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臨 · 第一章 「一個錯誤導致的後果……」
瑪麗的願望是當一個教師。這個年輕姑娘的父母在集市廣場開了一家小商店,經營《聖經》、宗教讀物、聖像和畫。但是他們的小生意「不符合時代的要求」,所以只能勉強度日。他們終日生活在恐懼中,擔心他們的小商店有一天會「被強令停業」——但即便是在眼前,也隨時有可能受到年輕的納粹分子的羞辱甚至攻擊。
瑪麗本來想上一所教師培訓學校,但這所學校不久前停止招收女生,何時恢復還要等「另行通知」。除此以外,瑪麗此時還必須完成一個稱為「責任年」的服役,更何況她也付不起培訓學校的學費。瑪麗和父母商量了很久,還和掌控無上權力的勞工局進行了交談,最後她被分配到普法夫家做保姆。這一家有四個孩子,身材瘦小的瑪麗本來希望得到一個不這麼辛苦且工資高一點的職務。這樣的工作其實不少,而當家庭保姆的實際上並不多。當收到勞工局發給她的「服役通知」,並且像一個士兵被分配到戰鬥部隊那樣被分配到普法夫家做保姆的時候,瑪麗感到非常震驚。她一個月的薪水將會是二十二馬克,只相當於七美元,而她的工作不僅需要做飯,照顧四個孩子,做家庭縫紉,還要打掃整個屋子。除此之外,她還要在晚上為國家社會黨婦女組織服務。
「我能去一個更好的地方嗎?」瑪麗問道,她看見自己的材料正消失在抽屜里,「我的意思是,我能自己選擇嗎?」
勞工局的官員是一個嚴厲但還不算有敵意的骨骼粗大的女人,她咧開嘴笑了笑:「沒門兒。」然後,一邊說著一邊推給瑪麗一張報紙,好像是用這張報紙來交換瑪麗那疊整理好的材料似的。
瑪麗看到頭條標題:「頭等大事豈容兒戲」。頭幾行字就已經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這篇文章是專門針對她,針對瑪麗這樣即將成為家庭保姆的人的。她瞥了一眼報紙的名字,頓時感到一股恐怖的陰冷,《黑色軍團報》。她明白任何威脅或者警告只要登在這份報紙上,都會帶有無可爭議的權威性。黑色軍團,是希特勒的精銳部隊,身穿黑色制服,永遠充滿堅定和自信。每一項法律或者法令發布前一個月,黑色軍團都會事先知道。實際上他們豈止知道,而分明是在操縱這些法令的形成。如果《黑色軍團報》上提出什麼要求,或者「暴露」了某些「不當行為」,那毫無疑問,這些要求會得到滿足,而「不當行為」會被取締。
瑪麗看報紙上寫道:「家庭保姆問題關係到我國人口政策的成功,並最終和我國人民的未來緊密相關,需運用有關的法律和法令加以制約。」
瑪麗暗忖:「保姆問題和國家有什麼相關?」她接著往下看。這篇文章的大意是:一些女孩子不願意在那些工資少得可憐但有很多孩子需要照看的人家當保姆。而如果孩子多的家庭找不到保姆,他們就不願意再生更多的孩子,這將會威脅到國家利益。報紙上接著寫道:「一般的措施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我們面對的是國家緊急狀態,一旦失誤後果極為嚴重。」接下來又有兩三條黑體字標題:「迴避問題不能解決問題」,以及「是時候採取果斷措施了」。瑪麗讀道:國家嚴重缺少受過教育的勞動力,所以必須「強力干預」。對於那些「道德敗壞者」「沒有責任感的人」,即那些為了工作輕鬆和好收入變換自己工作崗位的人,魏瑪治安法庭最近的一個判決就是一個「有力的警告」:一個蓄意離開自己工作崗位的女孩被判入獄兩個月。「我們為這一判決叫好,因為我們決不允許個人自由威脅到我們的人口政策。」
瑪麗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把報紙還給了那位勞動局女官員。
「看到了嗎,姑娘?入獄兩個月。現在是國家緊急狀態。你願意去普法夫家嗎?」
瑪麗點點頭:「是的,當然。」
回到家裡,瑪麗漸漸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她想,這沒什麼不好,我喜歡工作。為期一年的「實習」對我今後的職業生涯有好處,對我的婚後生活也有好處。
