場的一家雜貨店外面幽會,在那裡有一個被櫥窗展燈點亮的小角落,那是屬於他們的——若你站在櫥窗之前,則會背倚著流光粉末和胭脂香水。這地方不是堆滿了巧克力的角落,被包裹在猩紅銀白交錯的緞帶里,也不是那個像蜂巢一樣疊放著香皂的角落,像彩色復活節蛋似的,氣味濃郁。不,不是那樣的地方,而是在遠遠的盡頭有流光粉末和胭脂香水的角落——一個淺淺的壁龕,像是一道刻痕,形成於雜貨店和相鄰商店之間那高出一截的整齊磚塊。那就是他們幽會的地方,就在那裡。櫥窗上的玻璃反射出的光又在各種瓶瓶罐罐間遊走,而後變成了琥珀色、金色和黃綠色。雖不是有意為之,這些盛著彩色液體的玻璃罐就像是為了呈現出這樣光彩奪目的效果似的被放在這雜貨店的櫥窗里。這櫥窗、這角落、這位於雜貨店之前的廣場,都是他們的。多少次還沒到八點,他就站在那兒了,眼裡什麼都看不到,只望向星空吹著口哨,腳輕輕地敲著節拍,倒不是出於不耐煩,而是在對著這大地吟唱他的情歌。 吉蒂雜貨店旁邊,是他們相聚的地方,也是他們幽會開始的地方。不是出於什麼特殊原因,就那樣子約定俗成了。不管他們要做些什麼——喝杯飲料、看場電影、跳個舞、或僅僅是散個步——他們都會從這裡出發。 現在你了解他們了。 一天晚上——這個月最後一天的晚上,他到那兒有些遲了,不過頂多一兩分鐘的樣子。他急匆匆地往那兒趕,不想讓她站在那裡等自己。因為他總是比她早到一些,這是他應該做的。但是他幾乎可以確定今晚她早到了,所以他加快了腳步。 這是今年以來第一個像是春天的夜晚,雖然看日曆上的日子倒還離春天已有些日子,天上擠滿了星星。事後,他記起那時一架飛機正從空中掠過,嗡嗡聲持續了一兩分鐘才消逝,一切才又恢復沉寂。不過他並沒有抬頭去看飛機,實在毫無精力,他的視線是為她保留著的,當他走過廣場,想要一眼就看到站在雜貨店外面的她。 當他終於轉過最後一個街角走到廣場上,卻發現人群蜂擁在一處,他怎麼樣都沒辦法看到她。他們像蜜蜂一樣堆擠著嗡嗡著,像是雜貨店發生了搶劫或是火災那樣的事故,人群簇擁在跟前,中間勉強留了條縫。怪異的肅靜籠罩在上空,他們沉默著,靜默地站在那裡,絕不多說一個字。這麼多人站在那裡不發一言實在是太古怪了,就好像他們被凍結了,被剛剛看到的事情震驚得一時半會沒辦法緩過勁來。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這只是慘況後的餘波而已。 他穿梭於人群中,推搡出一條路來,首先他去了她應該等著的地方——在他們的角落,正在那亮著光的櫥窗前,她的背後應是流光粉末和胭脂香水的地方。但是她不在那裡。有好多人在那裡站著、徘徊著,可那其中沒有她的身影。 也許她是走開了,在等他的過程中混入人群,去看這不知所謂的熱鬧了。他踮起腳尖,試圖去辨認他眼前的無數個腦袋。他還是看不到她。於是他自己也擠入了人群,不時地用手肘頂開周圍的人,四下觀望尋找。 突然,他移動到了人群的邊緣,之前被堅固而密集的人群遮蔽住的視野,現在反倒變得開闊許多。他們的聚集結束在車道邊,人們被一個警察攔在了警戒線之外,馬路上視野清晰開闊,像是一個巨大的空曠廣場。也有其他被派做代表的人們來幫忙維持秩序。 有個什麼東西橫在那個巨大的空曠廣場裡。像是一個碎布包著的娃娃或者是諸如此類的軟綿綿的東西躺在路上。一個像人那麼大的娃娃,你卻只能看到腿和扭曲的身子,頭被報紙蓋著,報紙上卻浸著些什麼別的東西——黏糊糊的,黑黢黢的,像是汽油,或是…… 參差不齊的玻璃瓶碎片灑落得到處都是,看上去是個黑色的玻璃水瓶,瓶頸則完整無缺地躺在幾英尺之外。 