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勢力 · 第五幕

第五幕登場人物 尼基塔。 阿尼西婭。 阿庫林娜。 阿基姆。 馬特廖娜。 安紐特卡。 馬林娜。 馬林娜的丈夫。 少女甲。 少女乙。 警察。 馬車夫。 儐相。 媒婆。 阿庫林娜的丈夫。 村長。 參加婚禮的客人們、婦女們、姑娘們、人們。 第一景 〔打穀場。台前是乾草堆，左邊是穀倉，右邊是堆房。堆房的門開著；門口四散著麥秸。舞台的深處現出院子，傳出歌聲和鼓聲。兩個少女經過堆房沿著小路向木房走去。 第一場 〔兩個少女。 少女甲 你瞧，來的時候短靴一點也沒弄髒，可是這個村子真糟！淨是泥…… 〔站住，用麥秸擦腳。 少女甲 （注視著麥秸，忽然看見什麼）那是什麼呀？ 少女乙 （仔細看看）那是米特里奇，他們的長工。瞧，喝得醉醺醺的。 少女甲 他大概是不喝酒的吧？ 少女乙 看來有人勸酒他就喝。 少女甲 瞧，他準是到這兒來抱麥秸的。你看，手裡拿著繩子，就那麼睡著了。 少女乙 （聽）還在唱讚美詩呢。大概還沒祝福。聽說，阿庫林娜連哭都沒哭呢。 少女甲 我媽說她不肯嫁。她後父逼來著，要不然，她死也不會去。你知道人家說她什麼閒話！ 第二場 〔前場人物。馬林娜追上少女們。 馬林娜 兩位大姑娘，你們好！ 少女們 大嬸，你好！ 馬林娜 好姑娘，去喝喜酒嗎？ 少女甲 已經完事了。不過去瞧瞧罷了。 馬林娜 請你叫我們老頭子一聲，就是祖耶沃村的謝苗。大概認識吧？ 少女甲 怎麼不認識？他好像是新郎的親戚。 馬林娜 是呀，新郎是我們當家的侄子。 少女乙 為什麼你自己不去？有喜酒不喝。 馬林娜 懶得去，大姑娘，也沒工夫。該回家了。我們並沒打算來喝喜酒。我們是送燕麥進城去的。停下來餵馬，我們老頭子就被請進去了。 少女甲 你們在誰家歇腳來著？費奧多羅奇家嗎？ 馬林娜 對啦。那麼，我在這兒等著，請你去叫我們老頭子一聲。寶貝兒，把他叫出來吧。就說：「你老婆馬林娜說該走了，同伴的都在套馬哪。」 少女甲 既然你不進去的話，那麼，好吧。 〔少女們沿著小路往院子裡退場。傳來歌聲和鼓聲。 第三場 〔馬林娜一個人。 馬林娜 （沉思）進去也沒關係，可是我懶得去，因為從他丟了我以後，我就沒見過他。快兩年了。不過，我倒想瞧瞧他跟阿尼西婭過日子的情形。人家都說他們不和睦。她是個粗暴固執的女人。我想，他會常常想起我的。一心想過舒坦日子，就把我扔了。噯，望老天爺保佑他，我並不恨他。那時候真是傷心。唉，多痛苦啊！可是現在全過去了，忘了。我倒是想見見他……（望望院子，看見尼基塔）瞧！他幹嗎出來了？難道那兩位姑娘告訴他了嗎？他為什麼不陪客呢？我走了。 第四場 〔馬林娜和尼基塔（他登場，起先垂著頭，揮著手，嘟噥著）。 馬林娜 多陰沉啊！ 尼基塔 （看見馬林娜，認出來）馬林娜！親愛的朋友，親愛的馬林娜啊！你怎麼樣了！ 馬林娜 我來找我們老頭子。 尼基塔 為什麼不去喝喜酒？該看看，譏笑譏笑我。 馬林娜 我為什麼要譏笑呢？我來找我們當家的。 尼基塔 唉，親愛的馬林娜！（想擁抱她） 馬林娜 （氣沖沖地避開）米基塔，你別來這一套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來找當家的。他在你們家裡沒有？ 尼基塔 這就是說，往事不能提了？你不答應？ 