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難尋 · 善良的鄉下人

弗蘭納里·奧康納 《好人難尋》
弗里曼太太獨處的時候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但她還有兩種其他表情,一種是進擊,一種是推翻,她以此來應付一切世事。她進擊的表情很沉著,像駕駛著重型卡車般突進。她的眼睛從不左顧右盼,卻跟隨故事的轉折而轉動,仿佛壓著限行黃線直達核心。她很少用到另一種表情,因為她不太需要撤回言辭,但是如果她這樣做了,神情便陷入徹底的停滯,她的黑眼珠不易察覺地漸漸分開,旁人會發現,儘管弗里曼太太還是站著,像一袋袋堆在一起的糧食般實在,精神卻已經游離。這種時候霍普威爾太太便不再對她抱什麼指望。她會喋喋不休說個沒完。弗里曼太太從來不承認自己犯錯。她就這麼站著,如果非要她說些什麼,她就會說:「我不可能說過是,也不可能說過不是。」或者目光掃蕩過廚房貨架頂上各種積灰的瓶子,她會說:「我發現您都沒怎麼吃去年夏天放在那兒的無花果。」 她們吃早飯的時候在廚房討論最重要的事情。每天早晨霍普威爾太太七點起床,把自己和喬伊的煤氣爐點上。喬伊是她的女兒,一個安著條假腿的高大的金髮女孩。儘管她已經三十二歲了,而且學歷很高,霍普威爾太太還把她當成孩子。喬伊在母親吃飯的時候起床,笨拙地走進浴室,砰地關上門,過了一會兒弗里曼太太便來到後門口。喬伊聽到她母親喊:「進來吧。」接著她們便壓低嗓門聊一會兒,在浴室里聽不清。等喬伊過來的時候,她們已經聊完了天氣,正說著弗里曼太太的哪個女兒,格林尼斯或卡拉梅,喬伊叫她們甘油和焦糖。格林尼斯十八歲,紅頭髮,有很多追求者;卡拉梅金髮,只有十五歲,已經結婚並且懷孕了。她什麼都吃不下。弗里曼太太每天早晨都告訴霍普威爾太太,自從她們上一回聊天以來她又吐了多少次。 霍普威爾太太喜歡告訴別人,格林尼斯和卡拉梅是她認識的最好的兩個女孩,而弗里曼太太是位淑女,她從來不恥於帶弗里曼太太去任何地方,或者介紹她給任何人認識。接著她會說起當初如何碰巧雇了弗里曼家,他們是上帝派給她的,她雇了他們四年。她這麼長時間都沒把他們打發走是因為他們不是渣滓。他們是善良的鄉下人。她給他們說的那位前僱主打電話,他告訴她弗里曼先生是個善良的農民,而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吵鬧的女人。「她什麼都要管,」那人說,「如果她在事情塵埃落定前沒能趕到那兒,那她肯定是死了,就是這樣。你的事情她都要管。我和弗里曼先生相處得不錯。」那人說,「但是我和我妻子都沒法忍受那個女人再在我們這兒多待一分鐘。」這番話讓霍普威爾太太愁了幾天。 她最終還是雇了他們,因為沒有其他候選人,但是她事先已經想好了怎麼對付那個女人。既然弗里曼太太是那種什麼都要管的人,霍普威爾太太打算不僅讓她管,而且還要確保她對一切負責——她要讓她全權負責,做主管。霍普威爾太太自己沒什麼壞毛病,她知道如何有效運用別人的壞毛病,從不覺得有缺憾。就這樣她雇用了弗里曼一家,一用就是四年。 人無完人,這是霍普威爾太太最愛用的口頭禪之一,還有一句是:這就是生活!還有一句最重要的是:別人也有別人的看法。她常常在桌邊說這些話,語氣溫柔堅持,像是別人都沒有她這樣的見解,高大笨拙的喬伊每當這種時候便稍稍斜眼望去,喬伊有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像是有人故意把眼睛弄瞎,也不打算復明,她臉上總是怒氣沖沖的,覆蓋住了其他一切表情。 每當霍普威爾太太對弗里曼太太說這就是生活,弗里曼太太便說:「我也常這麼說。」所有的事情她都先知道。她比弗里曼先生敏捷。他們在這兒幹了一陣子以後,霍普威爾太太對她說:「你知道,你就是方向盤後面的方向盤。」沖她眨眨眼睛,弗里曼太太便說:「我知道。我一直很敏捷,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都敏捷。」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霍普威爾太太說。 「是啊,大多如此。」弗里曼太太說。 「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 「我也常這麼說。」 女孩已經習慣了早餐時這樣的對話,午飯時說得更多;有時候晚飯還這樣。沒客人的時候,她們便在廚房吃飯,圖個方便。弗里曼太太總是在她們吃到一半的時候出現,然後看著她們吃完。