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難尋 · 河

弗蘭納里·奧康納 《好人難尋》
孩子悶悶不樂,沒精打采地站在黑暗的起居室中間,父親正把他的一件格子外套往他身上套。沒等右胳膊伸出來,父親已經不管不顧地扣上了扣子,把他往門口推。從半開的門裡伸進來一隻蒼白的、布滿斑點的手。 「他還沒穿好衣服呢。」過道里傳來響亮的聲音。 「那就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幫他穿好,」父親咕噥著,「現在是早上六點了。」他光著腳,穿著浴袍。他把孩子送到門外,打算關門的時候,隱約從門縫裡看到女人,穿著長長的豆綠色外套,戴著氈帽,骨瘦如柴,皮膚上布滿斑點。 「還有我們的車錢,」女人說,「來回得坐兩趟車呢。」 他返身去臥室拿錢,等他回來的時候,女人和男孩都站在房間當中。她正在四處打量。「我要是待在這兒,可受不了這股該死的煙屁股味。」她說著,幫男孩穿好衣服。 「這是零錢。」父親走到門口,打開門等著。 女人數完錢,把錢裝進外套,然後走到一幅掛在留聲機旁的水彩畫跟前。「我知道時間,」她仔細看著幾根把鮮艷的色塊割得七零八落的黑色線條,「當然知道。我晚班從晚上十點上到早上五點,然後坐藤街的車過來花了一個小時。」 「哦,明白了。」他說,「我們晚上等他回來,八點還是九點?」 「可能要晚些,」女人說,「我們要去河上接受治療。那個牧師不太到附近來。我才不會買這個呢。」她指著那幅畫說,「我自己也能畫。」 「好了。考尼太太,回見。」他拍著門板說。 「他媽媽生病了,真是太糟糕了。」考尼太太說,「她得了什麼病?」 「我們也不知道。」他咕噥著。 「我們會讓牧師為她祈禱的。他治好了很多人。貝弗爾·薩姆斯牧師。他媽媽也許也應該去找他一趟。」 「也許吧。」他說,「晚上見。」他消失在臥室門口,讓他們走。 小男孩一言不發地看著女人,眼淚鼻涕流個不停。他大概四五歲。長著一張長長的臉,下巴凸起,半閉的眼睛分得很開。他看起來沉默寡言,很有耐心,像一隻等著放風的老羊。 「你會喜歡那個牧師的,」女人說,「貝弗爾·薩姆斯牧師。你得聽聽他唱歌。」 臥室門突然打開了,父親探出腦袋來說:「再見,老夥計,祝你玩得開心。」 「再見。」小男孩像被打了一槍似的跳起來。 考尼太太又看了一眼水彩畫。然後他們走進過道里等電梯。「我才不會這麼畫呢。」她說。 外面清晨的天空灰濛濛的,被馬路兩邊暗著燈的空蕩蕩的大樓遮蔽著。「天一會兒就亮了,」她說,「不過這是今年最後一次有機會在河邊聽布道了。把你的鼻涕擦擦乾淨,寶貝。」 小男孩用袖子去擦,被她制止了。「這樣可不好,」她說,「你的手帕呢?」 小男孩把手伸進口袋裡假裝找手帕,她在旁邊等著。「有些人就是著急把別人往外趕。」她對著自己在咖啡館櫥窗里的影子嘀咕。「給你。」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紅藍花朵圖案的手帕,彎腰幫他擦鼻涕。「擤一擤。」她說,小男孩擤了擤鼻子。「你拿著吧,放在口袋裡。」 小男孩疊起手帕,小心地放進口袋,然後他們走到街角,靠在一家還沒開門的雜貨店門口等車。考尼太太豎起衣領,從脖子一直遮到帽檐兒。她垂著眼瞼,仿佛快要靠在牆上睡著了。小男孩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你叫什麼?」她昏昏沉沉地說,「我只知道你的姓。我早該問問你叫什麼。」 他叫哈利·阿什菲爾德,他之前從沒想過要改名。「貝弗爾。」他說。 考尼太太直起身體。「太巧了!」她說,「我告訴過你那位牧師也叫這個名字!」 「貝弗爾。」小男孩又說了一遍。 