馬林娜 往事有什麼可提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尼基塔 這就是說，不能挽回了嗎？ 馬林娜 挽回不了。對啦，你出來幹什麼？主人怎麼退席了？ 尼基塔 （坐在麥秸上）為什麼出來嗎？唉，你要是知道的話！……我苦悶，馬林娜，苦悶得不願讓我的眼睛看見任何東西。我站起來就退了席，扔下客人就出來了，只想誰也不要看見。 馬林娜 （向他走近幾步）為什麼要這樣呢？ 尼基塔 我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睡不能睡。唉，我厭煩，厭煩極了！最使我厭煩的是，親愛的馬林娜，我就一個人，沒人分擔我的憂愁。 馬林娜 米基塔，活著沒有不憂愁的。我也為自己的憂愁哭過，總算過去了。 尼基塔 這是往事，是舊事。唉，朋友，你哭過了，現在，可輪到我了。 馬林娜 為什麼要這樣呢？ 尼基塔 為什麼這樣？我憎恨我整個的生活。憎恨我自己。唉，馬林娜，你沒有好好抓住我，你毀了我，也毀了你自個兒！難道這是生活嗎？ 馬林娜 （站在堆房旁邊哭，馬上就忍住了）尼基塔，我不抱怨我的生活。但願上帝賜給大家的生活，都跟我的生活一樣。我不抱怨。那時我對我們老頭子懺悔過了。他原諒了我。並沒責備我。我不抱怨我的生活。老頭子又溫存又愛我，我給他的孩子縫縫洗洗。他也疼我。我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大概這是命里註定的。那麼你的生活怎麼樣呢？你有錢…… 尼基塔 我的生活！……只是不想把這場喜事弄得沒趣，不然，我就要拿起繩子，就這根（從麥秸上拾起繩子），把它扔過這條橫樑。好好綰個套兒，然後，爬到樑上，把腦袋伸進去。這就是我的生活。 馬林娜 得了吧，你真是！ 尼基塔 你當我開玩笑呢？當我喝醉了嗎？我沒醉。現在我就醉不了。苦悶，苦悶極了。心煩得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唉，親愛的馬林娜，只有跟你在一塊兒的時候，我才算真正過了生活。你記得在鐵路上度過的那些晚上嗎？ 馬林娜 米基塔，你別碰我的傷疤吧。我嫁了，你也娶了。我的罪過已經得到了寬恕，別提舊事了吧…… 尼基塔 那麼，把我的心怎麼辦呢？我到哪兒去安身呢？ 馬林娜 怎麼辦？你有媳婦，不要追求別的女人，體貼體貼自己的媳婦。你是愛阿尼西婭的，那麼，就愛下去吧。 尼基塔 唉，我覺得，這個阿尼西婭就是苦艾。她簡直像亂草似的絆住我的兩腳。 馬林娜 不管她像什麼，總是你的媳婦。多說也沒意思！你還是去陪客人吧，還請你叫我丈夫一聲。 尼基塔 唉，要是你知道所有的事情的話……可是說又能怎麼樣呢？ 第五場 〔尼基塔、馬林娜、她丈夫和安紐特卡。 馬林娜的丈夫 （從院子裡登場，臉紅紅的，醉醺醺的）馬林娜！東家奶奶！老伴兒！你在這兒，是不是？ 尼基塔 你們當家的來了，叫你哪。去吧。 馬林娜 那麼，你怎麼樣？ 尼基塔 我？我在這兒躺一會兒。（躺在麥秸上） 馬林娜的丈夫 她在哪兒？ 安紐特卡 她在那兒，叔叔，在堆房那邊呢。 馬林娜的丈夫 你站著幹什麼？去喝喜酒吧！主人們都請你去，要你賞賞臉。這會兒正入席哪，咱們去吧。 馬林娜 （向丈夫走去）我不願去。 馬林娜的丈夫 喂，走吧。喝一杯，給彼得魯什卡這個搗亂鬼道個喜。不然，主人要見怪的，咱們來得及辦事。