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聲 · 沉船
「再走半天,我們便見那一望無邊的大海了。——海是怎樣的好看!劉阿哥見過來,是不是?那些像生了翅子般的小舢板蕩來盪去;——在上面如果拉著胡琴唱『二進宮』,那才好聽哪!在水上面心地清爽,嗓音也高亮。……」人都叫他高個子顧寶的壯年車夫,正在獨輪車的後面推著車把與前面的劉二曾說話。
劉二曾是個將近四十歲的農夫,在農閒時便給人家剃頭,但近幾年來也改稱理髮匠了。他們推的車子上,一個是四十多歲穿深藍土布褂子的婦人,兩個七八歲、三四歲的孩子,是劉二曾的妻、子。
「那自然!你忘了幾年前咱一同來販魚的事,還過海去玩過德國大馬路?我真不暈船,有些人就不敢。」劉二曾推車子過了幾個鐘頭,有些支持不住,說話喘著氣,沒有他那夥伴的自然。
「咦!你怎麼啦?別說能坐船不能推車子,你看還隔有十里路才打午尖,你就把不住車把?——我說:你在家裡做輕快生活慣了,手裡的勁一天比一天少,你還要到關東去『闖』!那邊才更得吃苦!我不是去過一趟?就那個冷勁,咱這邊人去便受不了。你,雖然有親戚在那裡,卻不能白吃。掙錢是容易,可是下力也真受罪!……」
劉二曾一邊喘著氣,一邊往前看著那匹瘦驢子道:「不吃苦還能行?……皇天不負苦心人!誰叫咱那裡不能住來!好好的年頭,誰願意舍家離業地跑?幸而我還會這點手藝,到那邊去也許容易抓弄。——總之,一個人好說,有孩子、老婆,真累人,誰能喝風!」
他的妻在車子上,抱著的三歲小孩正在睡覺,聽丈夫這樣說,便道:「你別埋怨這個那個!誰拖累誰?我原說將孩子寄養在人家,我一個出來找『投向』,吃的也好,穿的也好,還可以見見世面。不是你不?大的、小的,老遠地拖出來受苦!」他的妻是個能幹而言語鋒利的婦人,幾句話便說得她丈夫不再言語。
丈夫只在氣喘中向道旁的石堆吐了一口唾沫。
顧寶很聰明,這時向前行拉著套繩的驢子,「喝喝」的喊了一聲曼長的音調,驢子便走得慢了。他於是用披的白布將額上的汗珠擦擦,笑道:「算了,我說你們兩口兒好吵嘴,一路上總是你抱怨我,我抱怨你。『單木不成林』,『單絲不成線』,困苦的日子在後頭哩!隔著沙河子還有多遠!你們到了現在誰也不要說誰,橫豎拆不開來,還要好好的做人家。——了不得!我也餓了,這車子分外沉,二曾,到酒店好好打一壺來咱喝行不行?」
「哪有不行!」她在車子上笑了,「找你來幫一路上的忙,耽誤了工夫,他難道連一壺酒還捨不得?我說:——過個十年、八年,我們過好了,我打發阿耔到家鄉來搬你顧叔叔去住些日子哩!」
「一定!顧叔叔,我來搬你,咱一同坐小舢板。……」在右側斜臥的理髮匠的大兒子——一個八歲的小孩很伶俐地回答。
於是他們暫且住了談話,車子也慢慢地走上一個山坡上去。
午刻的晴光罩著一簇簇的柞樹林,大而圓的葉子被初秋的溫風翻動,山上山下便如輕濤疊擊的聲音。這些林子在春日原是養山蠶的地方,到夏末秋初的時候尤為茂盛,是沿南海一帶人民的富源。但近幾年來,山蠶卻已減了許多,雖有不少柞樹,春間可沒多少人到山上放蠶。沿山小徑,全是犖确碎石與叢生的青莎。有許多灰色黑點的蚱蜢跳來跳去,因為天旱,這些小生物們便日加繁殖。
兩個推車子的人臉上滿流著很大的汗珠,背膊上的皮膚在炎灼的日光下顯出辛苦勞動的表色。他們在亂石道上推著,道路難走,他們言語的精力都跑到光腳下去了。
約摸有半點鐘的工夫,他們在一所不等方的石頭建築的屋前停住了。驢子半閉了眼睛,似乎在尋思它那辛勞無終的命運與盲目的前途。兩個孩子跳躍著去捉蚱蜢。劉二曾坐在石屋前的粗木凳子上,扇著破邊大草帽,不住用手巾擦著汗。他的夥伴,那好說笑的顧寶,卻在草棚下蹲著吸「大富國」牌紙菸。