她低頭看著他,仿佛他是一個神跡。「我今天一定要讓你見見他,」她說,「他可不是個普通牧師。他是個治療師。不過他治不好考尼先生,因為考尼先生沒有信仰,但是他說不管什麼事總要試一試。他肚子絞痛。」 電車像個小黃點似的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街道盡頭。 「他現在去了政府醫院。」她說,「他們切掉了他三分之一個胃。我讓他最好謝謝上帝為他留下的部分,但他說誰都不想謝。我放棄了,」她嘀咕,「貝弗爾!」 他們走到車軌旁邊等著上車。「他能治好我嗎?」貝弗爾問。 「你怎麼了?」 「我餓了。」他終於說。 「你沒吃早飯?」 「那會兒我還沒時間餓。」他說。 「我們回家以後就吃東西。」她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們上了車,和司機隔開幾個座位坐下,考尼太太讓貝弗爾坐在她腿上。「現在你要乖乖的,」她說,「讓我睡一會兒。別從我腿上下來。」她的頭靠在座椅上,然後小男孩看著她慢慢閉上眼睛,張開嘴巴,露出幾顆七零八落的牙齒,有些是金色的,有些比她的臉色還黑;她開始打鼾,像一具會吹奏音樂的骷髏。除了他們和司機之外,車上沒有其他人了,等她睡著以後,小男孩拿出花手帕,攤開,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疊起來,拉開外套內側口袋的拉鏈,把手帕塞進去藏好,不一會兒,他自己也睡著了。 她家離終點站有半里路,靠大馬路不太近。那是一間帶門廊的瀝青紙磚房,鋪著鐵皮屋頂。門廊上有三個高矮不等的小男孩,臉上都長著雀斑,還有一個頭上頂著很多鋁製捲髮夾的高個兒女孩,那些夾子和屋頂一樣閃亮。三個男孩跟隨他們進屋,圍著貝弗爾。他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都不笑。 「這是貝弗爾。」考尼太太脫下外套,「太巧了,他和那位牧師同名。這幾個男孩是傑西、斯皮維和辛克萊,門廊上的女孩是薩拉·米爾德麗德。貝弗爾,把外套脫下來掛在床柱上吧。」 三個男孩看著貝弗爾解扣子脫外套。接著看著他把衣服掛在床柱上,然後又站著,看著衣服。突然他們轉身跑出門外,在門廊里商量起什麼來。 貝弗爾在房間裡四處打量。這裡半是廚房半是臥室。整個房子共有兩間房間和兩個門廊。一隻淺色的狗在他腳邊的地上蹭著後背,尾巴在兩塊地板間搖來搖去。貝弗爾沖它跳過去,但是獵狗很老練,還沒等他落腳就已經收回了尾巴。 牆上掛滿了照片和日曆。有兩張圓形照片,上面是一對耷拉著嘴角的老夫婦,另外一張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眉毛從兩鬢衝出來,在鼻樑上擠作一團;五官凸起,像是光禿禿的懸崖。「這是考尼先生,」考尼太太從爐子前往後退了一步,和他一起欣賞照片裡的這張臉,「但是和現在的他不太像了。」貝弗爾轉頭又看到床頭的一張彩色圖畫,畫裡有一個披著白床單的男人,頭髮很長,頭頂有一個金色光圈,孩子們圍在旁邊看他鋸一塊木板。貝弗爾剛要問這是誰,三個男孩又回來了,示意他跟著他們。他想爬到床底下,抱住一根床腿,但是三個男孩在那兒候著他,滿臉雀斑,一言不發。遲疑片刻,他跟著他們走上門廊,拐過屋角,始終和他們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他們穿過一片黃色的雜草地,向一個五英尺見方的豬圈走去,豬圈用木板圍著,裡面塞滿小豬崽,他們想把他也弄進去。他們走到豬圈跟前,轉身靠在旁邊,默默等他。 他走得慢吞吞的,故意前腳碰後腳,像是走不好路似的。