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心 · 第三章

康拉德 《黑暗的心》
「我呆呆地看著他,真感到說不出的詫異。那人就站在我的眼前,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衣服,仿佛是剛從某個滑稽劇團里逃跑出來的,熱情,令人難以捉摸。他本身的存在似乎就是不可能和無法解釋的,完全令人迷惑不解。他真是一個不解之謎。他是怎麼存活下來的,怎麼可能一直幹了那麼久,怎麼可能到現在還依然活著,他為什麼沒有立即消失掉,所有這些都讓人不可思議。『我稍稍前進幾步,』他說,『然後又稍稍前進幾步,直到後來,我已經走得太遠,簡直不知道怎麼才能迴轉來了。沒有關係。有的是時間。我總能對付的。你得儘快把庫爾茨弄走——要趕快——我告訴你。』一股青春的光彩籠罩著他的五光十色的破衣服、他的淒涼而孤獨的生活以及他的無意義的流浪所帶來的寂寞心情。接連幾個月——接連幾年——他隨時都有失去生命的危險;可是他仍然愉快地、糊裡糊塗地活著,簡直像是有一種不可摧毀的力量,而實際上卻只不過是因為他年紀輕,初生牛犢不怕虎罷了。我止不住對他懷有近於崇拜——近於嫉妒的心情。某種魅力引誘他前進,也保護著他,使他一直安然無恙。他對那個荒野肯定並無任何要求,只不過是希望找到一個可以呼吸、可以讓他奮勇前進的空間罷了。他的要求就只是存在下去,冒著最大的危險,忍受著最嚴峻的艱苦生活的考驗前進。如果曾經有人被一種絕對純潔、毫無算計、完全不切實際的冒險精神所控制,那麼,那個人大約就是這個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青年了。我真是忍不住羨慕他,竟然具有這樣一種謙卑而天真的熱情。這熱情仿佛完全消融了他心中關於自我的一切念頭,使得你,甚至就在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也會忘掉就是他——站在你眼前的這個人——曾經經歷過他所講述的那一切。儘管他對庫爾茨的崇拜,我是絲毫也不感興趣的。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件事。他既然遇上了庫爾茨,於是就帶著一種強烈的命該如此的想法接受了那個現實。我得說,我覺得這恐怕是他所曾遇到的一切事情中最危險的一件。 「他們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了,簡直像是兩隻失去動力的船隻在水上漂蕩,最後彼此蹭到一起來了。我想庫爾茨需要有個人聽他講話,因為有時在樹林裡宿營的時候,他們常常徹夜談天,當然更可能是庫爾茨一個人整夜講個沒完。『我們什麼都談到了,』他說,仿佛回想起這件事還感到無比興奮,『我忘掉了世界上還有睡眠這件事。一夜的時光好像不過一小時就過去了。我們什麼都談!無所不談!……也談到愛情。』『啊,他還跟你談到過愛!』我說,感到十分有趣。『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愛,』他幾乎是很激動地大聲說,『他只是一般地談談。他讓我明白了許多事情——許多事情。』 「他舉起了兩隻胳膊。我們那會兒正在甲板上,我的伐木工的領頭人,原來正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閒逛,這時卻轉過臉去用一雙沉重的閃閃發光的眼睛望著他。我向四周看看,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我感到我從來,從來也沒有發現這片土地、這條河流、這叢林、這光彩奪目的圓形天空,竟會是那樣令人絕望,那樣一片陰森,那樣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那樣對人的弱點完全失去了同情之心。『那麼,自那以後,你當然一直都和他在一起吧?』我說。 「情況恰恰相反。看樣子他們的交往由於各種原因時常中斷。他驕傲地告訴我,庫爾茨生過兩次大病,全都靠他勉強給養好了(他提起這事的時候,仿佛那是個什麼重大的冒險活動),可是一般說來,庫爾茨總是一個人到處跑,跑進遙遠的密林深處去。『他常常回到這個站上來,我不得不一天又一天地等著他,一直等到他回來,』他說,『啊,等他幾天是完全值得的——有時候是這樣。』『他都幹些什麼呢?到處去探索,還是怎麼?』我問道。『哦,是的,當然。他發現了許許多多的村莊,還有一個湖——他弄不清那是在哪個方向;打聽得太多是非常危險的——可是他外出的目的多半是為了找象牙。』『可是那時候,他已經沒有商品去和人交換象牙了。』我表示反對說。『可那會兒他還有不少子彈呢。』他眼睛望著遠處回答說。『那麼,打開窗子說亮話,他是到處去進行搶劫嘍。』我說。他點了點頭。『不是一個人干,當然不是。』接著他叨叨了幾句關於那個湖四周的村落的情況。『庫爾茨能讓那個部落里的人都跟著他跑,是嗎?』我試探地問道。他稍稍有點不安。『他們都非常崇拜他。』他說。他講這話時聲調十分特別,我不禁帶著探索的眼光看著他。看到他似乎急於想談而又怕談到庫爾茨的神情,我感到十分奇怪。這個人實際上塞滿了他的生活,占據著他的思想,左右著他的情緒。『你還能希望怎麼樣呢?』他脫口而出地說,『他是帶著雷和電到他們那裡去的,你知道,這類東西他們可從來沒有見到過,而且非常可怕。他能讓人感到非常可怕。你不能像評論一個普通人那樣來談論庫爾茨先生。不,不能,絕不能!現在——你怎麼也想不到——我不怕告訴你,有一天,他還要一槍把我打死呢——但我仍然從不議論他的是和非。』『用槍打死你!』我叫喊著,『為什麼呢?』『是這樣的,我有很少一點象牙,是住在我附近的那個村子的村長送給我的。你知道因為我常常幫助他們打獵。是啊,他要那點象牙,什麼道理也不肯聽。他公然說,我要是不肯把那點象牙給他,而且從此離開那一帶地方,他就要用槍把我打死;因為他可以那樣做,而且很想那樣做,而且在整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他殺死一個他高興殺死的人。他說的這也全是真話。我把象牙給了他。我不在乎!可是我並沒有離開。沒有,沒有。我不能離開他。當然我一定得非常小心,直到過了一段時間,我們才又變得非常友好了。他接著犯了第二場病。在那以後,我只好不再去招惹他了;可是我完全不在乎。他大部分時間住在湖邊的村子裡。他來到河邊的時候,有時對我非常好,可是有時我還是小心為上。這個人吃的苦頭實在夠多了。他對這一切十分痛恨,可不知怎麼就是脫不開身去。我一遇機會總是懇求他,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趕快離開這裡;我還提出願意和他一起回去。他有時說好,可結果卻仍然呆在這裡不肯走;然後又出門尋找象牙去了,一連好幾個星期都不露面;一和那些人搞在一起他就忘記了自己——忘掉了他自己——你知道。』『嗨!他已經瘋了!』我說。他馬上憤怒地表示抗議。庫爾茨先生絕不可能瘋。就在兩天之前,如果我聽他談過話,我就決不敢隨便說出這種話來。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已經拿起我的望遠鏡,正向河岸那邊望著,我掃視著樹林的兩邊和那房後的情況,我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那十分寧靜、一點聲息也沒有——像那山上的破房子一樣寂靜無聲——的叢林裡,似乎有人來往,這使我感到十分不安。這個可怕的故事與其說是有人講給我聽的,不如說是通過伴隨著聳肩搖頭的感嘆、斷斷續續的話語、最後以一聲長嘆作結束的暗示,是我自己感覺到的,但從周圍的自然景象上卻看不出發生過這個故事的任何跡象。樹木像人工模型似的紋絲不動——像關閉著的牢門一樣沉重——它們帶著一種蘊藏著無限知識、耐心等待和凜然不可侵犯的安詳神態向外觀望著。那個俄國人向我解釋說,就在最近,庫爾茨先生還到河邊來過一趟,後面跟著他從湖邊那個部落邀集來的一幫打手。他已經有幾個月不露面了——我想他是去接受別人的崇拜吧——後來完全出人意外地又跑了回來,看那樣子,完全像是準備到河對岸或河的下游去進行一次搶劫。很顯然,弄到更多象牙的欲望已壓倒了他的——我應該叫它什麼呢?——不那麼追求實利的種種抱負。不管怎樣,他的身體忽然變得更糟糕了。『我聽說他病倒在那裡沒人管,我又去看他——試試再盡我的一點力量。』那個俄國人說,『哦,他的情況很糟,非常糟。』我把望遠鏡轉向那所房子。