說到結婚,瑪麗已經有了具體的計劃。她和一個小伙子訂了婚。小伙子的父親以前是工人,現在已經升到工長。小伙子自己的願望是當一個律師。他晚上在他父親工作的煉鐵廠幹活,白天學習律師考試的初級課程。瑪麗喜歡她的彼得,覺得他勤奮,有勇氣,能堅持,面對各種情況都能保持樂觀和幽默。不用說,彼得屬於民族社會主義大學生聯盟,瑪麗已經退出了德意志少女聯盟而加入了民族社會主義婦女聯盟。儘管如此,他倆都有理由對納粹黨有些抱怨,因為幾乎沒有時間可以留給他們單獨相處,或者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當他們想約會、讀本書或者學習時,總是不得不參加各種訓練,或者學習「世界局勢」,或者做某些義務勞動。好不容易到了星期天,他們想一塊兒到山裡徒步旅行,但是又會有各種必須參加的類似於「軍事體育」的項目把他們分開。
瑪麗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從小時候起她就喜歡盯著她父母商店櫥窗里的各種聖像雕塑和繪畫作品看,而且喜歡聽父親給她講《聖經》里的故事。那些故事經過她父親的講述都變得栩栩如生。但由於彼得是一個激進的愛國者和國社黨員,瑪麗一直都在努力使自己適應新的形勢,並且總能使自己從思想到行動都符合納粹的要求和命令。無論如何,和她的未婚夫一樣,瑪麗對未來充滿期望。但即使是彼得,也會偶爾產生疑問。比如最近帝國學生機構的領導人正在計劃把律師課程的學制從三年縮短到僅僅一年。[1]
「果真如此,我們就太疲於奔命了。」彼得說,「你想想,一年之內你需要不斷地完成黨的各種任務,再加上四個星期的野外訓練,還能有多少時間學習呢?當然,考試的時候會給我們黨員出比較容易的題,但是如果想成為一個好的律師,你必須學很多東西。有時候我想想就覺得害怕——」他說到這兒的時候瑪麗真的覺得他是被嚇著了。「我將來會變成一個用愛國熱情補貼專業知識的人。唉,走著看吧。」他不願意再說下去了,於是問問瑪麗在普法夫家工作得怎麼樣。
「他家也沒什麼值得羨慕的,」瑪麗說,「四個孩子,一個月兩百馬克。但是你知道,普法夫先生是政府官員,所以好像也不能少於四個孩子。」
彼得一下子變得強硬起來,他對瑪麗說:「天啊,你這麼說好像什麼都不懂似的,你覺得咱們的領導人一直堅持要讓每個家庭多生孩子是說著玩的嗎?」
瑪麗溫柔地用雙手摟著他的脖子。「而你呢,你這樣說話好像你是個黑色軍團的軍官,而不是那個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親愛的彼得。」
彼得掙脫了瑪麗的雙手。「不,不,這是嚴肅的問題。再說了,你很清楚我不是只屬於你,我也屬於咱們的國家,而且是第一位的。說到普法夫家,他們只是在儘自己的義務。希姆萊有一次說過:『每一個健康的德國人,如果不在25歲到35歲之間為德國的未來貢獻四到五個孩子就是對他的人民犯下了嚴重的罪行。』」
瑪麗笑著問道:「你都背下來了?」
彼得開始在屋裡來回踱步,好像是在教室里講課,他回答道:「我都寫下來了,因為這跟法律差不多。別忘了我是一個律師,將來也會是一個父親。」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絲毫溫情,但也沒有特別生硬。
瑪麗雖然為她未婚夫年輕的熱情所感動,但是仍然感到背後一陣發涼。「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說一個月兩百馬克撫養四個孩子並不容易。」
這下彼得幾乎生起氣來,他大叫道:「『孩子的問題首先根本不是經濟問題。』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希姆萊在同一次發言中說的。不管你喜不喜歡,他的話我就是背下來了。他還說:『我們祖先的時代幾乎每個父母都有很多孩子,難道他們想過生養這麼多孩子會剝奪他們的某些快樂嗎?什麼「一個人無力供養四五個孩子」,都是懦夫的藉口。這樣的意見不只是不誠實的和反社會的,更是邪惡的、自私的,其實就是企圖通過放棄社會責任來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而這將導致吞噬和濫用本該屬於子孫後代的財富。』」
