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尼拔 · 第12章 迦太基的毀滅(公元前146年至前145年)

雅各布·阿博特 《漢尼拔》
The Destruction of Carthage(B.C. 146—145) 漢尼拔肆無忌憚的野心,以及蠻不講理地入侵羅馬共和國以滿足自己野心的行為的後果並未因其個人的死亡而終結。他點燃的戰火繼續燃燒,直到迦太基不可挽回地徹底滅亡。該事件發生在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羅迦戰爭中,史稱「第三次布匿戰爭」。正如歷史記載的那樣,這次戰爭以迦太基的徹底滅亡而告終,隨著對這次戰爭的講述,我們也將結束漢尼拔的歷史。 大家還記得,漢尼拔親自發動的對羅馬共和國的戰爭是第二次布匿戰爭,而使雷古盧斯的大名如雷貫耳的是第一次布匿戰爭,我們現在要講述的是第三次布匿戰爭。通過下面的圖表,讀者就能清楚地了解這三次戰爭之間的時間關係: 續表 如上表所示,三次布匿戰爭持續時間長達一百多年,戰爭持續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但一次比一次更激烈、更拚命,而和平的間隔更長久。第一次布匿戰爭持續了二十四年,第二次大約十七年,第三次只有三四年。第一次和第二次戰爭之間相隔也是二十四年,而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間的和平長達五十多年。事實上,從某種程度講,這種時間差異是由意外情況導致的,而這些意外情況又導致了兩國關係的破裂,但關係破裂並不完全是由於意外情況。兩國交戰的狀態持續得越長,雙方就越能體會到不和帶來的惡果和影響,就越不願意重新開始這可怕的博弈。然而,一旦雙方再次開戰,就會投入更多精力,對敵人的仇恨也就更深。於是,戰爭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但一旦開戰,持續時間反倒越來越短,衝突也越來越激烈,手段也越來越殘忍。 我們說過,第二次布匿戰爭結束後,和平長達五十多年。當然,這期間,無論在羅馬共和國,還是在迦太基,一代代人成長起來,雙方的後代都繼承了被他們的先輩銘記在心的壓抑的仇恨與憎惡。當然了,只要漢尼拔還活著,在敘利亞繼續他的密謀和計劃,就會不斷激起羅馬人對迦太基人的憤恨。迦太基政府的確拒絕對他的行為負責,並公開表明堅決反對他的計劃。但羅馬人自然心知肚明—這只是因為迦太基人認為漢尼拔不可能實施他的那些計劃。羅馬人不相信迦太基人的任何信用與誠實,自然也就不會有真正的和睦與持久的和平。 後來,又生出了一起爭議。通過查閱地圖,讀者會發現,在迦太基西邊,有一個叫努米底亞的國家。該國寬一百多英里,向內陸延伸了幾百英里,土地肥沃,有眾多富裕的大城市。其國民尚武,尤其是其騎兵,名揚四海。古代史學家說,努米底亞騎兵過去常常不配鞍韉和轡頭,騎馬進入戰場,通過聲音引導並控制馬,運用無窮的力量和精湛的技巧來保持坐姿。在對漢尼拔的戰爭的描述中,這些努米底亞騎兵經常被間接提到。事實上,他們在那一時期所有的戰爭史中都被提到過。 在所有統治過努米底亞的國王中,有一位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站在羅馬人一邊。他就是馬西尼薩。他捲入了與一位叫西法克斯的鄰國國王的鬥爭中。當他,也就是馬西尼薩,與羅馬共和國結盟的同時,西法克斯加入了迦太基的陣營。