這個酒店的地方名叫獨石,是往紅石崖海碼頭的必經之路。這一帶山陵的地層,都從石根土脈中隱映著淺淺的紅色,似是表現這個地方的荒涼。圍繞著三五人家的小村落,很多大葉子的柞樹與白楊。道旁,三間亂石堆成的屋子是一所多年的野店。本來是大塊白石砌成的牆壁,都被木柴火煙熏得黯黑了。石屋前,荊棘編成的柵門上斜懸著一個青布的招簾,正在一棵古槐樹下橫出的老枝上飛舞著,包含了無限的古詩的意味。每每有過往的行路者,在幾里路前看見這個招簾,便不禁興起一種茫昧、渺遠的感想;也禁不住有村醪的濃烈的味道流到干苦的嘴邊。
野店的主人與這一夥客人作照例的招呼,到石屋中預備大餅、蔬菜的餚品去了。缺角的小木桌放在茅棚下荊棘編的柵門以內,放上一沙壺的山村白燒,一大包花生,兩個粗磁酒杯。理髮匠同他的妻、他的夥伴飲著苦酒,恢復他們半日的疲勞。
「這地方真好!劉二哥,我多咱再娶房家小,一定搬到這裡來住。人家少,樹木多,先不愁沒得燒;又有山,有海,再過二十里地便是大海。春天吃魚蝦多麼賤!你說,……你還不如不要老遠的到沙河子,就在這裡混混不一樣?」顧寶一連喝了三四杯酒,精神爽健起來。
「顧叔叔,你又會說這現成話了。你沒有女人,沒孩子,哪裡也可以。我們哪能夠在這裡住,吃山喝海水,倒可以?……」理髮匠的妻即時給他一個反駁。
那瘦黑的理髮匠呷下一口酒,北望故鄉,都隱藏在遠天的雲樹下面了,一段數說不出的鄉愁,在他呆笨的心中起了微微的動盪,他更無意去答覆他的夥伴的話。他想到那故鄉中的茅屋,送與鄰人家的三隻母雞,那種了菘菜的小院子,兩個讀書的侄子(每天當他挑了理髮擔子到街市上去的時候,一定碰到兩個小人兒背著破書包到國民學校中去),更有將行時伯兄的告誡話,勸他先在家中住過一年再去。這些情形與言語的回憶,他在這野店前面看著新秋的荒山景物,便從他的疲勞中喚回來了。他到了這裡也有些遲疑了,然而看看那言語鋒利而性格堅定的妻,便不說什麼。及至回過頭去,又看見草地上嚼著干饅頭的兩個孩子,兩滴清淚卻從他那灰汗的頰上流下。
店主人銜了二尺多長的黃竹煙筒,穿著短衣、草鞋,從石屋的煙中踱出來。因為與顧寶有幾回的認識,便立在支茅棚的彎木柱下同他談著。
主人有六十歲了,雖是沒有辮子,還留有三四寸長的花白短髮。乾枯的臉上橫疊著不少的皺紋,他那雙終天抖顫的手指幾乎把不住這根煙筒。
「哪裡去?你送的客人到關東去嗎?」
「正是呢,近來走的人家一定不少?」顧寶這樣回問。
「哎!一年不是一年!今年由南道去的人更多。由春天起,沒有住閒,老是銜著尾巴——在大道上走的車輛。多麼苦啊!聽說有的簡直將地契交了官家,動身去,——這樣年頭!」他說著,頻頻地嘆息。
「說不得了!像他們這一家還過得去,不過吃飯也不像前幾年的容易了。好在他們有親戚在那邊叫他們去,還好哩。——你這裡生意該好,……茂盛吧?……」
「什麼!你看什麼都比從前貴了又貴,我家裡滿是吃飯的人口。現在鄉間倒不禁止私塾,可是也沒學生,誰還顧得上學!我這把年紀,還幸虧改了行,不去做『先生』。不然,……」
「你說,我忘了。記得前十年你還在北村里教館,……你真是老夫子!就算做買賣也比別人在行。」顧寶天生一副善於談話的口才,會乘機說話。
店主人被他的話激醒了,驟然記起幾十年前那種背考籃做小抄的生活,到現在居然在「雞聲茅店」里與這些「東西南北人」打交涉。一段悵惘依戀的悲感橫上心頭,便深深地嘆口氣道:
「年輕的人,你們經過多少世道?真是混得沒有趣味!眼看著『翻天覆地』的世道,像我也是在『無道邦』中的『獨善其身』呢!」