（馬林娜的丈夫摟著她，踉蹌地和她一塊兒退場） 第六場 〔尼基塔和安紐特卡。 尼基塔 （起來，坐在麥秸上）唉，我見了她，就更厭煩起來了。只有跟她在一塊兒，我才算過了真正的生活。我平白無故毀了自己的一生，把自己毀了！（躺下）我上哪兒安身呢？哦，潤濕的大地啊，你開個口子吧！ 安紐特卡 （看見尼基塔，跑近他）爸爸，喂，爸爸！找你呢。大伙兒，還有教父，都給姐姐祝福過了。真的，都祝福過了。都在生氣哪。 尼基塔 （自言自語）上哪兒安身呢。 安紐特卡 你怎麼啦？你說什麼？ 尼基塔 我什麼也沒說。幹嗎這麼囉唆？ 安紐特卡 爸爸！走吧，好不好？（尼基塔沉默。安紐特卡拉著他的手）爸爸，去祝福吧！真的，都在生氣，在罵哪。 尼基塔 （掙開手）走開！ 安紐特卡 真是的！ 尼基塔 （拿韁繩嚇唬她）我叫你滾！看我揍你！ 安紐特卡 那我去叫媽來。（跑下場） 第七場 〔尼基塔一個人。 尼基塔 （起來）我怎麼能去呢？我怎麼能捧神像呢？我怎麼能看她的眼睛呢？（又躺下）唉，要是有地縫的話，我就鑽進去。沒人看見我，我也看不見人。（又起來）不，我不去……隨他們怎麼樣。我不去。（脫靴取繩，用它綰個套兒，套在脖子上）就這樣吧！ 第八場 〔尼基塔和馬特廖娜。尼基塔看見母親，便從脖子上取下繩子，又躺在麥秸上。 馬特廖娜 （急急忙忙地走過去）米基塔！喂，米基塔！瞧，一聲也不言語。米基塔，你怎麼啦，是不是喝醉了？去吧，親愛的米基塔，去吧，去吧，寶貝兒。人家都等急了。 尼基塔 唉，你們把我弄成什麼樣子了？我都不是人了。 馬特廖娜 你這是什麼話？去吧，親兒子，去祝福祝福，撐個面子，事情就了啦。人家都等著哪。 尼基塔 我怎麼祝福呢？ 馬特廖娜 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樣。你難道不知道嗎？ 尼基塔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祝福誰呢？我把她弄成什麼樣了啊？ 馬特廖娜 乾的是什麼？嘿，忽然想起這事來了！沒人知道，人不知，鬼不覺。而且是大姑娘自個兒要嫁人的。 尼基塔 為什麼要嫁人？ 馬特廖娜 當然是因為害怕才嫁人呀。不過，她總是要嫁人的。有什麼法子呢？當初就該想到啊。這會兒她可不能拒絕了。就是兩位親家也不能抱怨。來相過兩回親，而且還有錢陪送她。一切都遮蓋的天衣無縫。 尼基塔 那麼，地窖里是什麼？ 馬特廖娜 （笑）地窖里是什麼？大概是白菜呀，香菇呀，馬鈴薯吧。幹嗎想過去的事？ 尼基塔 要能不想那倒快活。可是，我辦不到。只要一想起來，我就聽見那個聲音了。唉，你們把我弄成什麼樣子了？ 馬特廖娜 真的，你為什麼要這麼死心眼兒呢？ 尼基塔 （臉朝下翻過身去）媽，你別折磨我吧！我再也受不了啦。 馬特廖娜 還是非去祝福不可。人家已經在說閒話，要是忽然父親跑了，不回來了，不敢祝福了，他們馬上就會交頭接耳地亂說。你一膽怯，他們立刻就會胡疑亂猜。走路不慌張，沒人當賊防。要不然，就是剛離虎口，又落狼窩。最要緊的是，別露馬腳，孩子，別膽小，不然，他們更會知道了。 尼基塔 唉，你們害了我了！ 馬特廖娜 得了，去吧。去祝福吧。一切都按規矩辦，撐撐面子，事情也就完了。 尼基塔 （臉朝下趴著）我辦不到。 馬特廖娜 （自言自語）怎麼回事？本來一點沒事，一點沒事，忽然出事了。準是中了邪。米基塔，起來！瞧，阿尼西婭扔下客人不管，來了。 第九場 〔尼基塔、馬特廖娜和阿尼西婭。 