彼得一直邁著大步來回走著。瑪麗本可以提出很多反駁,比如她可以說:我們的生活水平已經很低了,尤其是最近幾年,可以說是在直線下降,想讓它升高一點絕不是什麼「邪惡」、「自私」和「反社會」。然而,難道我們是真想通過少生一些孩子來提高我們的生活水平嗎?不,不,我們只是不想被迫遵照希姆萊要讓我們生至少四五個孩子而讓我們的生活水平繼續下降,直到墮入深淵。這些話本來瑪麗是可以說的,但是她根本就沒有往那兒想過。
也許因為瑪麗多多少少熟悉希姆萊的思想。和其他重要思想一樣,希姆萊的話都會出現在《黑色軍團報》上。對於那些「不聽從自然的召喚」而不生四個以上孩子的人,希姆萊的用詞是民族的「叛徒和罪犯」。有意思的是,他補充說:「總而言之,那些想在正確的思想和行動上作出表率的人應該看到,這個關係到我們民族存亡的危險已經超出了詞語所能表達的範圍。」[2]
瑪麗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在德國很容易就成了國家的叛徒。她想,也許普法夫先生是對的,也許生四個孩子且又能得到那麼好的照顧總比「拒絕自然的強烈召喚」要好,雖然那只是希姆萊的召喚。
但她也忍住了沒有說。現在彼得已經平靜了一些。他坐在扶手椅上舒展了一下他的長腿。「好了瑪麗,別擔心。你到底不喜歡他們家什麼呢?」他接下來有些自豪地說,「咱們能挺過去,等我完成了學業,自己開業當律師。」
瑪麗點點頭。
「吃的東西越來越差,有的時候我都不知道用什麼來做飯。」瑪麗說著笑了笑,「你想知道嗎?昨天我去購物,但是很不幸,商店裡沒有黃油,沒有雞蛋,也沒有麵粉。我一樣一樣地問店主,他的回答都是『沒有』。最後他說:『聽著,姑娘,別再煩我了。你到底是要買東西還是要跟我談政治?』然後他說有一種新的麥片粉,應該很好,但是我並不需要。」
彼得有點不安:「真的,瑪麗,你得小心。你應該知道在商店裡不要談政治。」
瑪麗還在笑。
「聽我說,難道這個就是他們所謂的談政治嗎?——」
彼得轉換了話題。他問瑪麗普法夫家的孩子們怎麼樣,還問瑪麗是不是已經學會照顧孩子了。
「小弗里茨生病了,老是哭,臉上老是長難看的皮疹。醫生說是因為吃了人造黃油,所以他也沒辦法。」
彼得皺了皺眉頭:「胡說!不會是因為人造黃油。可能你給他吃了什麼不對的東西吧。」
彼得和瑪麗都穿著制服,那天晚上他們都有任務。
瑪麗說:「我得打起精神來了。前天有兩場長跑比賽我都得了最後一名。我敢保證我們的組長已經很厭惡我了。」
彼得自己非常擅長運動,當天晚上他一直很嚴肅。「是啊,打起精神來吧,這樣就不會有那麼多抱怨了。」
接下來的幾天瑪麗還是不好過。她後背疼,不想吃東西。不僅如此,在普法夫家的日子也很難受,不光是小弗里茨生病和哭鬧,普法夫先生也因為工作太過繁忙而變得容易發怒,再加上難吃的飯菜,讓他對家裡的每個人都大喊大叫。普法夫太太也哭了。昨天瑪麗試著做了一個土豆泥和一個用橘皮做的麵包布丁,因為沒有肉也沒有水果。更要命的是,普法夫一家可能會失去自己的住處,因為黨組織要徵用這棟樓。所以普法夫先生現在還要用僅有的一點休息時間四處尋找新的住處。組織給了他一份城裡猶太人的住宅清單,如果他看上了哪個房子或者公寓,那家猶太人就得把房子讓出來。這件事讓普法夫先生覺得非常苦惱。
「就算他們是猶太人,我也不想把他們轟到大街上去。我都成什麼了!像個小販一樣挨家挨戶地去猶太人家。」
瑪麗覺得普法夫先生用不著這樣想。他和瑪麗都清楚,猶太人是次等的,憑什麼普法夫先生這樣優秀的德國人要搬出自己的家而不是這些猶太人搬?這件事也讓她感到不快和低落。那天晚上的跳遠練習瑪麗又不及格,組長又一次衝著她大喊大叫。她決定第二天去看醫生,看看醫生有什麼辦法。她的組長推薦了年輕的基林格大夫。
她說:「他是咱們黨內的同志,在市醫院當第一副院長,但是只在下午出門診。我想他能幫你。」
看完這位黨內同志基林格後,瑪麗痛不欲生。她先是等了兩個小時,接下來這位年輕的納粹醫生試圖勾引她,她憤怒地推開了他。最可怕的是,這位醫生只是讓瑪麗把腰部露出來草草地檢查了一下,就立即給出了他的「診斷」。