有一次保姆沒看好他,他在公園裡被幾個不認識的男孩打了,直到他們收手,他還一頭霧水。他聞見一股刺鼻的垃圾味,還聽到畜生的聲響。他在離豬圈幾尺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等著,臉色既蒼白又頑強。 三個男孩一動不動,像是出了什麼狀況。他們越過他的頭頂瞅著他身後,仿佛來了什麼東西,他卻不敢回頭看。他們的雀斑很淺,玻璃似的灰眼睛死氣沉沉,只有耳朵稍稍抽動了一下。什麼都沒發生。最後,站在中間的男孩說:「她會殺了我們的。」然後灰心地轉身,咳嗽了兩聲,爬上豬圈,伏在那兒往裡看。 貝弗爾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鬆了口氣,朝他們笑起來。 坐在豬圈上的男孩嚴厲地看了他一眼。「嘿,說你呢,」他頓了頓說,「如果你沒法爬上來看豬,就把底下那塊板抽掉,從下面看。」他像是出於善意才這麼說。 貝弗爾從沒見過真的豬,但在書里看到過,知道它們是胖乎乎的粉紅色小動物,有著彎彎的尾巴,笑嘻嘻的圓臉,戴著領結。他湊過去,急切地拉木板。 「用力點。」個子最小的男孩說,「這塊爛了,很好抽。只要撬開釘子。」 他把一枚紅色的長釘子從鬆軟的木頭裡撬了出來。 「現在你可以拉開木板,把你的臉……」一個輕輕的聲音說。 他已經把臉湊了上去,這時候另外一張臉,灰兮兮、濕漉漉、臭烘烘的臉,從木板後面擠出來,把他撞翻在地上。什麼東西呼哧呼哧哼著氣沖他過來,又撞了他一下,撞得他直打滾,還從後面拱他,他在黃色雜草地上尖叫飛奔,那傢伙蹦躂著追著他一個勁兒跑。 三個考尼家的男孩待在原地看。坐在豬圈上的男孩用垂下的腳把鬆動的木板踢了回去。他們嚴肅的神情並沒有輕快起來,但似乎不那麼僵硬了,像是他們巨大的需求得到了部分滿足。「媽媽看到他放豬崽出來肯定會不高興。」最小的那個說。 考尼太太在後廊上抓住了奔上台階的貝弗爾。豬崽在屋子下面跑了一會兒,終於歇下來,喘著氣,但是孩子尖叫了足足五分鐘。她終於把他哄好以後,給他早飯,還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吃。豬崽爬上了兩級台階躥上後廊,站在紗門外面,慍怒地垂頭往裡看。它的腿很長,弓著背,一隻耳朵被咬掉一塊。 「滾開!」考尼太太叫道。「這隻豬很像開加油站的帕勒戴斯先生,」她說,「今天你會在治療的時候看到他。他耳朵生了腫瘤,每次都會出現,告訴大家他沒治好。」 豬崽站在那兒斜眼看了一會兒,慢慢地走來了。「我不想見到他。」貝弗爾說。 他們向河邊走去。考尼太太和他走在前面,三個男孩跟在後面,高個兒女孩薩拉·米爾德麗德殿後,誰要是跑上了馬路她就吆喝。他們像是一艘舊船的船骨,兩頭凸起,緩緩航行於公路邊緣。周日白晃晃的陽光緊隨其後,飛快地掠過浮沫般的灰色雲朵,像是要追上他們。貝弗爾走在外側,握著考尼太太的手,低頭看著水泥地上橘色和紫色的溝槽。 他覺得自己這次挺走運,他們找到了考尼太太,她帶著他出門,而不像平常那些保姆,要麼坐在家裡,要麼帶他去公園。只有離開自己的住處,才能長見識。他今天早上已經知道自己是由木匠耶穌基督創造的。以前他還以為是斯萊德沃醫生——那個黃鬍子的胖子給他打過針,以為他叫赫伯特,不過那肯定是和他鬧著玩。他住的地方,人們都很愛鬧著玩。要是他以前思考過這個問題,他會覺得耶穌基督是一個類似於「哦」或「該死的」或「上帝啊」之類的詞語,要不就是某個從他們那兒騙走東西的人。當他問起考尼太太她床頭畫裡面那個披床單的男人是誰時,她張大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那是耶穌啊。」