夏天她就站在門口,冬天,她便一隻手肘撐在冰箱頂上俯視著她們,或者站在暖氣爐旁邊,稍稍拉起一點裙子的後擺。有時她會靠在牆上,腦袋轉來轉去。她從不急著走。霍普威爾太太簡直無法忍受,但是她的耐心很好。她意識到人無完人,弗里曼一家是善良的鄉下人,這年頭如果遇見善良的鄉下人,就應該好好珍惜。 她碰到過很多渣滓。在弗里曼家之前,她每年都要換一家佃戶。那些農民的妻子不是能夠長久相處的類型。霍普威爾太太很久以前便和丈夫離婚了,需要有人能和她一起漫步田間;喬伊不得不陪著溜達時,常常說出難聽的話,臉色也很陰沉,霍普威爾太太便說:「如果你不情不願的,我根本不要你來。」女孩直直地站著,繃緊肩膀,脖子稍稍向前伸著,嘴裡說道:「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這兒——我就是這副樣子。」 霍普威爾太太因為喬伊的腿而原諒了她的態度(喬伊十歲出去打獵時出了意外,被打斷了一條腿)。霍普威爾太太很難意識到她的孩子已經三十二歲了,二十多年來她都只有一條腿。她還是把喬伊當成孩子,否則一想到這個可憐的大塊頭女孩三十歲了還沒跳過舞,也不曾擁有過平常的好時光,她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名字真的叫喬伊,但是她年滿二十一歲離家以後,便正式改了名。霍普威爾太太確定她反覆思慮過,直到她找到了一個在任何語言裡都最難聽的名字。然後她便把喬伊這個美麗的名字改了,直到改完才告訴自己的母親。她登記在冊的名字是哈爾加。 霍普威爾太太一想起哈爾加這個名字,便想起戰船寬闊粗糙的船身。她才不用這個名字。她繼續叫她喬伊,女孩也會應答,但純粹是機械的敷衍。 哈爾加學會了容忍弗里曼太太,因為她不用再陪母親散步了。甚至連格林尼斯和卡拉梅都很有用,她們分散了原本集中在她身上的注意力。起初她覺得自己受不了弗里曼太太,因為發現對她粗魯根本沒用。弗里曼太太會莫名其妙記仇,會悶悶不樂很多天,但是搞不清楚她到底在發什麼愁;直接的攻擊、放肆的嘲弄、公然的當面讓她難堪——她都無動於衷。有一天她毫無徵兆地開始喊她哈爾加。 她不會當著霍普威爾太太的面這麼叫,因為霍普威爾太太會發火,但是當她和女孩碰巧一起走出屋子時,她說完什麼都會在最後加上哈爾加這個名字,大塊頭戴眼鏡的喬伊——哈爾加漲紅了臉,非常生氣,像是自己的隱私被揭穿。她覺得名字是私事。她起初想到它純粹是因為難聽的發音,但是這個名字太適合她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想到這個名字就想起醜陋的伏爾甘汗流浹背地待在火爐里,女神一經召喚就得來看他。她覺得起了這個名字是她最大的創舉。她的一個得意之處是她的母親沒能把灰塵變成歡樂[1],而得意的是她自己把它變成了哈爾加。然而弗里曼太太饒有興趣地使用這個名字卻惹惱了她。仿佛弗里曼太太尖利的小眼睛看穿了她的臉,直達她內心秘密的部分。在她身上不知道是什麼迷住了弗里曼太太,後來有一天哈爾加意識到是她的假腿。弗里曼太太對神秘的傳染病、隱疾、兒童侵犯這類事情有著特殊的癖好。至於疾病,她對久治不愈者無法治療的更感興趣。哈爾加聽到霍普威爾太太向弗里曼太太描繪那次打獵意外的細節,她的腿是怎麼樣被整個炸飛的,以及她是如何保持著清醒。弗里曼太太任何時候都聽得津津有味,當作是一小時前剛剛發生的。 早晨哈爾加重重走進廚房(她走路時可以不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但是她偏要這樣——霍普威爾太太確定——因為這樣聽上去很難聽),一言不發地瞥了她們一眼。霍普威爾太太會穿一件紅色的睡衣,頭髮用破布條紮起來。她坐在桌邊吃早飯,弗里曼太太則站在那兒,胳膊肘向外撐在冰箱上,低頭看著餐桌。哈爾加總是在爐子上煮雞蛋,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霍普威爾太太會朝她看看——像是看弗里曼太太時又順便瞥她一眼——心想如果她能振作一點,便不會那麼難看了。她的臉挺好看的,只需要表情愉快些。霍普威爾太太說樂觀的人即便不美,看起來也是美的。 她每次這樣看著喬伊,都忍不住想,如果這孩子沒有讀博士就好了。學位沒有帶來任何好處,但既然她拿到了學位,就沒理由再回學校。霍普威爾太太覺得女孩去學校玩玩挺好的,但是喬伊已經「讀穿了」。不管怎樣,她身體不好,不能再去讀書。醫生告訴霍普威爾太太,就算精心照顧,喬伊也只能活到四十五歲。她的心臟不好。喬伊曾經清楚地說過,要不是因為這種情況,她早就離開這些紅紅的山丘和善良的鄉下人遠遠的了。