「你有什麼病啊?」他問了一句,然後大笑著說道,「什麼病都沒有,姑娘,你只是懷孕了!」
瑪麗覺得天旋地轉,又怕又急,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會的——不可能這樣——絕對不可能的。」她只能說出這幾句。
上帝啊!有了孩子怎麼辦?她,她的父母,還有彼得,都沒有能力養這個孩子。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告訴了彼得。
「我根本就不相信。」彼得說,「這樣吧,你去一趟慕尼黑。我有個叔叔在那兒開了一個婦科診所。我跟他的關係不是很近,他是那種老派的自由主義者,但是據我所知他的醫術不錯。這位基林格醫生資歷太淺,醫院以外的工作又太多。我敢肯定他的診斷是錯的。」
瑪麗去了慕尼黑。彼得的叔叔是一位和藹的老人,這位「老派的自由主義者」給她做了詳細的檢查。瑪麗覺得自己對這位醫生很信任。
「完全沒有懷孕的跡象,」最後他說,「但是,我年輕的姑娘,你營養不良,過度勞累,身體垮掉了。」他決定讓瑪麗在診所里住幾天,做一些注射治療,同時吃一些有營養的東西,這樣她身體很快就會恢復。瑪麗非常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建議。不過這樣一來,普法夫家得自己過三天,婦女組織的領導也會非常生氣,但瑪麗覺得她可以健康並強壯地回去,在體育比賽中得到好成績,其他事情也會好起來的。
彼得給她打了長途電話。他高興極了。
「我就說吧!」彼得在那頭大叫,「這位基林格醫生應該要求他的醫學院把學費退給他!」
瑪麗卻高興不起來。她知道這位納粹醫生現在肯定恨死她了。
她先是拒絕了他的糾纏,然後又去找了另一個醫生,一個「老派的自由主義者」,而且這位醫生還推翻了「黨內同志基林格」的診斷。可是瑪麗又想,那又有什麼辦法?誰讓他自己弄錯了?想到這兒,她也就不怎麼擔心了,開始好好享用她能吃到的好東西。
這位年輕而又跋扈的基林格醫生,他能怎麼樣?
三天以後,瑪麗回去向組織報到。組織的領導惡狠狠地看著她。
「這麼說你是去了慕尼黑?」她問,實際上她很清楚瑪麗去了哪裡。
瑪麗點點頭。
「希望後果不是太嚴重。」女領導接著說,「不過說到底,達豪也是個挺不錯的地方。」
瑪麗嚇呆了。她一開始根本不明白女領導是什麼意思。還是彼得猜出她在說什麼。
「她認為你懷孕了,而我叔叔在慕尼黑給你做了人工流產。」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每天只有恐懼、噩夢,以及六神無主的對話。
「我們不會有事的,」彼得說,「我們絕對是清白的。而且,是我的叔叔推翻了基林格的診斷,他是個年輕的馬大哈,並且根本沒有給你仔細地檢查。」
「但是基林格是黨員,而你叔叔不是。另外,我確實在那邊住了三天,他們會抓著這點不放的。」
彼得緊張地翻著他的法律書,回答道:「好吧,如果基林格投訴我的叔叔,是會有麻煩。但是法庭最終會弄清事實的。」
由於這些日子瑪麗在婦女組織里一直被當成一個罪犯來對待,她絕望地搖搖頭。
「事實……我不知道。但恐怕事實在咱們這兒不那麼管用,我恐怕……」她哭了,淚流滿面,「我害怕極了,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彼得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但他還是極力安慰瑪麗。
「你不能怕,」他一邊說著,一邊摸著她的頭髮,「最重要的是你絕不能讓他們看出來你害怕。如果他們看出來,咱們就完了。」
彼得從來都是如此樂觀、勇敢,如此堅定,充滿自信。所以現在,當瑪麗聽到他說「……咱們就完了」這樣完全失去自信的話,就覺得特別恐怖。她不再哭了,大睜著驚恐的眼睛看著他,好像他變成了一個鬼魂。
終於開始了。
一天普法夫太太叫住她,對她說:「瑪麗,你知道我多麼需要你,但是很遺憾我不得不……你明白,我聽說了一些事,我是說,一些很可怕的事,後果可能很可怕……」
