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九十九回 賣草兔壯士遇知音 捉山貓英雄逢艷侶
話說章帝見了這樣的情形,料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暖昧的事情了,他怒氣沖沖的龍袖一展,回到坤寧宮,使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計,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大舉搜宮。小竇趕緊著人去關照大竇叫她設法阻止。誰知大竇還未到坤寧宮,只見許多錦衣校尉,雄赳赳地闖進了淑德宮,翻箱倒篋,四處去搜,查了一會子,見沒有什麼痕跡,急忙又趕到別的宮裡去搜查。整整地鬧了三天,竟一點痕跡沒有。
章帝好不生氣,又下旨將宮裡的大小太監帶來了,向他們說道:「如今宮裡出了什麼花樣兒,料想你們一定是知道的,快快地說出來,孤王還可以饒耍倘有半字含糊,立即叫你們身首異處了。」那些太監早受過大小竇的囑咐,誰敢泄漏春光?一齊回答道:「求萬歲開恩,奴才等實不知情,如其萬歲不相信,請盡搜查,若查出私弊來,奴才等情願領罪就是了。」
章帝又軟敲硬嚇的一番,無奈那一班太監,再也逼不出一個字來。章帝沒法,又命將一班宮娥彩女帶來,嚴詢了一番。
果然有一個宮女將她們的玩意兒一一地說個清楚。把章帝氣得發昏章第十一,火速命人到濯龍園裡去拿人。誰知那幾個校尉,完全是大竇的心腹,到了濯龍園裡,將能兒等私放走了,然後放起一把火來,燒得煙焰障天,連忙回來奏道:「臣等奉旨前去捉人,誰知到了園裡,那綠室突然伸出一雙綠毛大手來,足有車輪般大。臣等忙拔箭射去,誰知一轉眼,濃煙密布,就起火了。」
章帝聽說這話,不覺得毛骨悚然,隔了半天,猛地省悟道,這莫非是他們的鬼計麼?他連忙親自到濯龍園裡去查看,只見濃煙密布,火勢熊熊得不可收拾。他忙命人前去救火。這時眾內監七手八腳地一齊上來救火。不一時,火勢漸衰,又被他們大斗小戽的水一陣亂澆,已經熄了。
章帝便親自到火場上去察看,只見除卻已經燒完的東西,餘下儘是些婦女應用的東西,鳳履弓鞋,尤不計其數。其中有一雙珍珠穿成的繡履,章帝認得是小竇的,不禁怒從心上起,醋向膽邊生。他卻不露聲色,回到坤寧宮,便下旨將小竇、化兒一併收入暴室。還有許多宮女,只要一有嫌疑,便照樣辦理。
這一來,共殺大小太監一百餘人。大竇仗著她那副迷人的手段,竟得逍遙法外,未曾譴責,這也是章帝的晦氣罷了。
章帝自從這一來,不知不覺地生了一個惱氣傷肝的病,漸漸不起。
到了他駕崩之後,竇氏弄權。和帝接位,幸虧他除奸鋤惡,將竇氏的根株完全鏟去。以後便經過了殤帝、安帝、順帝、質帝以及到漢桓帝。可是以上這幾個皇帝的事實,為何不去敘敘呢?看官要知道,小子做的本是艷史演義,不是歷史綱鑑,所以有可記便記下來,沒有什麼香艷的事實,只好將他們高高地擱起,揀熱鬧的地方說了。
閒話少說,如今且說洛陽城外媚茹村,有兩個獵戶:一個姓吳名古,一個姓陸名曾。他兩個生就千斤大力,十八般兵器,馬上馬下,無所不通。他們鎮日價登山越嶺,採獵生活。
有一天,他們到日已含山,才從山裡回來。原來這陸曾才十八歲,那吳古卻有三十多了。他兩個俱是父母早亡,無兄無弟的孤兒。他們因為常常在一起打獵,性情十分契合,便拜了弟兄,吳古居長。陸曾本來是住在悲雲寺里的,自從結拜之後,便搬到媚茹村來與吳古同住在一起了。
這天他們兩個人,打了許多獐兔之類,高高興興地由山里回來。二人進了屋子,陸曾將肩上的獵包放了下來,對吳古笑道:「我們今天吃點什麼呢?」吳古笑道:「隨便吃些罷,不過我這幾天悶得厲害,想點酒吃吃,難得今天又獵了兩隻野雞,何不將它燒了下酒呢?」陸曾拍手笑道:「好啊!我正是這樣的想法,我來辦酒,你去燒雞好麼?」吳古道好。
