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一百八回 移花接木刺客成擒 換日偷天佞臣滅族
卻說壽娥領了一班娘子軍,長驅大進,直搗香巢。進了門,恰巧梁冀又不在內,只有兩個僕役在外邊灑掃。只見她們凶神似地直往裡擁進,忙大聲喝道:「何處的野婆娘,膽有天大!
你可知此地是什麼地方,擅自闖進來?「他還未說完,壽娥嬌聲喝道:」給我掌嘴。「話猶未了,猛聽得劈啪幾聲,又輕又脆,早將那兩個僕役打了一個趔趄。
有個丫頭潑口罵道:「你這死囚,開口罵誰,不要說你這兩個狗頭,即便是梁將軍來,我們奉著太太的命令來,誰也不敢來干涉的!」那兩個僕役聽說這話,嚇得倒抽一口冷氣,趕緊一溜煙地走了。
壽娥忙喝道:「這兩個狗頭不要准她走,她一走,馬上就要報信去了。」眾人連忙喊她站祝她們只得努著嘴,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壽娥罵道:「我把你們這班助紂為虐的畜生,今天誰敢走,先送誰的狗命。」那兩個僕役也不敢翻嘴,只得暗暗地叫苦。
壽娥此刻火高萬丈,領著眾女僕徑到友通期的臥房門口。
壽娥將帘子一揭,瞥見友通期坐在窗前,正自梳洗。壽娥不見猶可,一見她,把那一股無明的醋火,高舉三千丈,再也按捺不下,潑口喊道:「來人,給我將這個賤人打死了再說。」話猶未了,門外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霎時擁進了一班胭脂虎,粉拳玉掌,一齊加到友通期一人的身上。友通期見了她們,已經嚇得手顫足搖,不知所措,哪裡還有能力去和她們對抗呢,只好聽她們任意毒打了。不一刻,將一個絕色的美女打得雲鬢蓬鬆,花容憔悴,滿口哀告不止。
壽娥打了半天,還未出氣,忙命僕婦將她的八千煩惱絲,完全付諸并州一剪。
霎時牛山濯濯,醜態畢露。友通期此時被她們一班人毒打,要怎麼便怎麼無法退避,欲生不得,欲死不能。壽娥見她仍是哀告不止,霍地將剪刀搶到手中,向她的櫻口中亂戳,惡狠狠罵道:「我把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貨,強占人家的男子,在這裡成日價貪歡取樂,可知撈到你太太的手裡,你這條狗命,也許是要送掉了。」她一面罵,一面戳,只戳得友通期滿嘴鮮血,不一會,連喊也不喊了,嗚的一聲,向後便倒。
眾僕婦勸道:「這個狗賤貨,差不多也算到外婆家去了,太太請息怒回去罷。」
壽娥點點頭,復又用手向她一指,罵道:「頗耐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在老娘的面前還裝死呢!今天先饒你一條狗命,識風頭,趕緊給我滾開去,不要和我們梁將軍在一起廝混,老娘便和你沒有話說。萬一仍要在一起,輪到老娘的手裡,料想你生翅膀也飛不去的。」她說罷,便領著眾僕婦,打著得勝鼓回去了。
再表梁冀早上本來是要到工程處去監工的。他到那裡指揮著眾人,搬磚弄瓦,手忙腳亂的,一些兒也不讓眾人偷閒。到了已牌的時候,肚子也餓了,正要回去用飯,瞥見一個守門的僕役,飛也似地奔來。氣急敗壞跑到梁冀的跟前,張口結舌,只是喘個不祝梁冀見他這樣,料知事非小可,忙問道:「什麼事情,便這樣的驚慌?」
他張著嘴,翻起白眼,停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來道:「不不不好了。」梁冀又追問他什麼事情?他漲紅了臉,費了九牛二虎的氣力,吞吞吐吐地說道:「不好了,夫人被大夫人帶了許多女人,不由分說打死了,請將軍回去定奪。」