她會在一個大學裡給大家上課,他們能聽懂她的話。霍普威爾太太能生動地想像出這幅畫面,喬伊像個稻草人似的給一群和她一樣的人講課。她在這兒整天穿著一條穿了六年的裙子,一件黃色的汗衫,上面印著個褪色的騎馬牛仔圖案。她覺得這很有趣;而霍普威爾太太則覺得很蠢,直接說明她還是個孩子。喬伊很聰明,但是沒腦子。在霍普威爾太太看來,喬伊一年年地愈發和常人不同,愈發像她自己——傲慢、粗魯,斜眼睨視。她還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她對自己的母親說——毫無徵兆和理由,吃飯吃了一半突然站起來,臉憋得青紫,嘴裡塞著食物——「女人啊!你有沒有反省過自己?你有沒有反省過自己,看看你是什麼東西?主啊!」她嚷嚷著坐下,盯著自己的盤子,「馬勒伯朗士說得對:我們不是自己的光。我們不是自己的光!」霍普威爾太太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她不過是說了一句「微笑不會傷害任何人」,希望喬伊可以聽進去。 女孩拿的是哲學博士學位,這讓霍普威爾太太陷入徹底的茫然。你可以說「我女兒是護士」或「我女兒是老師」,甚至「我女兒是化學工程師」,你不能說「我女兒是哲學家」。哲學家已經和希臘羅馬人一起絕種了。喬伊整天都垂頭坐在椅子裡看書。有時候她出去散散步,但是不喜歡狗啊貓啊鳥啊花朵啊大自然啊,也不喜歡年輕的小伙子。她看著不錯的年輕人,就像是能嗅到他們的愚蠢。 有一天霍普威爾太太隨手翻開一本女孩剛剛放下的書,讀道:「從一方面來說,科學必須重申其理性和嚴肅性,並且宣布它只和事物的本質有關。虛無——科學除了恐懼和幻覺外還能是什麼?如果科學是對的,那麼有一件事便確鑿無疑:科學無意探究虛無。畢竟這才是討論虛無的嚴謹的科學態度,我們對虛無不感興趣,才得以了解科學。」這些句子用藍色的鋼筆畫了線,在霍普威爾太太看來,都是胡扯的惡魔的符咒。她飛快地合上書走出房間,像是打了個寒戰。 這天早晨女孩進屋時,弗里曼太太正在聊卡拉梅。「她晚飯以後吐了四次,」她說,「晚上三點以後還起了兩次夜。昨天她除了在五斗櫥的抽屜里亂翻,什麼都沒幹。整天就這樣。她就站著,看看能找點什麼。」 「她得吃東西。」霍普威爾太太低聲說,喝了口咖啡,一邊看著喬伊在爐子邊的背影。她思忖著這個孩子對《聖經》推銷員說了什麼。她無法想像他倆間的對話。 那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沒戴帽子,昨天上門來推銷《聖經》。他提著一隻黑色的大箱子出現在門口,箱子太重了,把他一邊的身子直往下墜,他不得不靠在門上。他眼看就要崩潰了,卻用歡欣的口吻說:「早上好啊,松樹太太!」說著把箱子放在腳墊上。儘管他穿著一身明藍色的西裝,黃色的襪子也沒有拉拉直,卻長得不難看。他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一綹黏糊糊的棕色頭髮耷拉在額頭上。 「我是霍普威爾太太。」她說。 「哦!」他假裝一臉疑惑,眼睛卻閃著光,「我看見信箱上寫著『松樹』,還以為您是松樹太太!」說完爆發出一陣愉快的笑聲。他拎起箱子,借著喘口氣的工夫,跌進她的門廊。仿佛箱子先進來,再把他拽進來似的。「霍普威爾太太!」他握住她的手說,「我希望您過得不錯!」他再次大笑,但旋即又換上嚴肅的神態。他頓了頓,熱忱地看著她說:「女士,我是來和您談正經事的。」 「那好吧,請進。」她低聲說,不情不願,因為午飯快做好了。他來到客廳,貼著靠背椅的邊坐下,把箱子放在雙腳之間,四處打量了一下,像是要藉此來衡量她。她的銀器在兩隻餐柜上閃閃發光;她估計他從沒踏進過這麼高雅的房間。 「霍普威爾太太,」他用幾乎親熱的語氣喚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們都信任基督教服務處。」 「沒錯。」她嘀咕著。 「我知道,」他頓了頓,歪著腦袋,看起來很機智的模樣,「您是個善良的女人。朋友們告訴我的。」 霍普威爾太太不喜歡被愚弄。「你是賣什麼的?」她問。 「《聖經》。」年輕人飛快地把四周打量了一圈,又補充說,「我發現您的客廳里沒有家庭版《聖經》,您缺的就是這個!」 霍普威爾太太不能說:「我女兒是個無神論者,不讓我把《聖經》放在客廳里。」她稍有些不自然地說:「我把聖經放在床頭。」這不是真的,它被扔在了閣樓上。 「太太,」他說,「上帝的旨意應該放在客廳里。」 