陸曾便提了一隻小口酒瓶,順手提了兩隻灰色的大兔子,出得門來向西走過數家,便是一家酒店。他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將兔子往櫃檯上一放,說道:「葛老闆,這兩隻獵包,你估量著值得幾文,請你換些酒給我們。」那帳台子上坐的一個人,抬間朝他望了一眼,便擺下一副板板六十四的面孔來說道:「陸曾!你什麼緣故,隔幾天總要來纏一回?我們的酒,須知是白灼灼的銀子買得來的,誰與你這些獵包調換呢?」他聽說這話,便低聲下氣地向那人笑道:「葛先生,今天對不起你,請換一換,因為天色晚了,送到洛陽去賣也來不及了。只此一遭,下次斷不來麻煩你老人家的。」那葛先生把臉往下一沉說道:「陸曾!你也太不識相,一次兩次倒不要去說,你到我們這做生意的人家來,不應拿這樣東西蹭蹬我們。」
陸曾聽他話,不禁疑問道:「葛先生,你這是什麼話?難道這兩隻獵包就不值錢麼?」他道:「誰說你不值錢的,不過你不曉得我們的規矩罷了。」陸曾笑道:「既然值錢,就請你換一換罷!」那姓葛的聽這話,將筆往桌上一擲,說道:「你這個傢伙,忒也胡話,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難道你的耳朵有些不管用麼?別的東西可以換酒,惟有這東西不可以的。」陸曾賠笑道:「你老人家方才不是說值錢的麼,既然值錢,又為什麼兀的不換呢?」他大聲說道:「你這獵包,只可到洛陽去賣,自然值錢,要調換東西,隨你到誰家去,大約沒有人要吧!」陸曾笑道:「究竟是一個什麼緣故呢?」他道:「你也不用纏了,請出去罷。再在這裡,我們的生意還要被你蹭蹬盡了呢。你要換酒,你去尋金老闆,我不相關」陸曾道:「請你不要講這樣的推牌的話,換便換,不換算罷,什麼金老闆銀老闆的?」他怒道:「不換不換,快點請出去,休要在這裡嘰嘛嚕囌,誰有空子與你講這些廢話。」陸曾到了這會,真是忍無可忍,耐無可耐,禁不住心頭火起,大聲說道:「換不換有什麼要緊呢,誰像你鼓眼暴筋的,哪個來看你的臉嘴呢?不要這樣頭伸天外的,自大自臭,我陸曾也是拿東西來換你的酒的,又不是來白向你討酒吃的,何必這樣的赤頭紅臉的呢!」那姓葛的聽他這句話,更是怒不可遏,將桌一拍,大聲罵道:「滾出去!」陸曾聽這一罵,禁不住將那一股無名的孽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便潑口罵道:「好雜種!出口傷人,誰是你吃的小魚小蝦?抬舉你,喊你一聲先生;不客氣,誰認得你這野種,咱老子的飯碗也不擺在你的鍋上,你好罵誰,你將狗眼睜開,不要太低看了人。」
他正在罵得起勁的當兒,早驚動了金老闆從後面走了出來,見葛先生被他罵得閉口無言,作聲不得,忙上前對他笑道:「陸曾,你今天又為什麼事情,在這裡亂髮揮人呢?」
陸曾見他出來,忙將以上的話告訴與他。
他笑道:「原來為著這一些事兒。葛先生,你忒也拘謹了,就換些酒與他,又何妨呢?」他說罷,便自己親自動手倒了一瓮子酒,對他笑道:「你卻不要怪他,你不知道我們做生意的規矩,看見兔子和老鼠,是第一討厭的。像你前幾次拿幾隻野雞,不是就換給你了嗎?」陸曾笑道:「這是什麼規矩呢?」
金老闆道:「大凡做生意的,都怕忌諱,這兔子是最會跑的,如果看見了兔子,那一天的生意必定盡跑光了,一筆不成功的。」陸曾笑得打跌道:「原來是這樣,我卻不知。早知有這樣的規矩,無論如何,也不將它拿來換酒的。」金老闆笑道:「只管拿來,我是不怕忌諱的。」陸曾又道謝了一番,才將酒瓮提了動身。