那裡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可是那裡的那些破敗的屋頂,用泥壘起來的長排的牆壁,卻從深草中伸出頭來向外張望,牆壁上還有大小不一的三個方形窗孔:這一切從望遠鏡里看去仿佛都近在手邊。接著我猛地一轉望遠鏡,不料那已不成其為圍牆的一根木樁卻跳進了我的望遠鏡的視野。你們記得我剛才對你們講,我老遠看到一些似乎是用來作裝飾的東西,對照著那地方的荒涼景象使我感到頗有些奇怪。現在我忽然清楚地看到它了,而我第一眼看到它的反應是,仿佛要躲開一個人的拳頭似的把頭向後一甩。接著我又用望遠鏡從一個木樁看到另一個木樁,我現在明白原來我完全弄錯了。那些圓球狀的東西並不是什麼裝飾品,而是象徵性的標記;它們的含義十分明白卻又令人不解,讓人吃驚又更使人不安——是引人思索的素材,同時也是一隻凌空俯視的老鷹的食物;不過最後必然做了那些肯耐心地往木樁頂上爬去的螞蟻的食糧。這些懸在木樁頂上的人頭,要不是它們的臉全都向著房子那邊,一定還會具有更豐富的表情。其中只有一個,我最初看到的那個,臉朝著我這邊。我當時並沒有像你們想像的那麼害怕。我剛才說我向後一躲身子,那其實不過是止不住一驚罷了。我本來想,那些圓球一定是木頭做的,你們知道。我特意回頭再去看那第一個人頭——他仍舊掛在那裡——深黑、乾枯、眼睛緊閉著——仿佛倚在木樁頂上已經睡著了,那已經干縮的嘴唇露出一線白色的牙齒,正在微笑,對著那永恆睡眠中的一些沒有盡頭的可笑的夢境不停地微笑。 「我這決不是向你們泄露商業秘密。事實上,那經理後來說,庫爾茨先生的辦法把他在那個區域的生意全給毀了。關於這一點,我說不出什麼意見來,可是我希望你們完全明白,掛在那裡的那些人頭並不曾帶來任何真正的利益。那只是表明,庫爾茨先生在滿足他的各種慾念的時候,缺乏節制,在他身上缺乏一點什麼東西——一點極不重要,但在迫切需要的時候,卻無法在他的宏偉口才中找到的小東西。他自己是否知道這個缺點,我也說不清。我想對這個問題他最後必然已經明白——只是已經太晚了。可是這個荒野早就發現了他的這個毛病,並對他所進行的荒唐的襲擊作出了可怕的報復。我想它曾在他耳邊低語,對他說了許多他過去從不知道的關於他自己的情況,告訴了他許多直到他和這巨大的荒涼世界打交道以前,他連想也未曾想到過的事情——而那耳語一定對他具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它在他的身體內部大聲迴響著,因為他的身子已是空心的了……我放下望遠鏡,那個剛才看來近在身邊,我幾乎可以和他交談的人頭,忽然一下離開我,跳到我似乎永遠不可能到達的遠方去了。 「那位庫爾茨先生的崇拜者現在有點垂頭喪氣了。他用一種匆忙的、含糊不清的聲調明確告訴我,他不敢把那些——我們且叫它象徵吧——拿下來。他並不害怕當地的土人;只要庫爾茨先生不講話,他們是誰也不敢動的。他在土人心中的地位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他們的帳篷圍繞著他的住處,他們的首領每天都要去給他請安。他們甚至趴在地上……『我完全不想知道,他們接近庫爾茨先生的時候,都採用一些什麼樣的儀式。』我大叫著說。說來也真奇怪,我當時忽然有一種感覺,仿佛這類細節,會比懸掛在庫爾茨先生窗外高竿上的人頭更令人難以忍受。不管怎樣,那也不過是一種野蠻景象罷了,而我卻似乎忽然進入了某一個沒有光線、充滿微妙的恐懼感的地區,在那裡純粹的、簡單形式的野蠻主義是積極的信仰,而且它——很明顯——完全有權存在於光天化日之下。那個年輕人驚異地看著我。我想他始終也沒有想到,庫爾茨先生並非我所崇拜的偶像。他忘記了,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任何一段關於,關於什麼來著?關於愛、正義、生活之道——或如此等等的問題——的動人心弦的獨白。如果說到趴在庫爾茨先生的腳下,那他和所有那些最野蠻的人一樣也早已趴下了。我不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他說:這些人頭都是些叛亂分子的頭。我突然一陣大笑簡直把他給嚇呆了。叛亂分子!再往下我還可能聽到什麼樣的新名詞呢?有人把他們叫做敵人,叫做罪犯,叫做壯工——現在他們又成了叛亂分子了。這些叛亂分子的頭掛在木樁上我看著可都夠老實的。『你不了解,這種生活對於像庫爾茨那樣的人,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庫爾茨的最後一個門徒大聲說。『是啊,還有你,是嗎?』我說。『我!我!我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我沒有什麼偉大的思想。我不希望得到別人的任何東西。你怎麼可以拿我去和……?』他由於感情激動再也說不下去,而且忽然完全癱倒了。『我不明白,』他哼哼唧唧地說,『我一直盡了我最大的努力,讓他活下來,這已經夠了。所有這些事情我並沒有參與。我沒有能力。在這裡,好幾個月都找不到一滴藥水,或者一口可以讓病人吃的食物了。他被人可恥地拋棄了。像他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具有崇高理想的人,實在可恥!太可恥了!我——我——已經接連十個夜晚沒有睡覺了……』 「他的聲音慢慢消失在沉靜的黃昏中。那些樹林的拖長的影子,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已慢慢滑到山下來,遠遠越過了那破爛的房屋,越過了那一排象徵性的木樁。那一切都已進入一片陰暗之中,而我們在河下的那塊地方卻還停留在太陽光下;和岸上那塊空地平行的這段河道,現在還閃耀著一種明淨而耀眼的光彩,只是上游和下游的河灣已經都隱藏在濃密的暮色中了。河岸上看不見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那邊的叢林一動也不動。 「忽然之間,從那排房子的角上轉出來一群人,他們仿佛是從地下鑽出來的。他們都緊挨在一起,在齊腰深的野草中走動,在他們中間有人抬著一個臨時做成的擔架。緊接著,從那空曠的野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像一隻直接飛向大地心窩的響箭劃破了那寧靜的空氣;於是,仿佛變魔術似的,許多人——許多光著身子的人——組成的人流從那陰森的、有如陷入沉思的森林中傾注到那片空地上來,他們手裡都拿著長矛、弓箭和盾牌,行動野蠻,眼裡露著凶光。那邊的叢林搖動著,野草也跟著晃動了一陣,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似乎都全神貫注地呆住了。 「『現在他要是不對他們講幾句應該講的話,我們就全完了。』站在我胳膊肘邊的那個俄國人說。抬著擔架的那一簇人在離輪船還有一半路的地方,像忽然化作石頭一般也停住了。我看到擔架上的那個人坐了起來,他又高又瘦,在那些抬擔架的人的肩背上舉起了一隻胳膊。『讓我們希望,這個一般談愛談得很好的人,這回會找到個什麼特殊理由,饒了我們的性命吧。』我說。我對當前這種危險處境感到十分厭惡,仿佛現在只能聽從那個兇惡的陰魂擺布,乃是一件十分可恥而又無法逃避的事。我什麼聲音也聽不見,可是通過望遠鏡卻看到那隻細瘦的胳膊揮動了幾下,下巴上下活動了一陣,那個幽靈的眼睛從那骷髏的眼窩深處發出陰森的光,而那骷髏還非常滑稽地在那裡連連點頭。庫爾茨——庫爾茨——在德文中這個字的意思是短小——對吧?是的,這個名字和他的生命中——以及他的死亡中的其他的一切一樣真實。他看上去至少有七英尺高。他身上蓋的東西已經滑掉,仿佛剛從一條裹屍布中暴露出來,顯得既可憐又可怕。我可以看到他的兩排肋骨都在起伏活動,也看見他在揮動著他那隻皮包骨的胳膊。那情景真仿佛是用古老的象牙雕刻成的一具具有生氣的死神的偶像,向著一群用晶亮的古銅鑄成的寂然不動的群眾,在威脅地揮動著他的手。我看見他張大了嘴——顯出一副非常奇怪的無比貪婪的神態,仿佛要一口把所有的空氣,所有的泥土和他面前所有的人全都吞進肚子裡去。一陣低沉的聲音模模糊糊向我耳邊傳來。他一定是在大聲喊叫了。他忽然把身子向後一仰。抬擔架的人於是又往前走,那擔架也跟著搖晃了幾下,而差不多就在這時候,我注意到那一大群野蠻人,看不見任何明顯的後退的跡象卻都慢慢消失了,仿佛原先忽然把他們吐出來的那樹林,現在又長長地吸一口氣把他們全都吸了回去。 「在擔架後面跟著的幾個外來移民,替他拿著武器:兩支長槍、一支重型來復槍和一支帶轉輪的輕型卡賓槍,這便是那位可憐的朱庇特的雷火和閃電。