阿尼西婭 （盛裝，臉醉得紅紅的）媽，多好啊！真是好極了，體面極了！大家多滿意啊。他在哪兒？ 馬特廖娜 在這兒，寶貝兒，在這兒。躺在麥秸上，一直躺著，不肯去。 尼基塔 （望著妻子）嘿，也喝醉了！看見她，就噁心。怎麼能跟她過下去呢？（臉朝下翻過身去）總有一天我要弄死她。那就更糟了！ 阿尼西婭 喂，在哪兒呀，鑽到麥秸里去了。醉得難受嗎？（笑）我本想跟你在這兒躺一躺的，可是沒空。走吧，我攙著你。家裡真是有趣極了！看著都是高興的。還有手風琴！婦女們唱的好聽極了。全喝醉了。真體面，真好！ 尼基塔 什麼好？ 阿尼西婭 這場喜事呀，這場熱鬧的喜事呀。人家都說這場喜事真是絕了。什麼都那麼體面，那麼好。走吧。一塊兒走吧……我雖是喝醉了，可是我能攙你。（拉他的手） 尼基塔 （厭惡地縮回去）你一個人去。我就來。 阿尼西婭 為什麼這樣不高興呢！一切煩惱都過去了，挑事精也走了，咱們就可以快快活活地過日子了。樣樣事都辦得這麼體面，合法。我樂得沒法說。好像我又跟你辦了回喜事似的。嘻，嘻！大家多滿意啊！大伙兒都感謝咱們。客人又都是些上等人。有伊萬·莫謝伊奇，還有警察老爺。也都致過頌詞了。 尼基塔 那麼，你去陪他們好了。來幹什麼？ 阿尼西婭 你總得去呀。要不然，這成什麼話？主人們走了，扔下客人不管了。客人們又都是些上等人。 尼基塔 （起來，撣身上的麥秸）你先走，我馬上就來。 馬特廖娜 老婆比娘親。我的話他不聽，可是馬上就跟著媳婦走了。（馬特廖娜和阿尼西婭準備走）你就來嗎？ 尼基塔 我馬上就來。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我會來祝福的……（女人們站住）去吧，我跟著就來。去吧！ 〔女人們退場。尼基塔以沉思的眼光目送著她們。 第十場 〔尼基塔一個人，然後米特里奇登場。 尼基塔 （坐下，脫靴子）我就去！幹嗎去！不，你們還是到樑上來找吧。等我把套放大了，從樑上跳下去，然後，再來找我吧。好在這兒有韁繩。（深思）一切都可以忘了。任何悲哀都可以忘了！可是，它就在這兒，在我心裡，怎麼也趕不走。（向院子裡望望）好像她又來了。（學阿尼西婭）「好呀，真好呀！我跟你一塊兒躺躺！」！醜八怪！你呀，等從樑上把我放下來，再來抱我吧！只有這條路。（抓住繩子拉它） 米特里奇 （醉醺醺地坐起來，不放繩子）不給。誰也不給。我自己會抱。我說過來抱麥秸，我會抱！米基塔，是你嗎？（笑）嘿，見鬼！來抱麥秸嗎？ 尼基塔 把繩子給我。 米特里奇 不，你別忙。老鄉們叫我來抱的。我會抱……（站起身來開始收集麥秸，但是身子搖搖晃晃，竭力支持，終於倒下）酒占了上風。我打敗了…… 尼基塔 把繩子給我。 米特里奇 說了不給。哎，米基什卡，你笨得就像豬肚臍似的。（笑）我喜歡你，可是你笨。你看我喝醉了。去你媽的吧！你當是我需要你……你瞧瞧我！我是個下士軍官！傻瓜，你就說不上來：近衛擲彈兵第一團的下士。我曾為皇上和祖國盡過忠。可是我是誰？你當我是軍人嗎？不，我不是軍人，而是最沒出息的人。我是孤兒，我是流浪漢。我發過誓戒酒。可是，現在我又喝起來了！……怎麼，你當我怕你嗎？屁！我誰也不怕。喝開了，就喝！現在，我要一股子臭勁兒喝它兩星期。喝掉十字架，喝掉帽子，當掉身份證。我誰也不怕！我在團部里挨鞭子，就是為了不讓我喝。他們抽了又抽。然後，他們說：「怎麼樣？還喝嗎？」我說：「喝。」為什麼我要怕那些廢物？