到了家裡,吳古已經將雞肉燒得停當,正在那裡往碗裡盛呢,見了他便抬頭向他說道:「你去換酒,怎的到這會才來呢?」他笑道:「還要問呢,險一些兒與那酒店裡的一個牛子動手打起來。」吳古忙問道:「換酒公平交易,有什麼爭執呢?」
他笑道:「要是照你這樣說,倒沒有什麼話說了。偏是那個牛子,歪頭扭頸的不要野兔,他說這獵包,最蹭蹬不過。」吳古笑道:「你是拿兔子與他去換酒的嗎?」他道:「是的。」吳古笑道:「怪不道人家不肯換,這獵包可賣不可換的,他們這些生意人見了,是犯惡的。」他道:「後來金老闆從後面出來,倒傾了一瓮子好酒與我,你道可笑不可笑呢?」吳古笑道:「這金利他本是個再好沒有的人,他在這媚菇村上,倒很有些善名。」陸曾道:「那金老闆果然不錯,一出來就滿口招呼我,我倒不好意思起來。」
他說著,便扳起瓮子,倒了兩大碗,向吳古問道:「大哥,你吃暖的,還是吃冷的?」他道:「現在天氣這樣的冷法,怎好吃冷酒呢?」他道:「那麼就將酒瓮搬到炭爐子上面,一邊吃一邊溫罷。」吳古道好。
他們便將酒瓮子搬到爐子上面,坐下來先倒了兩大碗,送一碗與吳古,一碗放在自己的面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在嘴裡,啅嘓啅嘓的吃了,不禁皺眉說道:「忒咸了。」吳古笑道:「鹽被我放得失手了,所以咸一些兒,我不喜歡吃淡,所以多放點鹽,吃起來較有味些。」他說罷,便端著酒碗,呷了兩口。陸曾也端起酒碗喝了幾口,兩個人一面吃酒,一面談話,一直吃到二鼓以後,正要收拾去睡覺,猛聽得外邊人聲鼎沸,吶喊震天。陸、吳二人大吃一驚,忙開門一看,只見有許多人手裡執著兵器,東一衝西一撞,好像是找什麼東西似的。
這正是在臘月中旬的時候,月光如水,寒風獵獵,將二人吹得滿面發火。陸曾耐不住翻身進房,取出一把佩劍,一個箭步竄出門來。吳古忙對他說道:「兄弟,你要到哪裡去?」他道:「我去看看,究竟是一回什麼事?」吳古忙道:「事不關己,何必去多事呢?」他道:「我且看看再說。」
他說罷,方要動身,猛聽有一個人連哭帶喊道:「啊呀!
我的兄弟被那畜生咬死了。「陸曾聽了這話,便向吳古說道:」你聽見麼,這準是什麼野獸衝到我們這裡來了。你在家裡守門,讓我去結果了它,好替大家除害。「吳古道:」兄弟你去須要當心,千萬不要大意。「他點頭答應,大踏步向西走來,只見前面一個五穀場上,站了足有二百多人。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大家虛張聲勢地在那裡只是吶喊,卻一個也不敢移動。
他走到他們的跟前,只見那些人一個個縮頭攢頸地站在朔風之下,不住地抖個不止,還有的連褲子都沒有穿,蹲在眾人的當中,手裡拿一把火來,預備去打野獸呢。他揚聲問道:「你們在這裡做什麼的?」有兩個朝他上下一打量,冷冷地答道:「我們是打野獸的,你問它,難道你還敢去打麼?」他笑道:「什麼野獸這樣的厲害,要這許多的人在這裡打草驚蛇的。」
眾人一齊說道:「你這兩句風涼話,說得倒好聽。我們這裡二百多人,還不敢與它去碰險呢。」他道:「嗄!我倒不相信,什麼畜生這樣的厲害呢?」眾人道:「你要問麼,就是西谷山上著名的大蟲,名叫賽狻猊,它不知怎樣,好端端的要和我們做對,競到我們的村里來尋食了。」
他笑道:「這畜生現在到哪裡去了?」眾人一齊說道:「現在到西邊的深林子去了,你難道還敢去捉它麼?」他聽這話,不禁勃然大怒道:「我不敢捉,就來了嗎?可笑你們這班膿包,空看人倒不少,原來全是豆腐架子啊!」
他說罷,便一個箭步,離開了五穀場,耳朵邊還聽他們在那裡嘰咕道:「哪裡來的這個冒失鬼,不知死活,他就想去捉大蟲,豈不是自討其死麼!」還有個人說道:「你們這些人,忒也沒有良心了,誰不知道這畜生厲害呢,他要去,你們當阻止人家,他這一去,還怕不將小性命送掉了麼?」他耳朵里明明聽著,卻不去睬他們,一徑向西邊而來。