兩位首領都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從盟友那裡得到幫助而打敗對方。結果證明,馬西尼薩的資助者是最強大的。第二次布匿戰爭結束時,和平協議達成後,馬西尼薩的版圖得到了擴大。他獲准不受干擾地占有這些土地,並明文規定迦太基人不得以任何方式騷擾這裡。 在像羅馬共和國和迦太基這樣的共和國里,往往有兩大派係為獲得權力而相互鬥爭。雙方都希望抓住一切機會反對並挫敗對方。因此,幾乎在對所有重大的公共事務決策時,雙方總是意見相左。在羅馬共和國,也有這樣的兩個派系,它們就應該對迦太基採取什麼政策而觀點不同,一方普遍支持和平,另一方則不斷呼籲戰爭。同樣,在迦太基也有著類似的爭議,和平的一方極力取悅羅馬人,避免與之發生衝突;而另一方在羅馬共和國霸權的壓迫下,感到極其焦躁不安,不斷試圖挑起對宿敵的仇恨情緒,似乎希望戰爭再次爆發。後者雖然不足以強大到讓迦太基與羅馬共和國公開決裂,但最終成功地使政府捲入與馬西尼薩的爭端,並派出軍隊與之交戰。 如前文所述,自從漢尼拔的戰爭結束後,五十年過去了。這期間,大西庇阿—也就是打敗漢尼拔的大西庇阿,淡出了歷史舞台。馬西尼薩本人,雖然已過八十杖朝之年,卻老當益壯,依然像青壯年時那樣孔武有力、精力充沛、勇猛過人。他拉起一支隊伍,像他的士兵那樣,騎上光背馬,跑前跑後地發布命令,慎重地擬訂並完善戰鬥計劃。 ① 此時的迦太基將軍叫哈斯德魯巴。在迦太基,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名字,尤其在漢尼拔的家人和朋友中。哈斯德魯巴的父母給他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漢尼拔的弟弟—那位從阿爾卑斯山脈下來,進入義大利,丟了腦袋的迦太基將軍。因為在過去五十年的和平時光里,有足夠的時間讓一個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之後出生的孩子長大成人。無論如何,這位新的哈斯德魯巴,繼承了其同名前輩對羅馬共和國根深蒂固的仇恨。他和他的派系設法在迦太基獲得了暫時的優勢。他們利用對權力的短暫占有,最終間接地重新發起了對羅馬共和國的戰爭。他們驅逐了政敵的領袖,組建了一支軍隊,由哈斯德魯巴親任統帥,雄赳赳氣昂昂地前去攻打馬西尼薩。 ① 本章出現的哈斯德魯巴均指博埃薩爾克哈斯德魯巴,博埃薩爾克(Boetharch)為迦太基官職名。—譯者注 從某種程度上,這次與漢尼拔髮動的對羅馬共和國的戰爭非常相似,都是先挑起與羅馬共和國盟友的爭端。漢尼拔是在西班牙薩貢托,而哈斯德魯巴是在阿非利加的努米底亞,但除了地理位置上的差異,似乎並無二致。哈斯德魯巴很可能會認為,自己將干出一番輝煌的事業,也會和那位偉大的同名前輩一樣名垂千古。 這兩次戰爭還有一個相似之處,那就是,無論是漢尼拔,還是哈斯德魯巴,在他們事業的起步階段,在迦太基都有強敵反對他們。在當前這一事件中,反對方遭到哈斯德魯巴的粗暴鎮壓,反對方的領袖被驅逐。但反對分子依然存在,並且隨時做好準備—一旦哈斯德魯巴遭難,或發生任何可能削弱其力量的事,他們就會立刻跳起來消滅他。因此,哈斯德魯巴有兩大敵人需要對抗:一個在戰場上與他正面相對;另一個在他身後的城裡,或許更難對付。 相似之處就這些。不同之處是,漢尼拔在薩貢托打了勝仗,但哈斯德魯巴在努米底亞戰役中被徹底打敗。雙方進行了漫長的殊死搏鬥,但迦太基人被迫屈服,最終亂鬨鬨地退回大營尋求庇護。一位站在附近小山上的羅馬共和國軍官見證了這場戰役。