說完繼續瞪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從另一間房間拿來一本書。「看這個。」她翻開封面,「這是我曾祖母的書。拿任何東西我都不換。」她的手指滑過布滿斑點的書頁上幾行棕色的小字。「艾瑪·史蒂芬·奧克雷,一八三二年,」她說,「是不是很珍貴?字字都是福音真理。」她翻到下一頁,讀書名給他聽:「給十二歲以下孩子看的耶穌基督的一生。」接著她為他念起書來。 書很小,封面是淡棕色的,鑲著金邊,一股陳年油灰味。裡面都是圖畫,有一張是木匠正把一群豬從一個男人身邊趕走。是真的豬,灰色的,髒兮兮的,考尼太太說耶穌把豬統統從這個男人身邊趕走了。她讀完以後,讓男孩自己坐在地板上再看一遍圖片。 他們出發去治療前,男孩趁她不注意,悄悄把書塞進衣服內襯。於是他的外套下擺一邊長一邊短。路上,他的心情既恍惚又安寧,他們走出公路,拐上一段種滿忍冬的紅泥路,他放肆地蹦蹦跳跳,拉著她的手往前沖,像是要追趕在他們頭頂漸漸升起的太陽。 走了一段泥路,穿過一片點綴著紫色雜草的田野,鑽進樹蔭,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松針。他過去從沒進過樹林,走得小心翼翼,不時左右張望,像是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度。他們經過一條蜿蜒下坡的馬道,兩邊都是乾枯的紅葉,有一次,他抓住一根樹枝以防摔倒,看到黑漆漆的樹洞裡有一雙冰冷的金綠色眼睛。到了山腳下,樹林盡頭突然出現一片牧場,四處遊蕩著黑白相間的奶牛,層層疊疊的坡地往下,是一條寬闊的橘紅色溪流,太陽的倒影像鑽石般閃爍。 有人圍在岸邊唱歌。他們的身後放著長長的桌子,轎車和卡車停在河邊的路上。考尼太太用手搭在眼睛上眺望,看見牧師已經站在水裡了,於是他們加快步伐,穿過牧場。她把籃子放在一張桌子上,把跟前的三個男孩推進人群,不讓他們在食物邊逗留。她牽著貝弗爾,慢慢走到前面。 牧師站在十英尺外的溪流里,水漫過他的膝蓋。他是個高個子的年輕人,卡其色的褲腳卷到了水面以上,上身穿著一件藍襯衫,繫著紅圍巾,沒有戴帽子,一頭淺色的頭髮,修過的鬢角一直彎到他面頰的凹陷處。他的臉稜角分明,映著河水泛出的紅光。他看起來十九歲上下。他用細弦似的高音唱歌,蓋過了岸上的歌聲,他的手背在身後,頭仰著。 他用一個高音結束了讚美歌,靜靜地佇立著,低頭看著河水,在水裡移動著雙腳。然後他抬頭看著岸上的人。他們緊緊站在一起,等待著,神情肅穆,但是滿懷期待,每雙眼睛都注視著他。他再次移動了雙腳。 「我或許知道你們為何而來,」他用細弦似的聲音說,「或許不知道。 「如果你們不是為了耶穌而來,你們便也不是為我而來。如果你們只是為了來看看能否把痛苦留在河裡,便不是為了耶穌而來。你們無法把痛苦留在河裡。」他說,「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他停下來看著自己的膝蓋。 「我見你治好了一個女人。」人群中突然傳出一個尖利的聲音,「親眼看到她瘸著腿來的,後來直起身體,筆直地走了出去。」 牧師抬起一隻腳,接著又抬起另外一隻,似笑非笑。「如果你為此而來,還是回家吧。」他說。 然後他抬起頭,張開胳膊,大聲說:「你們聽我說!只有一條河,這是生命之河,流淌著耶穌的血液。你們要把痛苦拋進河裡,信仰之河,生命之河,愛情之河,豐饒的耶穌鮮血之河,你們這些人啊!」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悅耳。「所有的河流都源於這條河,又回歸於此,如同匯入海洋,如果你們有信仰,便可以將痛苦拋進河裡,得以擺脫,因為這條河能夠承載罪惡。