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塔孟良盜骨 · 第二折

(外扮岳勝上,詩云)帥鼓銅鑼一兩敲,轅門裡外列英豪。三軍報罷平安喏,緊卷旗幡再不搖。某乃花面獸岳勝是也,官封帥府排軍之職,佐於六郎哥哥麾下。不知哥哥今日為著邊關上那些軍情事務?天色黎明,早升營帳,某須索先去伺候咱。(楊景領卒子上,詩云)昨夜分明見父親,休言夢裡事非真。我今不報冤讎去,枉做英雄一世人。(岳勝見科,雲)哥哥,今日為著甚事,升帳的恁早?(楊景雲)兄弟,你卻不知。俺夜來作其一夢,見我父親同七郎兄弟來,在於燈下,揮著眼淚,親勸俺說。元來我父親被番兵困在兩狼山虎口交牙峪,里無糧草,外無救兵,身撞李陵碑而死。其時我七郎兄弟,打出陣來求救,被潘仁美那奸賊,將兄弟綁在花標樹上,攢箭射死。現今韓延壽將俺父親骨殖,掛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每日輪一百個小軍兒,每人射三箭,名曰百箭會。幽魂疼痛不過,分付俺親率孟良,快去搭救他。俺想父親受如此般苦楚,待不信來,怎麼分分明明,有這等一個顯夢?待要信來,真假未辨。因此早早升帳,請眾兄弟與俺商議,作個行止。(岳勝雲)您兄弟理會的。我袖傳一課,此夢不虛。今日時當卓午,家中必然有人寄書信來,便知端的也。(楊景雲)似此可怎了?令人門首覷者,看有甚麼人來。(丑扮小軍兒上,詩云)肉我吃斤半,酒我吃升半。聽的去廝殺,唬得一身汗。自家是楊家府里一個小軍兒,奉佘太君奶奶的命,著我前去瓦橋關上與六郎元帥寄一封家書去,可早來到門首也,令人報復去,說太君奶奶差一個小軍兒,寄家書來了也。(卒子云)你則在這裡,我報復去。(做報科,雲)喏!報的元帥得知,有太君奶奶差著一個小軍兒寄書來,在於門首。(楊景雲)著他過來。(卒子云)著過去。(小軍兒見科,雲)元帥,俺太君奶奶,差我來寄一封書與元帥知道。(楊景做接書跪拆看科,雲)嗨!元來是母親的書也。說父親、兄弟,託夢與他,一句句都和我做的夢象相合,有這等異事?小軍兒賞你酒十瓶,羊肉二十斤。與我把定轅門,二十四個指揮使,但是來的,都放過來,則當住孟良一個,休著他過來者!(小軍雲)元帥,假似不放他過來,他打我呢!(楊景雲)你也打他。(小軍雲)假似罵我呢?(楊景雲)你也罵他。(小軍雲)假似咬我呢?(楊景雲)胡說!(岳勝雲)哥哥,你不要孟良過來,卻是甚的主意?(楊景雲)兄弟,你那裡知道!我想孟良是個忄敞強的性兒,你使他去,他可不去,你不使他去,他可要去。某等他來時,我故意的著幾句話惱激他,不怕他不和俺搭救父親去也。(卒子云)我把著這轅門,看有甚麼人來?(正末扮孟良上,雲)某乃孟良是也。奉哥哥的將令,使我巡綽邊境去,平安無事。須索回哥哥話走一遭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這些時無處征伐,我去那界河邊恰才巡罷,我做的一個個活捉生拿。涌彪軀,舒猿臂肝橫膽乍。也不索將武藝盤咱,回頭兒只看咱披掛。 【醉春風】比及你架上掇雕鞍,槽頭牽戰馬。宣花斧鉞手中擔,覷敵軍似耍,耍。萬騎交馳,兩軍相見,咱手裡半籌不納。 (正末做見小軍科,雲)這廝在這裡做甚麼?(小軍雲)做甚麼?在這裡捉虱子哩。奉元帥的將令,著我把守轅門,不放人過去。(正末雲)我要過去。(卒子攔科,雲)不放不放。(孟良怒科,雲)你敢道三聲不放我過去麼?(小軍雲)休說三聲不放,我說一百二十聲不放。(正末做打科)老爺、老爺休打,我放你過雲罷。(正末見科,雲)哥哥將令,著兄弟巡界河去,平安無事,回哥哥的話來。(楊景雲)無甚事,你且迴避者。(正末雲)小軍兒,元帥著你迴避了也。(楊景雲)著你迴避。(正末雲)著誰迴避?(楊景雲)著你迴避。(正末雲)著我迴避?我不迴避,不迴避!你就這裡殺了我,也不迴避!(楊景雲)岳家兄弟,你看這廝,他那裡知道我心中的事也?(正末唱) 【紅繡鞋】往常時無我處不喜歡說話,今日個見我來低著頭無語嗟呀,有甚的機密事孟良也合知麼?(楊景做與岳勝打耳喑科,雲)他那裡知道?(正末唱)—個將眼角覷,一個將腳尖蹋,好著我半合兒傒幸殺。 (楊景雲)孟良,我的勾當你試猜咱。(正末雲)我猜著波。(楊景雲)稱猜著我便用你,你猜不著不用你,且迴避。(正末唱) 【石榴花】莫不是大遼軍馬廝蹅踏?