他一整天都興致勃勃地俯瞰著這一場面。他就是西庇阿—小西庇阿,後來成為接下來那場戰爭中可怕場景的主要演員。那時他是個傑出的羅馬共和國軍官,在西班牙服役,受指揮官的委派前往阿非利加,從馬西尼薩手中設法弄到一些大象為軍隊所用。為此,他來到了努米底亞。當馬西尼薩與哈斯德魯巴之間的戰役開始時,他正好在場,就留下來觀戰。 從血緣上來講,這個小西庇阿和大西庇阿沒有一點兒關係。但他被大西庇阿的兒子收養,因此得名,並且成了大西庇阿的孫子。那個時候,他在所有認識他的人當中有口皆碑。那些人對他敬佩有加,因為他精力充沛,聰明能幹,還因為他殺伐決斷,剛毅果敢。在這次戰役中,他的身份特殊,幾乎沒有哪位指揮官曾有過和他一樣的特殊身份,因為他本人原本隸屬於羅馬共和國駐西班牙的軍隊,僅作為軍隊的使者被派到努米底亞。在這次戰役中,他是個中立者,恰當地來說,不能加入任何一方。因此,他只能站在山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可怕的一幕,就像在觀看專為滿足他而安排的一場表演。他對此津津樂道,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機會。他說,這樣的事情過去只發生過兩次,能讓一位將軍以這樣的方式,俯瞰一個宏大的戰場,見證戰役的整個過程。他自己就是一個冷靜、公正的旁觀者。戰鬥場面讓他極其興奮。他特別提到了久經沙場的馬西尼薩的外貌。馬西尼薩那時已經八十四歲高齡,整日騎著狂野的無鞍戰馬,跑前跑後,向大軍發號施令,用語言鼓勵他們,並身先士卒,用行動激勵他們。 戰鬥一結束,哈斯德魯巴就率軍退回營地,堅守不出,而馬西尼薩則率軍追擊並包圍了哈斯德魯巴的營地,把插翅難逃的亡命者們圍在核心。發現自己危在旦夕,哈斯德魯巴派人去見馬西尼薩,力求和平談判,還提議讓小西庇阿作雙方的仲裁人或調解人,來達成協議。小西庇阿不像是個不偏不倚的仲裁人,但哈斯德魯巴仍然認為,小西庇阿的干涉能為自己提供一些保護,以免馬西尼薩提出蠻不講理的過分要求。然而,這個計劃並不成功。小西庇阿提出的條件更讓哈斯德魯巴難以接受。他要求迦太基人割讓一定面積的領土給馬西尼薩,哈斯德魯巴同意了;迦太基人還得給馬西尼薩賠付一大筆錢,哈斯德魯巴也同意了;此外,迦太基人還須允許哈斯德魯巴被驅逐的政敵回到迦太基,哈斯德魯巴一旦失勢,哈斯德魯巴的反對派自然會重新登上迦太基權力的寶座。最後一條,哈斯德魯巴不能同意。因此,他緊閉寨門。小西庇阿放棄了調解的希望,帶著為自己提供的大象,橫渡地中海,回到了西班牙。 不久,哈斯德魯巴守在營里的軍隊便彈盡糧絕。他自己被迫就馬西尼薩提出的條件投降。他們雖然被釋放,但大多數都死在回迦太基的路上。至於哈斯德魯巴,雖然到達了安全的地方,但其派系的影響力卻因他吃了敗仗而消失殆盡。他那些被流放的政敵,依照協議被召回,反對派很快便大權在握。 在新成立的迦太基元老院的統治下,迦太基人採取的第一條措施就是以叛國罪彈劾哈斯德魯巴,因為他讓國家陷入了困境;接著,他們鄭重其事地派了一個代表團奔赴羅馬共和國,承認自己的國家所犯的錯誤,表示願意把主犯哈斯德魯巴交到他們手中,並詢問羅馬共和國還有什麼要求。 與此同時,在這些使者到達前,羅馬人一直在商討該怎麼辦。最強勢的派系極力主張與迦太基反目並宣戰,但還沒有定論。最後,羅馬人冷淡地接待了代表團,並未給出直接回復。他們說,至於迦太基人違反正式簽署的協議條款,而與羅馬共和國的盟友交戰,怎樣才能讓羅馬人滿意,這是迦太基人自己應該考慮的問題。對這個問題,他們目前無話可說。迦太基的使者們帶著這一答覆回到了迦太基,自然引起了極大的不安與焦慮。 