我就是這種人！我天生就是這種人。我發過誓不喝。不喝。現在我又喝了——喝。我誰也不怕。因為我不吹牛皮，是怎麼樣就怎麼樣……為什麼我要怕那些廢物？跟你說吧，我就是這種人！有位牧師告訴過我。魔鬼是個最愛吹牛皮的角色。他說：「只要一吹牛皮，你就馬上膽怯了。一見著人膽怯，那他，魔鬼，就馬上抓住你，把你藏到他所想的地方去。」我不怕人，所以我很踏實！我當面呸他——滾你娘的狗蛋！他拿我毫無辦法。我說，喂，你吃吃看！ 尼基塔 （畫十字）真的，我這算幹什麼？（扔下繩子） 米特里奇 什麼？ 尼基塔 （站起來）你不是說不要怕人嗎？ 米特里奇 怕那些廢物幹什麼。你到澡堂子裡去瞧瞧他們看。都是一樣的面捏成的。有的肚子大，有的肚子小，就差這麼點兒。屁！有什麼可怕的，這群混賬王八蛋！ 第十一場 〔尼基塔、米特里奇和馬特廖娜（從院子裡登場）。 馬特廖娜 （叫）怎麼樣，你來嗎？ 尼基塔 咳！是的，這樣更好。我來了。（向院子裡走去） ——幕落 第二景 〔換景。第一幕的木房。擠滿了人，有的坐在桌子對過，有的站著。在前邊的角落上，阿庫林娜和新郎坐著。桌上擺著神像和麵包。客人中有馬林娜、她丈夫和警察。女人們唱著歌。阿尼西婭在倒酒。歌唱停了。 第一場 〔阿尼西婭、馬林娜、她丈夫、阿庫林娜、新郎、馬車夫、警察、媒婆、儐相、馬特廖娜、客人們和人們。 馬車夫 要走就得走了。教堂不近哪。 儐相 別忙，後父要來祝福的。可是他上哪兒去了？ 阿尼西婭 來了，馬上就來了。諸位，再喝一杯，別見怪。 媒婆 幹嗎這麼慢呢？我們等得工夫不小了。 阿尼西婭 來了，馬上就來了。說話就來了。諸位，請吧。（敬酒）馬上就來了。美人們，現在請再唱個歌吧。 馬車夫 等這么半天，所有的歌都唱過了。 〔女人們唱。唱到半中間，尼基塔和阿基姆登場。 第二場 〔前場人物、尼基塔和阿基姆。 尼基塔 （揪住阿基姆的手，推他在頭裡走）去吧，爸爸，沒你是不行的。 阿基姆 我不喜歡，這就是說，這個…… 尼基塔 （對女人們）好了，別唱了。（環視屋子裡所有的人）馬林娜，你在這兒嗎？ 媒婆 去，捧起神像祝福吧。 尼基塔 待一會兒，別忙。（向四周看看）阿庫林娜，你在這兒嗎？ 媒婆 你挨個兒叫人幹什麼？她不在這兒，在哪兒呢？真是個怪人…… 阿尼西婭 我的天呀！他光著腳幹什麼！ 尼基塔 爸爸！你在這兒嗎？瞧著我！諸位正教信徒，你們都在這兒！我也在這兒！我就是這種人！（跪下） 阿尼西婭 親愛的米基塔，你怎麼啦？哦，真要命！ 媒婆 哎呀！ 馬特廖娜 我告訴你們：他喝法國酒喝多了。醒醒吧，你怎麼啦？（想扶起他來。他不注意任何人，只朝前望著） 尼基塔 諸位正教信徒！我犯了罪，想懺悔。 馬特廖娜 （搖他的肩膀）你怎麼啦，瘋了嗎？諸位，他的神志昏迷了。應該把他帶走。 尼基塔 （用肩膀推開她）不要管我！爸爸，你聽我說。首先，馬林娜，瞧這兒。（在她腳前跪下，起來）我對不起你，我答應了娶你，勾引了你。騙了你，丟了你，請你饒恕我吧！（又在她腳前跪下） 阿尼西婭 幹嗎這麼胡說八道的？簡直不成樣子。又沒人問你。你起來，胡鬧什麼呀？ 馬特廖娜 哎—哎喲，他中了邪了。這是怎麼回事哪？他不行了。起來。幹嗎說這些廢話？（拉他） 尼基塔 （搖頭）別碰我！馬林娜，我對你犯了罪，饒恕我吧。請你饒恕我吧。 〔馬林娜用手捂著臉，沉默。 阿尼西婭 我說，起來吧，胡鬧什麼呀。忽然想起從前的事來了。別翻騰了。丟人！哦，要命！他真瘋了。 