有些人從房間的窗子裡伸出了脖子想要一看究竟,有些人沿著屋檐向上看,另一些人則循著那飛機引擎先前轟隆隆的聲響看得更高了。 約翰尼·馬爾終於可以稍微挪動他的步伐了。他抬起腳,顫顫巍巍地走下大街邊緣,孤零零地走向了那塊空地,和橫在空地上的那個東西。 警察馬上走向了他,按著他的肩膀阻止他繼續前進,並強迫他轉過身來。 約翰尼·馬爾喃喃道:「能把報紙挪開一點嗎?我——我想看看那是不是我認識的誰——」 警察彎下身去,捲起了那被浸濕的報紙最外面的一角,然後又迅速放回去。 「噢,怎麼樣?」他低聲問道,「認識嗎?」 「不,」約翰尼虛弱地說,「我不認識。」他說的是實話。 躺在那裡的不是他要娶的姑娘,他不會和那樣的「東西」結婚的。即將要嫁給他的姑娘絕不可能長那個樣子,不會有人長成那樣的! 他的帽子掉了下來,他們撿起來交還給他,可是他卻呆愣著,看起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這帽子一樣,最後還是有人幫他把帽子扣在了腦袋上。 他轉身離開了,像是根本不認識她一樣。當他試圖在人群中擠出一條出路時,人們主動讓開了一條縫給他,在他走後又自然地合上了那空隙,於是他被吞沒在了人潮之間。 他重新回到那個屬於他們的角落——在雜貨店的櫥窗邊上,伴著流光粉末和閃爍著琥珀色和淺黃色的潤膚露瓶子,這是屬於他們的小小天地。他斜靠在那裡,身子中風般地顫抖不止。 沒人再多看他一眼,所有人都把頭轉到另一邊,看著車道的方向。 一輛來自地獄的靈車閃著紅色的前燈沖了進來。各式各樣的東西被塞進去:一些沒用的、不受寵的、被拋棄的東西。車子後門被「砰」地關上,車燈的紅光意外刺眼,來來回回掃視著人群,將人們的身影染上了可怖的猩紅,像是在獨立日發射失敗的火箭,沒能升空,反倒火花滋啦滋啦地灑了一地,接著伴隨一陣哀鳴飛到了遠處。 他還在這裡,他不知道他還能去哪兒。他沒別的地方可去了,世界這麼大,他卻只能呆在這兒。 一開始對這事情,他並不感到十分震驚,他感到更多的反而是一種麻木,外人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同。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時而輕輕地搖晃著,像是跟隨微風不停搖擺卻少有人察覺的風向標。他只有站在身後的櫥窗和身邊磚塊的凸起之間,才能強撐著直立起身子。可是傷痛啊,卻被他埋得那麼深,深得好像這痛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深入骨髓,深入理智。深得好似一場再也無法痊癒的大疾。 不過他馬上抬眼看向了空中,好像那記憶里的嗡鳴和頭頂上空掠過的死訊都飛速地在他已經失靈的感官里重新上演一般。 他握緊了拳頭,一拳又一拳地揮向天空。收起、衝出,收起,又衝出。似是希望忘掉那心中無法平息的鬱憤。 在那樣的希冀中,黑暗包裹了他。 廣場邊上,教堂尖塔上的鐘聲響了十二下。人群早已四下散開,廣場上除了他再沒什麼人。車道上空無一物,只余著幾張零落的報紙,上面被浸染得黑乎乎的,像是屠夫用它來卷了生肉一樣。 雖然今晚她遲了幾分鐘,但還是來了。女孩子嘛,可能是在最後一刻才穿上了連褲襪,又或者是臨出門才發現髮型出了問題。在任何幽會中,你都需要多給女孩子一點時間。從現在起,她可能隨時會從廣場對面跑過來奔向他,就從她來時總是經過的那邊,一如往常地,一邊過馬路一邊向他揮手。