「唔,我覺得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她說,「我覺得……」 「太太,」他說,「對於基督徒來說,上帝的旨意除了放在他的心裡之外,還應該放在家裡的每個房間。我知道您是基督徒,你臉上的每道紋路里都寫著呢。」 她站起來說:「哦,年輕人,我不想買《聖經》,而且我聞到我的午飯燒焦了。」 他沒有起身。他低頭看著自己絞起來的雙手,輕聲說:「太太,我跟您實話實說吧——現在不太有人買《聖經》了,另外我知道自己頭腦簡單。我說話直來直去。我只是一個鄉下男孩。」他注視著她並不友善的臉,「像您這樣的人不喜歡和我這樣的鄉下男孩打交道。」 「哎呀!」她嚷嚷起來,「善良的鄉下人才是世上的鹽呢!另外,我們都有不同的處事方法,這樣世界才能運轉。這就是生活!」 「您說得太對了。」他說。 「哎呀,我認為世界上善良的鄉下人還不夠多!」她振奮地說,「我覺得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的臉上露出神采。「我還沒自我介紹呢,」他說,「我叫曼雷·波恩特,從維羅霍比邊上的鄉下來,那地方連個名字都沒有,就在維羅霍比邊上。」 「你稍等,」她說,「我得去看一看鍋子。」她跑進廚房,發現喬伊正站在門邊聽著呢。 「把世上的鹽打發走,」喬伊說,「我們吃飯去。」 霍普威爾太太痛苦地看了她一眼,把蔬菜下面的火關小。「我沒法對人粗魯。」她咕噥著回到客廳。 那人打開了箱子,坐在那兒,每個膝蓋上各放了一本《聖經》。 「你最好把這些收起來,」她告訴他,「我不想買。」 「我感謝您的坦誠,」他說,「現在很少能遇見真正坦誠的人了,除非去鄉下。」 「我認識一些,」她說,「真正坦誠的人。」她聽到門縫裡傳來哼的一聲。 「我猜有很多男孩會跟您說他們正在勤工儉學,」他說,「我不會這麼說,不知道怎麼的,」他說,「我不想上大學。我想把自己奉獻給基督教服務處。知道嗎,」他壓低聲音說,「我心臟不好。我可能活不久了。當你知道你身體出了問題,而且活不久了,那麼太太……」他頓了頓,張著嘴看著她。 他和喬伊生了一樣的病!她知道自己熱淚盈眶,但是她飛快地克制住了自己,低聲說:「你願意留下來吃飯嗎?我們很樂意和你一起吃飯!」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好啊,夫人,」他侷促地說,「我很樂意!」 喬伊在被介紹給他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接下來的整頓飯,都沒再正眼瞧他。他對她說了幾句話,她都裝作沒聽見。霍普威爾太太不能理解喬伊的故意失禮,儘管她忍了下來,但是為了彌補喬伊的無禮她不得不表現得過分熱情。她敦促小伙子談談自己的情況,他照做了。他家裡有十二個孩子,他排行老七,他八歲的時候,父親被壓死在一棵樹下。壓得很嚴重,差點被砍成兩半,幾乎認不出來。他母親努力賺錢養家,讓孩子們去禮拜學校,每天晚上讀《聖經》。他現在十九歲,賣了四個月《聖經》。那會兒他已經賣了七十七本,還有人答應要再買兩本。他想要成為傳教士,覺得這樣可以更好地為人們服務。「喪失生命的,將要得著生命。」他簡單地說,那麼真誠,那麼坦率,那麼熱切,霍普威爾太太想笑也笑不出來。他用一塊麵包阻止豆子滾落到桌子上,接著又用這塊麵包擦乾淨了盤子。她發現喬伊偷偷觀察他如何使用刀叉,也發現每隔一會兒,男孩就會飛快地朝女孩投去欣賞的一瞥,像是要引起她的注意。 吃完飯以後,喬伊收拾了碗筷就消失不見了,霍普威爾太太留下來和男孩聊天。他再次和她聊起他的童年和父親的事故,還有發生在他身上的其他各種事情。每隔五分鐘左右霍普威爾太太都要強忍住一個哈欠。男孩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她告訴他,她得走了,她在城裡還有個約會。他收起《聖經》,感謝了她,打算離開,卻在門口停下腳步,握住她的手,說他從沒碰到過像她這麼好的女士,問能不能再來拜訪。她說很樂意再見到他。 喬伊站在路中間,似乎正望著遠處什麼東西,男孩側身拎著沉重的箱子,步下台階朝她走過去。他在她跟前停下,面對面地站著。霍普威爾太太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一想到喬伊會對他說什麼,就哆嗦起來。她看到過了一會兒,喬伊說了些什麼,男孩開始說,空著的手激動地比畫著。又過了一會兒,喬伊接著說了什麼,男孩又說起來。令霍普威爾太太吃驚的是,他倆並肩朝大門走去。喬伊陪他一路走到門口,霍普威爾太太無法想像他們彼此說了些什麼,也不敢問。 弗里曼太太繼續說個沒完。