我與你火速的便去爭殺。(楊景雲)不是。(正末唱)莫不是王樞密搬弄著宋官家?我與你疾忙鞍馬,便赴京華。(楊景雲)也不是。(正末唱)莫不是佘太君有人相欺壓?(楊景雲)我的母親,誰敢欺負他?(正末雲)那廝是不敢也。(唱)則除是趙玄壇威力無加,才敢把虎頭來料須來抹,我與你親自把那賊徒拿。 【鬥鵪鶉】哎,那廝須不是布霧的蚩尤,又不是飛天的夜叉。(楊景雲)那廝見你手段高強,被他藏了躲了呢?(正末唱)那廝便藏在雲中,躲在、躲在地下,我也翻過乾坤若見他。說那廝能變化,我呵喝一喝骨碌碌的海沸山崩,瞅一瞅赤力力的天摧地塌。 (楊景雲)孟良,你猜了半日,只是猜不著。你迴避。(正末雲)既是猜不著,我且迴避。(正末出門見小軍,雲)兀那廝!你來這裡做甚麼?你快實說。你若不說,劈了你這顆狗頭來,我則一斧!(小軍雲)適才元帥賞了我酒十瓶,羊肉二十斤,不爭你劈了我這頭,教我怎麼吃?(正末雲)快說!你若不說,我就一斧。(小軍雲)老爺不要燥暴就把斧頭劈下來,待我說,我說。我是楊家府里小軍兒,奉佘太君奶奶的命,著我寄一封書與元帥。道是夢中看見老令公,說與番兵交戰,不想番兵將老令公困在兩狼山虎口交牙峪,困的里無糧草,外無救軍。有七郎打出陣來求救,不想被潘仁美將七郎綁在花標樹上,攢箭射死。老令公不能得出,撞李陵碑身死。今被韓延壽將老令公屍首燒了,將骨殖掛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但是過來過往的人,有箭的射三箭,無箭的打三磚,名曰百藥箭。(正末雲)敢是百箭會?(小軍雲)你說的是。(正末雲)眼見的哥哥召集眾將商量,取那父親骨殖去,是一件緊要的事,故瞞著我來。嗨!哥哥,我們二十四個指揮使,都是一般的兄弟,怎麼偏心,只與他們計議,獨獨著我迴避?我再過去,白破了哥哥咱。(見楊景科,雲)哥哥,我猜著了也。(楊景雲)你猜著甚的?(正末雲)哥哥,你要搭救爹爹,搶回骨殖去,是麼?(楊景雲)誰道是俺奶奶來兄弟?既然你知道,他如今把我父親的骨殖,掛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我待要替我父親盜取這骨殖去,展轉尋思,並無妙策。如之奈何?(正末雲)哥哥,別的都去不得,只有您兄弟去得。(楊景雲)兄弟,你若肯去,就是我的重生父母也!(正末雲)您兄弟迴避!(楊景雲)只這一句兒,你就還將我來。兄弟,恁著你是怎麼去?你說一遍咱。(正末唱) 【上小樓】恁著我這燒天火把,問甚麼經文也那佛法?我大踏步踹入僧房,拿住和尚,揝定袈裟。我氣性差,忿怒發,拖離禪榻,我敢滴溜撲將腦袋兒攛在殿階直下。 【么篇】胸脯上腳去蹬,面門上手去撾。恁著我這蘸金巨斧,乞抽扢叉,砍他鼻凹。問甚麼惡菩薩,狠那吒,金剛答話,我直著釋迦佛也整理不下。 (岳勝雲)兄弟到那裡。小心在意者。(楊景雲)兄弟既然要去,你可使甚麼兵器,用甚麼披掛?(正末唱) 【耍孩兒】則我這慌忙不用別兵甲,輕輕的將衣服來拽扎。覷著他千軍萬馬只做癩蝦蟆,施逞會莽撞拳法。我脊樑邊穩把葫蘆放,頑石上扌蚩扌蚩的將斧刃擦。但撞著無干罷,直殺的他似芟蒲刈葦,截瓠外瓜。 (雲)排軍,我分付與你兩樁兒勾當。(岳勝雲)兄弟,可是那兩樁兒?(正末唱) 【三煞】准擠著迎魂一首幡,安靈的幾朵花,眾兒郎都把那麻衣搭,緊拴將亡父馱喪馬,哥也你牢背著親爺的灰骨匣。孝名兒傳天下,說甚的孟宗哭筍。袁孝拖笆。 (楊景雲)兄弟也,咱到那幽州昊天寺,他那裡有五百眾上堂僧,出來的一個個都會輪槍弄棒,三門關的鐵桶相似。怎生能勾開也?(正末雲)哥哥,恁著你兄弟,不怕他不開。(唱) 【二煞】門環用手搖,門傒使腳蹅。則為那老令公骨殖浮屠掛。石攢來的柱礎和泥掇,銅鑄下的幡杆就地拔。那愁他四天王緊向山門把,我呵顯出些扶碑的手段,舉鼎的村沙。 (楊景雲)兄弟,父親的骨殖,在那幽州昊天寺塔尖兒上,怎生能勾下來?(正末雲)哥哥,你放心者。(唱) 【煞尾】火輪左手拿,管心右手掐。我搖一搖撼兩撼廝琅琅震動琉璃瓦,兀良我與你直推倒了這一座玲瓏舍利塔。(下) (楊景雲)孟良去了也。兄弟,你與我鎮守著三關。則今日接應孟良,取我父親的骨殖走一遭去。(詩云)岳排軍緊守營盤,孟火星誰敢當攔?眾頭領休離信地,楊六郎暗下三關。(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