可能是哪裡出了故障,今夜的路燈沒能亮起,對於八點來說,這夜也太暗了一點。不過不管明亮或是黑暗,從現在起每一刻她都有可能會出現。 尖塔上的鐘就是個騙子,它已經壞掉了,應該找個人好好修理一下。剛剛報時它竟然多響了四下。他低頭看看手錶,發現手錶也一樣背叛了他,胡亂地指著時間——向前多跑了幾小時,這多出來的時間殺死了她,也折磨著他。他把手錶從手腕上撕扯下來扔到地上,抬起腳帶著惡狠狠的衝勁猛跺了好幾腳。接著他又撿起手錶,把指針撥回它們原本的位置:差一兩分鐘八點。 他把手錶放到耳邊,側耳傾聽,可是什麼都聽不到,指針暫停了。她現在是安全的,正在趕來見他的路上,可能就差最後一個轉彎就能出現在他的視線里。沒有任何事情能傷害到她,她不會像之前某個可憐的陌生女孩一樣慘遭橫禍,他會替她當心這些危險的。只要還沒到八點,她就是在路上的。她整晚都活著,一直一直都活著。 從此,他的手錶將會永遠停留在八點,連帶著他的心和他的思緒。 有個好心人過來向他搭話:「你住在哪兒啊?我送你回家吧,你該不會想一直站在這兒吧?」 約翰尼·馬爾四下望了望,天已經亮了。清晨的陽光正窺視著這片廣場。 「我大概是到得太早了,」他支吾道,「得等到今天晚上才行啊。我——我記錯了時間,多可笑啊我。」 他任由其他人過來攙住他的胳膊,領著他離開那裡。他低柔地說著什麼,語氣含糊。他嘴邊甚至掛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五月的最後一天,這個月的三十一號……」 「沒錯,」好心人應和道,以為他是喝高了,「但那是昨天了。」 「一年一次,」約翰尼·馬爾繼續咕噥著,「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年一次。」 好心人沒聽到他在說什麼,或是聽到了卻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總有一個女孩或早或晚地出現在他們的生命里,每個男人的生命中都會有那麼一個女孩,死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女孩。當你死了,你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可他們活著,他們會知道失去摯愛是個什麼滋味……」 「你怎麼了,老兄?」攙著他的男人帶著有些粗魯的善意詢問他,「你這副樣子是在幹啥呢?你在這丟了啥?」 約翰尼·馬爾只說了一句話。 「每個人都擁有他自己的女孩,」他的五官痛苦地糾扯到一起,抗議道,「為什麼我不可以?」 現在開始每天晚上,都會有一個一動也不動的男人孤零零地站在雜貨店櫥窗邊上的壁龕里,窗子裡擺放著潤膚露和胭脂香水。那個男人有雙包容的眼睛,似乎時時刻刻在追尋著什麼,但又布滿了陰沉與孤寂。他等啊等,等八點的到來,等一個永遠也不會到來的八點。以一個長及一生的佇立姿態,永遠等待。等啊等,從芳香濃郁的六月,雷雨交加的七月,到夜晚繁星滿天的八月和九月;過了狂風掃落葉的十月,一直到了刺骨寒風颳過的十一月,他把大衣領子一直扣到了脖子那裡,繼續等待。 注視著,等待著,為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人兒。他時不時地看看那隻已經壞了的手錶,從此獲得一些慰藉——總是差幾分鐘才到八點呢。代表著永恆希望的八點,代表著變得枯槁死寂的曾經鮮活的愛。 