經理在他的頭邊走著,這時彎下腰去和他講了幾句話。他們把他安置在一間很小的艙房裡——那裡僅夠放一張床和一兩個小凳,你們知道。我們帶來了他的已積存很久的書信,因此,撕開的信封和攤開的信紙扔得滿床都是。他一隻手軟弱無力地在那些書信中亂摸著。他那仿佛火光四射的眼睛和他那安詳恬靜的神態,使我非常吃驚。那根本不像是久病虛弱的樣子。他似乎並沒有任何痛苦。這個乾瘦的人影看來很安靜,而且心情愉快,仿佛這時人世的各種情緒,他都已品嘗夠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封信,望著我的臉說:『我很高興。』有什麼人給他寫信談到我了。顯然又是那種特殊的推薦。他毫不費勁,簡直像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發出的洪亮的聲音使我感到十分驚訝。聲音!一個聲音!它是那樣嚴肅、深沉,能使得屋宇震響,而那個人本身卻似乎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不管怎樣,他的確還有足夠的力量——無疑是勉強支撐著的——差點把我們全給了賬了,這情況你們一會兒就會聽到了。 「那經理一聲不響出現在門洞邊;我馬上走出去,他也就緊貼在我的身後把門帘拉上。那個被那些外來移民投以好奇眼光的俄國人現在正向河岸上觀望,我也隨著他的眼神向那邊望去。 「遠處,襯著一片陰暗的樹林,可以隱隱約約看到一些黑色的身影在移動,靠近河邊有兩個深棕色皮膚的人倚在長矛上,站在陽光下,他們頭上裹著樣子非常奇特的斑斑點點的獸皮,神態英武,但又像兩座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在岸邊的陽光下,一個神情粗野、衣著花哨的鬼影一般的女人在走動。 「她邁開穩重的步子向前走著,身上穿著帶條紋和花邊的衣服,她驕傲地踏著岸邊的泥土前進,滿身佩戴著的野蠻人的裝飾品閃閃發光,叮噹作響。她把頭揚得很高,頭上的髮式很像一頂鋼盔;她小腿上直到膝蓋邊都纏著銅裹腿,手上直到肘邊戴著一副銅絲手套,深褐色的臉上有一個大紅點,脖子上戴著無數根玻璃球的項鍊;她渾身掛滿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物件,有符咒,有巫師送的禮物等等。她每走一步那些東西都會閃閃爍爍,不停地擺動。她身上戴的東西恐怕得有好幾隻象牙的價值。她顯得既野蠻又無比高貴,眼神既狂野又威嚴;在她那不慌不忙的步伐中,既有某種不祥的威脅,又有一種莊嚴的氣概。在忽而降臨到整個那片悲傷的土地上的寧靜之中,那無邊的荒野、那充實而神秘的生命的巨大身軀,似乎正凝望著她,思慮萬千,仿佛它所觀望的正是它自己的神秘而熱情的靈魂。 「她走到輪船前面來,面對著我們一動不動地站著。她的長長的影子直拖到河邊。她臉上露出一種悲傷而兇猛的神情,狂野的悲傷與無法訴說的痛苦以及某些正在進行掙扎、尚未形成的決心所帶來的恐懼交融在一起。她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和那荒野本身一樣,似乎正在為某種不可思議的目的進行思索。整整一分鐘過去了,她向前走了一步,隨著是一陣低沉的叮噹聲,黃色的金屬發出一陣閃光,那身帶花邊的衣服也搖擺了幾下,而她卻像忽然失去勇氣似的又停了下來。站在我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咕噥了一聲。我身後的那些外來移民也低聲嘀咕了幾句。她呆呆地望著我們,仿佛能使那一眨也不眨的毫不畏縮的眼神關係著她的生死存亡。忽然間她張開光著的雙臂,僵直地往頭頂上舉去,似乎她忽然有一種不可遏制的欲望,想要摸一摸頭頂上的青天,而就在這時,迅速圍過來的陰影已經遮遍大地,掃過河谷,把那汽船也拉入它的陰森懷抱中去。頃刻間,眼前的一切已被一片堅實的寧靜所籠罩。 「她慢慢轉過身,向前走去,沿著河岸走進了左邊的叢林。在她消失在昏暗的叢林中之前,她只回過頭來對我們看過一眼。 「『她如果提出要上船來,我想我真會一槍打死她的,』那個滿身補丁的傢伙神經質地說,『接連兩個星期以來,我每天都冒著生命危險阻止她進屋裡去。有一天她終於進去了,因為我從儲藏室里找出這些破布片來補了我的衣服,她因此大吵大鬧。我也確有點不怎麼樣。看來准就是為了這個,她像發瘋似的跟庫爾茨吵了一個小時,還老是對我指指點點的。我聽不懂那個部落的土話。那對我倒是一件幸事,我想那天庫爾茨實在病得太重,顧不了那許多了,要不然真不知會發生什麼麻煩。我不理解……不——這實在讓我受不了啦。啊,行了,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從窗子後面傳來庫爾茨低沉的聲音:『快救救我!』——『你是說,救那象牙。』『不要跟我說這個。救救我。』『嗨,我曾經不得不救過你。』『你現在是在破壞我的一切計劃。病!病!並不像你們想的那麼嚴重。沒有關係。我一定還得實現我的理想——我還會回來的。我要讓你看看我們能幹些什麼。你和你那些到處兜售的不值一文錢的餿主意——你們干擾了我的計劃。我會回來的。我……』 「經理走出來了。他屈尊地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邊去。『他的情況已經很不好,很糟糕。』他說。他感到有必要嘆口氣,可是忘了為求得一致也應該擺出一副悲哀的樣子來。『我們已經為他盡了我們的一切努力,不是嗎?可是有一件事我也不用隱諱,庫爾茨先生給公司帶來的好處遠不如他所造成的損失。他不明白,要採取強烈手段現在時機還遠遠沒有成熟。小心謹慎些,再小心謹慎些——那是我的原則。我們現在還必須小心謹慎。這個地區在這段時期內肯定將會對我們完全封閉起來。真是不幸!總的講來,公司的生意將受到損失。我不否認他弄到了相當數量的象牙——大多數都是化石。不管怎樣,我們一定得把這批象牙救出去——可是,你看看我們目前的處境多麼危險——為什麼?因為這個方法是不健康的。』『你把這個,』我眼睛看著河岸說,『叫做「不健康的方法」?』『毫無疑問,』他生氣地大叫著,『你說不是嗎?』…… 「『根本就說不上是什麼方法。』停了一會我低聲說。『一點不錯。』他顯得十分高興。『這一點我早就料到了。這表明他絲毫沒有判斷能力。我有責任把這情況向有關方面匯報。』『哦,』我說,『那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來著——那個負責做磚的,他會替你寫一份讀來十分動聽的報告的。』他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我似乎從來也沒有在如此齷齪的空氣中呼吸過,我於是在思想上轉向庫爾茨,以求得到一點安慰,完全就為了得到一點安慰。『不管怎樣,我認為庫爾茨的確是一個不同一般的人物。』我鄭重其事地說。他不禁一驚,冷冷看了我一眼,非常安靜地說:『他曾經是。』然後就轉過身去。我得寵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我發現我已經被看作是和庫爾茨一夥,也是贊成那種時機還不成熟的方法的:我也很不健康!啊!如果一個人非做噩夢不可,至少自己能有個選擇噩夢的機會,那也是好的。 「我實際是轉向了那片荒野,並不曾轉向庫爾茨,庫爾茨,我不得不承認,可以算作是已經給埋葬掉了。有一段時間,我感到我也已被埋葬在一個充滿離奇的機密的巨大墳墓之中。我感到有一種無法忍受的重壓壓在我的心頭,我嗅到了那潮濕的泥土氣息,也感覺到了那看不見的由勝利帶來的腐敗,以及那無法透過的深夜的黑暗。那個俄國人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我聽到他低聲咕噥著,吞吞吐吐地說:『同行哥們兒——我不能對你隱瞞——準會影響庫爾茨先生名聲的那些情況。』我等待著。很顯然,對他來說,庫爾茨先生並沒有被埋進墳墓;恐怕在他看來,庫爾茨先生還應屬於那種永遠不死的人物之列。『行哪!』我終於忍不住說,『快講出來吧。要說,我也是庫爾茨先生的一個朋友——差不多是這樣。』 「他在作了一大套莊嚴的說明之後才對我講,要不是因為我們『是同行』,他會不顧一切後果把那些情況全給隱瞞起來的。『他一直懷疑,這裡的這些白人全都對他懷著極大的惡意——』『你的話一點兒不錯,』我說,立即想起了我曾偷聽到的某些談話,『那經理認為你就應該給絞死。』這消息使他十分不安,一開始還使我感到很有趣。