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朋賦 · 譯文
從前有一位賢士，姓韓名朋，年少時就孤單一人，遭遇喪事失去了父親，獨自奉養老母親。他謹慎修身踐行孝道，以盡孝為人生主旨而無意遠圖仕途。因掛念獨自居住的母親，所以娶了一位賢妻，尋得一位賢良女子，剛十七歲，名叫貞夫。她極為賢德聰慧，容貌出眾，身姿窈窕，天下無雙。雖是女子之身，卻通曉經書。凡是她所做之事，都符合上天的意旨。入門三天，兩人心意相通共同生活，一起立下誓言，各自堅守自身。你不必再娶別的女子，兩人如魚得水般親密；我也不再改嫁，一生只侍奉一個丈夫。
韓朋出遊，在宋國為官，約定三年為期，過了六個秋天仍未歸來。韓朋的母親思念他，心中煩惱。他的妻子也思念他，內心萌發出一個想法，於是親自拿起筆，寫下書信。信上的文字如斑斕的色彩，文辭如錦繡般華美，如珠玉般珍貴。她想把信寄給別人，又怕人多嘴雜；想寄給鳥兒，鳥兒卻總是高飛；想寄給風，風又在虛空之中。這封信若有感應，就會飛到韓朋面前；若沒有感應，就會散落在草叢間。這封信有了感應，飛到了韓朋面前。韓朋得到信，解讀其中的話語。信中說：「浩浩白水，迴旋的波浪如水流。皎潔明月，浮雲映照。青青的流水，冬夏有定時。錯過時節不播種，禾苗豆類都不生長。萬物生長變化，不能違背天時。長久不見，心中思念。期望百年相守，卻只換來一時美好。你不思念親人，老母親心中悲傷。妻子獨自柔弱，夜晚常常孤身一人，常懷六種憂愁。聽說百鳥失去伴侶，叫聲哀哀；日暮獨自棲息，夜晚漫長孤獨。泰山剛形成時，高低起伏。山上有雙鳥，山下有神龜，日夜嬉戲，總是一同歸來。我如今有何罪過，獨獨失去光彩。海水浩蕩，無風也起波浪，成就人的少，破壞人的多。南山有鳥，北山張網，鳥自高飛，網又能奈何。你只要平安，我也別無所求。」 韓朋得到信，心中感慨悲傷，三天不吃飯，也不覺得飢餓。韓朋想回家，卻沒有緣由。懷揣書信不謹慎，遺失在宮殿前。宋王得到這封信，很喜愛其中的言辭。立即召集群臣以及太史，問誰能把韓朋的妻子取來，就賞賜千金，封萬戶食邑。梁伯稟告宋王說：「我能取來。」 宋王大喜，立即派出八輪的車，爪黃飛電般的駿馬，前後侍從及隨行人員有三千多人。從出發上路，速度如風雨般迅疾。三天三夜，來到韓朋家。
使者下車，敲門呼喊。韓朋的母親出來查看，心中害怕。就問呼喊的人：「是誰派來的使者？」 使者回答說：「我是宋國使者，和韓朋是同僚。韓朋任功曹，我是主簿。韓朋有私信，來送給新婦。」 婆婆回去告訴兒媳：「如客人這般說，韓朋如今為官，似乎仕途順利。」 貞夫說：「新婦昨夜做了噩夢，模模糊糊。見到一條黃蛇，纏繞在我的床腳。三隻鳥一起飛翔，兩隻鳥相互爭鬥。一隻鳥頭破齒落，羽毛紛紛落下，血流不止，馬蹄聲陣陣，眾臣氣勢赫赫。周圍不見鄰里之人，何況是千里之外的客人。客人從遠方來，終究不可信。花言巧語，偽造韓朋的書信。韓朋若有信在外面，新婦出去看看。婆婆回復客人，只說新婦，臥病在床，難以醫治。並向客人致謝，感謝客人辛苦遠道而來。」 使者回答說：「婦人聽到丈夫的書信，為何不高興？必定有其他隱情，在鄰里之間。」 韓朋的母親年老，不能察覺其中之意。新婦聽到客人這話，臉色變得青黃：「如客人這般言語，說有其他隱情，就想解釋，反而失去道理。派我去見客人，就會失去賢良的婆婆和兒子。從今以後婆婆失去兒媳，兒媳也失去婆婆。於是放下織布機，辭去為王織布之事，千秋萬歲，不再織布。井水清澈，何時能取你？釜灶破舊，何時能吹旺你？床鋪閨房，何時能臥於你上？庭院廣闊，何時能清掃你？園裡蔬菜青青，何時能採摘你？」 她進進出出悲傷啼哭，鄰居們也感到酸楚。她低著頭倒退著走，淚如雨下。上堂拜見客人，使者扶著車。貞夫上車，速度如風雨般迅疾。韓朋的母親在後面，呼天喚地，嚎啕大哭，鄰居們吃驚地聚集過來。貞夫說：「呼天有何益處，喚地有何用處，駟馬一去，何時能返回。」