他等啊,直到身後櫥窗里的燈都熄了;直到雜貨店店員鎖上大門揚長而去;直到那永遠不會變的八點在現實中漸漸滑入了深夜。 接著這個可憐的小伙子拖著腳步漸行漸遠,浸入一片夜色之中。「明天晚上她會來的。就是明晚八點。說不定她是故意躲著我,女孩子嘛,總是想要逗逗我,讓我急得團團轉才罷休。」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隨著他的身影沒入一片悲傷。 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又將去往哪裡,也沒人在乎這個。這不過是又一個人而已,世上多得是這樣的人們。他不再住在他原來住的地方了,房東也不讓他住下去了。他們摸摸腦袋點頭示意。他也不在原來的地方工作了,老闆也不讓他繼續幹下去了。 不過你總能在廣場的雜貨店那兒看到他,在趕赴一場永遠不會成真的幽會。 許多人因為總是見到他的身影所以記住了他,即使是一些之前並不認識他的人也是如此。不過後來認識他的人總是會在經過他身邊時稍作停留,想要知道他們能幫上什麼忙嗎?「別看了,可憐的約翰尼·馬爾又在等待他死去的女孩了。」 很多人都在用一種奇怪而隨意的方式對他表達善意。人類總是如此有意思。某個晚上,有個他以前認識的年輕人經過他身邊時,什麼都沒說,只是在他手裡塞了一包香菸後又離開了,看起來似乎是為了讓他的等待顯得不那麼孤獨。 某個尤其陰冷的夜晚,雜貨店店員突然走出大門,塞給他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後便沉默地離開,在他喝完時又不聲不響地幫他續了杯。這事只發生過一次——以後再沒有過第二次。 人類啊總是如此有意思。他們是那麼的殘忍,又是如此的善良;他們是那麼的硬如鐵石,又是如此的柔情似水。 他成為了一個地標,一台固定裝置,一個香菸商店招牌上的印第安木頭人——不過是個在堅硬外表下奔流著熱血的木頭人。 另一個晚上,有個好心的中年婦女走過來同他搭話,她不認識他,也沒聽說過他的故事,只是剛從隔壁不遠處的電影院出來而已。 「抱歉打擾了,年輕人,你能告訴我現在幾點了嗎?我怕我呆在這裡的時間太長了。」 他沉靜地瞥了一眼手錶,回道:「差三分八點。」 「怎麼可能,你一定是搞錯了!」她喋喋不休地反駁,「不可能是這個點兒,我進去看電影的時候就已經快八點了,而且我已經在裡邊呆了兩個半小時了,告訴我時間能給你帶來多大麻煩——?」 話沒說完她就住了嘴,下巴驚得都快掉了。他臉色之中說不清的意味嚇得她心都在顫抖,她一步接著一步地後退,直到他倆之間有足夠的安全距離。然後她突然掉轉頭,用她最快的速度踉蹌著跑開了,邊跑還邊不住地回頭看看他是不是跟了上來。 她剛剛是被活人眼裡死氣沉沉的眼神給嚇著了。 她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看得懂警告的人,於是她及時地逃跑了。 後來的一個晚上,廣場上的警察換了人,之前的警察大概是年紀太大了,或是調班去了別的地方,也可能是自己離開不幹了。新警察上任三把火,總是顯得過於認真,愛管閒事,不過哪個新來的警察不是這樣呢。 新警察沿著廣場巡邏,約翰尼站在那裡。他沿著廣場返回時,約翰尼還站在那裡。在他第三次也是倒班前最後一次巡邏時,他停下來向著約翰尼走了過去。 「這是個什麼情況?」他說,「你怎麼這麼煩人?在這兒足足呆了三個小時,你是過來裝飾這廣場的嗎?我才不管西蒙斯為什麼受得了你,現在是我說了算!」