這是一條痛苦之河,流向基督的國度,緩緩地沖刷乾淨,你們看啊,就和我腳邊古老的紅色河水一樣,緩緩流淌。 「聽著,」他唱起來,「我在《馬可福音》里讀到不潔的人,我在《路加福音》里讀到盲人,我在《約翰福音》里讀到死者!你們聽啊!把河水染紅的鮮血讓麻風病人淨化,讓盲人復明,讓死者回生!你們這些病人,」他高喊,「把痛苦拋在鮮血之河,拋在痛苦之河,看著它流往基督的國度。」 他布道的時候,貝弗爾昏昏欲睡地看著兩隻鳥兒無聲地在空中慢慢地打轉,越飛越高。河對面有一叢低矮的紅色與金色相間的檫樹,後面是漫山遍野的深青色樹林,偶爾有一棵松樹聳入雲霄。遠處,城市佇立在山側,仿佛叢生的肉疣。鳥兒盤旋往下,輕輕地停在最高的松樹頂上,縮起脖子,像是要撐起整個天空。 「如果這是你們想要拋棄痛苦的生命之河,就來吧。」牧師說,「把你們的悲傷拋進去。但不要以為這就是盡頭,因為古老的紅色河流不會在此終結。古老的紅色苦難之流繼續流淌,緩緩流向基督的國度。這條古老的紅色河流適於施洗,承載信仰,承載痛苦,但是拯救你們的並不是污濁的河水。整整一個星期,我在這條河裡上上下下,」他說,「星期二我在命運之河,次日在理想之河,星期五我和妻子駕車去魯拉威洛看望一個病人。那裡的人沒能看到病人被治好。」他微微漲紅了臉,「我從沒說過能治好。」 他說話的時候,一個扇動著翅膀的身影像蝴蝶似的朝他跑來——一個老太揮舞著胳膊,晃著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的腦袋。她在岸邊俯下身去,胳膊攪動著河水。接著她又彎了彎腰,把臉浸在水裡,終於渾身濕透地站了起來;依然揮舞著胳膊,盲目地轉了兩圈,有人伸手把她拽回人群。 「她這個樣子已經十三年了,」有個粗啞的聲音喊,「把帽子拿去,把錢給那孩子。他來這兒就是要錢的。」叫聲直衝著河裡的年輕人,是一個壯碩的老頭喊的,他像塊石頭似的坐在一輛灰色加長老爺車的保險槓上。他戴著頂灰帽,一邊遮住耳朵,另一邊翻起來,露出左邊太陽穴上紫色的瘤子。他向前彎腰坐著,手垂在膝蓋間,小小的眼睛半睜半閉。 貝弗爾看了他一眼,立刻鑽進考尼太太的大衣皺褶里藏了起來。 河裡的年輕人掃了老頭一眼,舉起拳頭。「信仰耶穌還是信仰惡魔!」他嚷嚷,「忠於耶穌還是忠於惡魔。」 「我親身經歷過,」人群里傳出一個女人神秘的聲音,「我知道這位牧師能夠治病。我見識過!我信仰耶穌!」 牧師飛快地舉起胳膊,把所有關於河流和基督國度的話又複述了一遍,坐在保險槓上的老頭眯眼瞪著他。貝弗爾不時在考尼太太身邊看他一眼。 一個穿著工裝褲和棕色外套的男人俯身向前,飛快地把手浸在水裡,甩了甩,又直起身來,一個女人把嬰兒抱到岸邊,用河水打濕了他的腳。一個男人走遠幾步,坐在岸邊,脫下鞋子,蹚進水裡;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用力往後仰著頭,然後又蹚水回來,穿上鞋。牧師始終唱著讚美詩,對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 歌聲剛剛停下,考尼太太就抱起貝弗爾說:「聽我說,牧師,我今天從城裡帶來一個男孩,我是他的保姆。他的媽媽病了,他希望你能為他媽媽禱告。巧的是——他的名字也叫貝弗爾!貝弗爾,」她轉頭看著身後的人,「和他同名。真是太巧了吧?」 人群里傳來竊竊私語聲,貝弗爾轉身沖她背後一張張看著他的臉笑了起來。「貝弗爾!」他洋洋得意地大聲說。 「聽著,」考尼太太說,「你受過洗嗎,貝弗爾?」 他只是笑笑。 「我懷疑他沒有受過洗。」考尼太太沖牧師揚揚眉毛。 「把他抱過來。」牧師上前一步接過了他。 他把男孩抱在臂彎里,看著他笑嘻嘻的臉。