『那我最好趕快一聲不響離開這裡吧,』他十分認真地說,『我現在已經不能再給庫爾茨幫什麼忙了,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某種藉口的。有什麼東西能阻攔他們呢?在離這兒不過三百英里的地方就有一個兵站。』『是啊,聽我一句話吧,』我說,『你要是在近處這些野人中有什麼朋友的話,也許你最好去找他們吧。』『我有好多朋友,』他說,『他們都是些頭腦簡單的人——我也沒有什麼要求,你知道。』他站在那裡咬咬嘴唇,接著又說:『我也不希望這裡的這些白人遭到什麼不幸,可當然我心裡想的是庫爾茨先生的名聲,不過你是我的同行哥們兒,所以——』『沒問題,』過了一會兒,我說,『在我這兒庫爾茨先生的名聲是絕對安全的。』我不知道我說這話有幾分真實性。 「他放低聲音對我說,是庫爾茨命令他們對汽船發動進攻的。『他有時痛恨有人想把他弄走——可是過不久……這些事我真弄不明白。我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他想那樣可以把你們嚇跑——那你們就會以為他已經死了,不再去找他了。我沒有辦法阻止他。啊,上個月真讓我吃夠苦頭了。』『行了,』我說,『他現在沒問題了。』『是的。』他低聲咕噥著,顯然並不十分相信。『謝謝你,』我說,『我會留神的。』『可一定別說出去——嗯?』他不安地請求著。『如果這兒有人……那對他的名聲的影響可是太大了……』我十分嚴肅地向他保證,我一定謹慎。『離這兒不遠有一隻小船和三個黑人在等著我。我得走了。你能不能給我幾顆馬蒂尼·亨利來復槍的子彈?』我說可以,並立即給了他一些,當然是十分機密的。他對我眨眨眼,然後自己動手抓了一大把我的菸絲。『同行哥們兒——你知道——呱呱叫的英國菸絲。』他走到駕駛室的門口又轉過身來——『我說,你有沒有多餘的鞋給我一雙?』他舉起一條腿來,『你瞧。』光腳上用幾根疙疙瘩瘩的繩子拴著一雙鞋底,像穿草鞋似的。我找出了一雙舊鞋,他讚賞地看了一眼就塞在左胳肢窩裡了。他的一個口袋(鮮紅色的)裝滿了子彈,另一個口袋(深藍色的)插著『陶森的探索』,等等。他似乎感到自己現在已是裝備精良,完全可以再去和那荒野進行一番較量了。『啊!我永遠,永遠也不可能再遇到這樣一個人了。你應該聽他給你念幾首詩——還是他自己的詩,他告訴我是他自己寫的。詩!』回想起那些愉快的情景,他止不住兩眼滴溜溜直轉。『哦,他大大充實了我的思想!』『再見。』我說。他和我握握手就消失在夜色中了。有時候我問自己,我到底是否真見到過他呢?——是否真有可能見到過這麼一個奇人!…… 「當晚午夜剛過,我忽然醒來,馬上想起了他的那番警告,在那繁星滿天的黑暗之中,那警告所包含的危險似乎顯得頗有幾分可信之處,使我不得不決定爬起來,到各處去聽聽風聲。那邊的小山上燃著一堆篝火,原貿易站房後的一個拐角處被照得暗一陣亮一陣的。一個公司代理人帶著我們的幾個黑人在放哨,他們因此都拿著武器,守衛在象牙旁邊;可是在那邊的樹林深處,搖曳不定的紅光,在四周亂立著的形似巨大廊柱的濃稠黑暗之中,好似一忽兒出現在地面,一忽兒又鑽入地下,表明那裡正是庫爾茨先生的那些崇拜者的營帳所在,他們正帶著不安的心情在通夜守望。一面大鼓發出的單調的隆隆聲,使夜空中充滿了被壓抑著的巨響和經久不息的震顫。從那漆黑的、望去平如牆壁的森林那邊,傳來許多人各自念誦著某種奇怪咒語的嗡嗡聲,有如從蜂房中傳出來的一直不停的群蜂營營,對我的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志竟產生了一種奇特的麻醉效果。我相信我當時倚在船邊的欄杆上已經睡著了,直到最後,一陣突然爆發的叫喊聲,一種長期被壓抑著的神秘而憤怒的突然爆發,讓我在無限驚異中驚醒過來。這聲音馬上又停止了。而那低沉的嗡嗡聲卻仍然繼續著,使人感到那仿佛是一種安撫人心的、可以聽得見的寂靜。我隨便朝那間小艙房裡看了一眼。屋裡燃著一盞燈,可是庫爾茨先生不在了。 「要不是我當時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我一定會發出一聲驚叫來的。可是一開始我真是完全不相信,這似乎太不可能了。事實上我是被一種毫無內容的恐怖,一種純抽象的,和任何明顯的肉體上的危險毫無關係的恐怖給嚇呆了。這種情緒所以能對我產生如此巨大的力量,是由於我受到了一種——我應該稱它什麼呢?——精神上的震驚,仿佛有人把一件無比怪異、人的思想所無法容忍、人的靈魂所萬分厭惡的東西,忽然出乎意外地塞到了我的手中。自然這種感覺只不過延續了幾分之一秒,緊接著就出現了那種普遍的、有關生死存亡的危險感,我甚至還感到很可能馬上要出現一次大搏鬥、大屠殺,或其他類似的情況,而這些,相比之下,我反倒十分歡迎,並覺得對我是一種安撫。事實上,正是這種情況使我立即定下心來,因而我沒有大聲告警。 「有一個代理人穿著一件包得很嚴實的大衣,在甲板上離我不到三英尺遠的一把椅子上睡著了。遠處的叫喊聲並沒有把他驚醒,他輕輕打著呼嚕;我讓他仍然睡在那裡,自己跳上岸去。我沒有出賣庫爾茨先生——上天讓我永遠不能出賣他——命中注定我必須忠於我所選擇的噩夢。我急切地希望,完全由我一個人單獨去對付這個幽靈——直到今天我也還弄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那樣滿心嫉妒,不願讓任何人來分享那次特別陰森可怕的經歷。 「一爬上河岸,我就發現了一條可尋的足跡——草叢中的一條寬廣的有人走過的痕跡。我還記得我當時十分高興地對自己說:『他根本不能走路——他是用兩手兩腳在爬行——我等於已經抓到他了。』草上滿是露水。我緊捏著拳頭快速地大步向前走著。我想我當時一定還模糊想到,我已壓在他身上,狠狠打了他一頓。現在我也說不清了。我一時間轉了許多愚蠢的念頭。那個織著毛線、抱著一隻貓的老女人也闖進了我的記憶,這等時候,在這麼一件事的另一端竟坐著這麼一個人。我還看到一大排外來移民,從他們頂在屁股上的溫切斯特步槍里,把鉛彈傾瀉到對面的半空中去。我心想,我可能永遠也不能再回到汽艇上去了,並且想像著,我將沒有任何防身武器,長時間孤獨地生活在那些樹林裡,直到老死。都是些這類愚蠢的念頭,你們知道。我還記得,我把那鼓聲和我心跳的聲音也給弄混了,每當它有規律地停歇片刻的時候,我還感到十分高興。 「我一直沿著那條道走去,有時停下來聽聽。那天夜色非常晴明,深藍色的天空,閃爍著露滴和星光,到處一動也不動地立著一些黑色的東西。我仿佛覺得前面有點什麼動靜。那天晚上,我莫名其妙地對什麼事都覺得胸有成竹。接著,我離開那條道兒,繞開去跑了大半個圓圈(我完全相信,我當時一定止不住暗笑了),這樣我就可以跑到我見到的什麼東西的前面去,如果我真見到什麼的話。我得趕到前面去攔住庫爾茨,好像我們正在做一個什麼孩子遊戲。 「我和他撞上了,要不是他先聽到了我的腳步聲,我很可能會絆倒在他身上了;可是他及時地站了起來。他又細又長,搖搖晃晃,模模糊糊地站在那裡,像是從地下冒起的一股蒸氣,一聲不響,渾然一團似的在我面前輕輕搖晃著;而在我身後的一些樹林之間,一堆堆的篝火在燃燒,從樹林深處還傳來許多人說話的低沉的聲音。我剛才非常機智地把他堵截住了;可當我實際擋在他面前的時候,我似乎忽然清醒了一些,更確切地體會到了我們所面臨的危險。現在這危險還完全沒有過去。他要是大叫起來呢?儘管他已經站都站不住了,可是在他的聲音里卻還蘊藏著相當大的力量。『走開——趕快藏起來。』他用一種深沉的聲音說。那聲音聽來可怕極了。我向後望了一眼。我們離最近的一堆篝火不過三十碼。一個黑色的影子站起來,邁開兩條黑色的長腿,擺動著他的黑色的長胳膊在一排火光前面走動。他頭上有兩隻角——我想是羚羊角。他是個術士或者巫師,這毫無疑問,可看來卻真像魔鬼。『你知不知道,你這乾的是什麼事嗎?』我低聲問道。『完全知道。』他提高嗓音回答了這麼幾個字,那聲音在我聽來,似乎很遙遠,但仍很響亮,好像是通過話筒發出的喊叫。我心裡暗想,他要是鬧起來,我們就全完了。很顯然,現在不是動拳頭的時候,更不用說,我壓根兒也不可能下狠心去打那麼個乾癟的骷髏——那麼個到處流浪、受盡折磨的幽靈。『你這一去就從此完了,』我說,『徹底地完蛋了。』一個人,你們知道,有時就會那麼忽然福至心靈。我這句話完全說在點子上了,雖然事實上,那時候他早已無可挽回地徹底完蛋了,但也正在這時,我們親密關係的基礎開始奠定下來,而且將長期存在下去,永遠存在下去,直到最後——甚至還要更久。 「『我有許多龐大的計劃,』他吞吞吐吐地喃喃說。『我知道,』我說,『可你要是喊叫,我就用這個砸爛你的頭——』但在附近既找不到棍子也找不到石頭。我於是改正我的話說:『我就一下把你掐死。』