迦太基人現在心急如焚,竭盡全力地想要避免羅馬人的仇恨可能會引發的危險。他們再次派使團去羅馬共和國,比上一次更卑怯。然而,這個使團從迦太基坐船出發時,對自己是否能完成使命感到希望渺茫。不過,他們被授權,只要能避免再起戰禍,便可做出無條件的讓步,接受任何條件。 但羅馬人獲得了與迦太基人再次兵戎相見的藉口。他們中那個強勢的派系,現在決心借著這個機會,徹底滅掉迦太基政權。因此,第一個迦太基代表團回去後不久,羅馬人便對迦太基人宣戰,組建並裝備了一支艦隊和軍隊,出海遠征。所以,當迦太基使者們到達羅馬城時,發現此行要避免的目標—戰爭,已經被宣告開始了。 羅馬人還是接見了迦太基使者們。後者表達了只要能停戰,可以接受羅馬元老院提出的任何條件的意願。羅馬元老們回答道,他們願意與迦太基人簽訂協議,但後者必須向羅馬共和國投降,並保證,當羅馬共和國的執政官率軍抵達阿非利加後,迦太基人必須服從他發布的任何命令,羅馬共和國這邊則保證迦太基人繼續享有自由,保留領地和法律。然而,為了證明迦太基人簽訂和約的誠意,並保證未來能夠服從,羅馬元老院要求迦太基人交出三百名人質—這些人質必須是迦太基的名門望族的男丁,或者高官顯貴的兒孫。 迦太基使者們無計可施,只得考慮這些極其苛刻的條件。他們不知道執政官抵達阿非利加後,會給他們下達怎樣的命令。他們被要求將整個迦太基共和國拱手相送。另外,在羅馬人的保證中,他們的國土和法律將得到保護,但對於他們的城市、船艦、武器和戰備物資,羅馬人卻隻字未提。協議一旦執行,將會使迦太基共和國所有象徵權力的東西任憑他們的主人—羅馬人擺布,而這些東西,對那時的迦太基而言是最寶貴的。儘管如此,迦太基使者們還是得到了指示,無論條件多麼苛刻,都要與羅馬共和國講和。因此,儘管情非得已,他們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些要求。對這個協議,他們最不情願接受的就是人質問題。 在古代,人質制度很盛行,即一國政府將名門望族的孩子交予他國,作為履行協議的保證。對那些不得不忍受生離死別的人來說,這真是一種極其殘忍的做法。但那時似乎沒有其他更有效的保證,能迫使不講信用的強國遵守諾言。那時的母親和現在的母親一樣愛子心切。由於尚武的國家的人民往往比較嚴厲粗魯,因此當她們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從自己身邊被強行帶走時—這些孩子將長年累月地在陌生的國度里,在絕望的流放中,在敵人窮凶極惡的虐待里,在九死一生的危險中,為了所謂的政府的錯誤而遭到對方的報復,並日漸憔悴,對孩子們遭受的痛苦就會感同身受。 當然了,迦太基使者們知道,當他們帶著這些條件回到迦太基城,就等於帶回了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事實上,當這一消息傳回來時,整個城市陷入極度的悲痛之中。據說滿城哭天喊地,悲聲載道。母親們為即將承受喪子之痛,捶胸頓足,披頭散髮,用各種方式表達她們無以復加的悲傷。她們乞求父親和丈夫,不要同意如此慘無人道的條款。她們不能,也不會放棄孩子。 然而,父親們和丈夫們不得不拒絕這些乞求。他們現在不能違背羅馬共和國的意志。他們的軍隊在與馬西尼薩的戰鬥中死傷殆盡。因此,他們的城市毫無防禦能力。羅馬共和國的軍隊已經抵達其在阿非利加的港口,軍隊已經登陸。顯然,迦太基人既不可能拯救自己,也無法讓他們的城市免遭滅頂之災,只能答應殘酷的征服者強加給他們的條款。 迦太基人質被要求在三十天內送到西西里島最西端的一個叫麗麗拜爾的港口。