說著他用警棍戳著他的屁股試圖讓他動起來。 「我在等我的姑娘。」約翰尼說。 「你的姑娘已經死了!」警察粗魯地說,「他們告訴我她已經入土為安了,此時此刻正躺在山那邊的墓地里!我甚至還親眼看過她的墓地,我都能告訴你那墓碑上面寫了些什麼——」 約翰尼猛然抬起雙手捂住耳朵,顯得無比絕望。 「她不會來了!」警察說,「仔細想想這話吧,別在我跟你說事兒的時候擺出這副神情,明白嗎?現在趕緊走吧,別讓我再在這兒看到你。」 像是剛從深度昏迷中清醒過來的人,約翰尼踉踉蹌蹌。警棍戳他一下,他邁出一條腿;再戳他一下,又邁出另一條腿。於是警察不停地用警棍戳他,他才順勢邁開步子自己走了起來。警察站在那裡,看著他,直到他走出自己的視線。 就從那一天起,突然間他再也不站在那個相同的地方了,也沒有人再看到過他。 起初還有些人好奇他去了哪裡,變成了什麼樣子。然後漸漸地,他們忘了對他的好奇,也完全忘記了這個人。 零星有人聲稱就在他被趕走的第二天,他們看到他站在火車月台上,身上帶著打包好的行李,準備乘火車離開。不過沒人知道這是真是假。 或許那警察該讓他等在那裡的,不理他就行。畢竟直到那時,他還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三洲航空公司對他們的雇員約瑟夫·默里的工作表現非常滿意,他入職成為檔案管理員大概有三個月了。藉由這份工作,他得以接觸到大型公司運營過程中積累下的巨量材料,諸如航班日程表、預訂名單之類的。看起來他似乎對他的工作抱有極大的熱情,總是一刻不停地翻找著各種文件、查閱相關的老舊資料、瀏覽陳年的旅客名單。他甚至自願留下來加班,一干就是好幾個小時。不停地,不停地去翻閱過去的資料。驀地,他對一切都喪失了興趣。 他本來是有望加薪的。在干滿第一個六個月後,雇員可以獲得小幅的加薪,這是公司的政策。可是,他突然就不去上班了,更別說去拿更高的報酬。他沒有辭職,連個停職的信兒都沒給。就那麼走出了公司的大門,再沒回來。某天早晨,他還在那裡上班,可是在同一天的下午,他就消失了。 公司的人本還等著他回來工作,可是再沒見過他的身影。他們還循著他留下的地址找上了門,但是他也早就離開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也不能停下手頭工作去替他擔心。很快有新的人接替了他的位置,可卻遠沒有他那麼勤奮和謹慎,到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去整理那些文件。 自由航空公司對他們的雇員傑里米·邁克爾的表現也非常滿意。和約瑟夫·默里一樣,傑里米一刻不停地整理著文件、挑揀著資料、記錄下日期,還花好幾個小時去研究飛機起飛與降落的時間,在相關地圖上標繪出航行路線。然後他也突然消失了,頭天他還在那裡工作,轉眼他就不在了。 大陸運輸公司也遇到了相似的情況,還有偉東航空和水星航空,每一個公司都遇到了這麼一個地勤雇員。 接著小型航空公司也開始撞上這離奇古怪的事,一個接一個,所有航線上的公司均無一例外,連那種只有六架飛機、航班不固定的航空公司都遇到了。沒有固定航班的公司是指它們名下的飛機並沒有既定的飛行時間表,即是按需飛行——由個人或團體包機。不過法律規定這樣的公司仍然得保留客戶與航班記錄,為了獲取營業執照或是繳稅等諸如此類的目的。 彗星旅行就是這麼一家小本經營的航空公司,只有名頭響亮。公司的總部只有兩個隔間,僱傭了不過兩個工作人員,還有一些十分破敗的勉強通過安全檢查的飛機。