『我現在正要開始進行許多偉大的事業,』他請求說,那充滿懷念之情的聲調和迷惘的神情,使我不禁感到一陣透心涼,『再說,由於那個愚蠢的混蛋——』『不管怎樣,在歐洲你的勝利已經完全肯定了。』我毫不含糊地對他說。我當然並不想真掐死他,你們也了解——再說那樣做實際也不會真有什麼用處。我極力想打破那符咒——那荒野加之於他的沉重無聲的符咒——的魔力,似乎正是它,想要通過喚醒他已被遺忘的獸性的本能,讓他重新記起他過去的那種能夠得到滿足的魔鬼般的熱情,把他拉入它無情的懷抱。我完全相信,正是那符咒驅使他走出房間,跑向這森林的邊緣,跑向這叢林,這閃閃的火光,這隆隆的鼓聲和這念誦著離奇咒語的嗡嗡聲;正是那符咒引誘著他的無法無天的靈魂,使它越出了人的靈感所能容許的限度。另外,你們有沒有看到,當時我們所面臨的危險,還不止是可能吃一悶棍,儘管我當時也隨時對這種危險百般警惕,而是這個,是我現在不得不跟這個人打交道,可我又沒有辦法以任何至高或至下的東西的名義來打動他的心。我甚至不得不跟那些黑人一樣,只能求助於他——他自己——他自己那洋洋得意的、不可思議的墮落。天下沒有任何東西在他之上或者在他之下,這一點我完全知道。他已經把地球從他的腳下蹬開了。這個該死的傢伙!他已經把地球全給踢成碎片了。他完全遺世而獨立,站在他面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站立在地上還是飄浮在空中。我剛才已經告訴你們,我們說了些什麼——重述了我們所講過的一些話——可那有什麼用呢?那不過都是些老生常談,是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互相交換的一些熟悉而又模糊的聲音。那又怎樣呢?在我看來,在這些話的背後,隱藏著我們在夢中聽到的一些話語,在噩夢中說出的一些言語的可怕的暗示。靈魂!如果有任何人曾經和自己的靈魂進行過搏鬥,那就是我。而我也並不是在和一個瘋子爭吵。不管你們相信不相信,他的神志肯定是完全清醒的——他的神志無比強烈地完全集中在他自己身上,這一點不假,然而卻仍然是清醒的:我惟一的希望也就在這裡——當然除了那會兒我當場把他弄死,但那樣做也顯然不好,因為那將不可避免地要發出一陣聲響。可是他的靈魂卻是發瘋了。由於長時間孤獨地呆在荒野中,它曾進行過深刻的反省,哦,天哪!我告訴你們,它確實是瘋了。我因此也不得不——我想也由於我自身的罪孽吧——忍受一切折磨窺測了它內心深處的隱秘。天下再沒有任何動人的言詞,能比他最後一次真正的肺腑之言更能讓人失去對人類的信心了。我看得出來,我也聽得出來,他也是正在跟他自己進行鬥爭。我看到了一個不知節制、沒有信念、無所畏懼,然而卻又盲目地跟自己進行著鬥爭的靈魂的不可思議的奧秘。我倒始終還能保持冷靜的頭腦;可是當我最後讓他伸直身子躺在那張長榻上的時候,我擦了擦額頭,兩條腿竟止不住抖個不停,仿佛我剛才下山時背上背著半噸重的重載。而事實上,我只不過是攙扶著他,他的一隻乾瘦的胳膊摟在我的脖子上,而且他的體重已經和一個小孩子差不多了。 「第二天中午我們開始起航,大群大群的土人像流水一樣從樹林後面擁了出來,其實在那樹木的帷幕後面我早已明確感到了他們的存在;於是頃刻間,那空地上,那附近的山坡上,到處都布滿了裸著的、呼吸著的、顫動著的、青銅色的身軀。我把船向上游開過一段,然後向下游掉轉頭來,這時,兩千隻眼睛都緊盯著那個噼噼啪啪打著水轉身的兇猛的水怪,用它的可怕的尾巴拍打著水,一口一口向空中吐出陣陣黑煙。在靠近河邊頭一排人的前面站著三個人,他們身上從頭到腳塗滿紅色的泥土,不停地來回走動著。當我們的船又來到他們跟前的時候,他們轉身面對河水,使勁頓腳,連連點動他們戴角的頭,搖晃著紅色的身子;他們向著那兇猛的水怪投來一捆黑色的羽毛、一張拖著尾巴的花紋斑駁的獸皮——那樣子很像一個乾枯的葫蘆;他們一陣接一陣同聲喊出一串串不似人語的離奇的話音;而那突然被打斷的大片人群的低沉的喃喃聲則像是根據某種對魔鬼的禱詞作出的回答。 「我們把庫爾茨抬進了駕駛間:那裡空氣更好一些。他躺在長榻上,總是呆呆地朝窗外觀望著。岸上是打著旋渦的人流,那個頭髮像鋼盔、面頰呈棕色的女人快步走出,一直來到了河邊。她舉起手來,大聲嚷了幾句什麼,於是那狂野的人群馬上一起跟著她發出一陣語音清晰的迅速而急促的吼叫。 「『你能聽懂他們說的是什麼嗎?』我問道。 「他仍然睜著一雙炯炯發光、充滿懷念之情的眼睛越過我的身體朝遠處觀望著,臉上露出迷惘和怨恨相互交織的感情。他沒有回答,可是我看見一絲微笑,一種含義不明的微笑,出現在他的已經沒有血色的嘴唇上,那嘴唇不要一會兒就會因抽搐而扭動了。『我聽不懂?』他喘著氣慢慢說,簡直仿佛有一種什麼超然的力量,勉強從他的嘴裡掏出了那幾個字。 「我拉了一下鳴笛的繩子,我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看到甲板上那些外來移民都已經拿出槍來,擺好架勢,準備好好取樂一番了。聽到那猛然發出的一聲尖叫,一種難堪的恐懼馬上使得岸上的那個楔形隊伍開始騷動了。『別拉!別把他們嚇跑了。』甲板上不知是誰很不高興地叫著說。我一次再次地拉響汽笛。他們馬上散開,開始逃跑,他們跳躍著,彎著身子,東逃西竄,竭力逃避隨著那聲音飛來的恐怖。身上塗著紅泥的那三個人臉朝下趴在河岸邊,似乎已經中彈給打死了。只有那個既野蠻而又無比高貴的女人連眼皮也沒眨一下,她隔著那條陰森的、閃光的河流,悲傷地向我們舉起裸著的雙臂。 「緊接著甲板上的那幫蠢材開始了他們的尋歡作樂的活動,但由於陣陣濃煙,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棕色的河水從黑暗深處匆匆流出,以兩倍於上行時的速度,把我們送往海口;庫爾茨的生命也在迅速流動,從他的內心深處流出,愈流愈遠,愈流愈遠,直流進無情的時間的海洋。經理看來十分平靜,他現在再沒有什麼性命交關的憂心事了。他用一種意味深長的滿意的眼神同時偷看了我們兩人一眼:這『事情』的結果沒法讓他更滿意了。我已看出,不要多久我就會成為『不健康方法』的惟一擁護者了。那些外來移民一直對我冷眼相看。我已經是,咱們姑且這麼說吧,和那個死人一夥了。說來也真奇怪,我不知怎麼就接受了這個完全不曾料到的夥伴關係,而且在這個遭到這幫下流、貪婪的鬼魅襲擊的神秘土地上接受了這個強加於我的噩夢。 「庫爾茨發表過不少宏論。聲音!一個聲音!它直到最後仍是那樣的深沉。他曾經能夠以宏偉辯才的帷幕掩蓋住他心中的空洞無物的黑暗,而現在當他那種能力已完全消失的時候,那聲音卻依然存在。哦,他鬥爭過!現在,來往於他疲憊的頭腦的廢墟之上的僅只是一些陰暗的形象——一些奴顏婢膝圍繞著他的辯才——永遠不會消失的尊貴而崇高的辯才——旋轉的財富和名聲的形象。我的未婚妻、我的貿易站、我的前途、我的主意——高尚的情操有時正可以借這些題目作偶然的吐露。那個真正的庫爾茨的陰魂,還曾多次跑到這虛假、空洞的皮囊的睡榻邊來探望,而這皮囊的命運將是很快被埋進這原始土地上的一個土丘。這個靈魂所曾探索過的種種神秘,既引起一種魔鬼般的熱愛,也引起了非塵世所有的仇恨情緒,現在這愛和恨正在進行爭奪,兩方都企圖占有這浸透各種原始情緒,熱衷於虛假的名聲、不光彩的榮譽,熱衷於各種徒有其表的成功和權勢的靈魂。 「有時他的孩子氣簡直讓人覺得可厭。他夢想著當他從他打算成就一番偉大事業的某個無名的可怕的地方歸來時,將會有許多帝王在車站列隊迎候。『你只要讓他們看到,你有個什麼辦法真能給他們賺錢,那他們就會無止境地承認你的才能,』他有時會說,『當然,你必須注意你的動機——動機要純正——永遠如此。』彼此毫無差異的一段段河道,一個又一個看來完全相同的單調的河灣,隨同它們的已有幾世紀之久的大片森林,從我們的船邊滑過,耐心地觀望著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裡的這條泥船上的一幫人——變革、征服、貿易、屠殺和福音的先驅。我向前望著,一邊駕著船。『關上那個窗子,』有一天庫爾茨忽然說,『看到外面的情景,讓我實在受不了。』我把窗子關上。一陣沉默。『哦,可我還會要讓你心碎的!』他對著看不見的荒野叫喊著說。 「我們的船壞了——這原是我早已料到的事——不得不在一個小島的一角停下來進行修理。這次耽擱是讓庫爾茨的信心發生動搖的第一件事。有一天早晨,他給了我一包文件和照片,這些東西全用一根鞋帶捆在一起。『替我把這點東西保存著,』他說,『那個該死的蠢材(指那個經理),只要我一轉臉就能把我的箱子整個翻遍了。』那天下午我又去看他。他閉著眼睛仰身睡著,我就一聲不響退了出來,但我卻聽到他在低聲咕噥:『活得正派,死,死……』我仔細聽著。可他沒有再說下去。他是在睡夢中預習一次講演,還是在念著從報紙上看到的一個文句呢?