顧寶不大懂得這斯文的老主人末後的兩句話,只好敷衍著說:「可不是。人不為身子的飢和寒,誰肯出來受磨難呢!」
老主人敲著黃竹煙筒苦笑著走去。
這時樹林中的雄雞長啼了幾聲,報告是正午的辰光。顧寶吃飽了大餅,躺在茅棚下的木板上呼呼地睡了。理髮匠與他的妻對坐著並不言語。他望著從來的道上,那細而蜿蜒的長道像一條無窮的線,引導著他的迷憫中的命運。他對此茫然,似乎在想什麼又想不起來。
兩個孩子不倦地在捉蚱蜢,而驢子的尾巴有時微微的揚起去拂打它身上的青蠅。
他們於日落時到了紅石崖的安泰棧內,便匆忙地收拾那些破舊的家具行李,預備明天的早船好載渡他們到T島去再往大連,實行他們往關東的計劃。棧房中滿住了像他們、或者還不如他們的難民,一群群淌鼻涕、穿著破袖的男女孩子在棧門前哭鬧。幾匹瘦弱的牲口,滿路上都丟下些糞便。海邊的風濤喧豗中仿佛正奏著送別的晚樂。理髮匠將家口安頓在一間大的沒有床帳的屋子中,一大群鄉間的婦女、孩子們在裡面,囑咐他們看守著衣物,便同顧寶出來探問明天出航的船隻。
棧房的賬房中堆滿了短衣、束帶、穿笨鞋子的鄉漢,正在與賬房先生們說船價。
「明天十點的小火輪,坐不坐?那是日本船,又快,又穩,價錢比舢板貴不多。你們誰願意誰來。恐怕風大,明天的舢板不定什麼時候開。」一位富有拉攏鄉民經驗的賬房先生用右手夾弄著一支毛筆向大眾引動地說。
理髮匠貪圖船行的快,又穩便,便按著定價付了兩元多錢的小火輪票價,又到大屋子裡向妻說了,妻也贊同,因為聽說小火輪比帆船使人暈船差些。
他那個大孩子聽說坐小火輪從大海里走,驚奇得張著口問那船在哪裡,船上也有蚱蜢沒有這些事。
顧寶等吃了晚飯後,他說趁太陽還沒落,要同理髮匠先去看看明天拔錨的小火輪,因為他是坐過的,理髮匠還是頭一次見,他情願當指導人,理髮匠的大孩子也要去。
於是他們匆匆地吃過棧房中的粗米飯便一同走出。
棧房離海不過百多步遠,只是還有一段木橋通到海里,預備上船與卸貨物的人來回走的。紅石崖雖是個小地方,然而到處都是貨倉,是靠近各縣裡由船舶上輸運貨物的重要碼頭。花生、豆油、皮張,都在幾十間大屋子裡分盛著,等待裝運。一些青衣大草帽的水手們三三五五的在街上的小酒館中興奮地猜拳,喝酒。煙靄的黃昏里他們走在街心,聽著那些喊賣白薯與棗糕的小販呼聲,各種不同口音的雜談,已經覺得身在異鄉了。理髮匠因為要使異鄉的人比較瞧得起,便將他在故鄉中到主顧家去做活計時才穿的夾大衫穿在身上,那是一件深灰色而洗得幾乎成了月白色的市布大衫,已經脫落了兩個鈕子。晚風從海面撲來,掃在他那剃了不久的光頭上,有點微冷的感覺。顧寶還是短衣、草鞋,不改他那勞動者的本色,只是不住地吸著「大富國」的菸捲在前面引路。
這裡沒有整齊潔淨的碼頭,因為來回航行的多半是些帆船,除掉一二隻外國來作生意的小火輪以外。沙土鋪成的海岸上面全是煤渣、草屑,一陣陣秋風挾著魚腥的特彆氣味從斜面吹來。岸上還有一些漁戶搭蓋的草棚,在朦朧的煙水旁邊,可以看得見一簇簇的炊火。全是污穢、零亂、紛雜的現象,代表著東方的古舊海岸的氣息。理髮匠盡跟著他的夥伴往碼頭的前段走,隱約中看見白浪滾騰的海面。那蒼茫間,無窮盡的大水使他起一種驚奇而又惶怖的心理。他對於泛海赴關東的希望在家鄉中是空浮著無量的歡欣與勇敢。及至昨天在野店門前已經使他感到意興的蕭索了。當他來到這實在的海濱,聽著澎湃怒號的風濤,看著一望無邊的水色,他惘然了!「為什麼走這樣險遠的路程?但怎麼樣呢?」在黃光暗弱的電燈柱下,他站住了。