麗麗拜爾是西西里島上距離迦太基最近的港口,海上距離大約一百英里。一艘羅馬共和國護衛艦將在那裡迎接人質並把他們送回羅馬城。迦太基人儘管被許以三十天來挑選並送交人質,卻不願拖延時日,他們決定立即將傷心的孩子們送走,通過迅速的行動,向羅馬元老院證明他們向羅馬共和國俯首稱臣的誠意。 因此,迦太基城裡每一個顯赫的家庭都要選出一個孩子,總共三百名。讀者不難想像那令人揪心的傷感場面—當嚴厲、無情的命令傳到他們每一個人面前,要求帶走一位被深愛著的家庭成員時,這三百個家庭一定肝腸寸斷。最後,離別的時刻到來時,那場面真是讓人愁腸百結、痛不欲生。可憐的人質們惶惑不安地站在那裡,心中充滿恐懼與悲傷。他們即將離開他們鍾愛的一切—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兄弟姊妹和他們的祖國,去往未知的世界,被鐵石心腸的士兵們看管。這些士兵眼見著他們的災禍與苦惱,卻不為所動,毫無半點惻隱之心。哀傷的母親們流著眼淚,痛苦地呻吟,緊緊抱住即將從懷中永遠被拽走的孩子。因為母愛和難以抑制的悲傷,她們變得精神恍惚。人質們的兄弟姊妹和玩伴站在一旁,有的情緒失控,悲痛欲絕,幾近瘋狂;有的垂手默立,黯然神傷,淚流滿面;有的怒目而視,卻一籌莫展,萬念俱灰。而父親們—他們的職責就是經歷此情此景而不為所動,不安地來回走動,把悲傷深埋在心底,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相互安慰,最後,半是勸說半是強迫地把孩子從母親的懷抱中扯開,讓孩子們登上即將送孩子們離開的船。船開了,慢慢地離開了岸邊。母親們目送孩子們遠去,直到他們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才惆悵沮喪、孤苦伶仃地轉身回家。生離死別的悲傷過後,接下來,迦太基人知道羅馬共和國的軍隊已經上路,兵臨城下就在眼前。他們不知自己將面臨怎樣的危險,遭到怎樣的侮辱,因而感到忐忑不安。緊張焦慮的氣氛瀰漫全城。 羅馬共和國的軍隊在尤蒂卡登陸。尤蒂卡是迦太基北邊的一個大城市。二者相距不遠,位於同一個海灣里。尤蒂卡人發現羅馬共和國與迦太基之間風波又起後,他們就預見到了戰爭的結局。因此,他們決定,為使自己免遭姊妹城即將臨頭的大難,自己必須與羅馬共和國聯手,棄迦太基於不顧,讓其聽天由命,自生自滅。他們派代表覲見羅馬元老院,表示尤蒂卡願意向羅馬共和國投降。羅馬元老院接受了他們的投降,並把尤蒂卡作為軍隊登陸的港口。 羅馬共和國的軍隊在尤蒂卡登陸的消息一傳到迦太基城,迦太基人便派代表去詢問執政官有何吩咐。因為大家還記得,和約規定他們必須遵從執政官發布的任何命令。到那兒的時候,他們發現海灣里桅杆林立,艦船密集。羅馬共和國的艦隊除了大量的運輸船,還有五十艘三列槳戰艦。岸邊的軍營里有八萬全副武裝的步兵和四千配備齊全的騎兵。 迦太基代表們確信,這樣一支強大的軍隊,自己的同胞是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了的。他們誠惶誠恐、戰戰兢兢地詢問執政官有何吩咐。執政官告知他們羅馬元老院的命令:迦太基人應該為羅馬共和國的大軍提供糧草。迦太基代表們領命回到迦太基城。 在和約和送交人質的束縛下,在羅馬大軍壓境的恐嚇下,迦太基人決定照辦,給羅馬共和國的大軍提供糧草。 不久,執政官又向迦太基人發布了第二道命令:他們必須交出所有戰艦。和第一條相比,他們更不願服從這條命令,但最終還是答應了。他們心想,羅馬人已把迦太基削弱至此,也應該心滿意足了。