他一直在給報紙寫文章,並且還打算再寫:『為了向人們宣揚我的思想,這是一種責任。』 「他本身就是一種無法穿透的黑暗。我看著他的時候,簡直像是從懸崖上觀看著一個躺在那永遠不見陽光的懸崖之下的人影。可是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照顧他,因為我正幫著機械工人拆開漏氣的汽缸,矯直連接杆,或幹些其他類似的活兒。我每天都生活在一個亂七八糟的由鐵鏽、鋼銼、螺母、螺栓、扳子、錘子、搖鑽組成的地獄般的環境裡——這些東西我全都非常厭惡,因為一切全都不順手。我還常常得跑到那個小翻砂間去,我們很幸運,船上還有這套設備;除非累得兩腿發顫,實在站不住了,我一直都在那堆可悲的破爛中拚命地工作。 「有一天晚上,我拿著一根蠟燭走進屋裡去,卻聽到他用微微有些顫抖的聲音說:『我現在是躺在這一片黑暗中等死。』不免讓我大吃一驚。我把蠟燭舉到離他眼前大約一英尺的地方,強使自己低聲回答說:『哦,別胡說了!』同時站在他的床邊,完全呆住了。 「當時他臉上出現的變化,哪怕與這種變化略有點近似的情況,我也從來沒有見到過,並且希望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了。哦,我並非感到悲傷。我只是完全著魔了。仿佛是一塊面紗忽然被人撕開了。我在他那象牙般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混合著陰沉的驕傲、無情的力量和膽怯的恐怖的表情——一種強烈的全然無望的表情。在那恍然大悟的決定性時刻,他曾細緻地重溫過自己的一生,連同一切欲望、誘惑和屈服嗎?他耳語似的對著某一神像,某種幻影發出叫喊——他一共叫了兩聲,那聲音只不過像喘息一樣微弱: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吹滅蠟燭,離開了那個小房間。那些外來移民正在食堂里吃飯,我也在經理對面坐了下來,他抬起頭向我投來詢問的眼光,我機智地給他來了個相應的不理。他安詳地向後仰著身子,臉上帶著他可以用來封住他那深不可測的下流心胸的特殊微笑。陣陣飛來的小蒼蠅聚集在燈上、桌布上、我們的手上和臉上。忽然間經理的聽差在門口伸進他那傲慢的黑腦袋,用一種刺耳的輕蔑的聲音說: 「『庫爾茨先生——他死了。』 「所有的外來移民都跑出去觀看。我一動沒動,仍繼續吃我的飯。我相信他們一定認為我像畜生一樣冷漠無情。但不管怎樣,我倒是吃得很少。屋裡有一盞燈——你們知道,有那麼一點光亮——外邊到處是他媽的一團漆黑。我再也沒有走近那個非同一般的人物;他可是對他自己的靈魂在這個地球上所進行的一切冒險活動作出了自己的判斷。那聲音已經不存在了。此外又還曾有過什麼呢?可是我當然知道,第二天,那些外來移民在一個滿是泥漿的地洞裡,埋進了個什麼東西。 「而且他們差點兒連我也給埋掉了。 「可是,你們也看得出來,我沒有馬上就跟庫爾茨去。我沒有去。我仍然留下來要做完那個噩夢,再次表現一點我對庫爾茨的忠誠。命中注定。我命中注定了的!生活實在是個滑稽可笑的玩意兒——無情的邏輯作出神秘的安排竟然只為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目的。你能希望從中得到的最多也不過是對你自己的某些認識——而它又來得太晚,因而只不過是一種難以消解的悔恨。我曾經和死亡進行過搏鬥。這是你所能想像到的一種最無趣味的鬥爭。那是在一片無法感知的灰色的空間進行的,腳下空無一物,四周一片空虛,沒有觀眾,沒有歡呼聲,沒有任何光榮,沒有求得勝利的強烈願望,也沒有擔心失敗的強烈恐懼,在一種不冷不熱、充滿懷疑的令人作嘔的氣氛中,你既不十分相信自己的權力,同時也更不相信你對手的權力。如果這就是最高智慧的表現形式,那麼生命必定是一個比我們某些人所設想的更為神秘得多的不解之謎。我當時等於已經得到了說出我的一切想法的最後機會,可是我十分羞愧地發現,我恐怕根本沒有什麼話可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肯定庫爾茨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的原因。他有他自己的話要說。而且他說出了他要說的話。因為我自己曾走到那邊緣上去向外探望,所以我能更好地理解他那無力看見眼前的燭光、卻又寬廣得足以包容整個宇宙的呆滯的目光所包含的深意,那目光的銳利完全足以穿透一切在黑暗中跳動著的心。他總結了一切——他作出了判斷:『太可怕了!』他確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不管怎樣,這是某種信念的表現;這裡面有熱情,有信心,在他那耳語般的聲音中包含有顫抖著的反抗的呼號,它具有隻讓人偶一瞥見的真理的可怕的面容——一種欲望和仇恨的離奇的混合。我現在記得最清楚的並不是我當時所處的困境——一種沒有明確形式、充滿肉體痛苦的一片灰色的幻景,和一種因看到一切事物——甚至那痛苦本身——都正趨於消滅而產生的冷漠的輕蔑。不!我所生活過來的似乎完全是他所處的困境。一點不錯,他曾經跨出了他的最後一步,在我被允許收回我的猶豫不決的腳步的時候,他卻跨出了那懸崖的邊緣。也許整個差別就在這裡;也許,一切智慧,一切真理,一切誠意,恰好全都包容在我們邁過那不可見的世界的門檻時那無比短暫的片刻之中。也許是!我常想,我的總結不應該僅是一句表示冷漠的輕蔑的言詞。他的叫喊顯然更好——好得多。這表明了一種肯定的態度,一種道義上的勝利,這勝利是以無數的失敗、可厭的恐懼和可厭的得意心情作為代價的。可它仍然是一個勝利!這就是我直到最後,甚至不止最後,——比如很久以後在我又一次聽到一個聲音,不是他本人的聲音,而是由一個像水晶山崖般半透明的純潔的靈魂向我投來的宏偉辯才的回聲的時候——我始終仍忠於庫爾茨的原因。 「不,他們沒有把我埋葬掉,儘管我十分驚詫地模糊記得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仿佛穿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既無希望也無欲望的世界。我終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墳墓城,懷著無比厭惡的心情觀看著所有的人匆匆從大街上跑過,目的不過是為了去彼此偷盜幾個小錢,去吞下他們那點噁心的飯食,去喝下他們的幾杯不衛生的啤酒,去做他們的毫無意義的愚蠢的夢。他們干擾著我的思想。他們是些搗蛋鬼,由於我感到他們肯定不可能知道我所知道的許多事情,他們對生活的知識我認為全不過是些令人惱怒的欺人之談。他們的神態,雖說實際不過是深信一切平安無事,各干自家營生的普通人的神態,卻也讓我十分反感,因為那頗像是站在巨大危險面前的一頭蠢豬,只由於自己根本不能理解危險的存在,還在那裡洋洋自得。我並不想走過去教導他們幾句,可是我真有點忍不住,想要對著這些自以為了不起的蠢材縱聲大笑。我敢說,我當時的身體情況不是很好。我在街上到處亂竄——有許多事情要辦——常忍不住對一些十分可敬的人物嗤之以鼻。我承認我的行為是不可原諒的,可是在那些日子裡,我的體溫幾乎很少有正常的時候。我親愛的姨母一直想給我養養元氣,而事實上似乎全不相干。當時的情況並不是我的元氣需要養一養,反倒是我的想像力需要安撫一番。我一直保存著庫爾茨給我的那捆信件,不知道到底該拿它怎麼辦才好。他媽媽不久前已經死去了,我聽說她原來一直靠他的未婚妻照顧。一個臉颳得很光、戴一副金邊眼鏡的男人,有一天擺出一副官員的架勢,前來拜訪我,對我提出了許多問題,一開頭說話老是拐彎抹角,後來更客客氣氣地逼問我他稱之為文件的一些東西的下落。我當時很有些吃驚,因為為這個問題我已經和那個經理髮生過兩次爭吵了。我已明確拒絕交給他那包東西中更小的一捆信件,現在對這個戴眼鏡的人我也仍是這個態度。最後他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對我進行威脅,憤怒地爭辯說,公司有權獲得關於它的『領地』的一切情報。他還說:『由於庫爾茨先生的偉大的才能,和他置身其中的那種環境的艱苦情況,他對於那個未曾經人探索過的地區的知識必然非常全面,而且具有特殊價值:因此……』我明確告訴他,庫爾茨先生的知識,不管多麼全面,和商業問題或者公司的管理問題完全沒有關係。接著,他又提出科學研究這個大題目來。『這將是一個無法估量的損失,如果……』等等。我把關於『肅清野蠻習俗』問題的報告交給他,事先扯掉了最後的補充說明。