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一百十二回 舌妙吳歌似曾相識 腰輕楚舞於意云何
卻說丁原見那異丐廝殺得十分厲害,不由得十分佩服,不多會,賊兵引退,他趕緊催馬上前,高聲說道:「請將軍留下姓名,好讓下官去按功上奏。」
那異丐見他問話,便道:「俺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不過有段隱情,此地耳目眾多,非是談話之所。」
丁原忙將馬頭一帶,用手朝那異丐一招,斜刺里直向荒僻之處奔去。異丐隨後拍馬跟上。不多時,到了一個無人之處,丁原兜住馬頭,向他問道:「將軍有什麼隱情,請講罷。」
那異丐翻身下馬,撲倒虎軀便拜。慌得丁原也就滾鞍下馬,用手將他扶起,說道:「將軍,你這算什麼呢?有話你儘管說罷,何必這樣呢?」
那異丐道:「小人姓呂名布,原籍九原,因為犯了命案,逃避出來,改姓埋名已非一日了。常思稍建微功,為國家出力,奈人情冷暖,無處可以作進身之階,可巧黃巾作亂,小人不辭萬死,為國家出些力,不過想冀此稍贖前愆,還敢有分外的欲望麼?」
丁原聽他這番話,又驚又愛,忙道:「往事都不去提了,一個人只要能悔過自新,還不是一個有志氣的英雄麼。如今我且問你,尊府不知還有什麼人呢?」
呂布道:「小人罪惡滔天,一言難盡,只因小人闖下命案,家父家母聞得這個消息,又氣又怕,未上一個月,他們兩個老人一齊西去了。小子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生平又不喜趨炎附勢,加之命案在身,未敢久留,所以背離鄉井,飄泊江湖,差不多將近三年了。今天一見明公,料非平常之輩可比,傾肝吐膽,直言上告的了。」
丁原聽他這番話,不由得點頭嘆息道:「可憐可憐!英雄沒路,真是人世間第一件大恨事。照你方才的一番話,竟是孤身隻影了。」
他道:「正是。」
丁原朝他的面龐看個仔細,便笑道:「將軍!我有句斗膽的話,要對你說,未知你可許麼?」
呂布忙道:「明公請講吧,只要小人辦得到的,就是赴湯蹈火,也不敢辭的。」丁原捋著鬍子笑道:「老夫年過五十,膝下猶虛,今天得晤將軍,私懷不禁感觸,要是將軍不棄寒微……」他說到這裡,呂布心中早就明白,忙道:「明公請住,小人也無須客氣,老實點寄託明公蔭下,倘得收為螟蛉,更是萬幸了。」
丁原忙笑道:「不敢不敢。」
呂布不等他開口,翻身便拜,口中說道:「義父在上,孩兒這裡有禮了!」
丁原哈哈大笑,伸手將他扶起,說道:「好好好,老夫竟唐突了。」
呂布忙道:「父親!哪裡話來,孩兒得托在膝下,已算萬幸了。」
丁原便道:「我們且回城去再講罷。」
說罷,二人上馬,一面命人鳴金收兵,一齊大唱凱歌,回到河內城中。那一班百姓聽說是將黃巾賊打退,不由得個個歡騰,人人鼓舞,一齊壺漿酒肉充滿街道。丁原下令,不准騷擾一點。那班士卒素來是守律奉紀的,得著這個令,誰也不敢稍動民間的一點酒食。那一班老百姓頭頂酒瓮,手舉肉盆,將去路遮得水泄不通,齊聲喊道:「將軍捨生卻敵,救活我們性命,難道連這一些兒我們都不能孝敬麼?」一個發喊,個個開口,頓時嚷成一片。
丁原在後面聽見,回頭便對呂布笑道:「今天如不是我兒,為父的焉有這樣的體面呢?」呂布忙道:「父親哪裡話來,這全是你老人家的威風,萬歲爺的福氣,孩兒有何能何力呢?」
丁原聽得,心花怒放,笑不合口。那一副得意的情形,只恨小子的筆禿,不能描寫出來。這時呂布又對丁原說道:「難得他們老百姓有這一番誠意,你老人家倒不可拂掉人家的一片好意呢。」丁原忙道:「可不是麼,我正是這樣的想著,可是手下的兒郎們,貪心無厭,萬不能隨他們自主的。」
呂布便道:「那麼,父親下令教他們這些送犒的人,都送到營中去,令軍需處按功犒賞,你老人家以為如何呢?」