梁冀聽說這話,好似半天裡起了一個焦雷,驚得呆了,忙問道:「你這話當真麼?」他急道:「這事非同小可,怎敢撒謊?」梁冀飛身上馬,霎時騰雲價地回到香巢,下了馬,趕到房裡,瞥見她睡在地上,滿口流血,一頭的烏雲已經不翼而飛了。梁冀見了這種情形,好不心疼肉痛,又不知怎樣才好,像煞熱禍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轉得一頭無著處,蹲下身子,用手在她的嘴上一摸,不禁叫了一聲慚愧,還有一絲游氣呢。他命人將她從地上移到榻上,又命人去買刀瘡藥替她敷傷口,喊茶喚水的半天,才聽得她微微地舒了一口回氣。
粱冀見她甦醒過來,不禁滿心歡喜,忙附著她的耳朵旁邊,輕輕地喚道:「卿卿!你現在覺得怎樣?」她微開杏眼,見梁冀坐在她的身邊,不禁淚如雨下,絕無言語。梁冀又低聲安慰她道:「卿卿!這都是我的不是了。如果我家教嚴厲,她們又何敢這樣的無法無天呢?」
她嘆氣答道:「將軍休要自己引咎,只怪奴家的命該如此罷了。」梁冀忙問道:「卿卿!你現在身子上覺得怎麼樣了?」
她柳眉緊蹙地答道:「別的倒不覺得怎樣,可是渾身酸痛和嘴上脹痛罷了。」
梁冀千般安慰百樣溫存。
友通期本來不是壽娥等一流人物,雖然這樣的受罪,她卻毫不怨尤他人,只怪自己的苦命。隔了幾日,傷勢漸漸地平了。
因為自己的頭髮被她剪去,她便灰心絕念,決意要入空門,不願再與梁冀廝混。
可是梁冀哪裡肯放她走呢。友通期求去不得,無計可施,便向梁冀哭道:「要得妾身服侍將軍,非要先和你家大太太講明了,得了她的准許才行呢,否則既來一次,難免十次百次,長此下去,是活活地將奴家的一條性命送去了麼?」
梁冀聽她這話,只氣得怒目咬牙,按劍在手,忿忿地對她說道:「卿卿!你盡放心,那個夜叉早晚都要死在我手裡。我今天就回去問問她,她如識相,暫時一顆頭寄存她的肩上,否則一劍兩段,看她凶不凶了。」
友通期哭道:「將軍事宜三思,千萬不要任性。你縱一時氣忿,將她殺了,無論如何她是個正室,別人全要說我使攛掇的,居心想僭居正位呢。」梁冀道:「誰敢來說呢?請你不要過慮,我自有道理。」他說罷,徑自上馬回來。
進了府,早有丫頭進去報與壽娥。壽娥笑吟吟從裡面迎了出來,見了粱冀便道:「將軍辛苦了。」梁冀便笑道:「自家的事情,有什麼辛苦可言呢。」說著,手攜手兒進房坐下。
壽娥向他笑道:「前天錯聽人家一句話,帶了許多人,到友姐姐那裡,一場胡鬧,過後我細細地想起來,著實無味,萬分抱歉。這兩天我本預備前去到姐姐那裡去賠個罪,一來教她消消氣,二來將軍的面子上也好過去了。不想將軍今天回來,我卻先給將軍賠個不是,明天再到姐姐那邊去賠罪罷。」
梁冀聽罷,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哈哈大笑道:「我早就料定了,夫人是一定錯聽人家的話了,不然,永不會做出這沒道理的事來呢。既是錯了,好歹都是自己人,什麼大不了呢,明天也用不著夫人親自前去,我便替你說一聲就是了。」
她笑道:「隨便什麼人,自己做錯了事,當時都不會省悟的,過後卻能曉得錯處了。即如這事,理論起來,她不是和我合作一副臉麼?我將她糟踏了,豈不和糟自己的面子一樣麼?」
梁冀聽她這些話,真是喜不自勝,忙道:「夫人休要只是引咎,這事只怪我不好,我要是不去和她姘識,也不致惹夫人生氣了。」她笑道:「將軍哪裡話來,一切的不是,都因我的脾氣不好,才有這場笑話的。官宦人家,誰沒有三房四室的呢?
總而言之,只怪我的器量太小了,不能容人罷了。「
看官,這壽娥本來是個淫悍非常的潑辣貨。她和友通期還不是成為冰炭了麼?