他急切地接過去,可最後卻帶著一副輕蔑的神情對著它嗤了幾下鼻子。『我們認為我們有權得到的不是這個。』他說。『那就不用想得到任何別的東西了,』我說,『剩下的都是些私人信件。』他威脅著要到法院告我,然後就走了,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可是兩天之後,另外一個人自稱是庫爾茨的表兄,又來找我,他急於想知道他這位親愛的表弟臨死時候的具體情況。無意之間,他讓我了解到,庫爾茨基本上一直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本來他很快就可以一舉成名了。』那個人說,一頭灰色的長頭髮披在一圈油光光的大衣領子上,我相信他準是一位風琴手。我沒有理由懷疑他所講的話;可是直到今天我也仍然說不清庫爾茨的職業到底是什麼,或者他到底有沒有過固定的職業——他最大的才能又是什麼。我曾經把他看作是一個有時給報紙寫寫文章的畫家,或者是一位能繪畫的記者,可是甚至他這位表兄(他在和我談話時一直吸著鼻煙)也無法明確地告訴我,他過去究竟是——幹什麼的。他是一位無所不包的天才,在這一點上我完全同意那位老夥計的意見。談到這裡,他在一方很大的棉布手絹上呼嚕嚕使勁擤了一下鼻子,然後帶著老年人的激動心情告別走了,順便帶走一些毫無價值的家人之間的信件和一些筆記。最後,一位急於想知道他的『親愛的同事』的命運的記者也來了。這位客人告訴我,庫爾茨的正當職業,應該說是『站在人民一邊』進行政治活動。他長著一對毛乎乎筆直的眉毛,支棱著的頭髮剪得很短,用一副很寬的帶子拴著一副眼鏡,因一時談得高興,竟對我說庫爾茨實際上根本不會寫什麼文章——『可是天哪,那個人可真能講話。他曾經讓許多龐大的集會完全為他傾倒。他有信心——你瞧見沒有?——他有堅強的信心。他可以讓自己對什麼都相信——不管什麼東西都行。他完全可以在一個極端主義的黨派里作一位了不得的領導人的。』『你說什麼黨派?』我問道。『任何黨派都成,』那人回答說,『他是一個——一個——極端主義者。』我是否也那樣認為?我表示同意。他忽然又十分好奇地問我知道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什麼力量的引誘下跑到那邊去的?』『我知道的。』我說,馬上遞給他那份著名的報告,希望他,如果認為合適,就拿去發表。他匆匆看了幾眼,嘴裡不停地咕噥著:『能行。』於是就拿著這份戰利品匆匆走了。 「這樣一來,最後我就只剩下為數不多的一捆信和那姑娘的一張照片了。她的樣子我看著很漂亮——我是說她的表情很美。我知道人也可以有辦法讓陽光撒謊,可是現在你感到,不論你如何擺弄光線或擺弄她的姿態,似乎也都不可能在她的面容上裝點出那麼一副微妙的誠懇淳樸的神態。她似乎已準備好在思想上毫無保留、無所懷疑、徹底放棄對自己的任何考慮來安心傾聽。我最後決定,我一定要去找她,親自把那些信件和她的那張照片交給她。由於好奇嗎?是的;可也許是由於別的一些感情。曾經屬於庫爾茨的一切:他的靈魂,他的肉體,他的貿易站,他的各種計劃,他的象牙和他的前途,都經過我的手了結了。現在就剩下對他的記憶和他的未婚妻了,我願意把這些也全交出去,交給過去,在某種意義上說,由我親自把他尚留在我身邊的一切交給實際上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命運的那最後兩個字——遺忘。我無意為自己辯護。我自己究竟真需要什麼,我毫無明確概念。也許那只是下意識的忠誠思想的一種衝動,或者是那隱藏在人生現實中的某種具有諷刺意味的必然性的具體體現。我不知道。我也說不清楚。可是我去了。 「我原以為對他的記憶,也一定像在每個人的一生中慢慢聚集起來的那些對死者的記憶一樣——不過是一些迅速掠過並最終歸於消失的影子投在人的頭腦中的一些模糊印象罷了;可是當我來到那又高又大的大門前,站在那由兩排高大的房子組成的,像精心管理的墓地上的甬道一樣寧靜而又堂皇的街頭的時候,我卻看到了一個幻象,看到他躺在擔架上,貪婪地張開大嘴,似乎要把整個地球連同地球上的人類一起吞下去。他當時在我眼前又活了起來;完全和他過去活著的時候一樣地活著——一個無厭地貪求光輝的外貌、探索著可怕的現實的影子;一個比夜的影子更黑的影子,雍容華貴地披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辯才的外衣。這個幻景似乎和我一起走進屋裡去——包括那擔架、那抬擔架的鬼影一般的人伕、那由一些絕對服從他的崇拜者組成的狂野的人群、那昏暗的森林、那延伸於兩個迷茫的河灣之間的閃光的河道,以及那鼓聲、那像心臟——被征服的黑暗的心臟——跳動般地壓抑著的有規律的鼓聲。這正是那荒野獲得重大勝利的時刻,這是一種侵略和報復性的衝擊,而我仿佛感到,為了挽救另外一個靈魂,我一定得獨自把它反擊回去。我對他在那邊很遠的地方說過的一些話的記憶,他曾講過的那些斷斷續續的言詞,現在,隨同在我背後、在一片火光中、在容忍一切的森林裡活動著的帶角的形象,以其不祥的、令人可怕的純樸又一次在我的身邊震響。我記起了他那低聲下氣的請求,他的荒唐可悲的威脅,他的規模巨大的邪惡欲望,以及他的卑下、狂亂和暴風雨般煩亂的靈魂。過不多久,我似乎又看到了他,有一天強打起精神的愁苦神態,那一天他曾對我說:『所有這些象牙實際都是我的,公司沒有為它付一文錢,是我冒著極大的生命危險去搜羅來的。我恐怕他們將來一定會把這些象牙說成是屬他們所有。哼!這是一個打不清的官司。你認為我應該怎麼辦——抵抗?嗯?我只不過是要求公道罷了。』……他只不過是要求公道罷了——只不過要求公道。我在二樓一個紅木門前按了按門鈴,而當我站在那裡等待的時候,他卻似乎從窗子裡面呆呆地望著我——用他擁抱著、同時又譴責和厭惡整個宇宙的無比廣闊的眼神呆呆地望著我。我似乎聽到他在低聲喊叫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這時天已經黑下來。我得在一個高大的會客室里等待著,這會客室有三個從頂棚直通到地面的長窗子,看上去很像三根用布幔遮著的光亮的大柱子。屋裡家具的閃著金光的屈腿和椅背,在眼前呈現出一些輪廓不清的曲線。高大的大理石的壁爐,顯露出紀念碑似的冷漠的白色,屋子的一角蹲著一架大而不當的鋼琴;它平整的表面閃耀著黑色的光亮,那樣子簡直像一口深黑色的磨光的石棺。一扇高大的門打開——又關上了。我站了起來。 「她向前走來,一身黑色的衣服,淡淡的頭髮,在黑暗中向我飄了過來。她仍然十分悲傷。現在離他死去的時候,或者說,自從他死的消息傳來,已經是一年多了,可是她那樣子卻似乎將永遠記住這件事,永遠悲傷下去。她抓住我的雙手,低聲說:『我早聽說你要來了。』我注意到她已經不很年輕——我是說已經不是一個小姑娘。她在忠誠待人、堅守信仰和忍受痛苦方面,都具有一個很成熟的人的能力。屋裡顯得越來越暗,仿佛那個陰鬱的黃昏的淒涼光線都聚集在她的額頭上了。這淡淡的頭髮,這蒼白的臉,這純真的眉宇,似乎被一個灰色的光環環繞著,而那雙黑色的眼睛,則透過那光環在向我觀望。她的眼光是那樣的樸實,深刻,誠懇,和善。她高昂著悲傷的臉,仿佛正對她自己的悲愁感到自豪,又似乎在說,我——只有我知道,如何恰如其分地對他進行悼念。可是,就在我們正握著手的時候,一種可怕的淒涼神態已出現在她的臉上,使我感到,她正是那種決不肯作時間玩物的那一類人物。對她來說,他只不過是昨天才死去。哦,天哪!她給予我的這個印象是那樣的強烈,以致我似乎也感覺到,他只不過是昨天才死去——不,就在剛才才死去的。我在同一瞬間看到了她和他——他的死亡和她的悲傷——我看到了他臨死時她的悲傷。你們理解嗎?我看到他們倆在一起——我聽到他們倆在一起。她剛才泣不成聲地說:『我可一直還活著。』而我的注意傾聽著的耳朵,卻似乎——夾雜在她的充滿絕望和悔恨的語調中——清楚地聽到了他發出永恆詛咒的那聲總結性的嘆息。我問我自己究竟到那裡幹什麼去了,因為我心中感到無比恐怖,仿佛我無意中闖進了一個非人所宜見的充滿殘酷而荒唐的神秘的處所。她揮揮手讓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我們倆都坐了下來。我把那包東西輕輕放在一張小桌子上,她把她的手放在上面……『您很了解他。』她傷心地沉默了片刻之後喃喃說。 「『在那種地方親密關係發展得很快,』我說,『我對他的了解,可以說不亞於任何兩個男人之間可能有的了解。』 「『您也非常崇拜他吧,』她說,『了解他而不崇拜他,是根本不可能的,是不是這樣?』 「『他是一個非同一般的人物。』我並非很堅定地說。隨後,由於看到她的祈求的眼神呆望著我,似乎正等待著更多的言詞從我嘴裡流出,我只得又接著說:『了解他的人誰也不可能不——』 「『愛他。』