她從冰箱走到爐子旁邊,這樣霍普威爾太太就不得不扭過頭來對著她,做出在聽的樣子。「格林尼斯昨晚又和哈維·希爾一起出門了,」她說,「她長了針眼。」 「希爾?」霍普威爾太太心不在焉地說,「是那個在修車廠工作的嗎?」 「不是,是上按摩學校的那個。」弗里曼太太說,「格林尼斯長了針眼。整整兩天了。她說希爾那天送她回來的時候說,『我幫你治治吧。』她說,『怎麼治?』他說,『你就躺在車子的座位上,我來告訴你。』於是她照做了,他就拍她的脖子。一直拍,直到她喊他住手。今天早上,」弗里曼太太說,「針眼沒了。針眼就這樣沒了。」 「聞所未聞啊。」霍普威爾太太說。 「希爾要她在法官面前嫁給他。」弗里曼太太繼續說,「格林尼斯說,她可不會在辦事處登記結婚。」 「嗯,格林尼斯是個好女孩,」霍普威爾太太說,「格林尼斯和卡拉梅都是好女孩。」 「卡拉梅說她和萊曼結婚的時候,萊曼理所當然感覺很神聖。卡拉梅說萊曼說過,他可不會花五百美元請牧師來主持婚禮。」 「那他願意花多少?」女孩站在爐子邊問。 「他說他不會花五百塊。」弗里曼太太重複了一遍。 「我們都還有活要干。」霍普威爾太太說。 「萊曼說他覺得這樣更神聖。」弗里曼太太說,「醫生讓卡拉梅吃梅干。代替藥物。說腹部絞痛是因為壓力。你知道我覺得是因為什麼?」 「她過幾個星期就會好的。」霍普威爾太太說。 「是輸卵管出了問題,」弗里曼太太說,「否則她不會病得那麼厲害。」 哈爾加把自己的兩個蛋敲在碟子裡,和一杯倒得太滿的咖啡一起端上了桌。她小心地坐下,開始吃,弗里曼太太要是想走,她就打算不斷問問題來留住她。她感覺到母親的目光。母親第一個拐彎抹角的問題便會是關於《聖經》推銷員的,她希望不用扯到那個。「他是怎麼拍她的脖子的?」她問。 弗里曼太太描述了一番他是如何拍打的。她說他有一輛一九五五年款的水星,但是格林尼斯說她寧願嫁給一個開一九三六年款普利茅斯的人,只要他同意讓牧師主持婚禮。女孩問那如果他有輛一九三二年款的普利茅斯呢,弗里曼太太說格林尼斯說的是一九三六年款的。 霍普威爾太太說現在已經不太有女孩懷有格林尼斯這樣的想法了。她說她欣賞這些女孩的想法。說這讓她想起昨天來的客人,一個賣《聖經》的年輕人。「主啊,」她說,「我快被他煩死了,但是他那麼真誠坦率,我沒法對他無禮。他就是一個善良的鄉下人,你知道,」她說,「——就像是世上的鹽。」 「我看見他走過來的,」弗里曼太太說,「後來——又看見他離開。」哈爾加能感覺到她語氣里微妙的變化,有點含沙射影,他不是一個人走的,是吧?她依然面無表情,但是脖子開始往上泛紅,她又吞了一口雞蛋,連同這句話一起吞了下去。弗里曼太太看著她,像是她們分享了一個共同的秘密。 「唔,世界需要形形色色的人來運轉,」霍普威爾太太說,「我們各不相同多好啊!」 「有些人之間更相像。」弗里曼太太說。 哈爾加起身,故意弄出平時兩倍的聲響,重重地回到房間,鎖上門。她十點要和《聖經》推銷員在門口見面。她想了半個晚上。起初她覺得這是個巨大的玩笑,接著她開始理解裡面深遠的意義。她躺在床上想像著他們之間的對話,表面上看來沒頭沒腦,卻含有深意,《聖經》推銷員不可能理解。他們昨天的交談便是如此。 他在她跟前停下,就這樣站著。他的臉稜角分明,汗涔涔的,神采飛揚,中間有一個尖尖的鼻子,神情和飯桌上很不一樣。他懷著一覽無遺的好奇和迷戀看著她,像一個孩子在動物園裡看到新奇的動物,而且他還氣喘吁吁的,仿佛跑了大老遠才追上她。他的目光不知怎麼的很熟悉,但是她想不起來之前在哪裡遇見過。有差不多一分鐘,他一言不發,接著似乎倒吸一口氣以後低聲說:「你吃過才兩天大的雞仔嗎?」 女孩冷酷地看著他。他可能是想把這個問題放在哲學學會的會議上討論吧。「吃過。」她過了一會兒回答,仿佛全面思考了一番。 「那肯定很小!」他得意揚揚地說,緊張得咯咯直笑,渾身都在發抖,臉漲得通紅,最後才恢復正常,無限崇拜地看著女孩,而女孩則始終面無表情。 「你多大?」他溫柔地問。 她頓了頓,不動聲色地說:「十七歲。」 他臉上洋溢起微笑,仿佛小小的湖面上湧起的波浪。「我看見你有一條木腿,」他說,「我覺得你很勇敢,我覺得你很可愛。」 女孩子茫然地站著,堅定,沉默。 「陪我走到門口吧。」他說,「你是個勇敢的可愛的小傢伙,你一進門我就喜歡上你了。」 哈爾加開始往前走。 「你叫什麼?」他沖她的頭頂微笑。 「哈爾加。」她說。 「哈爾加,」他咕噥著,「哈爾加,哈爾加。我從沒聽過有人叫哈爾加。你很害羞,是嗎,哈爾加?」他問。 她點點頭,盯住他握著大箱子的紅紅的大手。 「我喜歡戴眼鏡的女孩。」他說,「我想得很多。我和那些從來不認真想事情的人不同。因為我可能會死。」 「我也可能會死。」她突然說,抬頭看著他。