「來來!咱們先到這船上蹓躂一下。」顧寶說時已經隨著幾個工人打扮的從跳板上走到一個黑色怪物的腹面上去。
那鉤索的撲落聲,煙囪內的淡煙,一隻載不過二百噸的小火輪正在海邊預備著明天啟行。
顧寶像要對理髮匠炫奇似的,自己在船面上走來走去,像表示大膽,又像告訴他有航海的知識。望望海里的船隻燈火,便不在意地將一支剩餘的香菸尾拋到海心去。「咦!你不上來看看,先見識見識,來來!」
但理髮匠倚著電燈柱子搖搖頭,他對著當前的光景儘是不了解,疑悶與憂愁。
一群一群衣裳襤褸的鄉人們走來,著實不少,都是為看船來的。一樣的淒風把他們從長守著的故鄉中,從兵火、盜賊、重量的地租、賦稅與天災中帶出來,到這陌生的海邊。同著他們的兒女、兄弟、夥伴們,要乘著命運的船在黑暗中更到遠遠的陌生的去處。
夜的威嚴罩住了一切,只是沙石邊的海沫呻吟著無力的呼聲。在荒涼的道路上,顧寶終於不高興地同他的朋友回到那囂雜的棧房裡去。
這一間四方形、寬大如貨倉的屋子充滿了疲勞者的鼾聲,一盞大煤油燈高懸著,無著落地搖擺出淡弱的光亮。因為空間過於闊大了,黯淡的燈光只能照得出地上一些橫堆的疲勞人。一天的行程現在把他們送到暫時的夢境中去了。破舊的箱籠、粗布的衣被,一堆一堆地也分不清楚。理髮匠悵悵地從外面走來,在大屋子的一隅上看他那個八歲的大孩子,不脫衣服睡在薄棉褥上,在灰膩的口邊滿浮著童年的微笑。這的確是個健壯而可愛的孩子,也是理髮匠最關心的一個可憐的生物。他的妻在膝上抱著小孩打盹。理髮匠坐下來,覺得從牆邊上透過一陣陣的冷風,原來那屋角上有兒片瓦已經破了,透出薄明的微光。
「什麼時候?明天早上上船嗎?」
「聽棧房裡人說得十點。」理髮匠懶懶地答覆。
「你一點沒有高興。只要渡過海,再渡過海,就快到了我哥哥那裡了。你可一點精神沒得,還舍不了什麼?」
「……」
「我說不用愁。你記得黃村的吳家?人家上關東去不到十來年,回來又有房子又有地,吃的、穿的,誰也稱讚他們有福氣。怎麼咱就種田地一輩子麼?時運要人去找,它不能找人!……」他的妻每每有這樣堅強的鼓勵話。
「嗚!——嗚!」她一面拍著孩子,一面在昏暗中做著她未來的快樂之夢。
「你看!」她又說了,「人家的家口比你大,穿戴的比我們好,一樣也是跑出去『闖』!剛才我同一位沂水的女人說起,她還是大家人家的姑娘,現在也『逃荒』。因為她那裡來回打了十幾次的仗,房子都在炮火里毀了,所剩的田地一點也沒的耕種,一樣還是要糧要錢!——這比我們還苦。她有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就是打仗驚死的。想來咱還算有福。」
理髮匠躺在草褥上淡然道:「一個樣!」
她便不再言語了。過了一會,在屋子的這邊那邊不調勻的鼻息聲中,她又記起心事來,向她丈夫質問:「你這一次帶的錢還有多少?」
「有多少!田地退了租,兩個豬賣了,不是向你說過麼!自己的一畝作與大哥那房裡,得了三百吊錢。豬,二百五十吊。八吊錢的洋元,一共換了五十元,還有五十吊的銅子。到現在已用去二十多吊了。你想,一吊錢的一斤餅,吃哩!還有很遠的路,家裡什麼也沒有了!」理髮匠在悲恨的聲中講給她聽。
「船價呢?」
「一元五毛,因為有兩個小孩子還便宜呢。」
於是他們的談話便止住了,各人想著不同的心事。她那高亢堅強的性格往往蔑視她丈夫的怯懦怕事。這一次出來,還是她的主張加了力量。他呢,憂鬱的已往,冥茫的未來,全個兒縱橫交織在他的心網中,在這如豬圈的大屋子裡哪能安睡。
側臥著看他那大孩子夢裡的微笑,看他妻給風塵皺老了的面貌,以及滿屋子沉沉的睡聲與黯淡的燈光,這仿佛在做著不可知的迷夢。