丁原大喜道:「吾兒這話,入情入理。」他說罷,便下令命這班人將犒師的物品,送到大營中去。這班人馬連忙又趕奔大營而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擁進大營,將禮物留下,方才空手回去。不一會,丁原和呂布等領著大隊進營。丁原便令軍需官論功行賞,一方面又命在中軍大帳擺下酒宴,預備慶功。他將各事指揮停當,便領著呂布到了後帳,替他換上一身嶄新的盔甲,一會子,扎束停當,隨著丁原出了大帳,與諸將領相見。
諸將在戰場上已經十分佩服了,現在見他又拜丁原為義父,加倍和他廝近了。不多時,大家入席了,歡呼暢飲,十分熱鬧。
酒未三巡,守門卒進來報道:「聖旨到!」丁原聽說這話,忙命撤退酒宴,擺開香案。他領著眾將出門拜接聖旨。那傳旨官背著聖旨,與丁原打了一個躬,凸著胸口,直挺挺走進大帳,當中立定,從背上將聖旨取下,口中喊道:「猛武都尉丁原接旨。」丁原忙俯伏帳下,口中呼道:「萬歲萬歲萬萬歲。」那背旨官將聖旨揭開大聲讀道:孝靈皇帝新棄天下,太子辯嗣立未久,黃巾猖獗,日盛一日。朝廷多故,太子辯尚在沖齡,未能執政。朕夙夜憂煎,旦夕惶惕,誠恐籌幄有疏,辜負先帝之重託。乃者前將軍董卓,鷹視狼顧,挾天子令諸侯,威權日熾,近復有窺竊神器之野心。
朕昨得卿之捷報,賊氛已靖,曷勝欣慰!惟國事多艱,朝夕有變,仰即班師回朝,密圖奸佞。欽此!
丁原聽罷,俯伏謝恩,起身對眾將怒目咬牙說道:「董賊野心,老夫早已窺破,近來竟敢出此,難道朝中諸文武一個個都是聾啞之輩麼?」那背旨官便答道:「都尉還說什麼,如今朝中百官雖不少的忠義人物,但是多半懼著他的威權,噤口不言了。」丁原怒髮衝冠,便請他先即回京,自己領著大隊,浩浩蕩蕩直向京城進發。不斷日,已經抵京,他便下令將十萬精兵,一齊扎在城外,自己帶著呂布一同進了禁城。
何太后聽得丁原已到,忙命人將他召進宮去,對他曉諭道:「如今董賊有廢主之心,只怕就在旦夕了。卿家千萬勿忘先帝重託,須要設法將此賊除去才好呢。」丁原聽說這話,俯伏奏道:「太后請放寬心,為臣的自有道理。此番抵抗不住,臣情願將這顆頭顱不要了,和這逆賊去廝拼一下子。」他說罷,起身走出朝來,回到自己的營中,便與呂布商議進行的計劃。
呂布便道:「方才他已經派人來請過你老人家了,約定明早到朝堂會議。廢立的事情,我想明天他真箇要使強迫的手段,那麼,我們竟先將這奸賊除了,再作道理。」
丁原忙道:「我兒明天早朝會議的時候,千萬不能魯莽,但看這賊如何舉動,如果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就要向你丟個眼色,那時你再動手不遲。」
呂布點頭稱是。
到了次日清晨,董卓果然大會群臣於朝堂之上,當著眾人發言道:「今上沖昏,不合為萬乘之主,每念靈帝昏庸,令人嗟悒。今城留王協年雖較稚,智卻過兄,我意欲立他為帝,未知眾卿意下如何?」
他這幾句話說得眾大臣張口結舌,敢怒而不敢言。
丁原正待開口駁斥,不料司隸校尉袁紹劈頭跳起,厲聲說道:「漢家君臨天下,垂四百年,恩澤深宏,兆民仰戴。今上尚值沖年,未有大過宣聞天下,汝欲廢嫡立庶,誠恐眾心不服,有妨社稷,那時汝卻難逃其咎哩!」
董卓大怒道:「天下事操諸我手,誰敢不遵?」
袁紹也大聲答道:「朝廷豈無公卿,汝焉敢獨自專斷。」
董卓聽他這話,更是怒不可言,掣劍在手,厲聲罵道:「豎子敢爾!豈謂卓劍不利麼?」
袁紹更是不能下台,也忙將寶劍拔了出來,喊道:「汝有劍,誰沒有劍!今天且不與計較,自有一日便了。」他說罷,大踏步出了朝堂,跨馬加鞭,直向冀州而去。
這時董卓尚不肯罷議,仍來徵求眾人的同意,便又向眾人說道:「皇帝闇弱,不足奉宗廟,安社稷。今欲效伊尹、霍光故事,改立城留王可好麼?」
大眾聽了,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說半個不字來。
此刻丁原怒氣填胸,忍無可忍,霍地立起來答道:「昔太甲既立,不明君道,伊尹乃放諸桐宮。邑昌王嗣位僅二十七日,罪過千餘,霍光將他廢去,改立皇帝。今皇上春秋方富,行未有失,怎得以前相比呢?」
董卓聞言大怒,叱道:「丁原鼠子,朝堂上焉有汝置啄餘地!識風頭,少要逞舌,休要惹我性起一劍兩段。」