他小小的棕色眼睛閃著狂熱的光芒。 「聽著,」他說,「你不覺得嗎,有些人註定會因為他們之間共同的東西而相遇?比如那些都思考嚴肅問題的人?」他把箱子換到另一隻手,這樣靠近她的那隻手就空出來了。他握住她的手肘,輕輕地晃了晃。「我星期六不工作,」他說,「我想去樹林裡走走,看看山的那頭和更遠的地方大自然母親的模樣。去野餐什麼的。我們明天一起去野餐吧?答應我吧,哈爾加。」他快要死了一樣看著她,仿佛他的內臟就要漫出來了。他甚至稍稍朝她靠了過來。 她整夜想像自己勾引他。她想像他倆散著步,走過後面兩片田野,來到貯藏穀倉,她想像事情就在那裡發生了,她輕易地勾引了他,接著她還安慰他無需自責。真正的天才能把想法傳達給愚蠢的頭腦。她想像自己把他的自責握在手裡,將它變成對生活更深刻的理解。她把他的羞恥轉變成了某種有用的情感。 她躲開了霍普威爾太太,十點準時向門口走去。她沒有帶吃的,忘記了野餐得帶吃的。她穿著一條寬鬆褲,一件髒兮兮的白襯衫,後來想了想,又往領子上抹了點薄荷膏,因為她沒有香水。她到門口的時候,那兒空無一人。 她眺望著空蕩蕩的公路,憤怒地感到自己被耍了,他只不過想要她聽他的話走到門口罷了。這時他卻突然出現了,高高的個子,從對面路堤的灌木叢後面鑽了出來。他微笑著,抬了抬頭上那頂嶄新的寬檐兒帽。他昨天沒有戴,她心想,他是不是特意買的。烘焙色的帽子上繫著紅白相間的帶子,稍微有點大。他從灌木後面鑽出來,依然提著那隻黑色的箱子。還是昨天那套衣服,一樣的黃色襪子,走著走著就耷拉到鞋子裡。他穿過公路說,「我知道你會來!」 女孩不快地想,他怎麼會知道。她指著箱子問:「你幹嗎要帶《聖經》啊?」 他握著她的手肘,低頭朝她微笑,像是停不下來似的。「你可說不準什麼時候需要上帝的旨意,哈爾加。」他說。她有一瞬間懷疑這是不是真的,接著他們爬過路堤,穿過牧場,朝樹林走去。男孩輕快地走在她身邊,踮著腳蹦躂。今天箱子看起來不重;他甚至甩來甩去。他們一言不發地穿過半個牧場,他輕鬆地把手搭在她的後腰,溫柔地說:「你的木腿接在哪兒?」 她臉漲得通紅,怒氣沖沖地看著他,男孩頓時有些尷尬。「我沒有惡意,」他說,「我只是覺得你很勇敢。我想上帝一定眷顧你。」 「不,」她看著前方加快了步子,「我壓根不信上帝。」 他停下來吹了聲口哨。「不是吧!」他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繼續走,他很快便蹦到她身邊,扇著帽子。「像你這樣女孩可不常見。」他用眼角瞥她。他們走到樹林旁邊時,他再次把手搭在她背後,把她拉過來,一言不發地重重吻了她。 這個力量大於感情的吻,能讓其他女孩分泌大量腎上腺素,能讓人從著火的房子裡搬個塞得滿滿的箱子出來,但是對她來說,效力卻立刻傳遞到了大腦。她的頭腦始終清醒,疏離和嘲諷,即便在他鬆開她之前,她也像是遠遠地打量著他,既消遣,又憐憫。她之前從未被人吻過,她高興地發現這也沒什麼特別的,一切都在頭腦的掌控之中。對於有些人來說,只要告訴他們那是伏特加,就連陰溝水他們都喜歡得很。男孩溫柔地鬆開她,看起來期待而猶豫,而她轉身繼續走路,什麼都沒說,仿佛對她來說這樣的事情再尋常不過。 他氣喘吁吁地趕上她,看到一個可能會絆倒她的樹根,便想幫她一把。他撥開荊棘藤搖晃的長枝,讓她可以走過去。她走在前面,他喘著粗氣跟在她身後。然後他們來到一個灑滿陽光的山坡,山坡緩緩延伸到另一個小小的山丘。他們看到遠處老穀倉生鏽的屋頂,多餘的乾草就存在那裡。 山坡上點綴著粉色的雜草。「這麼說來你不會得救了?」他突然停下來問。 女孩笑了。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笑。「照我的經濟觀點來說,」她說,「我得救了,你完蛋了,但是我告訴你,我不信上帝。」 似乎沒什麼能摧毀男孩崇拜的模樣。他凝視著她,仿佛動物園裡新奇的動物伸出爪子來憐愛地戳了他一下。她覺得他看起來像要再次吻她,於是沒等他得逞便又往前走去。 「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他咕噥著,聲音越來越輕柔。 「去穀倉吧。」她說。 他們飛快地趕到那裡,仿佛那是一輛會開走的火車。穀倉很寬敞,有兩層,裡面又暗又冷。男孩指著通往閣樓的梯子說:「真可惜我們上不去。」 「為什麼不能?」她問。 「你的腿。」他恭敬地說。 女孩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兩手握住梯子,爬了上去,他在底下看著,肅然起敬。她熟練地鑽進入口,然後向下看著他說:「想上來就快上來吧。」