她急切地替我把話說完,使我不禁驚愕地呆住了。『太對了!太對了!可是您想一想,誰也不能像我一樣了解他!我已經完全得到了他高尚的信賴。我比誰都更了解他。』 「『您比誰都更了解他。』我重複著她的話。也許她真是那樣。可是隨著我們所講的每一句話,房間裡越來越暗了,只有她的光滑、白皙的額頭仍然被永遠不會熄滅的信念和愛的光輝所照亮。 「『您曾經是他的朋友,』她接著說,『他的朋友,』她聲音更大一些地重複說,『既然他把這東西交給您,並讓您來見我,那您就一定是他的朋友。我感到我可以和您談談,哦!我一定得暢快地說一說。我要讓您——您這個曾聽到他臨終遺言的人——了解,我是完全對得起他的……這不是驕傲問題……是的!我是很驕傲,因為我知道我比地球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他自己也對我這樣說過。可自從他媽媽死去以後,我就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可以——可以——』 「我靜聽著。夜色越來越濃了。我甚至不能完全肯定,他給我的那包東西有沒有弄錯。我十分懷疑,他要我保管的會不會是另一包文件,也就是在他死後我看到經理曾在那盞油燈下仔細檢查過的那包。那姑娘不停地談著,十分肯定我對她的同情,並以此來安撫她自己的痛苦。她如饑似渴地談著她和庫爾茨訂婚的事,我聽說她家裡的人全都不贊成。因為他太窮或別的什麼原因。真的,我說不清他是否一生都十分窮苦。他使我有理由相信,主要是由於不能忍耐那比較貧困的生活,他才跑到那邊去的。 「『……凡是聽到他談過一次話的人,誰能不和他交上朋友呢?』她繼續談著,『他依靠他所具有的最高尚的品德把人吸引到他身邊來。』她非常嚴肅地看著我。『這是一位偉大人物的天賦。』她接著說,而這時似乎還有各種各樣其他的聲音伴隨著她那低沉的話語聲,也就是我曾聽到過的那些充滿神秘、淒涼和悲愁的聲音——河水的淙淙聲,在微風中搖動著的樹葉的颯颯聲,人群的嗡嗡聲,從遠處傳來的無法理解的叫喊的微弱回聲,以及從永恆的黑暗那邊飄來的耳語般的話語聲。『可是您聽他講過話!您知道!』她大聲叫著說。 「『是的,我知道。』我說,心裡出現了某種絕望的感情,但同時又對她所具有的信念,對那個偉大的、具有實際效用的幻景表示無上崇敬,那幻景正以非塵世所有的光彩照亮那片黑暗,那正為自己的勝利慶幸的黑暗,而在這黑暗面前,我完全沒有能力保衛她,甚至也不能自衛。 「『對我來說——對咱們來說,』她顯得十分慷慨地改正自己的話說,『這是多麼大的損失!』但接著她又低聲說:『對整個世界來說,也是如此。』靠著那黃昏僅剩的一點餘光,我可以看到她閃閃發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一直不肯滴下的淚水。 「『我曾經非常幸福——非常幸運——非常驕傲,』她接著說,『太幸運了。在很短的一段時間中也太幸福了。可我現在卻是非常不幸——永生的不幸。』 「她站了起來,她的淡淡的頭髮似乎把黃昏的餘輝全都收集起來,因而顯得金光閃閃。 「『而所有這一切,』她悲傷地繼續說,『所有他的諾言,所有他的偉大,他的博大的思想,他的高貴的心,現在卻沒有任何東西留下了——什麼也沒有留下,只除了一點記憶。您和我——』 「『我們將會永遠記得他的。』我有些猶豫地說。 「『不!』她大叫著說,『這一切全都歸於消失是不可能的,這樣一個人的生命在已犧牲之後會什麼都不留下,只剩下一點悲哀,這是不可能的。您知道他曾經有過多麼宏偉的計劃。那些計劃我是知道的——我也許不完全理解——可是也有別的人知道。一定會有些什麼東西遺留下來的。至少,他所講的話並沒有完全死去。』 「『他的話將會永遠留在人世。』我說。 「『還有他所樹立的榜樣,』她仿佛自言自語地低聲說,『所有的人都非常推崇他,他的每個行動都閃耀著他的善良的光輝。他的榜樣——』 「『一點不錯,』我說,『還有他的榜樣。是的,他的榜樣。我把那個給忘了。』 「『可是我沒有忘。我不能——我不能相信——現在還不能。我不能相信,我永遠再也見不到他了,任何人都再也見不到他了,永遠,永遠,永遠。』 「她舉起她的胳膊,仿佛要拉住一個正從她面前退走的人,兩臂因用力前伸而失去顏色,在窗口愈來愈暗的狹窄的光亮中只看到她交抱著的一雙蒼白的手。永遠再見不到他!我當時就非常清楚地看見他了。只要我還活著,我將永遠看見這個能言善辯的幽靈,同時我還會看見她,一個悲傷的、我十分熟悉的魂靈,她現在這姿態和另外一個同樣也很悲傷的女人的姿態就十分相似,那女人曾渾身佩戴著全然無用的符咒,在那地獄的河流——黑暗之流的閃光中,伸出她的光著的棕色的雙臂。這時她突然聲音很低地說:『他像他活著一樣光輝地死去了。』 「『他最後的結束,』我說,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在我心中激盪,『不論從哪方面來說,都無愧於他的一生。』「『可是我沒有在他的身邊。』她低聲說。一種無限的同情立即壓住了我的怒氣。 「『一切我能夠做的事情……』我咕噥著說。 「『啊,可是我對他的信仰超過了世上任何人,超過了他的母親,超過了——他自己。他需要我!我!他的每一聲嘆息、每一個字、每一個手勢、每一個眼神,我都將無比珍惜。』 「我感到心裡一陣冰涼。『請不要。』我用一種壓抑著的聲音說。 「『請原諒我。我——我——多少日子以來,我都默默無聲地過著悲痛的生活——默默無聲……您是和他在一起的——一直到最後?我常想到他當時的孤獨。沒有一個像我一樣理解他的人在他的身邊。也許沒有任何人去聽著……』 「『一直到最後。』我回答說,聲音有些發抖。『我聽到了他所說的最後一個字……』我忽然恐懼地呆住了。 「『說給我聽聽,』她用一種令人心碎的聲音低聲請求著,『我需要——我需要——有點什麼——什麼東西——讓我——讓我可以靠它活下去。』 「我幾乎忍不住要對她大叫一聲:『您自己聽不見嗎?』眼前的黑暗正以一種堅定的耳語聲在我們的四周重複著他的話,而且完全像剛剛颳起的微風的第一聲耳語,似乎正威脅著要越變越大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最後的一句話——依靠它活下去,』她堅持說,『您難道不明白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 「我勉強打起精神來,緩慢地說: 「『他所說的最後一個字是——您的名字。』 「我聽到一聲輕微的嘆息,緊接著我的心完全停止了跳動;一聲無比歡欣而又十分可怕的喊叫,一聲表明不可思議的勝利和無法訴說的痛苦的喊叫,使我的心完全停止跳動了。『我知道——我肯定就是這樣的!』……她知道。她可以肯定。我聽到她在哭泣,她用雙手捧住了自己的臉。我仿佛感到,不等我來得及逃出去,整個這間房子就會完全坍下來,天也會直接塌下來壓在我的頭上了。可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天不會為這點小事塌下來的。我不知道,如果我讓庫爾茨得到了他應該得到的那點公正,那天就會塌下來嗎?他不是曾說過,他所需要的只是公正嗎?可是我不能那樣做。我不能告訴她,那未免太陰暗了——整個兒都太陰暗……」 馬洛停止了,他形象模糊、沉默地單獨坐在一邊,那樣子完全像入定的菩薩。有好一陣,誰也沒有動。「退潮早已開始,我們都快錯過時間了。」船長忽然說。我抬起頭來。遠處的海面橫堆著一股無邊的黑雲,那流向世界盡頭的安靜的河流,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之下陰森地流動著——似乎一直要流入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 約瑟夫·康拉德生平簡歷 一八五七年 十二月三日,約瑟夫·康拉德出生在沙俄統治下的波蘭一個上流社會的家庭。 一八七四年 十七歲的約瑟夫逃到法國,開始航海生涯。 一八八六年 加入英國國籍並開始擔任船長。 一八九〇年 駕船駛往非洲的剛果。 一八九三年 在船上結識高爾斯華綏,兩人成為文壇好友。 一八九四年 結束漂流生活,在陸上定居。 一八九七年 完成第一部代表作品《水仙號上的黑水手》。 一九〇〇年 發表《吉姆爺》。 一九〇二年 完成描寫在神秘的剛果河上航行經歷的《黑暗的心》,這是他最負盛譽的小說。 一九一二年 發表《神秘參與者》。 一九二四年 八月三日約瑟·康拉德在英國肯特郡家中去世,終年六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