他們希望敵人的要求就此打住,離開他們。這樣一來,等到時機成熟,他們便可以再造新船。 但羅馬人的胃口還遠未滿足。他們緊接著又發布了第三道命令:迦太基人必須交出所有武器、軍用物資和各種戰爭器械,並將它們送到羅馬共和國軍隊的大營。這條命令幾乎把迦太基人逼上絕路。很多人決心不再屈服,而是要拚死抵抗;其他人則因現在已無力抵抗而感到絕望,便聽之任之,自暴自棄;而那三百個送交了人質的家庭,因為被囚禁的孩子的安危提心弔膽,強烈要求服從命令。屈服的倡議最終獲勝,武器被收繳,用馬車排著長隊送到羅馬共和國軍隊的大營。有二十萬套完整的盔甲,成千累萬的標槍,和兩千架用來投擲木頭與石頭的戰爭器械。迦太基就這樣被解除了武裝。 無論迦太基人認為所有命令有多麼蠻不講理、多麼喪盡天良,但與執政官留到最後才宣布的重大決定相比,只能算是羅馬人在吃大餐前的一道開胃小菜。所有武器都上繳之後,執政官向現在手無寸鐵的受害者們宣布,羅馬元老院決定毀掉迦太基。因此,羅馬人命令所有迦太基居民必須離開,城一清空,就放火焚毀。迦太基人可以帶走任何可以帶走的財產,也可以在距海十多英里的一個內陸小鎮重建家園,以取代這個城防堅固的海港城市,但不得修建城牆或任何其他類型的防禦工事。執政官們說,只要居民們一搬離,迦太基就會被摧毀。 這條史無前例、無法承受的命令剛一宣布,全城就陷入了暴怒與絕望之中。這一次,羅馬人對待迦太基人,就像貓戲老鼠,真是欺人太甚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迦太基人再也不能,也不會卑躬屈膝了。在全城沸騰的沖天怒火中,人質的親友們的乞求與抱怨遭到壓制。城門緊緊關閉。街上的人行道被挖開,建築物被毀掉,以獲取儘可能多的石塊。石塊代替了武器,被搬上城牆。奴隸們全部被解放,待在城牆上幫助抵禦敵人。任何能在鐵匠鋪工作的人,都被雇來製造刀劍、矛頭、長矛及其他簡單易造的武器。他們運用一切可以得到的銅和鐵,熔化貴金屬花瓶和雕塑,用硬度較差的、磨尖的金銀作矛頭。缺乏製作弓弦的麻線時,人質們那美麗的母親或姐妹,剪下秀髮,搓成細繩,用作弓弦,藉以發射父兄做的箭鏃。總之,悲慘的迦太基人已經一忍再忍,終於忍無可忍,無須再忍。他們狂怒、絕望地進行了毫無勝算的抵抗。 讀者還記得,被馬西尼薩打敗後,哈斯德魯巴在迦太基失去了全部影響力,看來完全沒有出頭之日。然而,他並沒有放棄鬥爭。他設法在迦太基城附近召集殘部。迦太基人與羅馬人不斷周旋的同時,他的隊伍也在逐漸壯大,因為那些反對向羅馬共和國做出讓步的人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攏。現在,他在離城不遠的營地,指揮著兩萬人馬。 迦太基人發現自己處在生死關頭,就派人去見哈斯德魯巴,請求他的幫助。他樂於效命,派人去依然臣服迦太基的地區招募新兵,收集武器和食物,然後向迦太基進軍,以解城圍。他迫使羅馬人撤退,迫使羅馬人退回營地,以確保自身的安全。羅馬人對遭到城裡的抵抗感到吃驚,對來自城外的可怕的攻擊同樣感到吃驚。哈斯德魯巴給城裡運送武器食物,又設法在海灣里秘密備了許多火船,點著之後,讓它們順勢漂向羅馬人的艦隊。羅馬人將船用錨固定在海灣里,以為萬無一失。然而,這一出火燒連營的妙計幾乎讓羅馬人的軍艦損失殆盡。就這樣,戰爭形勢發生了逆轉。即將到口的獵物現在卻垂死抵抗,這讓羅馬人感到非常失望。他們堅守營地,閉門不出,並派人回羅馬城,請求羅馬元老院派遣援兵,送來物資。 總之,羅馬人發現,自己被捲入的或許將被證明是一場嚴重、漫長的戰爭,而不僅僅是簡簡單單、順順噹噹地毀滅一個城市。