他開始爬樓梯,手裡還笨拙地拎著箱子。 「我們不需要《聖經》。」她說。 「你可說不準。」他氣喘吁吁地說。他爬上閣樓以後花了幾秒鐘才喘過氣來。一道寬寬的陽光斜照在她身上,陽光里布滿塵埃。她靠在乾草垛上,轉過臉去,望著穀倉前面的開口,乾草便是經由那兒從車裡被扔上閣樓的。兩片點綴著粉色小草的山坡,後面是一排黝黑的樹木。晴空萬里,一片冷冷的藍色。男孩在她身邊躺下,一隻手放在她的身體底下,另一隻手繞過她,開始不緊不慢地吻她,像魚一樣發出細小的聲響。他沒有脫下帽子,把帽子推到腦後,免得礙事。她的眼鏡礙到了他,他把它摘下來,悄悄放進口袋。 女孩起初無動於衷,但是過了一會兒她也開始吻他,她吻了他的臉,又吻他的嘴唇,停在那兒,不斷不斷地吻他,像是要抽乾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像孩子一樣清澈甜美,那些吻也像孩子一樣濕漉漉的。他喃喃說著愛她,對她一見鍾情,但是喃喃聲就像是孩子被母親哄睡發出的囈語。而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停止思考,也沒有被感情沖昏了理智。「你還沒說你愛我呢,」他終於呢喃著,鬆開她,「你得說啊。」 她扭頭望向空蕩蕩的天空,又低頭望向黑色的山脊,接著望向更遠處兩片碧綠的湖泊,湖水正在上漲。她沒有意識到他摘去了她的眼鏡,但是這片景色看起來也沒有什麼不同,她原本就很少關注周遭的事物。 「你得說啊,」他重複著,「你得說你愛我。」 她的言行向來小心謹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開始說,「如果你寬泛地使用這個詞語的話,或許是可以這麼說。但是我不用這個詞語。我沒有幻想,我是那種看穿了虛無的人。」 男孩皺起眉頭。「你得說啊,我說了,你也得說。」他說。 女孩近乎溫柔地看著他。「可憐的寶貝,」她咕噥著,「你就是不能理解啊,」她挽住他的脖子,讓他面朝下對著她,「我們都是被詛咒的,」她說,「但是有些人摘掉了眼罩,發現一片虛無。這是一種救贖。」 男孩吃驚的眼神茫然地穿過她的發梢。「好的,」他幾乎嗚咽著說,「但是你愛不愛我?」 「愛,」她補充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但是我得告訴你。我們之間不能有欺瞞。」她抬起他的頭,看著他的眼睛。「我三十歲了,」她說,「我有好幾個學位。」 男孩的神情又憤怒又頑固。「我不在乎,」他說,「我不在乎你的一切。我只想知道你愛不愛我?」他抱住她,野蠻地親吻她,直到她說,「愛,愛。」 「那好,」他放開她,「證明給我看。」 她笑了,做夢般地看著外面變幻的景色。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勾引他,便已經勾引了他。「怎麼證明?」她問,覺得不能讓他那麼快就得償所願。 他靠過去,把嘴唇湊在她的耳邊。「給我看看你裝木腿的地方。」他呢喃。 女孩短促地輕叫一聲,臉上立刻失去了血色。嚇到她的不是這個猥瑣的提議。孩提時,她有時會產生屈辱感,但教育抹除了最後一絲痕跡,如同一位優秀的外科醫生切除了腫瘤;就像她不相信他的《聖經》一樣,她對他的要求並不感覺羞辱。但是她對那條腿很敏感,仿佛孔雀對自己的尾巴一樣。除了她自己,沒人碰過。私底下,她像別人照看自己的靈魂一樣照看它,幾乎不敢多看一眼。「不行。」她說。 「我知道,」他低聲說著坐起來,「你只是在耍我玩。」 「不是,不是!」她叫著,「它裝在膝蓋上,只是裝在膝蓋上而已。你為什麼想看?」 男孩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因為,」他說,「它讓你變得與眾不同。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她坐著看著他。不管是她的臉,還是她冰藍色的圓眼睛,都沒有流露出任何被打動的痕跡;但是她感覺到心臟停止了跳動,只剩下頭腦來傳輸血液。她感到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面對真正的天真。這個男孩有一種超越智慧的本能,觸碰到了她的本質。過了一會兒,她用沙啞尖利的聲音說:「好吧。」像是徹底對他投降。像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又奇蹟般地從他那裡再次獲得。 他非常輕柔地捲起她的寬鬆褲。