焉能又就說出這番講情順理的一番話來呢?讀者一定要說小子任意謅張了,原來有一個原因呢。那天壽娥將友通期毒打了一頓,打得奄奄一息,胸中的醋火,也算平了,回得府來迎面就碰見了慶、雪兩兒。壽娥誰都不怕,大模大樣的將他們帶到房中飲酒取樂。雪兒對她說道:「我們在家裡度日如年的,何等難過!你現在也不想回去了,所以我們無法可施,只得前來就你的教了。但是長此下去,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一朝想念起來,真要將人想殺了呢,無論如何,都要想出一個良善的方法來才好呢。」
她沉吟了半晌,便向他們笑道:「有了!你們先住在這裡,等他回來,我自有方法,將你們留在府中,好在他多半不在家裡,那時我們不是要怎麼便怎麼嗎?」
他兩個聽了大喜。今天壽娥聽說梁冀回來,心中暗想:如今我將他的心上人兒打得這個樣子,料想他必不甘心,他回來一定是替她報復的了。我反不能去和他撐硬,只好先使個柔軟的手腕,來試驗試驗,如果他服從,那是再好沒有了,萬一不從我的話上來,再作道理。
她打定主意,見了梁冀,說了一番道歉賠罪的話。梁冀哪知就裡,喜得眉開眼笑的。她見梁冀已中圈套,趁勢又用許多想煞人愛煞人的甜蜜米湯,灌了一個暢快。
把個梁冀弄得樂不可支,手舞足蹈的,對她笑道:「我梁冀並非是自己誇口,像我這樣的艷福,滿朝中除卻萬歲爺,恐怕再也尋不出第二個罷。」她笑道:「我有一件小事,要奉煩將軍。」他忙道:「什麼事,只管說罷!我沒有不贊成的。」她道:「就是我們老太太,前次我在家裡的時候,她曾對我說的,我既然蒙將軍的福澤,身榮名顯,但是別人家每每因著女兒飛黃騰達的,可是我們的家裡,也沒有三兄四弟,所以也沾不著你的光。不過我們太太現在收了兩個義子,滿心想請將軍提攜提攜,他們得到個一官半職,也好教她老人家歡喜歡喜。那時我卻未敢答應,今天特地來告訴你,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呢?」
他頓腳道:「你何不早說?前天我手裡還放出兩個縣缺去呢。且罷,教他們來到我府中,在這裡守候著,不上三兩月,一有缺,我隨便就替他們謀好了就是了。」
她假意謝道:「將軍肯體諒家母的心,妾身也就感謝不盡了。」他笑道:「這又何必呢?我替你家效一點勞,還不是應當的麼?」他們又談了一會子,天色漸晚。這夜梁冀便留在府中住宿。到了第二天,梁冀臨走的時候,向她叮嚀道:「教慶、雪兩兒早點來要緊。」
她假意應著,其實早已到府中了,粱冀還在鼓裡呢。
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到八月間了。梁冀只戀著友通期,壽娥便與雪、慶在府中廝混著,各有所得,絕不相擾。梁冀因為自已有了心上人,壽娥的私事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知故昧的讓她們一著。壽娥在六月間,得著封誥,便是桓帝封她為襄城君,儀文比長公主。這一來,壽娥越發驕橫得不可收拾了,在私第的對面,又造了一宅房子,周圍二十多里寬闊,樓閣連雲,笙歌匝地,說不盡繁華景象,描不出侈麗的情形。
滿朝文武,十有八九都是梁、孫二家的私人。她心還未足,將和熹皇后從子鄧香的女兒鄧猛,進到宮中。桓帝見她的姿色,足可壓倒群芳,便封為貴人。壽娥暗地裡卻教她改姓為梁,偽言是梁冀的女兒。原來鄧香中年就棄世了,單單留下鄧猛一人,所以壽娥為保固自己的根基起見,便將她改名換姓的,進與桓帝。她只有一個親眷,便是議郎邴尊。壽娥深怕被他知道,可不是耍的,暗地裡與梁冀設計去害邴尊。
梁冀道:「這邴尊生性不苟,深得桓帝的歡心,萬不能彰明較著地去陷害他。
要想將這個賊子除去,只有暗中派刺客,將他結果了,那才一乾二淨的毫無痕跡呢。「
壽娥道:「這計好是好,可是有誰肯去冒險呢?」梁冀沉思了一會,便向她說道:「我們這裡不乏有武藝的人,可是這事太險了,恐怕他們畏縮不前。依我的主意,將他們完全帶來,開了一個秘密的會議,有誰肯將邴尊結果了,賞絹五百匹,黃金一百斤,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壽娥拍手道妙,隨命將府中所有的家將,完全請來。梁冀將來意對大家說了一遍。那些家將好像木偶一般,誰也不敢出來承認。