瑪麗顫抖著聲音說:「但那不是真的,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就在這個屋子中間,瑪麗已經站不穩了。好心而又笨拙的普法夫太太確信這姑娘在撒謊,但還是試著安慰她。
「最好是承認吧,瑪麗,」她說,「想想你的父母,想想彼得,如果被審訊會是一個大醜聞。我相信這年頭他們會把這件事叫作叛國,或是謀殺,或是什麼,我不知道……」
這位好心的太太說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但是她的話像一把匕首一次次刺進瑪麗的心。瑪麗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但是她不敢回家,也不敢告訴彼得她被炒魷魚了。她只好把行李寄存在火車站,然後毫無目的地在城裡徘徊。
當晚婦女組織召開了批判會,瑪麗在眾多組織成員面前接受各種羞辱。台下是交頭接耳、私語竊笑的姑娘和女人們。有些表示同情,但多數人幸災樂禍。
批判會的最後,領導人對台下黑壓壓一片穿制服的人宣布:「今天就到這兒。處理結果另行通知。」她又加了一句:「就是說,等到整個事件徹底調查清楚之後——如果說還有什麼必要再調查的話。」
瑪麗決定儘量不讓彼得知道這些。但願他沒聽到什麼,畢竟最近他很少和人說話。
然而她不能不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兩天前父母的小商店的櫥窗上被人貼了一張告示,對櫥窗里擺放聖像和宗教畫提出警告。這當然和黨組織沒有關係,是那些自高自大的年輕納粹男孩乾的。但是這並不能減少事情的可怕程度。第二天一早,她的父母把這張紙揭下來拿給街角的警察看,問他能不能在巡邏的時候給予更多的注意,不要讓這類事情再次發生。這位警察很明顯並不喜歡這張告示,但他還是搖搖頭。
「非常抱歉,真的很抱歉!但是保護你的商店並不屬於公共利益。我有我的職責,如果我做了超出職責範圍的事就會受到紀律處分。」
她的父母只好改變了櫥窗的陳列。原來披著美麗藍色披風的聖母瑪利亞畫像現在換成了元首像,而《我的奮鬥》代替了《聖經》。當天晚上小商店平安無事。
瑪麗是走著回家的。一來有軌電車人太多,擠不上去,二來她也害怕遇見熟人。
彼得說過:「如果別人看出來你害怕,咱們就完了。」
但是她不習慣掩飾,藏不住牢牢抓住自己的恐懼。
集市廣場上黑壓壓的都是人。一定是出事了,可能是電車出軌了。以前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當她走近後才看清人群是在她父母的房子周圍,她的心跳開始加快。她聽到腳下咯吱作響——是玻璃碎片。一定是櫥窗!他們打碎了櫥窗!腳下一片狼藉,你以前從來想不到一扇櫥窗可以碎成這麼多片。滿地都是撕碎了的宗教畫,還有一個被砸壞的十字架,瑪麗小時候經常跪在這個古老而精巧的十字架前。《聖經》被火燒過,現在泡在水裡,玫瑰花環被扯爛了,上面的珠子撒了一地,發出眼淚一樣的光。商店裡的家具被砸毀而且被燒過,而現在卻滴著水。為了防止火勢蔓延他們從外面往商店裡噴了水。
瑪麗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從人群中穿過去。人們認出了她,給她讓出一條路。如果瑪麗當時在這片狼藉和內心的恐懼中還能注意到一點別的,她就會發現所有投向她的目光都不是敵意的。相反,這些目光都是友善和充滿同情的。是的,很多人都站在她的一邊,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感到憤怒和厭惡。一個年輕的衝鋒隊小頭目突然出現了,人們裝作沒看到他。他的雙肩緊緊縮在一起,好像剛剛被兜頭澆了一瓢冷水。
瑪麗問:「我的父母呢?」
小頭目用近乎可憐巴巴的聲音答道:「你的父母被保護性拘留了。群眾對天主教的政治傾向感到憤怒,而你的父母不幸被波及。我們無法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小姐,請你冷靜下來。」他覺得瑪麗快要暈過去了,又補充道:「保護性拘留沒有什麼可恥的,被拘留的人安全可以得到保障。這是國家為了安全而採取的措施,僅此而已。」