不多時,已到樹林的面前,他緊一緊束帶,握住佩劍,仔細一聽,果然聽裡面啅嘓啅嘓的聲音。他暗道:「不好不好,已經被這畜生傷了一個人了麼?」他蹲下身子,趁著月光向林子裡面瞧去,只見一隻極大的斑斕白額吊睛大蟲。他暗道:「它在林子裡,千萬不能去捉,要將它引了出來才行呢。」他俯首尋了一塊碗大的石頭,擎在手中,運動全力,對定畜生的腦袋擲去。只聽得殼禿一聲,他知道打中了,便不敢怠慢,立個勢子等待它出來,這時候聽得怪吼一聲,好似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那大蟲由林里跳了出來,直奔陸曾撲來。他趕緊將身子一歪,往斜次里一躥,那大蟲撲了一個空,剪了一剪尾巴,壁立起來,伸開前爪,復又撲了下來。他便將劍往上一迎,禁不住險些連劍震脫了手。他飛也似地又讓到旁邊,料瞧那大蟲前爪已被劃傷。
那大蟲狂吼一聲,卻不奔他,直向村里奔來,將一班站在五穀場上的人,嚇得魂落膽飛,沒命地向家裡逃去。霎時家家閉戶,個個關門,一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那大蟲轉過濠河,直向五穀場上奔去,陸曾哪裡肯舍,拔步飛也似地追到五穀場邊和大蟲對了面,一衝一撞地鬥了多時,那大蟲漸漸地爪慢腰松。陸曾正要下手,那大蟲回頭直向村後面奔去,他仍然緊緊追去。不多時,追到一家的花圃里,那大蟲探探腰,伏在地下,動也不動。他卻疲倦了,站在大蟲的面前,一手叉腰,一手執劍,喘息不止。
他兩個熬了多時,陸曾一縱身,搶劍就刺。那大蟲霍地跳了起來,舉起右爪,劈面抓來。他將頭一偏,讓過它一爪,跟手還它一劍。那大蟲吼了一聲,跳開了數丈。他追上來,又是一劍,那大蟲就地一縱,四足離地足有四尺多高,他趕緊往邊一躥,差不多剛立定腳,那大蟲張開血盆似的大口,搖一搖頭,就要來咬。他忙將身子往後一縮,冷不提防腳底下絆著一塊石頭,便立腳不穩,推金山倒玉柱地跌了下去。那大蟲趕過來,兩爪搭著他的肩頭,張口就咬。他急用劍削去。只聽咔嚓一聲,那大蟲的下頜,被他削去。那大蟲受了痛,沒命地把頭一埋,正埋在他的胸口。這一撞,他卻吃不消了,便不知不覺地昏厥過去。幸虧那隻大蟲也就死於非命了。
不表他昏厥過去,再說這花圃里主人,姓孫名扶,乃是一莊的首領。他在三十九歲的時候就死了,只留下他的夫人童氏和一個女兒,小字壽娥,並有良田千頃,富為一縣之冠。童夫人自丈夫死後,恐怕有人想謀產,害她們母女兩個,所以請了二十個有武藝的人。在家保護。今晚聽說西谷山的賽狻猊,撞到他們的村上來吃了好幾個人了,不禁魂飛膽落,忙吩咐一班保家的,前門十個,後門十個,加意防範。母女兩個,卻躲到後面一座高樓上。恰巧陸曾趕到她們家花圃和虎惡鬥。她們看得清清楚楚。後來見陸曾與虎全倒在地下,動也不動,童夫人與壽娥一同下樓,喊一班家丁到花圃里去看看究竟。
那守後門的十個人,各執兵器蜂擁向花圃里而來,瞥見一隻頭如笆斗,腰廣百圍的大蟲,倒在血泊里,不禁嚇得倒抽一口冷氣,一齊回身要走。有一個喊道:「它已經死了,怕的什麼呢?」眾人齊道:「你不用來搗鬼,那大蟲是不曾死,休要去白送了性命罷。」那人笑道:「你們難道全是瞎子嗎?兀的那地下的不是大蟲的下頜麼?它如果是一隻活的,見你們來,還這樣的聞風不動麼?」眾人聽他這話,很有道理,便一齊立定了腳步,再仔細一看,那大蟲的身旁邊睡著一個人,手裡還執著一把雪亮的青鋒劍呢。有一個說道:「怪不道這大蟲丟了性命,差不多一定是這個人將它刺死的。」眾人齊聲道是。這正是:一燈如豆行將熄,幸遇添火送油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