貝弗爾滑稽地轉著眼珠,把臉湊到牧師旁邊。「我叫貝弗——爾。」他用深沉響亮的聲音說,舌尖在嘴巴里打轉。 牧師沒有笑。他骨瘦如柴的臉上沒有表情,細長的灰眼睛裡映出幾乎無色的天空。坐在汽車保險槓上的老頭髮出一陣響亮的笑聲,貝弗爾緊緊拽住牧師的後領。他臉上的笑意已經不見了。他突然發現這不是在鬧著玩。他住的地方一切都像是在鬧著玩。但是他立刻從牧師的臉上看出來,這個人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在鬧著玩。「我媽媽給我取的名字。」他飛快地說。 「你受過洗嗎?」牧師問。 「那是什麼?」他嘀咕著。 「如果我為你施洗,」牧師說,「你就可以去往基督的國度。你會被苦難之河沖刷,孩子,你會到達生命之河的深處。你願意嗎?」 「願意。」孩子想了想說,這樣我就不用回公寓了,我要去河底下。 「你會變得和以前不同,」牧師說,「你會懂得數數。」然後他轉身面對人群,開始布道,貝弗爾看到他身後,河面上散落著白晃晃的陽光碎片。牧師突然說,「好了,我現在為你施洗。」然後沒有做出任何警告,就抱緊了他,把他上下顛倒了個兒,腦袋插進水裡。牧師把他浸在水裡,口中念誦洗禮經文,然後又猛地把他拽上來,冷冷地看著這個直喘氣的男孩。貝弗爾眼前一黑,瞳孔放大。「你現在開始數數。」牧師說,「你以前都沒有數過數。」 小男孩嚇得哭都哭不出來。他吐了兩口污濁的河水,用濕漉漉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和臉。 「別忘了他的媽媽,」考尼太太叫道,「他希望你為他媽媽禱告。她病了。」 「主啊,」牧師說,「我們為一個無法到場聲明信仰的受難之人祈禱。你媽媽是生病在醫院嗎?」他問,「她痛苦嗎?」 孩子看著他。「她還沒起床呢。」他暈暈乎乎地說,「她酒還沒醒。」空氣凝滯了,他能聽到陽光的碎片撞擊著河水。 牧師看起來又怒又驚。他的臉漲得通紅,天空在他的眼中暗了下來。岸上爆發出一陣狂笑,帕勒戴斯先生嚷嚷著,「呃!治好那個醉酒的苦難女人!」接著用拳頭使勁砸自己的膝蓋。 「他今天累了。」考尼太太和他一起站在公寓門口說,嚴厲地看著正在舉辦派對的房間。「我估計已經過了他平常睡覺的時間。」貝弗爾一隻眼睛閉著,另一隻半睜著;他直流鼻涕,只好張著嘴呼吸。潮了的格子外套往一邊垂下來。 那個應該就是她了,考尼太太猜測,穿著黑褲子——長長的黑色緞面褲子,夾趾涼鞋,腳趾上塗著紅色指甲油。她躺在半邊沙發上,雙腿交叉高高翹起,腦袋枕在胳膊里。她沒有起身。 「你好啊,哈利。」她說,「你今天過得好嗎?」她有一張蒼白的長臉,頭髮光滑柔順,泛著漂亮的淺黃色,直直地往後梳著。 父親去拿錢了。屋子裡還有兩對夫婦。其中一個藍紫色小眼睛的金髮男人從椅子裡探出身來說:「哈利,夥計,今天玩得好嗎?」 「他不叫哈利。他叫貝弗爾。」考尼太太說。 「他叫哈利。」她在沙發上說,「怎麼會有人叫貝弗爾?」 小男孩站在那兒快睡著了,腦袋越垂越低;他突然站直了,睜開一隻眼睛,另外一隻還是閉著。 「他今天早上告訴我說他叫貝弗爾,」考尼太太震驚地說,「和我們的牧師同名。我們一整天都在河邊聽布道,看治療。他說他叫貝弗爾,和牧師同名。他是這樣跟我講的。」 「貝弗爾!」他母親說,「天哪!這算哪門子名字。」 「那個牧師叫貝弗爾,附近沒有比他更好的牧師了,」考尼太太說,「另外,」她挑釁地說,「他今天早晨為這個孩子施了洗。」 母親坐直起來。「真有膽子。」她嘀咕著。 「還有,」考尼太太說,「那個牧師能治病,他為你禱告了,希望你早日康復。」 「康復!」她差點叫出來,「看在基督的分兒上,康復什麼?」 「你的病痛啊。」考尼太太冷冷地說。 父親拿著錢回來了,站在考尼太太身邊等著把錢給她。