事實上,這場可怕的戰爭持續了兩三年,雙方都差點全軍覆沒。小西庇阿與羅馬共和國的軍隊一同來到阿非利加,起初只是作為一個下級軍官,但其勇冠三軍的英勇、遠見卓識及幾次富有傳奇色彩的建功立業之舉,很快便讓他脫穎而出。有一次,他將一支小分隊從危如累卵的形勢下解救出來。為了表示感激,該分隊成員用草編了一個花冠,莊嚴地給他戴到頭上,繼而歡呼雀躍。 在這場戰爭中,迦太基人盡其所能,奮勇殺敵,視死如歸。然而,沉著冷靜的小西庇阿制訂了深謀遠慮的計劃,使羅馬共和國的軍隊勢如破竹,銳不可當,最後通過不斷縮小包圍圈,使迦太基人根本沒有突圍的可能。他在距城不遠的水面上築起了一些防波堤,並在上面建了許多龐大的攻城器械。一天晚上,一些迦太基人拿著未點燃的火把及點火工具,半涉水半游泳地穿過海灣,摸到了這些器械跟前。離得足夠近時,他們打著火石,點燃火把。一看到水面上突然冒出的閃爍的火光,守衛這些器械的羅馬共和國的士兵嚇得魂飛魄散,驚慌逃命。迦太基人點燃了這些被遺棄的器械,然後將火把丟進火里,再次跳進水中,游回安全的地方。但這些奮不顧身的英勇行為收效甚微,小西庇阿心平氣和地修好了器械,像以前那樣繼續圍城。 我們無法詳述這次可怕、漫長的戰爭的所有細節。我們得把話題轉移到戰爭結束時的場景,在史學家的筆下,那一天險象環生,令人難以置信。在攻城過程中,生靈塗炭。此外,在圍城過程中,成千上萬人因饑渴交加而喪命。小西庇阿的軍隊成功地攻破城門,長驅直入。有的居民已經不願再戰,而是聽憑羅馬人的擺布;其他人則因絕望而變得異常暴怒,決心死戰到底,寧肯犧牲自己,也不願放棄殺敵的痛快。因此,他們從一條街打到了另一條街。隨著羅馬人步步緊逼,他們且戰且退,最後退到了一個城堡裡面。小西庇阿的一隊士兵登上了平坦的屋頂,試圖從那裡打開缺口;而另一隊士兵在下面的街道上,為了同樣的目標奮戰。沒有人能夠想像,攻打迦太基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城市,會引起怎樣的喧鬧與騷亂—軍官們的命令聲、衝鋒吶喊聲、勝利者的歡呼聲、受到驚嚇的婦女兒童恐懼的尖叫聲、將死之人因復仇無望而發出的痛苦的呻吟聲和憤怒的詛咒聲,混雜到一起,真是驚心動魄,可怕至極。 在哈斯德魯巴的率領下,意志堅定的迦太基士兵們占據著那個城堡。它坐落在一個高地上,是迦太基城的一部分,固若金湯。小西庇阿率領隊伍打到城堡的高牆下,縱火焚燒離城堡最近的街區。大火燃燒了六天,燒開了一個很大的缺口,羅馬共和國的士兵有了施展拳腳的空間。羅馬共和國的軍隊到達被大火燒開的缺口時,城堡里的人們看到自己身處絕境,便跳將起來,在高牆內與敵人展開了殊死搏鬥。正如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往往會做的那樣,要麼堅持抵抗,要麼絕望地投降。那裡有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將近六萬,一半是婦女兒童。他們決定出去投降,爭取小西庇阿的寬容,求他饒命。哈斯德魯巴的妻子,身邊帶著兩個孩子,苦苦哀求丈夫讓她和他們同去,但被哈斯德魯巴拒絕了。城堡里還有一支來自羅馬共和國軍營的逃兵,根本沒有希望逃脫死亡的命運—除了拚死抵抗到最後時刻。哈斯德魯巴猜想他們絕對不會投降,就把妻兒託付給他們照看。這些逃兵帶著那位狂躁的母親,躲進城堡中的一個神殿里。他們同生共死。 然而,哈斯德魯巴與羅馬人對抗到底的決心很快便被消磨殆盡。他決定投降。在剝奪了妻兒各種逃命的機會後,他自己卻試圖通過投降自保。