所有一切都是由兩位憂慮重重、焦躁厭煩的合伙人費力經營的。不過他們還是保存下來了一些檔案文件。 那兩個雇員中一個名叫傑斯·米勒的在查看一份文件時嗤笑了一聲。另一個雇員是個女孩兒,她正和他一起在這間布滿灰塵又破舊異常的辦公室里工作,聞聲她四下望了望,問道:「怎麼了,傑斯?你病啦?還是發生什麼事啦?」他沒有回答。他沒說過一個字。只是將一份黃色文件卡從檔案袋裡撕下來。 「嘿!你幹嗎呢!老大準會發一通火的!」她喊道。 文件櫃還沒合上,辦公室的門也敞著,他離開了。 他甚至沒能來得及把放在衣架上的帽子拿走,它在那兒又掛了好幾天,直到被公司的人扔掉。和帽子一起沒能拿走的還有他半個星期的薪水,一共六塊兩毛五美元。信不信由你,不用付這錢對於彗星旅行來說簡直算得上是福利。 她把他的所作所為都告知了老闆,於是老闆過來查看文件,試圖找出他撕下了哪張文件卡。可是他失敗了。所有文件都是很久之前的,亂成一團,他根本分不出來。 不過,除了弄了一袖子灰之外,他還從中想到一個好主意——收拾起這散落一片的文件,一股腦地全扔進了垃圾箱。 「這些文件應該有點年頭了,」他說,「多虧他提醒我,不然我都不知道它們還在這!」 文件卡上斑駁的字跡顯示道: 號碼(接著是一串已經沒有意義的數字) 預訂者:魚竿與釣絲俱樂部,業餘體育組織。 目的地:森之星湖。 費用:$500。 起飛時間:19xx年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六點。 飛行員:蒂爾尼,T.L. 接下來寫著這些乘客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他們的地址。 格林漢姆·加里森 休·斯特里克蘭 布吉·佩奇 理察·R.德魯 艾倫·沃德 在曖昧的燈光下,他一邊查閱卡片作為參考,一邊拿著鉛筆和直尺在地圖上仔細地勾勒直線,一端始於航班起飛處的大城市,而另一端終結於此次航班的目的地——是星狀般的湖水。這是兩處之間最短的距離。烏鴉在空中掠過的途徑,火車沒有那樣的軌道,汽車也沒有那樣的道路,但是飛機卻能沿著那軌跡在毫無阻礙的空中飛翔。 他畫著畫著,筆尖突然「咯嘣」一聲斷了,筆桿重重地掉在地圖上又反彈開來。他手裡抓著地圖,狠命而使勁地攥著拳頭,五指關節咯咯作響。一瞬間,地圖在他那無情的拳頭裡被蹂躪成了一個滿是褶皺的廢紙團。 「他死了,」站在門口的女人滿臉倦意,她沒什麼情緒地說,「已經死了兩年了。他是我姐姐的長子,幸好死了啊。沒有哪個人像他那樣,把命吊在脖子上,就為了掙那麼幾個臭錢。他經常開飛機載那些酒鬼去釣魚什麼的,他自己倒不酗酒,不過聽他說,那些乘客們經常帶著酒瓶子上飛機。就算規定不允許,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能怎麼辦呢?他要靠這個生活啊。他們從不當他的面拿出酒喝,可是一等喝見底了,就扔得到處都是。他從沒親眼看到他們酗酒,但他們肯定幹了那檔子事。他們醉醺醺地咆哮、唱歌,可是飛機上連個酒瓶子的影子都見不著。」 「他怎麼死的?」 「他們那種人都是那麼死的,」她簡潔地說,「埋在離他家不過三個街區之外的地下。他在地鐵月台上被擠了下去,然後列車把他劈成了兩半。」現在的名單是: 乘客:格林漢姆·加里森 休·斯特里克蘭 布吉·佩奇 理察·R.德魯 艾倫·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