他的眼睛裡布滿紅血絲。「接著說啊,接著說,」他說,「我倒要聽聽她的病痛。真正的病因……」他揮舞著鈔票,聲音低了下去。「禱告治療倒是挺便宜……」他嘀咕著。 考尼太太站了一會兒,打量著房間,如同一具看透一切的骷髏。接著,她沒有拿錢,轉身帶上了身後的門。父親轉過身去,曖昧地笑笑,聳聳肩。其餘人都看著哈利。小男孩踉蹌著朝臥室走去。 「過來,哈利,」母親說。他眯縫著眼睛,機械地轉身朝她走去。「跟我說說今天的事。」他走到她跟前,她伸手幫他脫衣服。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說。 「你知道。」母親感到衣服的一邊比另一邊重。於是她拉開內襯,接住從裡面掉出來的一本書和一塊髒兮兮的手帕。「這是哪兒弄來的?」 「我不知道。」他說著伸手去搶,「是我的。是她給我的。」 母親把手帕扔在地上,高高舉起書不讓他夠到,自己讀了起來,臉上立刻露出一種誇張的滑稽表情。其他人圍過來,站在她身後看。「上帝啊。」有人說。 一個男人透過厚厚的鏡片仔細看了看。「這可值錢了,」他說,「是件藏品。」他搶過書來,坐回到另一把椅子裡。 「別讓喬治拿跑了。」他的女朋友說。 「我告訴你們,這真是件寶貨。」喬治說,「一八三二年的。」 貝弗爾再次轉身朝他的臥室走去。他回身關上門,在黑暗中慢慢爬向自己的床,坐下來,脫了鞋子,鑽進被子裡。過了一會兒,一束光映出他母親瘦長的身影。母親輕輕踮腳穿過房間,坐在他的床邊。「那個笨蛋牧師是怎麼說我的?」她低聲說,「寶貝,你今天說了什麼謊?」 他閉著眼睛,聽到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仿佛他沉在河底,而她則在水面上。母親搖了搖他的肩膀。「哈利。」她俯下身來,嘴巴靠在他的耳邊,「告訴我他說了什麼。」她讓他坐起來,他感覺自己像是從河裡被拉上來的。「告訴我。」她輕聲說著,酸澀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 他在黑暗中看到她蒼白的鵝蛋臉湊近在他跟前。「他說我現在不一樣了,」他喃喃地說,「我會數數了。」 過了一會兒,她拽著他的襯衫前襟讓他躺回枕頭,俯身看了他一會兒,親吻了他的額頭。然後她起身走了,在光線里輕輕地擺動著屁股。 他醒得不早,但是公寓又暗又悶。他躺了一會兒,摳摳鼻子,揉揉眼睛。然後坐起來望向窗外。太陽慘澹地照進來,被玻璃染灰。馬路對面的帝國酒店裡,一個黑人清潔女工正把臉撐在抱起的胳膊上,從上面往下看。他起床,穿上鞋,上了個廁所,然後走到前廳。他從咖啡桌上找到兩塊抹了鳳尾魚醬的薄脆餅乾,又喝了些瓶子裡剩下的乾薑水,找了一圈他的書,沒有找到。 房間很安靜,只聽得見冰箱的嗡嗡聲。他走進廚房,找到幾塊葡萄乾麵包頭,在上面塗了半罐花生醬,然後爬上廚房的高腳凳,坐下來慢慢嚼著三明治,不時在肩膀上擦擦鼻子。吃完以後,他又找到些巧克力牛奶喝。他更想喝跟前的乾薑水,但是他們把開瓶器放在他夠不到的地方。他查看了一下冰箱裡還剩下什麼——她忘在裡面的幾棵縮了水的蔬菜,很多她買來以後沒有來得及榨汁的橙子,已經變成了褐色;三四種奶酪,一隻不知道裝了什麼的紙袋子;還有一根豬骨。他沒有關上冰箱門,踱回了黑暗的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他料想他們要出去,一點才能回來,都得去餐館吃午飯。他的個子夠不到桌子,侍者會搬一把高腳椅,但是高腳椅他又嫌小。他坐在沙發中間,用腳跟蹬沙發。然後他站起來,在房間裡溜達,看著菸灰缸里的煙屁股,像是個習慣。他自己的房間裡有圖畫書和積木,但是大多已經玩爛了;他發現想要得到新玩具,就要把舊的那些弄壞。