丁原拍案罵道:「你這賊子,欺君罔上,妄自廢立,與王莽何異?天下萬民,實欲食汝之肉,寢汝之皮,汝尚在夢中嗎?今天你口出浪言,要殺哪個?」
董卓聽到這裡,推翻桌案,搶劍就要過來動手。這時左大夫李儒見丁原身後站著一個人,身高八尺,頭戴束髮紫金冠,身穿麒麟寶鎧,按劍怒目,直視董卓。
李儒料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忙搶過來,一把拉住董卓,附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董卓會意。
這時丁原和呂布昂然出了朝堂,出城回營。
百官皆散,董卓便問李儒道:「我剛才正要去殺丁原,你說殺他不得,究竟有個什麼緣故呢?」李儒道:「你方才沒有介意啊!他剛才身後立著那個人,便是呂布,有萬夫不當之勇。
萬一你和丁原動起手來,他還不是幫助丁原麼,那時卻怎麼了呢?「董卓道:」原來如此,但是此番放他走了,我想他一定不肯服從我了。他現在手下有十萬精兵,反了起來,恐怕倒十分棘手呢。「
李儒道:「丁原所恃的不過是呂布,我倒有一條妙計:派一個能言之士,到呂布那裡去,將利害說給他聽,同時再用金帛去誘惑他,到那時,還怕他不來依附明公麼?」
董卓大喜,忙問何人肯去?李肅應聲願去。董卓便在御廄里挑出一匹赤兔追風馬來,並且預備許多金帛之類與李肅,教他見機行事。李肅答應告辭而去。
到了午後,李肅賚著金帛,帶著赤兔馬,出了西門,徑到呂布的營中。和呂布通了姓氏,便說上許多景慕渴仰的話。呂布本來是個草莽之夫,哪裡曉得他們的詭計,見李肅恭維自己,早就快活得什麼似的。及至聽得要送他許多金帛,還有一匹良馬,名喚赤兔,逐電追風,日行千里,不由得心花大放,樂得手舞足蹈起來。李肅何等的機警,便趁著他在快活的當兒,便要求他刺殺丁原,投降董卓,將來不失封侯之位,口似懸河,說上半天。呂布迷著金帛良馬,也不顧什麼父子名義,知遇厚情,竟一口答應下來。李肅見他答應,便告辭走了。
誰知到了第二天,呂布手裡提著丁原的頭,竟來依順董卓。
董卓大喜,連忙上表硬挾何後下旨封他為溫侯,平白的手裡又添十萬精兵,一員虎將,他的勢焰不覺又高百丈。
他還怕呂布生心,便使李儒說合,拜他為義父,趁勢要挾群臣,將太子辯廢去,立陳留王協為漢獻帝。
百官側目,莫敢奈何,只好低首服從,誰敢牙縫裡碰出半個不字來?只得唯唯聽命。
他廢立已定,便又將何太后幽禁起來。何太后也沒法抵抗,免不得帶哭帶罵,口口聲聲,詛咒董卓老賊。當有人報知董卓,他竟使人賚著鳩酒至暴室,迫令何太后吃下,不一時,毒發而亡。董卓因永樂太后與己同姓,力為報怨,既將何太后毒死,還未泄心中之恨,複查得何苗的遺骸,拋擲路旁,又拘苗母舞陽君一併處以極刑,裸棄枳棘中,不准收葬。他自稱為郿侯,稱他的母親為池陽君,出入朝儀,比皇太后還要勝三分。自己更不要說了,虎賁斧鉞,差不多天子也沒有他這樣的威風。
這時朝中百官,誰敢直言半句?卓雲亦云,卓否亦否,齊打著順風旗,附勢趨炎,哪裡還有劉家的天下?簡直是董家的社稷了。
然而朝中有一位大臣,卻不忘漢室的宏恩,時時刻刻思想將這些惡賊除去。可是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而且又無別個可以幫著共同謀劃的。所以他雖有此心,無奈力不能為,只好鎮日價地愁眉苦臉,憂國憂民,無計可施。
眼見朝內一班正直的忠臣被卓賊趕走的趕走,殺死的殺死,風流雲散,他好不心痛,因此隱憂愈深。列位,小子說到這裡,還沒有將他的名字提了出來。究竟是誰呢?卻原來就是司徒王允。他籌措了數月,終於未曾得到一個良善的辦法。有一天,到了亥子相交的時候,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再也莫想睡得著。他便披衣下床,信步走到後園。只見月光皎潔,萬籟無聲,只有許多秋蟲唧唧地叫著,破那死僵的空氣。這時,正是深秋的時候,霜華器重,冷氣侵人。王允觸景生情,不禁念道:山河破碎兮空有影,天公悲感兮寂無聲!