獨石的店主人每天拿著黃竹煙筒在荊條編成的門前等待來客。他的大兒媳婦帶了兩個孩子終天在石屋中作飲食的預備。雖是生意比往年好,然而他知道這一行一隊送到他這野店中來的都是從血汗中掙得來的路費,因此這久經世變的老人時時感到不安,對於那些去關東的分外招待。也因此,他這店裡的飲食比別處便宜,潔淨。
這一天,距離理髮匠的家口從這裡過去的三四天後的一個清晨,老主人早起到林子中拾了一回落葉,命小孫子用柳條筐背回來預備燒火。他喝些米粥之後,便在茅棚底下坐著吃那一袋一袋的旱菸。這兩天來回的旅客少些了,尤其奇怪的並沒有從海碼頭迴路的人,然而他並不因此覺得憂慮,只是感到稀奇罷了。
老主人的記憶力是很好的,也是少年時曾經過強力的練習的。因為他家當富裕的時候,他正在鄰村的學塾中讀書,又曾住過城中的書院,所以他不但能背誦得出「四書」的本文、「朱注」,更能將全部「詩韻」不差一字的說出。在當時他曾經許多老師與同考的先生們推崇過。雖然一個「秀才」也弄不到,這究竟是可自傲的一件事。到了他當野店主人這樣不同的時代中,他有時還向過客中的斯文人敘說他從前自負的異能。不過近幾年以來更沒有近處的「文人」「紳士」們往海邊遊覽的了。年年烽火中,只是不斷的有些勞苦的農人、小手藝的工人,從這條路上過海碼頭向外謀生。這真使他添上無限的悵觸、慨嘆!他愛那些真摯和善的人們,但是他們不能懂「朱注」與「詩韻」,只可同他們說些旱潦、兵災的話。他常想這古舊可愛的、有趣的、風雅的日子過去了,也像他的年紀一樣飛向已往,不能再回。現在無論誰,只有直接的苦惱,更沒有慰藉苦惱的古趣味的東西了。
所以他每當無人的時候往往獨對遠遠的青峰發出無端的淒嘆。
這日是個沉冥的秋日,天上的灰雲飛來飛去不住地流動著,日光隱在山峰後露不出它那薄弱的光線來。四圍的樹木迎著飄蕭的涼風,都在同他們快搖落的葉兒私語。遠遠的地平線下,有層層薄霧向曠野中散漫著捲來,令人看著容易起無盡的秋思。野店的老主人,坐在茅棚下,披著青布長襖,拈著稀疏的花白鬍子,又在回想什麼。他望著往海碼頭去的小道,枯黃的草葉上浮動著氛霧的密點,就像張下一個霧網似的。他記起了「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如二月花」的句子,而懷古的繪畫般的幽情在他的心頭動盪了。忽然一個朦朧的人影從下道上穿過霧網向自己的野店走來。他在冥想中沒有留心,很迅速的,影兒已經呈露在他的面前。老主人抬頭看了一眼,並沒立起來,「好早,好早!你送鄰里家回來了嗎?——怎麼也沒帶點海貨來?」
「啊!……啊!沒法提了!真倒運!再說再說!沒天明就起身走,這樣大霧的天。有酒先打兩壺!……」那來的人背著一件長衣,空著雙手,臉上很倉皇地。
「屋裡快燙兩壺酒來。顧二哥又回來了,等著用,……快!」老主人顫巍巍地立起來。
他猜不出好說笑的顧寶是為了甚麼急事這樣匆忙。他每年從海碼頭上來挑著魚擔,或是給人推車子,總是唱著山歌,吸著極賤的捲菸,快快活活地,但這大清早卻變成一個奇異的來客了。
在酒味與煙氣的熏蒸中,老主人問了:「你去了這幾天是過海送他們去吧?——你什麼事這麼忙?……」
「不!……不是送他們過海,時運不好,送葬呢!什麼事都有!——你沒聽見說?」顧寶連連地倒著方開的白燒。
「怎麼?——給誰送葬?什麼事?……」老主人驚奇地追問。
「什麼……丸出了事啊!」
「落了難嗎?沒——沒聽見說!那不是小火輪嗎?還能失事?奇怪!淹死了多少人?多早晚的事?——這兩天沒人來走回路,簡直一些消息也不得聽見。」