梁伯一行迅速前行，離韓朋家越來越遠。剛到宋國時，有九千多里路，貞夫的光彩照亮了宮中。宋王覺得奇怪，立即召集群臣以及太史。打開書信占卜，對其中緣由感到奇怪。博士回答說：「今日是甲子日，明日是乙丑日，眾臣聚集，大王得到好婦人。」 話還沒說完，貞夫就到了，面容如凝脂般細膩，腰肢如束絹般纖細，有美好的紋理。宮中的美女，沒有能比得上她的。宋王見到她，非常歡喜。三天三夜，歡樂不盡。立即封貞夫為皇后。前後侍從，進入宮中。貞夫入宮後，面容憔悴不快樂，臥病不起。宋王說：「你本是平民之妻，如今成為一國之母。有什麼不快樂！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美味佳肴。黃門侍郎，常常在左右侍奉。有什麼不快樂，也不歡喜？」 貞夫回答說：「辭別家人和親人，嫁給韓朋，生死有命，貴賤有別。蘆葦有生長之地，荊棘有叢生之處，豺狼有同伴，雉兔有成雙成對。魚鱉生活在水中，不喜歡高堂。燕雀成群飛翔，不喜歡鳳凰。我是平民之妻，不喜歡做宋王的婦人。」 夫人憂愁不快樂，宋王說：「夫人憂愁思慮，誰能勸諫她？」 梁伯回答說：「我能勸諫她。韓朋年齡不到三十，二十多歲，容貌窈窕，黑髮如絲，牙齒如美玉，耳朵如懸珠。因此思念他，所以情意不樂。只需加害韓朋，讓他成為囚徒。」 宋王於是採納他的話，立即打掉韓朋的兩顆牙齒。並讓他穿上破舊的衣裳，派他去修築清陵台。貞夫聽說後，痛心斷腸，心中怨恨，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貞夫對宋王說：「既然清陵台修築完畢，請求暫時前往觀看。」 宋王答應了她。於是賞賜八輪的車，爪黃飛電般的駿馬，前後侍從三千多人，前往台下。於是見到韓朋，正在鍘草餵馬，見到妻子覺得羞恥，拿草遮住臉。貞夫見到他，淚如雨下。貞夫說：「宋王有衣服，我也不穿；宋王有食物，我也不吃。我思念夫君，如口渴思念水漿。見到夫君痛苦，心如刀割。面容憔悴，一定要向宋王報仇，為何羞恥，拿草遮面，躲避我隱藏自己。」 韓朋回答說：「南山有樹，名叫荊棘，一枝兩莖，葉子小而心平。面容憔悴，沒有心情。聽說東流之水，西海之魚，離開貧賤去就富貴，你覺得如何？」 貞夫聽到這話，低著頭倒退著走，淚如雨下。立即撕下裙子前三寸的布帛，咬碎牙齒取血，寫下私書，系在箭頭上，射給韓朋。韓朋得到這封信，便自殺了。宋王聽說後，心中驚愕，立即問群臣：「他是自殺，還是被人殺害？」 梁伯回答說：「韓朋死的時候，沒有受傷之處。只有三寸素書，系在韓朋頭下。」 宋王立即拿來讀。貞夫的信中說：「天雨紛紛，魚游池中，大鼓無聲，小鼓無音。」 宋王說：「誰能解釋？」 梁伯回答說：「我能解釋。天雨紛紛是他的淚，魚游池中是他的意，大鼓無聲是他的氣，小鼓無音是他的思。這是他對天下的話，其中的意義重大啊！」 貞夫說：「韓朋已死，何必再說。只希望大王施恩，以禮安葬他，不可讓後人得利？」 宋王立即派人在城東，挖掘百丈的墓穴，以三公的葬禮安葬他。貞夫請求前往觀看，不敢久留。宋王答應了她。讓她乘坐素車，前後侍從三千多人，前往墓地。貞夫下車，繞著墳墓走了三圈，嗥啼悲哭，聲音傳入雲中，對著墓穴呼喊夫君，夫君也聽不到。回頭辭別百官：「上天若能報答此恩。聽說一匹馬不能備兩副鞍，一個女子不能侍奉兩個丈夫。」 話還沒說完，就回到屋中，苦酒浸濕了衣服，身體脆弱如蔥，左攬右攬，卻什麼也抓不住。百官驚慌害怕，都捶胸頓足。立即派使者，跑去報告宋王。
宋王聽到這話，非常憤怒，從床頭拿起劍，殺了四五個大臣。大臣們紛紛跑來，百官聚集。天下起大雨，水流進墓穴中，難以取出屍體。梁伯勸諫宋王說：「只有萬死，沒有一生。」 宋王立即派人挖掘。不見貞夫，只找到兩塊石頭，一塊青色一塊白色。宋王看到後，把青石埋在道東，白石埋在道西。道東長出桂樹，道西長出梧桐。樹枝相互對應，樹葉相互籠罩，根下相連，下面有流泉，阻斷了道路。宋王出遊看到這些，問道：「這是什麼樹？」 梁伯回答說：「這是韓朋之樹。」「誰能解釋？」 梁伯回答說：「我能解釋。枝枝相當時他的意，葉葉相籠是他的思，根下相連是他的氣，下有流泉是他的淚。」 宋王立即派人砍伐這些樹。三天三夜，血流成河。兩塊木板落入水中，變成一對鴛鴦，振翅高飛，回到故鄉。只有一根羽毛，非常端正。宋王得到它，就用磨石擦拭它，非常有光彩，只有項上不好，就用磨石擦拭項上，頭就掉了下來。強行奪走平民的妻子，枉殺賢良之人。不到三年，宋國滅亡。梁伯父子，被發配到邊疆。行善得福，作惡遭殃。
《韓朋賦》一卷。癸巳年三月八日張愛道書寫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