穿著白襪和棕色平底鞋的假腿裹在帆布一樣厚的布料里,上面有一個醜陋的關節和殘肢相連。男孩看到它的時候,臉上和聲音里都充滿敬意。他說:「告訴我它是怎麼摘下來和裝上去的。」 她為他摘下假腿,又裝了回去,接著他自己又摘了一次,舉止輕柔,像是握著一隻真腿。「看!」他像孩子般雀躍地說,「現在我也會了!」 「裝回去吧。」她說。她想著她可以和他私奔,每天晚上他都能為她摘下假腿,第二天早晨再裝回去。「裝回去吧。」她說。 「還不行。」他咕噥著,讓它立在她夠不到的地方。「在那兒放一會兒。你現在有我。」 她警告地輕叫一聲,但是他把她推倒,再次親吻了她。沒有了腿,她感到自己完全依賴著他。她的大腦仿佛停止了思考,開始運作起其他不太擅長的功能。她的臉上不斷呈現出各種表情。男孩的眼睛像鋼釘一樣,不時瞥向身後立著的假腿。她終於推開他說:「把腿給我裝回去。」 「等等。」他說。他靠向另一邊,把箱子拉過來打開。箱子的內襯上有淡藍色的圓點,裡面只有兩本《聖經》。他拿出一本,翻開。裡面是空的,藏著一小瓶威士忌、一盒紙牌和一個上面印著字的藍盒子。他把這些東西在她跟前一字排開,每個之間的間隔相等,像是在女神的神龕前擺放祭祀品。他把藍盒子放在她手裡。本產品僅用於預防疾病,她念完趕緊丟開。男孩擰開酒瓶的蓋子。他笑著停下來,指著那疊紙牌。那不是普通的紙牌,每張後面都有淫穢的圖畫。「喝一口吧。」他先把瓶子遞給她。他把瓶子塞到她跟前,她像被催眠了一樣動彈不得。 她開口時幾乎是在哀求。「你難道不是,」她低聲說,「你不是一個善良的鄉下人嗎?」 男孩歪著腦袋。仿佛剛剛開始意識到她在羞辱他。「沒錯,」他輕輕噘起嘴唇,「但是沒用,我每天都和你一樣善良。」 「把腿還給我。」她說。 他一腳把它踢得更遠。「來吧。我們來享受一下,」他花言巧語地說,「我們還沒好好了解過彼此呢。」 「把腿還給我!」她尖叫著,向前撲過去,但是他輕鬆地推倒了她。 「你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他皺眉問,擰緊酒瓶的蓋子,飛快地放回到《聖經》里。「你剛剛還在說你什麼都不信,我以為你是那種女孩!」 她的臉都快發紫了。「你是個基督徒!」她噓道,「你是一個善良的基督徒!你和他們一樣——說一套做一套。你是一個完美的基督徒,你是……」 男孩憤怒地撇著嘴,「我希望你不要以為,」他用傲慢憤慨的口氣說,「不要以為我相信那些廢話!我可能是賣《聖經》,但是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不是昨天剛剛出生,我也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把腿還給我!」她尖叫。他一躍而起,她只看見他把紙牌和藍盒子都放進《聖經》,再把《聖經》扔進箱子裡。她看見他抓起假腿,接著她看見那條腿孤零零地斜躺在箱子裡,兩邊各擺了一本《聖經》。他砰地合上蓋子,提起箱子,從入口扔出去,然後自己也跨了出去。 等到他整個身體都在外面,只剩下一個腦袋的時候,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崇拜的目光不復存在。「我有很多好玩的東西,」他說,「有一次我就這樣拿到了一個女人的玻璃眼珠。你不要以為能抓住我,因為波恩特不是我的真名。我每拜訪一戶人家都用一個不一樣的名字,而且我不會在任何地方逗留。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哈爾加,」他不假思索地叫著她的名字,「你沒那麼聰明。我生下來就什麼都不信了!」接著烘焙色的帽子消失在了入口,只剩下女孩一個人,坐在乾草上,布滿塵埃的太陽照在她身上。當她把扭曲的臉轉向入口時,看到他藍色的身影正奮力穿過斑斑點點的碧綠湖面。 霍普威爾太太和弗里曼太太在後牧場挖洋蔥,過了一會兒看見他從樹林裡鑽出來,穿過草地往公路走去。「哎呀,那好像是昨天來賣《聖經》的那個善良又無趣的男孩。」霍普威爾太太眯縫著眼睛說,「他肯定是回來向黑人兜售,他腦子太簡單了。」她說,「但是我們如果都那麼簡單,世界或許會變得更好。」 弗里曼太太向前望去,正巧看見他快要消失在山腳下。接著她把注意力轉向她剛從地里拔出來的洋蔥嫩芽上,它們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有些人就不可能那麼簡單,」她說,「我就不會。」 *** [1]喬伊(Joy)在英語裡的意思是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