他念罷,猛聽得假山後面有嘆息的聲音。他吃驚不小,躡足潛蹤,轉過假山,瞥見一個人亭亭地立在一棵桂樹下面,從背後望去,好像是貂蟬。
王允揚聲問道:「現在夜闌人靜,誰在這裡嘆息?」那人轉過面來答道:「賤妾在此。」王允仔細一看,卻不是別人,正是貂蟬,忙喝道:「賤人!此刻孤身在此,長吁短嘆,一定是有什麼隱事,快些給我出來!」
貂蟬不慌不忙地答道:「妾身之受大恩,雖十死不足報於萬一,焉敢再有不端行為呢?因為近數月來,時見大人面有戚容,妾非草木,怎能不知大人的心事呢?背地興嘆,非為別故,實因大人憂國憂民,惶急無計。妾自恨一弱女子,不能稍替大人分憂,所以興嘆的。」
王允聽她這番話,又驚又喜地說道:「我的兒,誰也料不著你有這樣的心事。好好好,這漢家的天下,卻要操在你的手裡了。」
貂蟬答道:「大人哪裡話來!只要有使用賤妾的去處,雖刀斧加頸,亦所不辭。」王允便道:「我見了你,倒想起一條計劃來了。但是你卻太苦了,尚不知你能行與否,我倒不大好意思說了出來。」
貂蟬何等的伶俐,見王允這樣吞吞吐吐的,卻早已心中明白了,便插口說道:「大人莫非要使美人計麼?」
王允笑道:「我這計名目雖不是美人計,實際上卻與美人計有同等的效力呢。」
貂蟬道:「大人乞示其詳。」王允便附著她的耳朵道,如此如此,未知你可做得到麼?
她聽罷,粉頰一紅毅然答道:「只要與國家有益,賤妾又吝惜一個身體嗎?」
王允聽了,撲地納頭便拜。驚得貂蟬忙俯伏地道:「大人這算什麼呢!豈不將賤妾折殺了麼?」
王允道:「我拜的是漢室得人,並非是拜你的。」
他說罷,扶起貂蟬,又叮嚀了一番,才各自回去安寢。到了次日清晨,王允便命預備酒席。
早朝方罷,他便對呂布說道:「今天下官不揣譾陋,想請溫侯到寒舍小酌一回,未知能得溫侯允許否?」呂布笑道:「司徒多禮。我卻不客氣了,倒要去消受你們府上的盛饌豐餚呢。」王允忙道:「溫侯肯下降,茅舍有光了。」他說著,便和呂布一同回到自己的府里。
這時府中的眾人,早巳將席預備好了。王允便與呂布對面坐下,開懷暢飲。酒至三巡,王允便向屏風後面喊道:「我兒!呂將軍是我至友,你不妨出來,同吃一杯罷。」
話聲未了,只聽屏風後面嬌滴滴地應了一聲「來了!」接著一陣蘭芳麝氣,香風過處,從屏風後面走出一位千嬌百媚的麗人來。她走到王允的身邊,瓢犀微露著問道:「那邊就是呂將軍麼?」王允道:「是,快點過去見禮。」她羞答答地到呂布面前,深深地福了兩福。呂布慌忙答拜。
王允笑道:「小女粗知幾首俚曲,將軍如不厭聞,使她歌舞一回,為將軍侑酒如何?」呂布沒口地說道:「豈敢豈敢,願聞願聞。」她也不推辭,輕點朱唇,歌喉嚦嚦,慢移玉體,舞影婆娑。呂布連聲道好。不多一時,她舞畢,王允趁勢託故走開,她卻到王允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呂布向她細細地一打量,不禁大吃一驚,暗道:「她不是葛巧蘇麼?看她那種秀色,委實比從前出落得美麗十二分了。」這正是:裙拖八福湘江水,鬢剪巫山一段雲。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