這種卑劣的背叛行為使他遭到了控訴。但在這樣一個混亂與喧鬧的場景中,暴力事件接連發生。由此引起的精神焦慮與失控,使一個響應號召來此作戰的人喪失了所有理智。人們不再追究他的所作所為應該承擔的道義上的責任,就好像他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無論如何,將妻兒交給一群瘋狂的、不可能投降的亡命徒後,哈斯德魯巴自己卻投降了。或許他覺得自己最終可以救他們吧。 迦太基士兵效仿哈斯德魯巴的做法,打開城堡的大門,把羅馬人放了進來。逃兵們現在命懸一線,徹底絕望了。他們中的某些人比其他人更加狂怒。這部分人寧為玉碎,也不願把性命交到仇敵手上,讓敵人享受殺人的痛快。他們點著了藏身的建築。悲慘的逃兵們來回亂竄,有一半被濃煙嗆死或被大火燒焦。很多人爬到了屋頂上,哈斯德魯巴的妻兒也在其中。煙柱和火苗在哈斯德魯巴的妻子周圍翻滾。她從這裡往下看,看到她的丈夫哈斯德魯巴和羅馬共和國的將軍站在下面—或許在這可怕的場景中,驚慌失措地尋找著妻兒。一看到身為丈夫和父親的哈斯德魯巴身處安全之地,這位身為妻子和母親的女人因憎恨和憤怒而變得狂躁不已。「混蛋!」她尖聲叫罵,蓋過了現場所有聲音,「你就是這樣犧牲我們來救你自己嗎?我夠不著你本人,但我會殺了你的孩子,讓你傷心欲絕,讓你這一輩子都不得心安。」說著,她把匕首刺向她那兩個驚恐萬狀,極力想要掙脫瘋狂母親的兒子,然後把他們扔進了身邊一個烈焰沖天的缺口。然後,她自己也跟著他們縱身跳下,與兩個兒子共赴黃泉。 占領迦太基後,羅馬人採取了最有效的措施,加速了它的徹底滅亡。居民們流落到周邊國家,整個迦太基的領土成為羅馬共和國的一個行省。此後,有人曾試著重建迦太基城。很長一段時間裡,那裡人潮湧動,因為人們悲悽地逗留在他們在廢墟上搭建的小棚子裡,久久不忍離去。然而,它還是被人們慢慢地遺棄,並逐漸荒廢了。石頭風化瓦解,變成齏粉,雜草叢生,真是一派荒涼淒清的景象。而今,迦太基古城已經了無痕跡,無從尋找了。 戰爭和商貿是兩種完全敵對的行為,人類為了得到控制權而爭鬥不休。一方的功能是毀滅,而另一方的功能則是保護。商貿有助於人們修建城市,耕種田地;它讓越來越多的人過上了更加舒適與富足的生活,帶給人們勤勞與和平的福祉;它把組織和秩序帶到世界各地;它保護財產和生命;它消除瘟疫,防止饑荒的發生。而戰爭卻在毀滅。它擾亂社會秩序;它毀壞城池,使人口銳減,田園荒廢;它導致失業、貧窮;它給人類帶來災難。為此,唯一的「補救方法」就是讓人類遭受連年的瘟疫和饑荒,奪去他們的生命,從而縮短飽受戰亂之苦的人們的痛苦時間。因此,戰爭是人類最兇殘的敵人,而商貿是人類最友善的朋友。它們是敵對的行為,為了控制人類的所有機構而不斷鬥爭。 漢尼拔出現在歷史舞台上時,他發現自己的祖國一派海清河晏、欣欣向榮的景象,國人們正忙著倒賣當時已知世界上各國的產品,讓世界各地的人們生活得更加舒適與幸福。他設法將所有這些對商業的投入轉化成軍事侵略與戰爭洪流。他非常成功。他本人就是一位傑出的軍事將領,歷史也不忘為他樹碑列傳,讓他名揚千古。他獲得了最輝煌的勝利,攻下了許多國家,切斷了給千家萬戶帶來舒適生活的商業流通。但反過來,他所到之處,匱乏、貧困、恐怖、瘟疫和饑荒相繼發生。他讓敵國在很多年裡都處於無休止的焦慮、苦難與驚恐的狀態。最終,他讓自己的國家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總的來說,他是有歷史記載以來的最傑出的軍事領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