「完了!你看見那……那可憐的理髮匠與他的妻、子,全完了!」顧寶帶著憤憤的口氣接連喝了幾口白酒。
「怎麼!……也在遭水難的一起?」老主人已明白了。
「事也湊巧!偏偏他們那天到的,第二天坐了這隻混賬的外國船!好!出了碼頭還不到兩個鐘頭,只剩下那船的煙囪在海水上面漂動!……」
「可憐,可憐!他們哩!——遇救了不?……」老主人幾乎是口吃般地急問。
「遇救!也有。他那個八歲的孩子,幸虧一隻那國的小水艇放下去的早,——聽說人載得多了,理髮匠上不去,便把擎在手裡的孩子丟上去!——這是那沒死的他那同船的人說的。也許有點好報應?可是他的屍首沒處找了!他的老婆還死抱著小的孩子,在T島小港上陳列著。——因為她在艙里出不來!」
「那麼你也去過嗎?」
「我因為在紅石崖想買點貨物帶回家去,耽擱了一天。第二天一清早又坐了舢板到T島去看那隻沉船與男女的屍首,並且為了鄰里和朋友去探問一番。」
「那……他的活著的孩子?……」老主人被驟然的驚嚇與悲憫的感情所打擊,不自知地將黃竹煙筒從右手裡落在地上。
「就是為他,說不了現在成了理髮匠的孤子了!我去看過他娘的屍體,才打聽明白這孩子已被救濟會收養去了。——我幸虧地方熟,便找到了他。幾個命大的苦孩子,他也是一個,似乎變成傻子了!他不知道他爹死在浪里,也不知道他娘在海岸上抱了他那死弟弟正與蒼蠅作伴。他說話不明白,肚裡也不知饑飽,這一定是腦子裡受了重傷,看來雖是活著,還不曉得能治好不能!……」他說著,兩壺白燒已經吃了一多半。
「他呢?——現在在哪裡?」
「救濟會裡!因為我一個生人,不讓帶回,並且說還有什麼撫恤洋須得他伯伯來領,連錢領著。這麼,我昨天晚上又下船,預備明天到家,向理髮匠的哥哥說,教他去領孩子。」
暫時的沉默,在這尖風吹動的茅棚下,兩個人都感到無限的悽惶。流雲在空中很閒散地分開去又合起來。顧寶一面大口嚼著粗麵餅,一面仰頭看著皺紋重疊的老主人的臉。「運氣?那隻外國船真看得中國人比狗還賤!那麼小,那麼小的船隻載上四五百名的搭客。自然就會往下沉,況且還有風浪!……我對理髮匠說過這一點,他又不捨得船票錢,……咳!老店東!你待怎麼說?不過橫豎一樣,不凍死、餓死、燒死,究竟還得淹死!這真是他的命該如此!——然而那日本船上的人員偏偏一個沒死!他們格外會泅水嗎?還不是出了事早有辦法!」
老主人這時卻將思想推遠了,他斷定這是「用夷變夏」的小結果。若是紅石崖沒有可惡的小火輪來,也許舢板不會沉在海里;就使沉落也不能淹得這麼凶。因為要得到他心中斷論的確據,他便更進一步問了。
「到底淹死多少人?」
「聽說是快四百口!男的、女的,都有。還有找不到屍首的,我來時還有人在打撈。——但這全是由沂州來的難民。也有家裡很富裕的,只是『難民』罷了。從多少地方來,奇怪!就會注在一本生死簿上!」
老主人彎腰拾起煙筒沒答話,然而他心中又作斷論了:「末世的劫數了!」他不禁摸摸自己的花白鬍子,聯想到他也是一生的末世了。一陣酸楚的意念從鼻腔酸到眼角,老眼中浮動著失望與悲哀的兩滴清淚。
當顧寶匆匆地用過早餐要起身趕路的時候,老主人忽然記起一件重要的事,便鄭重地道:「你囑咐他,——死者的哥哥領那個孩子回家的時候從我這裡走。這可以吧?並不背路。」
「可以,一定,還從你這裡走。」顧寶將長衫重行背在肩頭,「怎麼,你老人還忘不了那個好捉蚱蜢的苦孩子?」
「因為,……是的,他不是正同我那個二孫子一樣大!……」話沒說完,顧寶的後影已經掩映在幾棵槭槭作聲的大柞樹前面了。
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