一個站在這個小頭目後面不遠處的工人突然衝著他大吼道:「你們這群豬!下流胚!滾開,現在就滾!……」
小頭目並沒有從兜里掏出哨子招來更多人馬逮捕這位工人,而是像有魔鬼在後面追他一樣飛快地逃走了。他拚命擠過人群,頭上漂亮的黑制服帽被擠掉了。那頂帽子掉在滿地的碎玻璃中間,帽子上的骷髏標誌像從玫瑰花環上脫落的珠子一樣閃閃發光。
瑪麗忘記了自己是如何進到彼得房間裡的。彼得坐在一把椅子上呆呆地看著一封信。看來他已經坐在這兒對著這封信發獃很久了。
「通知來了!」瑪麗一進門,彼得就說,「他們要審訊我的叔叔,咱們也被傳喚出庭作證。看……」
他遞給她那封信。在信上,他的叔叔用好看的大號手寫體匆匆告知了這件事。
瑪麗說:「我們的商店被砸了,我父母被保護性拘留,那個十字架……」說到這兒,瑪麗開始大哭起來,好像那個美麗的、精雕細刻的古老十字架才是整個這件事裡最讓人難過的部分。「那個十字架……」她哭著跌入一把椅子,好像頭上挨了重重的一擊。
彼得坐著沒動,沒有過去安慰瑪麗。他說:「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們無法脫身。一切都對我們不利。我叔叔遭人憎恨,基林格有權有勢;他們已經把我開除出組織了……」
(瑪麗想,本來我是想對他保密的。)
「沒有意義了,沒有任何意義了……」彼得重複著,沒有降低嗓音。
瑪麗點點頭。他用不著說出來,瑪麗知道現在的唯一出路是什麼。她只是說:「是的……這樣會好一些。」
「來吧,」彼得說,「咱們別嚇著房子裡的人。」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左輪手槍,從衣架上取下他的大衣。瑪麗想,他還能記著他的大衣呢。她摸了摸自己口袋裡那把冰冷的、稜角分明的鑰匙,是打開商店前門用的。那是一把保險鎖,但是那裡現在人人都可以進去,誰都可以在那些廢墟中自由穿行……
河邊的小路在這個時間空無一人。彼得和瑪麗倚著老橋的柱子站著,兩張蒼白的面孔相對而視。他們沒有眼淚,只有巨大的恐懼和迷茫。事情發展到今天,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什麼都沒有了。彼得撫弄著瑪麗外衣上別著的黨徽。
瑪麗說:「我一直很努力。我不比誰差,我沒有不服從命令。彼得,你說,我不比別人差……」
彼得摟著她的肩膀。
「當然,我們都不比別人差。但是有很多人——」他本來想說「都死了」,但是說不出這個字,「都已經不在了,他們也不比別人差,也沒有不服從命令……」
瑪麗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說:「你動手的時候不要告訴我,不要告訴我,我不需要知道。」
彼得吻了她,從衣袋裡掏出手槍。瑪麗閉上了眼睛。彼得的左手放在瑪麗的右肩上,讓她離開自己一點,好像是要更加仔細且溫柔地觀察她。接著,他扣動了扳機。
兩聲槍響在橋的拱洞間相互撞擊,發出乾澀的回聲。瑪麗當場就死了,而彼得死在被送往醫院的路上。
雖然兩名聯合被告缺席,但審訊仍然如期舉行。被告在無可爭議的證據支持下證明了自己完全無罪。被告診所的首席護士是黨的高級官員,她做了有利於被告的證詞。而另一名黨內同志基林格醫生卻沒有任何證人。法官認為,他的指控是「荒謬的、不負責任的」,所以被駁回。
「國社黨失去了兩個年輕的、有希望的和憧憬未來的生命,而這是一個錯誤所導致的後果!希特勒萬歲!」
案件審理完畢,陪審團解散。
我們的城市熙熙攘攘,平淡無奇。精力充沛的家庭主婦們在完成每天的採購以後會湊在一起叨咕家長里短。雖然有些人的臉上會顯得有一些疲憊和沮喪,但這並不影響她們饒舌的熱情。
* * *
[1]「律師培訓不足的問題相當普遍。這說明現行的三年學制很難滿足全面培養一個法律人才的實際需要。」1939年1月22日《黑色軍團報》。
[2]黨衛軍最高領導人希姆萊的指示。見1939年5月11日《黑色軍團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