梁冀好不生氣,正要發作,猛聽得一聲狂笑,屏風左邊轉出一個人來,滿臉虬髯,濃眉大眼,紫衣找扎,大踏步走到梁冀的面前,躬身說道:「不才願去。」梁冀閃目一看,卻是侍尉朱洪,心中大喜,忙道:「將軍願去,那就再好沒有了,可是千萬要小心為好。」他笑道,用手將胸脯子上一拍說道:「請將軍放心,只要小人前去,還不是探囊取物麼?」他說罷,在兵器架上取下單刀,往背上一插,飛身上屋,徑向邴尊的府第而來。到了他家大廳上,他伏著天窗,往下面一看,只見邴尊和眾人正自在那裡用晚膳呢。他縱身落地,一個箭步,跳進大廳。眾人中有一個名叫寅生的,他的眼快,忙大聲喊道:「刺客!刺客!」慌得眾人連忙鑽入床肚。
這時邴尊府內家將,聞聲各拖兵器,一齊擁了出去,接著他大殺起來。自古道:能狼不如眾犬,好手只怕人多。朱洪雖有霸王之勇,也就無能為力了,不多會,一失神,中了一刀,正砍在他的腿上。他大吼一聲,堆金山、倒玉柱地跌了下去,被眾人橫拖倒拽地擒住了。
邴尊升坐詢問。他起首還嘴強,不肯直說,後來熬刑不住,便一五一十地將梁冀的詭謀完全說了出來。
邴尊勃然大怒,便命人將朱洪拘起,就在燈光下修一道奏章,又將朱洪供詞抄錄一通,更不延留,立刻將朱洪帶到午朝門外。黃門官便問他何事進宮,他道:「現在有緊急的要事,煩你引我到宮。」那黃門官見他深夜前來,料知事非小可,便向他說道:「請大人稍待片晌,等我先進去通報萬歲一聲。」
邴尊點首。
那黃門官腳不點地地進去了。不一會,復行出來,對他說道:「萬歲現在坤寧宮裡,請大人進去罷。」他又吩咐御林軍,將朱洪守著,他自己一徑向坤寧宮而來。
到了坤寧宮的門口,只見桓帝與鄧貴人正在對面著棋。他搶近俯伏,先行個君臣之禮。桓帝忙呼平身,便問他道:「卿家深夜進宮,有何要事?」邴尊道:「請屏退左右,微臣有奏本上瀆天顏。」桓帝拂退殘棋,龍袖一甩,左右退去。邴尊便將奏章和朱洪的供詞呈上請閱。桓帝看罷,大驚失色,忙道:「卿家有什麼妙策,可以剷除這個欺君賊子呢?」邴尊奏道:「萬歲德被四海,仁馳天下,所以將這賊子驕縱得不可收拾。
現今此賊威權並重,眈眈有窺竊神器之野心,萬歲若再不施以決裂手段,恐怕向後就要不堪設想了。「桓帝道:」孤家何嘗沒有這樣的用意,可是這賊根深葉密,耳目眾多,只怕事機不密,反生別變,所以遲遲至今,都未敢貿然發作。如今這賊的野心愈熾,卻怎生應付呢?「
邴尊奏道:「依臣愚見,要除此賊,須用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計劃才行呢。最好今夜派人前去將他捉住,然後那班奸賊群龍無首,眼見得不敢亂動了,未知萬歲以為如何?」桓帝瞿然答道:「卿家之言,正合孤意。」邴尊又奏道:「此事刻不容緩,緩必生變,他既派人來刺微臣,再停一會,他不見朱洪回去,必起疑心;疑心一起,勢必要預防,那可就棘手了。最好請萬歲即發旨,差御林軍前去兜剿他一個措手不及,才是千穩萬安的計劃呢。」
桓帝大喜,便星夜下旨,將九城兵馬司張惲召來,命他領了三千御林軍,前去捉拿梁冀;又另命揚威將軍單超點五千御林軍,把守各處禁口。張惲帶著御林兵,直撲梁冀府而去。再表梁冀將朱洪差去之後,便和壽娥商議道:「如今朱洪去了,能將邴尊結果了,是再好沒有;萬一發生意外,那怎麼辦呢?」
壽娥笑道:「將軍大權在手,朝中百官,誰不是你的心腹呢?
就是有什麼差錯,只消動一動嘴唇皮,硬便硬,軟便軟,還不是隨你主張麼?
「
梁冀聽她這番話,正要回答,猛聽得人嘶馬吼的,吶喊聲聲,不禁心中疑惑道:「這夜靜更深,哪裡來的人馬聲音呢?
莫非是巡城司捕捉強盜的麼?「他正要起身出去探看探看,瞥見一個家丁,一路飛了進來,大叫禍事來了。梁冀不由得大驚失色。這正是:刀兵加頸猶嫌晚,死到臨頭尚不知。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