不管什麼時候,除了吃,他都無所事事;然而,他一點也不胖。 他決定把幾個菸灰缸倒翻在地上。如果他只倒翻幾個,她會以為是自己掉下來的。他倒了兩個,小心地用手指把菸灰揉進地毯里。然後他在地板上躺了一會兒,研究自己舉在空中的腿。他的鞋子還是濕的,他開始想起那條河。 他的表情緩緩起了變化,仿佛看到了什麼他無意識中尋找的東西。突然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他爬起來,踮腳走進他們的臥室,站在昏暗的光線里,尋找她的錢包。他的目光掠過她從床邊垂落到地板的長長的蒼白的胳膊,掠過他父親在被子裡隆起的白色身影,掠過雜亂的抽屜,看見了掛在椅背上的錢包。他從裡面拿了一枚乘車幣,和半包「生命拯救者」牌口香糖。然後他走出公寓,在街角上了輛車。他沒有拎箱子,那裡沒有什麼他想帶著的。 他在終點站下車,走在昨天和考尼太太一起走過的路上。他知道她家裡不會有人,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都去學校了,考尼太太告訴過他,她要去做清潔工。他經過她的院子,走向通往河邊的道路。紙磚房漸行漸遠,過了一會兒,泥路也走到了盡頭,他不得不沿著公路邊上走。淺黃色的太陽掛得高高的,天氣炎熱。 他經過了一間門口放著橘紅色油泵的棚屋,但是沒有看到坐在門口四處閒看的老頭。帕勒戴斯先生正在喝一杯橘色的飲料。他喝得很慢,透過瓶子眯眼看著那個穿著格子外套的小小身影漸漸消失在路上。然後他把空瓶子放在長凳上,依然眯著眼,用袖子擦擦嘴。他走進屋裡,從糖果架上拿了一根一英尺長、兩英寸寬的薄荷糖棍,塞在屁股口袋裡。然後上了車,慢慢開上公路去追那個男孩。 等到貝弗爾來到綴滿紫色雜草的田野時,已是灰頭土臉,汗流浹背了,他小跑著飛快地穿過田野,鑽進樹林。一鑽進來,便在樹木間穿梭,想要找到昨天走過的小路。終於他在松針間找到踩出來的小徑,沿著它走,直到看見樹木中陡峭蜿蜒的下山路。 帕勒戴斯先生把車停在路邊,步行到他幾乎每天都坐的地方,他握著沒有裝誘餌的漁線,看著河水在他跟前流淌。每個從遠處看到他的人,都會以為樹叢中半藏著一塊古老的大卵石。 貝弗爾根本沒看到他。他只看到閃爍著紅黃色波光的河水,他連鞋子衣服都沒有脫,就跳了進去,嗆了一口水。他吞下去一點,其餘的吐了出來,接著他站在齊胸高的水裡,四處張望。天空是一整片清澈的淺藍色——除了被太陽弄破的洞——底部鑲嵌著樹冠。他的外套浮在水面上,像一片奇異鮮艷的睡蓮葉子般圍在他身邊,他在太陽底下微笑。他這次不打算再愚弄牧師了,他想要為自己施洗,這次一定要堅持住,直到找到基督的國度。不想再浪費時間了。他立刻把腦袋埋進水裡,往前蹚去。 他立刻嗆了水,腦袋重新出現在水面;再次鑽了下去,還是老樣子。河不接納他。他又試了一次,起來直咳嗽。牧師把他按在水裡的時候也是這樣——有什麼東西把他的臉往回推,他不得不和它對抗。他停下來,突然想到:這又是在鬧著玩,不過是在鬧著玩罷了!他想著自己走了那麼遠的路,卻一無所獲,便開始在骯髒的河裡亂踢亂打。他的腳已經懸空了。他低聲發出痛苦和憤怒的哀號。然後聽到一聲吼叫,回頭看到一隻肥豬似的玩意兒正揮舞著紅白相間的棍子,咆哮著朝他蹦過來。他俯衝下水,這次,等待的潮汐如同一隻長長的溫柔的手,抓住了他,飛快地把他往下推去。一剎那間,他非常震驚,接著他飛速移動,知道自己將要去往何處,憤怒和恐懼就全都消散了。 帕勒戴斯先生的腦袋不時浮出水面。最後,老頭在遠遠的下游站起來,兩手空空,像只古老的水怪,黯淡的眼睛注視著目光所及的河水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