尼基塔 （推開妻子，轉身對著阿庫林娜）阿庫林娜，現在我要跟你說了。諸位正教信徒，請聽著！我是個萬惡的罪人。阿庫林娜！我對不起你。你父親是橫死的。他是被毒死的。 阿尼西婭 （急叫）要命！他怎麼啦？ 馬特廖娜 這人瘋了。你們把他帶走吧。 〔人們走過去，想拉他走。 阿基姆 （用手搪開）慢著！小伙子們，你們，這個這個，慢著，這就是說。 尼基塔 阿庫林娜，我毒死了他。請饒恕我吧！ 阿庫林娜 （跳起來）他胡說！我知道是誰。 媒婆 你幹什麼呀？你坐下吧。 阿基姆 哦，主啊！罪孽，罪孽。 警察 把他押起來！叫村長和證人來。要寫封公文。你起來，到這兒來。 阿基姆 （對警察）你，這就是說，這個這個，帶亮鈕扣的，這個這個，這就是說，請等一等。讓他，這個這個，把話說完，這就是說。 警察 （對阿基姆）老頭兒，你小心點，別打岔。我得寫公文。 阿基姆 你，這個這個，我說，請等一等。公文，這個這個，不用說。這是，這個這個，上帝的事……這就是說，有個人正在懺悔，你呢，卻這個這個公文…… 警察 叫村長來！ 阿基姆 等上帝的事完了，這就是說，然後，這就是說，你就，這個這個，辦公事，這就是說。 尼基塔 還有，阿庫林娜，我對你犯了大罪，我勾引了你。請你饒恕我吧！（在她腳前跪下） 阿庫林娜 （離開桌子）讓我走，我不嫁了。是他叫我嫁的，可是現在我不嫁了。 警察 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尼基塔 警察老爺，請等一等，讓我說完。 阿基姆 （狂喜地）說吧，孩子，全說出來，那就踏實了。對上帝懺悔，不要怕人。上帝，上帝！他在這兒！…… 尼基塔 我毒死了她父親，我這狗，又毀了女兒。我逼迫她，我還害了她和她的孩子。 阿庫林娜 這是真的，真的。 尼基塔 我在地窖里用板子壓死了她的嬰兒。我坐在它上面……壓……它那小骨頭嘎吱嘎吱地直響。（哭）我把它埋在土裡。我乾的，我一個人幹的！ 阿庫林娜 胡說。我叫他幹的。 尼基塔 別護著我。現在我誰也不怕了。諸位正教信徒，請饒恕我吧！（跪在地下） 〔沉默。 警察 把他捆起來。這場喜事取消了吧。 〔人們拿著腰帶走過去。 尼基塔 別忙，有的是工夫……（在父親腳前跪下）親爸爸，請你也饒恕我這個萬惡的罪人吧！當初我幹這種無恥勾當的時候，你就對我說：「一隻爪子被網住了，整個鳥兒就算完了。」我這條狗，沒聽你的話，結果，完全和你所說的一樣。請你饒恕我吧！ 阿基姆 （狂喜地）我的親兒子，上帝會饒恕你的。（擁抱他）你沒憐惜自己，他會憐惜你的。上帝，上帝！他在這兒！…… 第三場 〔前場人物和村長。 村長 （登場）這兒有很多證人。 警察 馬上開始訊問。 〔尼基塔受縛。 阿庫林娜 （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我會說實話。也審問我吧。 尼基塔 （被縛）用不著審問了。全是我一個人幹的。主意是我出的，事情是我乾的。任憑把我帶到哪兒去。我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劇終 * * * [1]農村土音將尼基塔讀成米基塔。 [2]馬林娜的愛稱。 [3]尼基塔的卑稱，「米」字也是「尼」字的土音。 [4]即聖尼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